孩子满月之后,春天已经彻底铺开了。麦苗返青了,水车重新开始日夜不停地转,渠道里的水声从早到晚地响着,整片营地重新被活的声响填满。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霍去病接到调令的那天,是三月末的一个下午。陈穗正在帐里给孩子换衣裳,听到外面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手上动作不停,但她的耳朵竖了一下。马蹄声在她熟悉的位置——主帐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有人下马的声响,靴子踩在沙土地上,然后是军报传递时那种简短而正式的对话声,隔着几层帐布听不真切,但节奏和语气她认得出来。
她给孩子穿好衣裳,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看了一眼。主帐门口站着一个穿驿服的信使,手里托着一卷帛书,霍去病正接过去展开在读。他读帛书的时候微微偏着头,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清晰,他读到某一处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他的表情从读到前半部分的平静变成了读完末段时的那种确定,像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是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好开口。他把帛书合上,对信使说了句什么,信使拱手离去。然后他转过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已经看到她在门口站着了,所以他没犹豫直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直的,没有绕路。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手里攥着那卷帛书:“匈奴那边又动了。这次规模比以往都大,朝廷调我北上。”陈穗看着他:“什么时候走?”他说:“后天。”陈穗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孩子,小家伙正睁着眼看着外面被风吹动的草帘,他的眼睛里映着春日的光影。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次要多久?”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陈穗抱着孩子站在帐门口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后她开口说:“那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她说的不是“你路上小心”,不是“早点回来”,她说的是“我在这里等你”。这个“这里”是具体的——是这顶帐、这片麦田、这条渠、这间粮仓、这个被翻过无数遍的土面。她说她会站在这个地方等他回来,像麦田等春天来一样确定。霍去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伸了一下手,但没有碰她,又放回了身侧:“孩子还太小,你不用来北边找我。”陈穗把脸往孩子头上贴了一下:“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不去。”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你要回来。”
他说:“我会回来。”
那天晚上,陈穗坐在灯下给孩子缝一件小衣裳,针脚比之前缝他那件旧单衣的时候已经齐整了很多。霍去病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军报但没在看,他在看着她和孩子。陈穗缝了一会儿抬起头,感觉到他的目光:“你在看什么?”他说:“看你们。”她又低头缝了几针,然后她开口说:“孩子会坐的时候你就该回来了。会爬的时候你教他认麦苗。”他说:“好。”她说:“会走的时候你带他走田埂。”他说:“好。”她说:“会说话的时候——”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后半句,“——你教他叫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那得先学会叫娘。”
那天夜里陈穗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枕边。她侧头往桌案方向看了一眼,微弱的油灯还亮着,他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帛书和一张新的麻布片。他的手里正握着笔,在灯下写着什么。她没有叫他,就侧躺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微弓的背影。他在做笔记,记录她这些年教他的东西——轮作的时间、草木灰的配比、水车角度的调整方法。他把她的方略用他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像在替她整理一份备份。
她躺回枕头上,合上眼。她闭着眼听着笔尖划过麻布面的细碎声响,心里有一处地方被缓缓压实了。他走之前在做这样的事——他在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她教给他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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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都不会被丢掉。
第二天他白天都在营地里安排交接事务,把军务一一交代给副将。傍晚回来的时候陈穗正抱着孩子在帐门口晒太阳,他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抱在臂弯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抱着孩子看着麦田那边,孩子在他怀里安静地待着。
暮色从西面合拢过来的时候霍去病把孩子递回陈穗手里。他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教你认麦苗。”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睁着眼看着他。陈穗抱着孩子,把脸侧过去挨了一下他的肩:“后天出发对吧?我明天给你包几件衣裳。”他说:“不用太多。两件就够了。”她说:“那我把你袖口那件缝好的带着。”他看了她一眼,像在说“那件你还记着”,但没有说出来,他点了点头。
第三天早晨他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陈穗抱着孩子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和队伍沿着弱水河谷方向向北行去。孩子在她怀里醒着,眼睛睁着,看着晨光里那些正在远去的马匹和人影,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中最前面那道黑色的背影。他的眼睛跟着那道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直到队伍转过河谷拐弯的地方,被晨雾和山脚吞没,什么也看不到了。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你爹去办事了。办完了就回来。”孩子眨了眨眼,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她下巴附近的位置上,像在确认抱着他的人还在。
陈穗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帐。她把孩子放在枕边,然后走到桌案前坐下,翻开了那卷屯田手稿。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四年春,夫君北征。吾与小儿居河西,待其归。”她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那一行字在纸面上慢慢干透,然后她合上手稿放回桌上,转身去给孩子准备下一顿饭。
营地在晨光里继续运转着,水车还在转,麦田还在长,粮仓还满着。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口,看着外面那片正在从绿色向金色过渡的麦田,就像她在这里等了无数个春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