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穗蹲在地头摸新苗的时候,木棍老兵拄着木棍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脚步有点犹豫,像是心里揣着一件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他走到陈穗旁边蹲下来,没有直接开口,先把木棍横在膝盖上,然后清了清嗓子。
“陈医官,将军今天早上来找我了。”老兵说。
陈穗的手指在麦苗叶子上停了一下。“嗯。”
“他问我——按河西的规矩,提亲要走什么礼。”老兵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屏住了呼吸,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层薄纸戳破。陈穗蹲在那里没有动,指尖还搁在麦苗叶片上。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手下那株被晨光染得微微发亮的嫩苗,沉默了大约三息。
“他问了你这个?”
“问了。问得很仔细——要准备什么东西、要请什么人、有没有特定的时辰和仪式。他说他怕漏了礼数。”老兵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准备的。他问了不止一遍,还拿炭笔记了。”
陈穗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从麦苗叶子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转向营地的方向。她往营地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老兵一眼:“他问完之后还说什么了?”老兵站在田埂上拄着木棍:“他还问我——你觉得你会不会答应。”陈穗听了这一句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直接去找他。她回了自己帐里,坐下,把怀里的四片竹简掏出来在桌上排开,从最旧的那片“穗”字开始,依次排到最新那片刻了“河西·一直”的。她排完之后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按顺序收好放回怀里,站起来,去了主帐。他正在主帐里,坐在胡床边上,面前摊着一卷军报,手里捏着笔,像在处理公务。但她进去的时候他放下笔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陈穗站在他面前:“老兵跟我说了。”
霍去病坐在胡床边上看着她。他今天没有穿甲,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红绳扎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干干净净——军报合上了,炭笔规规矩矩地放在笔架上,矮几上连一片多余的竹简都没有。像是一切都已经被清开,只为了等一个人进来。
“他说你问了他提亲要准备什么。”陈穗的声音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件她确认无误的事实。
“我问了。”
“你还问他我答不答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他。
霍去病的目光没有移开。“问了。”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只木匣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木匣不大,深色木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盖子合着,上面什么标记也没有,但陈穗认得那木头的颜色和质地——跟他刻竹片用的是同一种材料。
陈穗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她伸出手打开了盖子,里面铺了一层细麻布,布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对玉镯、一匹红绢、一张叠好的帛书。她先拿起那对玉镯看了一眼——润白,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她又拿起那匹红绢摸了摸,质地细密柔软。最后她拿起那张帛书,展开来。帛面上是一篇帖子,墨迹犹新,字迹工整而端正,每一笔的起收都认真,力度均匀,没有一丝潦草。她认识这笔迹——跟刻在竹片上的字一样,但比那时候更稳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低头把帛书叠好放回木匣里,盖上了盖子。
“你写的字——比上次刻竹片的时候工整了。”陈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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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霍去病坐在胡床边上看着她:“练过了。”
她站在他面前,双手握着那只木匣的边缘。她看过来了:“你在河西还要待多久?”他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很深的确定:“你待多久,我待多久。”陈穗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然后她把它放在桌案上,走到他桌边,拿起他那支笔,蘸了墨,在他面前摊开的那张空白的麻布上写了一行字:“那我也一样。”她写完把笔搁回笔架上,放下墨条,退后一步看了看那行字,然后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帐门口的时候掀帘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等麦子收了——我们就成婚。”她站在门口,帘子掀了一半,晨光从帘缝里涌进来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回头:“那我把北面那批新苗移栽完就收。”她说完掀帘出去了,站在主帐外面吹了一会儿风才慢慢走回自己帐里。她走回帐里之后站在桌边,把怀里的四片竹简重新排了一遍——从最旧到最新,顺序不变,位置不变。她把它们收好之后弯腰抱起桌上那只木匣,放在枕边,跟木盒并排放着。她掀开木匣的盖子又看了一眼里面:玉镯、红绢、帛书。她把那匹红绢抽出来展开,浅红色的绢面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把它叠好放回去,然后又盖上了盖子。
那天晚上她点着灯,把那卷帛书又展开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四平八稳的提亲帖,用词庄重而简洁,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她看完之后没有把它放回木匣里,搁在枕边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晨光从帐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帛面上,把墨迹照得清清楚楚,她就着晨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叠好放回怀里,跟那四片竹简并排放着,然后掀帘出去了。门槛边的地面上,照例放着一壶还冒着白气的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