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到陈穗耳朵里那天,她正在后院给葱浇水。
来传话的是驿馆的一个杂役。那小伙子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农侯",陈穗直起腰回头看他,他咽了口唾沫才把话倒出来——"街口那些人说的话……我早上经过的时候听见了,说您的方略是霍将军找人代写的,说您一个俘虏出身根本不懂种地,说您封侯是因为攀……攀上了霍将军。"他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声音矮下去半截,像怕那两个字会把院子里的空气划破。陈穗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把水壶放下,蹲下去检查了一下葱垄边缘的干湿度,站起来说了句"知道了"。
杂役愣在原地,大概没料到她反应这么轻。陈穗见他还没走,补了一句:"以后这种话不用专门跑来说。让他们说。"杂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回葱垄旁边拔一颗杂草。他挠了挠头走了。
陈穗把那棵杂草拔出来扔在一边,坐在田埂——哦不,坐在后院砖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壶把手上凝着水珠,滴了一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伸手把那滴水珠抹掉了,站起来回屋。
当天下午就有信使上门了。来的是朝廷的人,送来一份文书——命河西农侯在长安近郊选一块荒地进行屯田示范,以验方略之效。文书写得很客气,措辞也周到,但意思很清楚:有人要亲眼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种地。陈穗把文书看完,搁在桌上,用盐包压住一角,然后去后院把那两排葱又浇了一遍水。
第二天她出门选了地。长安近郊有一片撂荒多年的盐碱地,跟河西那块地一样——地表一层白花花的盐壳,踩上去嘎吱响,连草都不长。陪同的官员站在地头说"这块地荒了十多年了,谁也没种活过东西",言下之意是"你选这块是自找麻烦"。陈穗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紧松开看了看散落状态,站起来说:"就这块。"官员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在文书上画了押。
第三天朝廷拨了二十个农丁给她。她到地头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等着了,站成一排,有的卷着袖子有的扛着铁锹,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着。陈穗没多说话,把带来的铁锹分下去——四把,剩下十六个人轮着用。然后她走到地头蹲下去,用手在盐壳表面划了一道线:"今天翻这一片,从这儿到那棵枯树。翻完为止。"农丁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陈穗听见了。她没回头,弯腰开始翻第一锹。有人跟上来了,也有人还站在原地。但她一直翻着,没停。
翻到第三天的时候农丁里多了三个人。新来的,看着眼生,但翻地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蹲下去的时候重心压在后腿,铁锹入土的斜角比别人深两寸,翻出来的土块敲得碎、撒得匀。河西的残兵干了大半年活磨出来的架势,跟长安本地农丁完全不一样。她没多看,也没有问他们是谁派来的,低头继续翻自己的。
翻完第五天地翻好了。烧草木灰、撒施、灌水、沤肥、播种——所有的工序跟她在河西做的一模一样,一步没少,一步没落。系统在这个过程里重新开始弹提示了,大概是闻到了土味又活过来了:『当前任务:示范田种植完成。检测到盐碱地改良进度:12%。奖励:绿肥种子配方×1。』她蹲在地头看了看系统弹出来的新配方,然后站起来继续干活。
播种之后的时间里她每天去地里巡查。长安近郊的春天跟河西不一样——雨水多一些,风也软一些,麦苗出土比河西快了大约五六天。她每天蹲在地头数出苗率,拿草茎做标记,记在随身带的麻布片上。农丁们从最初的观望变成了跟着干,再到有人主动来问她"陈农侯,这个草要不要拔",她指了指麦垄中间的杂草说"这种留一株就行,其他的全拔了"。那人蹲下去拔草的时候旁边的人凑过来问他"你怎么知道哪种留哪种拔",他说"陈农侯昨天指过"。对话传过来的时候陈穗正在地头另一侧浇水,她听了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示范田的麦苗长到第三拃高的时候,之前传流言的那个人自己来了。是个中年文官,穿着锦袍,站在地头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麦苗——绿油油的,行列笔直,叶片舒展,跟他上次来看到的那片白花花的盐壳完全变了个样子。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陈穗正蹲在地里拔草,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想看随便看。"她拔完手里那棵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想学我教你。"
中年文官的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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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站在地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春末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绿光,陈穗已经蹲回去继续拔草了,背影瘦削但脊背是直的。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快步走远了。
麦苗长到齐膝高的时候,长安近郊那片废地的名字从"撂荒盐碱地"变成了"农侯示范田"。来看的人从零星几个变成了一小群,从官员到百姓再到附近的农户,田埂上偶尔会蹲着几个拿着布袋等收成的老农,他们来跟陈穗聊种地的事。她蹲在地头跟他们讲沟播的深度、施肥的时机、灌水的间隔,讲到兴奋处直接拿草茎在土面上画示意图。那些老农听着听着点头、摇头、追问,最后走的时候布袋里揣着她给的几株麦苗样品,说要拿回自己地里试试。
夏初某天傍晚陈穗收工回府,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她走到前厅一看,桌上多了一只陶碗,碗里盛着一碗热汤,汤面浮着几片葱叶和一小撮肉末。碗沿还是烫的,显然是刚送来不久。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两个字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得出来——"吃了。"
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扑在她脸上,葱叶在汤面上微微打着旋。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漫到四肢。她端着碗站在暮色里又喝了两口,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她把碗放回桌上,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压住纸条的边角用盐包压好,然后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怀里,跟旧手套放在一起。她低头按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半块干饼、两片竹片、一张纸条,每一件都硬硬的、有棱角的,贴着她的胸口轮廓互相叠压着。
窗外巷子里传来巡夜者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地敲过去。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银铺在地上,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怀里那张纸条的位置,合上了眼。
明天再去地里看一圈麦苗。长安的麦子长得比河西慢一些,但再过半个月也该抽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