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16. 长安的目光
    陈穗在长安的宅邸是朝廷拨的。不大,两进的小院子,前院有一棵老槐树,后院墙角空着一小块地,青砖砌的边,里面填了黄土。她站在后院那块空地上蹲下去摸了一下土质——不算肥,但也不差,稍微养一养就能种东西。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了:葱种两排,韭菜一排,角落可以搭一架豆角。系统安静地浮在视野角落,没有弹出任何任务。她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在河西的时候系统天天弹提示,翻地有任务、播种有任务、治虫有任务、守营有任务。到了长安,它安静得像关了机。

    第二天就有访客上门了。先是一份拜帖,用帛书写了工工整整的几行字,落款是"某府某氏",措辞极其客气,客气到陈穗读了两遍都没完全弄懂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她捏着那份帛书站在前厅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方想请她赴宴。她把帛书放下,去问了驿馆的杂役该怎么回。杂役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一个封了侯的人连拜帖都不会回",但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教了她格式和措辞。她照着写了回帖,让人送过去。然后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接踵而至。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收两三份帖子,每一份都需要回,每一份都有不同的措辞要求和应对分寸。她坐在前厅的矮几前面一边磨墨一边叹气,觉得自己种三百亩地都没这么累。

    赴了几场宴之后她更累了。那些宴席上的人说话都很讲究——先说天气,再说长安近况,再绕三个弯才提到河西屯田。有人直白地问她"你跟霍将军怎么认识的",她答"他是我上官"。对方笑着点头但眼神分明在说"不止吧"。有人旁敲侧击问她的出身,她答"俘虏出身"对方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接上。她坐在席间端着酒杯从头到尾没喝几口,但散席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长安的人说话跟河西完全不一样——河西的士兵说什么就是什么,木棍老兵的"陈医官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就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长安的人每句话外面都裹了一层帛布,撕开一层还有一层,她不太擅长撕。

    有一天傍晚她从一场宴席上回来,经过自家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巷口立着一匹马。黑马。她脚步顿了一下,走近了才看见霍去病正坐在马上,手里松松地攥着缰绳,像在等什么人。她走到他马前停住,他低头看她。"今天赴宴了?"

    "嗯。"

    "累不累?"

    陈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嘴比脑子先动说了"累"。霍去病听完没接话,勒转马头跟她并排往巷子里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停在了巷子里,没有跟进来,但也没有走。

    陈穗进了院子之后走到后院那块空地上蹲下去看土。她昨天已经把葱籽埋下去了,今天早上浇了一次水,现在蹲下去扒开表层土看了一眼——一颗葱籽发了芽尖,白嫩嫩的一点,顶在深褐色的土面上。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觉得这比宴席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让人安心多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芽尖,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硬。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外巷子里那匹黑马还在。马蹄轻轻在青石地面上踢踏了两下,像是在等她安顿好才走。

    她没有出声,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再去门口看的时候,黑马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暮色把青石地面染成淡紫色,什么也没留下。

    过了一天她又在巷口碰见他。这一次他正从巷子里往外走,像是刚办完什么事路过。她蹲在门口台阶上系靴带,一抬头看见他从巷子里走过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你今天不出门?"他问。"不出。"她说,然后顿了一下,"明天也不出了,推了。"

    霍去病点了下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她——她蹲在台阶上系完靴带没站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他看了她两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后院那块土,够不够种两排葱?"

    陈穗心里动了一下。她蹲在台阶上仰着头的姿势没变,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后院有土?"他没答。他偏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院门上方,像在看门框上某条不存在的缝隙。"路过的时候看到你蹲在那边。"他说,"看了半天。估摸着是想种东西。"

    陈穗把目光移开落在了他马鞍边上挂的一只布袋上。布袋不大,麻灰色的,袋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收回目光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够种的。两排葱、一排韭菜,角上还能搭一架豆角。"

    "豆角要搭架子。"霍去病说。

    "我知道。"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巷子里有行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过去了,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铺在青石地面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着一道逐渐模糊的界限。

    他先勒转马头走了。走了几步之后陈穗看见他马鞍边那只布袋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扎口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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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了一点,从袋口漏出一小撮东西落在青石地面上。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捻了一下。细碎的、褐黄色的、微微有些涩味的。是土。河西的土。她蹲在地上捻着那撮土粒,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他已经走远了,黑马的背影被暮色吞得只剩下一个暗色的剪影。

    她把那撮土包在掌心里攥着站起来走回院子,走到后院那块空地上蹲下去,把掌心的土粒撒进了葱籽旁边那一排还没播种的土垄里。河西的土混进长安的黄土里,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蹲在土垄旁边用手把混了河西土的表面抚平,站起来去拿水壶浇了一遍水,水珠落在土面上渗下去的时候,她觉得那排葱籽长出来的葱,味道大概会比长安本地葱香一点。她不知道这个结论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她信。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那双旧手套翻出来看了一眼。内侧那两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了,但她知道那个位置是"陈穗"。她把手套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怀里,然后吹了灯躺下去。

    第二天长安的街市上开始有了一种声音。不算大,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河西农侯那方略,怕不是霍将军找幕僚代写的吧?""一个俘虏出身的女人能懂什么屯田?""攀上了霍去病才封的侯罢了。"

    陈穗是在第三天早上听到的。她去街口买盐的路上经过一棵老柳树,树下坐着几个闲汉,正说得起劲。她站在柳树另一侧听完了一段,走过去了。买完盐回来经过同一棵柳树的时候他们还在说,换了个人换了种说法但核心没变。陈穗站在柳树另一侧又听完了一段,然后攥着手里的盐包走回了院子。她把盐放进厨房之后去后院看了那排葱——已经冒出了两片小叶,细细的绿线从土里拱出来,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蹲在葱垄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拿过来慢慢浇了一遍。

    当天下午她府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车里坐的是之前赴宴时认识的一位夫人,下了车就拉着她的手说"哎呀那些浑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咱们都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陈穗听她讲了一刻钟的安慰话送走之后坐回前厅里想了想——这位夫人是来帮她的,但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的方略到底是不是自己写的"。她只是来表达了站队,没有来过问真相。

    陈穗坐在前厅里把那双新手套翻出来看了看,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到后院去看葱。

    葱又长高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