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她却为了自己的复仇之路, 亲手斩断了楚璃登顶皇权最安稳的天梯。单凭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凤阁阁臣, 真的可以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局里, 替一个被众星孤立的皇女撑起一片天吗?

    窗外,古柏上的蝉鸣嘶哑地叫嚣着,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 拉扯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粗糙厚重的绯色官服已被汗水浸透, 死死贴在脊背上,重得像是一副枷锁。

    外头分明是烈日炎炎,可当“粉身碎骨”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时, 陆云裳的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一阵尖锐的无力感如阴冷的毒蛇,顺着脊骨寸寸爬过四肢百骸, 激起一身黏腻的冷汗。

    前世的丧钟与今生提早的血书案兜头罩下。

    重活一世的先知优势,在此刻竟成了一杯难以下咽的鸩毒。

    那种苦涩的迷茫在舌尖缓缓泛开,陆云裳脱力般委顿在太师椅中,在这犹如火炉般的酷暑天里,指尖竟冰凉如铁。

    身处这浩大燥热的天地间,她却忽生出一种茕茕孑立、如临深渊的孤寒。

    身子微微一颤,粗糙的官服领口错开半寸。

    昨夜那人留在锁骨处的齿痕,被闷热的汗水一浸,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姐姐从小便护着我,说出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内殿里那带着几分哑意的温软呢-喃,穿透了生死两世的岁月,如同一簇幽微却滚烫的火星,生生烫穿了她心底那片因恐惧而凝结的坚冰。

    是了。

    前世的楚璃是赢了,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活得像个被世家丝线牵扯的木偶,终生都没再真正笑过一次。

    陆云裳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已被生生压入幽潭深处,只剩破釜沉舟的寂灭。

    “阿蛮。”她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

    一道轻捷的身影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地掠出,单膝跪地。

    陆云裳从袖中抽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色令牌,推至案沿:“拿着它,去城外找姚澄。传我的令,即刻停下手里所有的操练,带暗卫营化整为零,潜伏进四公主府周围的暗巷。”

    阿蛮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大人,公主府眼下并无异动,何至于……”

    “去。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公主府。”

    陆云裳冷冷地打断了她,眸底深不见底,吴向真的话,让她不得不防。

    阿蛮心头一震,对上陆云裳那双幽深决绝的冷眸,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属下遵命!”她双手接过令牌,顶着满头热汗,匆匆退入外头刺目的烈日中。

    殿内再次重归死寂。

    陆云裳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那沉闷的叩击声,听在耳里,却像是在这空旷的朝堂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枚孤子。

    世家的路断了,六皇子的血书一出,薛家与纪家必将缠斗不休。

    鹬蚌相争之时,她必须赶在这场漫天大火烧到楚璃身上之前,重新替她织就一张抵御万箭的网。

    兵部的换防、都察院的言官、亦或是京郊大营的兵权……她该从哪里落子,才能在世家的铁壁合围中,替楚璃撕开一道通天的生门?

    陆云裳的眸光在夏日的刺目光晕中明明灭灭。前路皆是万丈深渊,唯有心口那点护短的执念,比外头的骄阳还要滚烫得吓人。

    “璃儿……”她极轻地叹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语调揉碎在黏腻焦躁的蝉噪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

    殿外骄阳似火,连青石砖都被烤得发烫,可深宫的内殿里,却幽暗沁凉。

    厚重的帷幔严丝合缝地垂着,将那刺目的日影与暑气死死隔绝在外。

    角落里足足搁了四尊掐丝珐琅冰釜,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白气——这是陆云裳怕她苦夏,每日特意命人多调来的份例。

    不仅如此,连原本光洁的青砖上,都被陆云裳亲自盯着人,铺满了一层防寒的西域软绒毯。

    错金猊兽炉里,白檀香无声吐息,驱散了深宫特有的霉腐味。

    楚璃仅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满头青丝如绸缎般散落。她低垂着眼睫,修长的指节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条极细的纯金锁链。

    “哗啦——”金链相撞,发出细碎冷冽的微响。

    她刚要习惯性地赤足踏下脚踏,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殿下。”

    一袭墨色劲装的青雀如同一道没有气息的影子,单膝跪在沁凉的暗处。

    她目光落在楚璃白皙的脚踝上,低声提醒:“殿下忘了,陆大人今早去凤阁前千叮万嘱,内殿冰釜寒气重,不许您贪凉赤足。大人还特意嘱咐属下温着驱寒的药茶,让您务必多披件衣裳再起身。”

    楚璃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她垂眸,看向榻边那双陆云裳亲自替她备好的软底云头履,还有旁边架子上搭着的轻薄披风。

    那双原本翻涌着深沉算计的桃花眼,瞬间如春冰消融,漫上了一层近乎病态的缱绻与愉悦。

    “姐姐总是这般爱操心。”

    楚璃轻笑了一声。原本乖张肆意的少女,此刻竟极其听话地将脚收了回来,仔仔细细地套上罗袜与软履。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件披风拢在肩头,将脸颊贴在领口的绒毛上轻轻蹭了蹭。

    直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陆云裳安排的温度里,她才重新看向暗处的青雀,语调慵懒:“说罢,何事?”

    “属下跟着陆大人,见她忧心忡忡地派赵统领去了吏部查吴显的底细。如今大人还在凤阁内,愁眉不展。”青雀眉头微皱,满眼不解,“殿下,早在一个月前,您便已命暗桩将吏部所有朝官的底档抄录过一份,那吴显是谁的人,您早就一清二楚。您为何……不直接如实相告,替大人分忧?”

    “哗啦。”

    转动的金链骤然停在指间。

    楚璃轻笑出声。她缓步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指腹极其珍重地抚上唇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

    “如实相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纯良、被披风裹得柔弱无害的少女,眼底翻涌起浓稠的墨色:“告诉姐姐,她拿命护着的乖巧璃儿,其实早就替她把那些绊脚石的皮都扒干净了?”

    青雀后背一僵,猛地把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不敢接话。

    楚璃看着冰釜上升腾的白气,用指尖一点点理平披风上的褶皱:“姐姐生性高洁,她若知道我在背后搅弄风云,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会不会多出几分忌惮与防备?”

    青雀后背一僵,嗫嚅道:“大人待殿下情深意重,定不会……”

    “定不会?”楚璃娇柔地打断了她,眼底是令人胆寒的痴迷,“不,本宫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这朝堂的水太浑,只有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姐姐才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心疼我,一辈子……都舍不得松开我的手。”

    说到最后半句,她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痴迷再也掩藏不住。

    “这其中的百般滋味,你自然是不懂的。”楚璃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金链,语调轻盈道,“吴才人那边,首尾可都处理干净了?”

    “回殿下,一切皆如您所料。”青雀应道,“吴才人立功心切,自以为捏住了纪贵妃的死xue,昨日一早便冒着酷暑,如获至宝地将那老妪和伪造的血书,一并送进了内正司。”

    “这就对了。”楚璃轻轻蹙起那双精致的远山眉,娇嗔般地叹气,“世家大族总爱拿我的出身欺负姐姐,真是叫人不痛快。索性让他们先去撕咬个头破血流。”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柔软的云头履上。

    “薛家那位嫡长孙,明日要途经落雁谷吧?”

    “是。”

    “这夏日酷暑难当的,山路又崎岖,若是赶路急了,马车不慎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也是怪可怜见的。”楚璃微凉的指尖轻轻托着腮,笑靥如花,吐-出的话却字字见血,“青雀,你去替本宫送送他吧。好歹给薛家找些办丧事的由头,免得他们成日里盯着凤阁,惹得姐姐心烦。”

    “属下遵旨!”青雀领命,如一道轻烟般散入阴影,未留下一丝痕迹。

    内殿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弯腰,捡起刚才落在榻上的金链。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将那条冰冷的金链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被披风严严实实裹住的手腕上。

    “姐姐想干干净净地护着我……”

    她低声呢-喃着,感受着脚底软毯传来的暖意,眼神渐渐变得极其柔软,却又透着一种无路可退的执拗。

    “可这满朝的腥风血雨,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去挡……”

    “我说过,谁若伤你一分,我便要整个天下陪葬。”

    金链缠绕在修长的指节间,一点点收紧。

    第126章

    后宫的这阵阴风, 到底还是赶在三伏天的毒日头落下前,化作了一场倾盆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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