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向真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品的玉胆,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沉淀出的从容。

    她径直走到客座落座,目光先是扫过这间清冷的公房,最后落在那抹暗朱色的身影上。

    “陆大人。”吴向真打量着这间清冷的公房,眼中浮起实打实的赞赏,“以女子之身,不仅掌了凤阁,还能让大理寺那帮老顽固俯首听命,这等手段与魄力,实在令吴某钦佩。”

    陆云裳没有即刻抬头。

    她蘸了蘸砚台里的朱墨,在一本折子上缓缓勾下一笔,语气疏离淡漠:“吴大人言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下官不过是御案上的一方端砚,天子落笔,端砚安敢问得失。”

    盘玉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向真的视线越过宽大的紫檀书案,如实质般落在陆云裳那刻意高竖的领口上。

    尽管掩得严丝合缝,但那边缘,仍不可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惹人遐想的殷红。

    吴向真眼底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了然、惊愕,须臾间又化作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叹息。

    “端砚本无心,只怕砚底的朱砂,染得太深。”吴向真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庄子》有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陆大人既生了冲破樊笼的羽翼,本该翺翔九天,却甘愿被那金丝编就的枝蔓绊住手脚……可惜了。”

    陆云裳握笔的手极稳,连悬停的朱砂都不曾晃动半分。

    “《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她抬起眼,深邃的凤眸平静如水,“下官只为百姓请命为圣人守节,这外朝的风再急,也与下官毫无关系?”

    “那‘起于青萍,发于幽闱’的阴风呢?”

    吴向真收敛了笑意,将两枚玉胆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陆云裳的眼睛:

    “陆大人可知昨日,后宫发生了件大事。”

    陆云裳眸光微敛,静静抬头看向吴向真。

    “昨日,陆大人在朝上殚精竭虑,恐怕不知这后宫的吴才人也往内正司送了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妪。”吴向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空气都跟着冷了下来,“她递了一份泣血陈情,指认当今六殿下,并非纪贵妃骨血。”

    陆云裳的呼吸,不可察觉地放缓了。

    “那血书上言之凿凿,六殿下,实为当年的苏才人腹中之骨。是纪氏恃宠生娇,行了那偷天换日之举。”

    “吧嗒。”

    笔尖悬停得太久,一滴浓稠如血的朱砂猝然砸在洁白的宣纸上。红芒瞬间洇开,像极了前世刑场上泚出的那股温热。

    陆云裳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世震耳欲聋的监斩声。

    她指节猛地一僵,死死抠住紫檀笔洗的边缘,才堪堪压住指尖那阵近乎痉挛的战栗。

    前世楚翎帝病入膏肓时才掀出的混淆血脉大案,怎么会提早了整整五年?!是哪里出了变数?还是说……暗中还有另一双推波助澜的手?

    吴向真的目光从那团洇开的朱砂上缓缓掠过,将陆云裳竭力掩藏的震动尽收眼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陇西纪氏纵有千军万马,这等诛心之论,便是铁骑也踏不平。”

    吴向真看着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郑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云裳,鹬蚌相争时,站在岸边看戏的人最容易被溅一身的血。吴某昔日于凤阁之外,曾许你青云之梯,今日再问一句——你当真不再思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抛出了极其诱-人的筹码:“江南吴氏历经三朝,累世簪缨。你若肯借力,吴家便是你与四殿下最稳固的倚仗。”

    陆云裳垂眸,重新拿起朱笔。

    上一世刑场上那柄斩断她脖颈的冰冷铡刀,背后便站着联合发难的世家大族。

    她面色不显,只蘸了蘸朱砂,语气疏离:“吴大人所谓的‘倚仗’,便是当年四殿下身陷冷宫时,贵府作壁上观的‘庇护’么?”

    陆云裳冷笑出声,字字诛心:“让一个失去生母的稚童,被遗弃在冷宫的废墟里食不果腹、履雪饮冰。让她在数九寒冬里,连一块完好的炭盆都讨不到,任由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将她的尊严踩进泥潭里,做一个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的死物。”

    她撑着紫檀书案,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吴向真:“世家大族的‘护’,未免太教人寒心!”

    “砰!”

    两枚玉胆被猛地扫落,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吴向真霍然起身,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此刻竟因隐痛与震怒而微微发颤。

    “愚不可及!”

    吴向真指着陆云裳,眼底竟逼出一丝猩红,“当年薛琼华如日中天,四殿下毫无母族倚仗,若不以‘无用’示人,早就死于非命!那是权宜之计!若非吴氏当年暗中替她挡下几道致命的毒手……你以为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话音陡然劈岔。

    吴向真猛地闭上嘴。她下意识别过头,一把扣住身侧的椅背。

    手背上青筋暴起,生生将后半句带血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胸口剧烈的起伏间,那双惯于算计人心的眼里,竟有一抹烧红的痛楚一闪而过。

    陆云裳撑在书案上的手,猛地僵住。

    “若非我……”

    “她那生性纯善的母亲……”

    这两句残破的话突兀地砸在静谧的值房内。陆云裳瞳孔微缩,目光寸寸下移,死死盯住吴向真扣紧椅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一个出身寒微的才人,怎么会让世家之首的吴向真失态至此?

    那十年冷宫的风雪里,吴氏从未递过一片菜叶、半块炭火。

    连楚璃自己都以为,母妃的死和十年的折辱,是一场无人问津的雪。

    可此刻看着吴向真煞白的面色,陆云裳指尖一点点抠紧了笔杆。

    原来,最残忍的无视,才是薛氏屠刀下,用来死死捂住故人最后一丝血脉的护身符。

    漏壶里的水滴答一声。

    陆云裳缓缓松开了紧抠着案沿的指节。

    她眼底那股护犊般的尖锐刺意,随着砚台里静止的朱砂,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陆云裳直起身,视线掠过那枚磕裂的玉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吴大人,用心可谓良苦。”

    吴向真背对着她,没有出声,只有肩背的线条依旧绷得死紧。

    “大人咽得下故人离世的痛,熬得过韬光养晦的寒,用这最冷血的法子,换她一个‘活下来’的结局。”陆云裳垂下眼帘,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严丝合缝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下,昨夜楚璃发狠咬出的齿印还在隐隐作痛。

    耳边仿佛又响起内殿里,那人低哑偏执的缠绕——“姐姐说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陆云裳重新抬起眼,看向吴向真的背影,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但我不行。”

    “下官不懂大人们的来日方长。我只知晓,那冷宫的炭火再冷,也冷不过人心。”陆云裳拂过袖摆,字字清晰,“大人的道,下官走不了。我既应了护她,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当年的委屈。”

    吴向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生生将后半句关于故人的痛楚咽了下去,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审视:“你只看到她受了些皮肉苦楚,却不懂这朝堂之上,活下来,才配谈来日方长!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公房内剑拔弩张,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云裳冷冷地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退却,“道不同,不相为谋。”

    吴向真深深地看着陆云裳,那目光似是在看一块无药可救的顽石。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

    “大皇子是您亲手查办的,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向真的声音再听不出半点情绪,“陆大人……好自为之。”

    第125章

    鸦青色的裙裾曳过门槛, 长廊深处的脚步声渐次消弭。

    大开的殿门毫无遮拦,猛地灌进一阵挟裹着滚滚暑气的热风。

    那灼人的气浪扑在脸上,竟让陆云裳凭空闻到了一股沉闷而黏稠的铁锈味, 像是前世七月刑场上, 烈日烘烤着满地鲜血的味道。

    皮肉被翻卷炙烤的幻痛,与周遭鼎沸的唾骂声齐齐复苏。

    陆云裳喉咙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气管, 逼得她胸口一阵滞涩, 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气。

    她孤身立在紫檀案前,死死盯着那枚磕出裂痕的极品玉胆。

    “匹夫之勇, 妇人之仁……”

    吴向真临别时拂袖而去的那些话,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真的做对了吗?

    上一世,若非吴向真和世家托底,楚璃又如何能一步步踏上那九重宝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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