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楼引凤的注意力终于舍得从颜舜华身上分出些许,给手里的锄头和脚下的土地。
虎子稍一靠近,就被他给发现了。他立刻警惕起来,气机瞬间将目标锁定,眼神锐利了一瞬。
想到可能是路过的村民,他就又收敛了气势,装作不经意扭头看过去,扬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被他气机锁定的一瞬间,虎子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好在他不会武功,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殊感应。
被他点出来后,虎子有些尴尬地走了过去,脸上全是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小凤哥,眼看天越来越冷了,你怎么不准备过冬的柴火,还在翻地呀?”
见是个小孩子,楼引凤松了口气,随口答道:“趁着土层还没完全上冻,把地翻一翻,来年少杂草虫害。”
“真的吗?”虎子半信半疑,实在是楼引凤平日里的表现,根本不像是个会种地的。
“当然。”楼引凤不愿意多说,又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虎子眼神飘忽,理不直气也壮:“我出来玩儿呀,不然还能干嘛?”
楼引凤看出他神情不对,却没多想,挑眉调侃道:“你不会是又闯了祸,怕你爹揍你,特意躲出来了吧?”
虎子暗松了一口气,干笑道:“是……是呀,我把大伯家的鸡踢死了,大伯母已经提着鸡找到我家去了。”
他自觉掩饰得很好,可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忘了自己平日真闯了祸的时候,被人说破了从来都是炸毛否认,哪会像现在一样干脆承认?
楼引凤不懂这些,颜舜华却懂。
她立刻提醒道:“不对。楼哥哥,这孩子绝对有事,还是关于你的。”
楼引凤闻言,立刻就失去了和虎子说话的兴趣。他抬头看了看天,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做午饭了。虎子,你回不回去?”
听他说要回家,虎子松了口气,嘻嘻笑道:“要回你回,我才不回去呢!”
他心里想:我才刚承认了我爹要打我,这会儿回去是傻吗?
楼引凤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扛起锄头,提着水壶回家去了。
一路上他都绷着神经,进了家门就忍不住问:“舜华,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楼引凤有思维局限性,颜舜华当然也有。
她此生虽不幸却也幸,正好六岁该入学的时候,扶贫办在他们那里建了希望小学,并强制要求所有适龄儿童都要入学。
她爸妈听说上学不花钱还有补贴,才肯送她去了。目的也很简单:上过学的女孩子,将来能找个更好的婆家,要来更多的彩礼。
但不管怎么样,她是赶在三观还未定型的时候进的学校,从小受科学教育长大,潜意识里对封建迷信不屑一顾。
哪怕现在她是个鬼,也觉得鬼既然是客观存在的,那就是唯物的。
所以,她根本不会往“请高人驱邪”那方面去想。楼引凤一问,她就满腹疑惑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倒是土生土长的楼引凤忽然想到了,不由得心惊肉跳,有些惊恐地猜测:“他们不会是请和尚道士去了吧?”
仔细想想,虎子今日忽然出现在那里,当真格外可疑。往常这个时候村里半大的孩子都在干嘛呢?
——漫山遍野的疯跑,或采野果,或掏鸟蛋,或追野兔。有些格外大胆淘气的,还会捉了蛇烤来吃。
但无论如何,他们最该出现的地方就是山上,而不是田间地头。
等等,山上?
楼引凤瞳孔一缩,猛地意识到,从半山腰是正好能看见他那块地的。小孩子眼睛明亮,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看见点什么,简直毫不意外。
“不行,我得到刘二叔家去看看。”
楼引凤霍然起身,叮嘱颜舜华在排位里躲好,想了想干脆把她的牌位揣在怀里,锁好了堂屋门,整个人便如仙鹤般翩然而起,在几家的屋顶上轻点借力,很快便上了刘二叔家的屋脊。
刘二叔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榆树,每年春季就挂满榆钱,夏日里也是郁郁葱葱。
可如今是秋末冬初,榆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遮蔽效果并不怎么好。
但无缘无故的,谁也不会勾着脖子往树梢上望。
楼引凤便是借着这一点,足尖一点点飘然而去,架起双臂如大鹏展翅一般钻入密密麻麻的枝头。
树枝发出轻微的震颤,远不如秋风呼啸时来得剧烈。
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母女二人对此一无所觉,正说着家长里短的八卦。
楼引凤从来不缺耐心。
他为了报仇能孤身一人苦修十年,自然也不介意在树梢上等上一天半天,只为探听消息。
等的同时,他也在观察。
院子的一角散着些劈好的柴,还有一把明显没收好的斧头,都说明劈柴的人是忽然有事离去的。
刘二叔不比其兄长刘村长家人丁兴旺,膝下只有彩云和虎子两个孩子。
也就是说,他是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丁,像劈柴这种重活,自然是落在他的头上。
那么,是什么让刘二叔劈柴劈到一半就丢下了呢?
看好的女婿中了邪算不算?
楼引凤的心越来越沉,他忍不住摸了摸胸口,摸到硬邦邦的一角——那是颜舜华的牌位——才觉得安心了几分。
就在这时,彩云耐不住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眼看天都要黑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吴大娘百忙之中瞟了她一眼,淡定自若:“急什么?如今天冷,夜长昼短。这吃了晌午饭才多久,离你爹回来还早着呢。”
“那倒也是。”彩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楼引凤心道:刘二叔果然是出门去了,看样子去的地方还不近,八成就是镇上了。
对这个小山村里的人来说,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镇上。至于更远的县城,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虽然才搬到望山村大半年,楼引凤对镇上那位张半仙却是如雷贯耳。
只不过,他家里养着一个鬼,为防万一,从来都是躲着张半仙走的,两人竟然真就没碰过面。对于这位张半仙的本事,他的认知全来自村民们的口耳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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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个有真本事的。
恰好院子里的彩云母女话赶话,别把话题赶到了张半仙身上,张口闭口说的都是张半仙神乎其神的事迹。
楼引凤阅听心里就越凉,已经起了心思,要回家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他不能拿舜华冒险。
颜舜华不知何时飘了出来,把母女两个的对话听了个全乎。
她皱着秀气的眉毛,问出了一个让她很纠结的问题:“这个世界所谓的神婆半仙,真的能捉鬼吗?”
毕竟万物相生相克,既然这个世界鬼都唯物存在了,有能克制鬼的神婆半仙,怎么想都很合理呀。
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舜华,快躲进排位里来,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就走!”
不管那个张半仙是不是沽名钓誉,他都不准备再留下来了。
这些人既然已经起了心思,就算张半仙没用,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再请别的人。
村子里多了一个鬼,对这些村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鬼会害了楼引凤,而是害死楼引凤之后,还会继续祸害别人。
颜舜华闻言,立刻就回到了牌位里。
楼引凤往院子里深深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戾气,运气轻功转身而去。
于他而言,真正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除了母亲的牌位,就是每日里都要用的香烛。
除此之外都是可有可无,等日后安置下来,重新置办也就是了。
当初他来到这个村子时,随身带的只有一个狼皮缝制的背包,那是他在山谷里自己猎的狼,自己硝制的皮革,自己手缝的包。
重要的东西都装进包里,他又跑到厨房,把剩下的十几个窝头包了,又拿水壶灌了一壶清水。
出来之后想了想,回身把堂屋门给锁了,这才转身离去。
之所以锁门,是为了迷惑人,让人以为他是临时出门去了,早晚会回来。
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出了院门,他就避着人烟随意选了个方向,一直往前,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对他来说,只要颜舜华还在身边,他到哪里都能安心。
他的内功心法为母亲所授,据说是他那从没见过面的死鬼爹留下的。随着内力越发高深,他发现自己哪怕三五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依然能够精神抖擞。
因而,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规划清楚:先尽力跑个三四天,怎么着也能跑出两千里开外了。就算那张半仙真有道行,千里之外的事又如何能感知?
谁曾想,才第二天傍晚,他就开始气喘吁吁,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
颜舜华在他怀里听见动静,便提议道:“楼哥哥,你已经跑了这么久了,还是找个地方歇歇吧。要不然,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呀。”
楼引凤迟疑了片刻,也觉得已经跑得够远了,便道:“也好,正好给你烧些香烛。”
前面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城隍庙,楼引凤背着包走了进去,但见尘垢结层,蛛网密布,显然是许久没有人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