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七十二个小时。王可可这辈子从没觉得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又这么快。
这三天里,秦墨照常出门上班,照常回来吃饭,照常在深夜给她发“早点睡”。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王可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转动着。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正按照秦墨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她无法预测的结局。她不知道秦墨具体做了什么。她只知道秦墨这三天电话特别多,有时候半夜还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用很低的声音和人说着什么。秦墨的声音太轻,王可可即使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语气里的每个字都像上好了膛的子弹,只等着某个时刻扣下扳机。
第二天下午,王可可正趴在一楼的沙发里翻一本杂志,管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到了她手边。王可可道了谢,叉起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管家:“秦总说今天几点回来?”管家看了眼手表,说:“应该和昨天差不多,七点前后。”王可可“哦”了一声,又叉起一块西瓜。她这些天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下午问一次秦墨的归期,然后从五点开始,耳朵就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像什么。如果郑小帅在,一定会说:“像条等主人下班回家的狗。”王可可拒绝承认。她只是在履行“私人助理”的职责罢了。虽然这个私人助理每天都在这里吃水果。
第三天清晨,王可可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叫醒。她揉着眼睛下床,打开门。秦墨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套王可可从未见过的黑色西装,剪裁极其利落,领口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衬衫。她的金丝边眼镜擦得比平时更亮,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王可可还没彻底清醒,她靠着门框,头发乱得像鸡窝,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怎么了?几点了?”秦墨说:“七点。你今天别出门。”王可可眨了眨眼:“为什么?”秦墨说:“外面冷。”王可可更蒙了:“今天不是晴天吗?”秦墨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按。她的手指带着晨风的味道,有些凉。王可可缩了缩脖子。秦墨说:“等我回来。”然后转身下楼。王可可站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看着秦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怪的感觉。她不知道秦墨要去做什么。但秦墨说“等我回来”时的语气,让她觉得,今天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秦墨的车开出大门,朝山下驶去。王可可回到房间,踱到窗边。天光刚刚亮起来,城市还浮在一层很薄的雾气里。她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暖得她有些发困。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无声的围剿已经收网。在她还赖在床上的时候,秦墨的人已经带着一份材料走进了某栋办公楼。那份材料厚达数百页,条理清晰、证据充分,从违法建立私人武装,到雇凶杀人,从商业间谍到洗钱,从非法拘禁到危害公共安全,一共四十多项罪名。每一桩、每一件,都附有详实的证据。谁在什么时候见了谁,花了什么钱,办了什么案,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份材料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除了秦墨。她在王可可睡午觉的时候,把最后一批材料整理好,发给了律师。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慢慢变成一条条细密的光带。她的手机里还存着昨天和王可可的聊天记录。王可可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书房里给龟背竹浇水时拍的。照片上,那盆绿植精神了很多,叶子绿油油的,像刚洗完澡。王可可还加了一句话:“我以后每天都帮你浇。”后面跟了一个很蠢的颜文字:ヾ(^?^)。秦墨看见那个颜文字时,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王可可什么时候学会用颜文字的。也许是以前就会。只是在她面前,最近才敢用。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陈建国被带走。他被带走的地方,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居民楼。楼下停着三辆没有标识的车,几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进了单元门。陈建国当时正在阳台上喂鸟。他养了四只画眉,每天早晨都要逗一逗。他看见那些人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鸟食罐都没放下。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回头看了那四只画眉一眼,然后跟着人走了。他那张总是不紧不慢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苍老和颓败。邻居们围在楼梯口,指指点点,不知道这位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退休干部犯了什么事。
消息传到王可可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不是秦墨告诉她的,是郑小帅。王可可正在餐厅里吃一碗银耳汤,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郑小帅打来的。她刚接起来,那头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卧槽!王可可!出大事了!组织没了!”王可可嘴里还含着一口银耳,差点被她这嗓子给呛死。她咳了好几声,才说:“你、你说什么?”郑小帅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有一百只兔子在他嗓子眼里蹦:“陈建国被抓了!就在今天上午!组织彻底完了!咱们那些档案、那些基地、那些仓库,全被端了!我本来还打算下午去食堂拿点米,结果门都封了!我现在在烤串摊,你赶紧来一趟!”王可可握着手机,嘴巴半张着。她的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桶冰水,瞬间清醒了。她想起秦墨三天前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话:“三天后,这个组织将不复存在。”她以为秦墨只是说说。或者说,她以为那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她没想到,秦墨说的三天,就是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王可可挂掉电话,坐在餐桌旁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碗里的银耳汤慢慢凉了,她一口都没再喝。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组织没了。那个她混了三年、被人叫了三年吉祥物、有着她的档案和储物柜的地方,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她应该难过的。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怎么难过。她甚至觉得有一点不真实。就好像那个世界本来就离她很远,现在它彻底消失了,而她还坐在这里,坐在秦墨的房子里,喝着她让人炖的银耳汤。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后怕。如果她当初没有把刀拍在桌上,如果她那天早上下定决心杀了秦墨,那现在被带走的,会不会还有她自己?这个念头让王可可的胃像被一只手拧了一把。她放下勺子,起身去洗了把脸。她需要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午三点多,王可可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王可可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语气很专业的女声:“您好,请问是王可可小姐吗?”王可可说:“我是。”对方说:“这里是L集团人力资源部。恭喜您,您被公司反聘了。岗位是市场部助理经理,入职日期为下周一。请问您方便过来办一下手续吗?或者我们可以派专人上门。”王可可当时正趴在秦墨的大床上。她刚从自己房间溜达到秦墨房间,因为秦墨房间的被子更软,还沾着雪松味。她抱着秦墨的枕头,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这通电话给震醒了。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一脸迷茫:“谁?什么?我没投简历啊。”
电话那头礼貌地重复了一遍:“是秦总安排的。”
王可可揉了揉眼睛。秦墨安排的?她安排什么了?她不是把我从公司开除了吗?怎么又反聘了?市场部助理经理?这是什么头衔?她还没彻底睡醒,脑子像被裹在一层棉花里。就在她拿着手机发愣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抬起头。秦墨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半倚着门框,正看着她。那表情,怎么说呢。是王可可最熟悉也最来气的那种——眼里没什么特别,嘴角却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像在欣赏什么很有趣的画面。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可可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朝秦墨晃了晃:“秦墨,你又做了什么?”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说:“没有。”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淡得像水,“只是觉得,你挺适合那个公司的。”
王可可皱了皱鼻子,像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她又问:“为什么?”
秦墨看着她,说:“因为那个公司,现在是我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这杯咖啡不错”。王可可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按在了床上。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很蠢的“O”形。脑子里有无数个小问号在乱飞。她的公司,变成秦墨的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不是L集团的大老板吗?她去收购那个她待了三个月零业绩、被开除、还被小张抢了客户的小公司做什么?王可可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秦墨的思路了。她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收购了我们公司?什么时候?”秦墨说:“前几天。”王可可说:“为什么啊?”秦墨说:“顺路。”王可可差点一口血喷出来。顺路?那公司是路边的煎饼摊吗?能顺路就收购?她看着秦墨,又看了看手机,通话还挂着。她赶紧对电话里说:“那个,我先了解一下情况,等会儿再回您。”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床上。她仰头看着秦墨,像在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秦墨却没有再解释。她走进来,走到床边,伸手抽走了王可可怀里的枕头。王可可“哎”了一声,伸手去抢。秦墨把枕头举高了一点,说:“起来。该吃晚饭了。”
王可可跪在床上,伸长了手去够那个枕头。她的头发像炸开的蒲公英,一张脸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她的小腿从被子里露出来,细白细白的。秦墨站着,看她那副张牙舞爪又够不到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王可可听见她笑,动作一僵。她抬头,看见秦墨正看着她,眼里有很淡很暖的光。那个光太亮了,亮得王可可忘记了自己还在抢枕头。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不行。她把手放下来,坐回被子里,小声说:“秦墨。”
秦墨把枕头丢回她怀里:“嗯。”
王可可抱着枕头,下巴搁在上面,说:“我现在,是不是算你的人了?”
秦墨看着她。她站在床边,逆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整个人的轮廓像被描了一层金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深得要把人吸进去。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早就是了。”
王可可的脸“轰”地红了。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像在抗议,又像在撒娇。她的耳朵尖从头发里透出来,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秦墨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说:“你的小学毕业照,明天让人给你送过来。还有你的红肚兜。”王可可在枕头里闷出一声尖叫。她抬起头,冲着秦墨的背影大喊:“秦墨!你要是再提红肚兜,我就真的杀你灭口啦!(╬ ̄皿 ̄)”秦墨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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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手,在空气中很敷衍地挥了一下。那个动作,活像在说:你下不了手。王可可气鼓鼓地倒在床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扑腾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救了。这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特工生涯”的最大嘲讽。
晚饭的时候,王可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秦墨身后,从楼上跟到楼下,又从餐厅跟到厨房。秦墨在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出来,转头差点撞到她。她往后让了一步,低头看王可可。王可可背着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秦墨,那个助理经理的岗位,工资高吗?”秦墨把草莓放进她怀里:“比你现在高。”王可可抱着草莓,继续问:“那我要打卡吗?要加班吗?要开会吗?”秦墨说:“不用。但你得跟我一起上下班。”王可可:“那你不就是变相让我给你当跟班?”秦墨说:“你要这么理解也行。”王可可撇了撇嘴:“那我能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工位?最好靠窗,能晒太阳,离茶水间近一点。”秦墨说:“我办公室很大。”王可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谁要坐你办公室啊!我是说在部门里!”秦墨说:“你是我的私人助理,部门里没你的位置。”王可可急了:“那你让我当什么助理经理?”秦墨说:“头衔。好看。”王可可:“……”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什么反聘,什么市场部助理经理,什么“特殊贡献员工”。都是幌子。秦墨的真正目的,就是把她拴在自己身边,还让她主动揣着感恩戴德的心情。这个女人,心机深得可怕。王可可愤愤地洗着草莓,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秦墨站在旁边,顺手递过来一个滤水篮。王可可接过来,把草莓一个个码进去。厨房里飘着草莓的甜香,灯光很暖。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她洗着洗着,自己先笑了。秦墨在旁边看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晚上,王可可坐在秦墨的书房里玩手机。她的手机现在还不归她管,但秦墨“大发善心”,允许她每晚八点到九点用一小时。她赶紧刷起了朋友圈。果不其然,公司里的前同事全在讨论她被反聘的事。有人发了一条:“听说王可可要回来当经理了?真的假的?”底下跟了一堆评论:“她不是和秦总关系不一般吗?”“能一样吗?”“特殊贡献员工,整个公司就一个,就她。”王可可越看脸越烫。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眼去看秦墨。秦墨正低头看文件,整个人像被台灯的光线勾了一圈。王可可小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秦墨没抬头:“什么故意的。”王可可说:“故意让我在公司里社死。”秦墨说:“不这样,你怎么会乖乖待在我这。”王可可说:“我本来也没跑啊。”秦墨抬头,看着她。王可可被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秦墨说:“有。”王可可赶紧找镜子。秦墨说:“有草莓渣。”王可可“啊”了一声,捂住嘴角。秦墨笑了。很轻,很短,可王可可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书房都亮了起来。
那天夜里,王可可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小学的教学楼前,手里拿着一张毕业照。照片上的人都小小的,她自己站在第二排,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像个小傻子。她扭头,看见秦墨站在她旁边,也变回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黑裙子,戴着圆圆的眼镜,对着镜头很认真地比了一个“耶”。王可可在梦里笑醒了。她睁眼时,天光已亮,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口水。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像要把这个梦继续做完。她想,如果秦墨真在她的小学毕业照上,那也挺好的。
王可可后来才慢慢知道,秦墨为了把陈建国送进去,究竟花了多少工夫。那些证据,不是两三天能凑齐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王可可觉得,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早。也许是在她第一次出现在L集团监控画面里的时候。也许是在她蹲在路边吃关东煮的时候。秦墨一直没有拆穿她。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王可可不再把她当“目标”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组织和黑豹的战争结束了。秦墨赢了。但王可可觉得,自己才是赢家。因为秦墨还站在她面前,端着咖啡,用那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明天早餐吃小笼包还是蒸饺?”王可可说:“都要。”秦墨说:“好。”王可可又说:“还有蟹黄包。”秦墨说:“你越来越会点菜了。”王可可挺了挺胸:“那是。助理经理,总得有点排面。”秦墨笑了一声,没接话。但第二天早上,王可可的餐桌上,真的同时出现了小笼包、蒸饺和蟹黄包。王可可夹起一个蟹黄包,蘸了醋,送进嘴里。她的嘴角沾了一点醋汁,像只偷吃的猫。她抬起脸,看着坐在对面的秦墨,忽然认真地说:“秦墨,谢谢。”秦墨正用筷子夹着一颗虾饺,闻言抬眸。王可可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像雨过天晴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束光。秦墨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头,把虾饺放进了王可可碗里。
“吃你的。”秦墨说。
王可可“嘿嘿”一笑,埋头继续吃。她想,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待在这个人身边了。不是以221的身份,而是以王可可的身份。这个名字,秦墨叫起来,好像格外好听。而她喜欢听。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