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的办公室在L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办公。秘书和助理们都在楼下,除了必要的工作汇报,没人会主动上来。这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极其细微的嗡鸣。秦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并购案文件,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数据表格上,已经五分钟没有翻页。
她在看手机。
确切的,她在看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那个画面是从三楼的客房传来的,画面中间是王可可。王可可正坐在床边,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显然没有在认真读,因为她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她的头发没扎,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身上穿着秦墨让人准备的那套浅色睡衣,整个人缩在床头,像一团柔软的毛球。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看了看书,然后再抬头看窗外。如此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她把书扣在膝盖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秦墨听不见,但看口型大约是“好无聊”的哀叹。
秦墨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把监控画面放大了几分。王可可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她正张着嘴打哈欠,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毫无防备。秦墨看着她那张脸,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她的情形。那时候王可可还在L集团总部的电梯间里,抱着一叠文件,被一个匆忙经过的同事撞了一下,文件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对那个已经跑远的人说“没关系,你忙你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勺化开的蜂蜜。秦墨当时就坐在办公室里,无意中切到了大楼的监控画面。她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捡文件的身影,圆圆的后脑勺,小小的耳垂,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被灯光染成浅棕色。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三十秒,然后伸手切到了下个画面。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王可可是特工。她只是觉得,这个姑娘看起来傻乎乎的,有点意思。
后来她又看到了王可可很多次。在食堂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在原地转了三圈;在电梯里帮别人按楼层,结果自己错过了,又坐了一遍;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认真地打字,但打的内容是一份毫无逻辑的周报,满篇都是“努力”、“加油”、“再接再厉”之类的废话。秦墨越看越觉得好笑。她让秘书调来了王可可的入职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了那份掺了假的简历。那些虚假的过往在她眼里漏洞百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生气。她只是在看到“王可可”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敲一扇门。
她让人查了王可可的背景。结果比她想得还要无趣:一个小型特工组织,首领是个叫陈建国的人,组织里的编制一共三十多个,而王可可排在最后一名。她拿着那张写着“威胁等级:无”的调查报告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她决定不揭穿。她想看看这个叫王可可的傻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但秦墨没想过的是,王可可会这么“没用”。她混进L集团三个月,一单业务没做成,连客户的门都摸不到。秦墨每天都会打开部门报表看一眼她的业绩数字,每次都是一个零。秦墨觉得自己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把她开除了,但鬼使神差,她不但没开,还交代了下面的人:“王可可是新来的,没经验,多给她点时间。”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王可可到底是谁,但大老板开口了,谁也不敢有意见。于是王可可得以安安稳稳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混了三个月。混到最后,秦墨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在那个深夜,她让人把王可可放进了B3停车场。她故意让人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王可可,又故意让暗卫只用了最低限度的麻醉剂。她甚至提前把王可可的鞋码记了下来,让人把后备箱清理干净。她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王可可果然来了。她跟在那个假目标身后,蹑手蹑脚,左顾右盼,像一只偷灯油的小老鼠。秦墨坐在监控画面前,看着她拙劣的跟踪技术,又气又笑。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如果王可可现在站到她面前掏出一把玩具枪来,她大概也不会躲,反而会帮她把保险打开。
然后便是那个夜晚。后备箱打开,王可可蜷缩在里面,头发散乱,脸色潮红,嘴巴被胶带封着,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迷茫。秦墨站在那里,低头看她,很短的几秒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见过很多人,在各种各样的状态下和命运对峙,但没有一个人像王可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还努力地睁着眼睛,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在猎人的手里拼命想要保持最后一点体面。秦墨本来准备了一整套审讯的话术,可当她看到王可可的那双眼睛时,她发现那些话术都派不上用场。她只想把这个人带回家,给她一口热汤,让她别再抖了。
秦墨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她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没让人消失过。可王可可不一样。王可可身上有一种她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很笨拙的、不加修饰的“活着”。这种“活着”会让她在昏迷时无意识地咂嘴,会让她在害怕时先护住自己的肚子,会让她在看见一碗阳春面时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秦墨觉得自己大概是中邪了。她把王可可带回了家,给了她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最好的照顾。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观察。为了更好地掌握这个特工的情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想做的,是看看王可可每天早上醒来时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王可可住进来的第三天,秦墨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她不在家的时候,会忍不住打开监控看王可可。这个动作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开会的时候,手机反扣在桌上,她会趁人不注意翻过来扫一眼。看王可可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滚床单,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小狗;看王可可偷偷站在二楼书房门口东张西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表情严肃得像在从事什么了不起的谍战工作;看王可可在餐厅里对着满桌的菜发呆,然后把每样都尝一口,最后把最喜欢的端到自己面前。秦墨觉得自己像一个养了一只猫的人,出门在外,心里总记挂着家里那只今天有没有吃好、有没有把东西弄乱。她甚至让人把王可可房间里那个花瓶里的花换成了不容易打碎的种类,因为她看到王可可有两次从旁边经过时,带翻了桌布。
但王可可始终不知道这些。她以为秦墨白天都在忙公司的事,以为秦墨对她每天的动向了如指掌是因为“秦墨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自然有办法知道”。她不知道的是,秦墨每天会花很多时间看那几段监控,有时候只是看王可可睡觉的样子,看到手机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三十几,然后才关掉,重新拿起手边的文件。秘书好几次进来提醒她:“秦总,会议时间到了。”秦墨才收起手机,把平板塞进抽屉里,像把一个很私人的秘密重新锁回暗处。
秦墨承认,自己对王可可的感情出了点问题。但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她没喜欢过什么人。她见过的“喜欢”都带着条件和目的。有些人说喜欢她,是喜欢她的钱;有些人说喜欢她,是喜欢她的脸;有些人说喜欢她,是喜欢她身上“L集团总裁”这个身份带来的权力。没有一个人像王可可这样,在知道了她是谁之后,还会用那种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倔强的眼神看她,说“你能不能把眼镜摘了”。秦墨当时差点笑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笑。她只是觉得,这个叫王可可的人,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她想把人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天天看着她,什么也不干。
王可可的工作问题,秦墨从把她带回家那天起就在考虑了。她知道王可可在市场部待不久,也知道王可可迟早会为了业绩的事着急。但她没主动插手。她想等王可可自己开口。结果王可可什么都没说,直到经理把电话打到了客房里,秦墨才从王可可的表情里猜出了大概。那天王可可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哭过。秦墨坐在餐厅里,看着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油条,忽然觉得心口有点不舒服。她不喜欢看到王可可受委屈。更不喜欢这种委屈来自别人。
于是她给王可可发微信,说:“你不想被开除,我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做我的私人助理,工资是你在市场部的十倍。考虑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设想了王可可可能的回复。她以为王可可会说“好”,会说“我考虑一下”,或者至少会犹豫一下。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王可可答应了,她会立刻让秘书准备合同。结果王可可回了两个字:
“不要。”
秦墨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她不是生气。她是觉得……很复杂。这个她以为很好拿捏的人,偏偏在她最认真的时候说了“不”。偏偏她说“不”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秦墨阅人无数,她知道什么人说的话是故作姿态,什么人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王可可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她不想要秦墨的施舍,不想要秦墨安排好的工作,不想要“因为住在黑豹家里”而得到的任何东西。这个结论让秦墨感到一种久违的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她甚至有冲动给王可可打个电话,问她一句“那你想怎么办”。但最后她没有。她知道王可可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改变主意。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姑娘,在某些事情上,比任何人都倔。
那天下午,秦墨让秘书去了一趟人事部,把王可可的考勤和业绩记录调了出来。她让人把王可可的客户名单重新做了评估,又从自己手头拨了两个稳定的渠道出来,准备找机会塞给王可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秘书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秦总,这位王小姐是您什么人?”秦墨头也不抬:“一个很麻烦的人。”秘书“哦”了一声,没敢再问。但秦墨自己清楚,这个“麻烦”,是她自己招来的。她完全可以不闻不问,让王可可在社会里碰得头破血流,然后灰溜溜地回到她面前,接受她安排的一切。但她舍不得。她舍不得看王可可撞南墙时那副明明很委屈还要硬撑的样子。她宁愿先把南墙拆了。
晚上,秦墨给王可可打了电话。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王可可,不是发消息。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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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王可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潮气:“喂?”秦墨说:“还在公司?”王可可说:“没有,已经回来了。”秦墨说:“吃了吗?”王可可说:“还没。”秦墨说:“去餐厅。我让人留了饭。”王可可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哦”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秦墨听着那声“哦”,心像被一根羽毛扫了一下。她说:“我要晚点回。你自己早点吃,别等我。”王可可说:“谁等你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秦墨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那个总是说“不要”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挂了她的电话,像在生气,又像在害羞。秦墨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今天一天,她的脑子里全是王可可。这不好。这很不好。但她停不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秦墨在外面忙着处理一桩棘手的项目谈判。对方的老板是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每一轮都在试图压价。秦墨在谈判桌上,脑子却时不时地走神。她在想王可可。想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跑到书房翻什么不该翻的东西。她明明知道家里一切都有监控,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最想知道的,是王可可有没有等她的消息。于是她在谈判间隙,给王可可发了几条微信。内容都很短:“吃了吗”、“在干嘛”、“早点睡”。王可可有时回得很快,有时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嗯”。秦墨觉得自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刚学会用微信,每一条消息都发得无比认真,每一条回复都看上好几遍。
有一次,秦墨发了一条:“今天外面降温了,别乱跑。”发完之后她才想起,王可可根本不会出门。她被关在房子里,想乱跑也没地方去。秦墨盯着那条消息,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她忽然不想撤回了。她想让王可可看到这句话。哪怕这句话很蠢,哪怕王可可根本不会在意。她只是想让她看到。
王可可回了一句:“知道啦。你也是。”秦墨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反扣在会议桌上,表情严肃得让旁边的副总以为是谈判出了什么大问题。没有人知道,秦总只是在忍着不笑。
她发现王可可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哪怕只是几个字、一个句号、一个表情包,都能把秦墨从那种压抑的、冰冷的、充满算计的世界里拽出来,让她重新变成一个会笑的人。秦墨以前不太会笑。她的下属们甚至打过赌,赌她一年能笑几次。她觉得自己在认识王可可之前,可能真的很少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连看到监控里王可可坐在窗台边发呆,她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已经不想管了。
那天晚上,秦墨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她没让管家通报,自己换了鞋,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走到三楼王可可的房间门口时,她停住了。门缝下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说明王可可还没睡。秦墨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敲。然后她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点开了监控。王可可正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呆呆的,像是累极了。秦墨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很想走上去抱抱她。告诉她不用怕,公司的事她会解决,组织的事她也会解决。告诉她自己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蹲在路边吃关东煮。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她只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早点睡。别画了。”
她知道王可可在画画。她知道王可可跟组织联系了。她知道王可可答应了陈建国要画她的“弱点和软肋”。她都知道。但她不生气。她甚至有点好奇,想知道王可可把她画成了什么样子。直到那天她在书房的垃圾桶里捡到了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她展开它,看到了那幅火柴人。她看了很久。上面有一条线从“秦墨”的头部拉出来,箭头指向左耳,写着:“左耳有颗红痣,近距离才能看到。”
秦墨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确实有颗红痣。从小就有。除了她的母亲,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王可可看到了。在那样近的距离,在她的审视和压迫下,还分心看到了她的红痣。秦墨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书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她决定把那张纸留下来。她告诉自己,这是证物。可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她想留下的东西。
所以当她在书房里对王可可说“画得不错”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她真的觉得不错。腿画短了也没关系。她会记得画里的每一根线条。
因为那是王可可画的。
秦墨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王可可今晚一定又失眠了。她知道王可可在生她的气,在生自己的气,在生这个世界上所有“为什么我这么没用”的气。她多想告诉王可可:你已经很好了。你已经好到让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但秦墨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夜色深沉,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幕布,把所有的躁动和犹豫都裹在了里面。
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她愿意开口。等她愿意说留下。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