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在秦墨家已经住到第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一共做了六件事:吃饭、睡觉、在房间里发呆、在餐厅里发呆、在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前发呆、以及读那本从秦墨书房里“借”来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最后一项她坚持了不到十页就放弃了,因为那本书实在太过深奥,王可可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摩托车为什么要修?坏了买新的不就行了。”但她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因为她怕秦墨又用那种“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看她。
她开始怀疑秦墨是不是把她给忘了。每天早晨秦墨出门上班,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王可可一个人住在三楼,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管家每天准时把三餐送到餐厅,清洁阿姨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来打扫房间,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但没人跟她多说几句话。这种日子过了五天之后,王可可发现自己开始想念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了。这个想法把她自己吓得够呛,她赶紧在心里把这句话改成了:“我想念的是我的手机。”
对,手机。王可可已经五天没有碰过手机了。这对一个现代人来说,比坐牢还难受。她不知道她的仓鼠麻圆怎么样了。她离开公寓之前,给麻圆的笼子里放了足够吃七天的粮食和水,还在旁边留了一张纸条,写的是:“如果我五天之内没回来,请帮我联系我表姐。”但她没有表姐。麻圆也没有手机。麻圆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一只仓鼠,可能正在她那个乱糟糟的公寓里悠闲地跑着轮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在外面经历了怎样跌宕起伏的人生。
她还有更实际的问题要面对。她的工作。她在L集团市场部的那份工作,已经请了五天假。请假条是她用管家递来的座机给经理打的电话。当时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濒临爆发的克制语气问她:“你请假理由是什么?”王可可憋了半天,说:“我、我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经理说:“什么病?”王可可说:“就……那个,暂时下不了床。”经理说:“医生证明呢?”王可可说:“等我好了补给你。”经理说:“王可可,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个月还一单没开?你以为请几天假就能糊弄过去了?你现在人到底在哪?知不知道公司里都在传你被开除了?”王可可被骂得眼眶发红,但嘴上还要逞强:“经理,其实我在外面帮您拉业务呢,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了。”经理冷笑一声:“你的好消息,最好能在月底之前变成你的业绩单。不然你就等着领失业保险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王可可拿着听筒,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走错了方向。她明明是个特工。她明明有组织。她明明在执行任务。但她现在被一个比她还“过分”的人软禁在山上,每天吃好的喝好的,除了不能出门,日子过得跟度假一样。而她的工作那边,经理已经准备好开除她了。她的组织那边,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她的任务那边,黑豹天天就睡在楼下,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全是“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城市在薄暮中亮起灯火,忽然觉得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从脚底漫上来。她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想起来秦墨说过,这里没有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王可可当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秦墨那种人,连说谎都说得那么不动声色。
门被敲响了。
王可可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转身,看见管家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扁扁的,表面没有logo,看起来低调而高级。
“王小姐,秦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管家说。
王可可接过盒子,有些茫然:“这是什么?”
管家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秦总说,您应该会用。如果不会的话,晚上秦总回来再教您。”
王可可更困惑了。她关上门,坐到床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部手机。全新的,没有拆封,型号王可可没看懂,但一看就不便宜。手机的屏幕很大,机身很薄,拿在手里像握住了一块温润的玉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盒子里除了手机之外,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她把卡片拿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秦墨的笔迹:
“先用这个。你那个旧手机,我先替你保管。”
王可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旧手机被收了,新手机又给了。那她的旧手机里有什么?有她妈的电话号码,有麻圆的照片,有她的外卖记录,有她和郑小帅的聊天记录。等等。聊天记录。她的脸色一变,背上冒出了冷汗。如果秦墨看了她和郑小帅的聊天记录,那她特工的身份就彻底坐实了,连带组织联络方式、任务目标、甚至陈建国的指示,统统曝光。她坐在床边,腿都软了。她以为秦墨只是把她关起来吓唬吓唬,没想到对方直接釜底抽薪,把她的底牌全掀了。
但转念一想,秦墨早就知道她是特工了。从后备箱醒来的那一刻起,秦墨就叫出了她的名字、身份、住处。她早就暴露了。聊天记录里的东西,秦墨怕是连标点符号都背过了。那她为什么还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还给她买手机?是想监视她?用新手机钓鱼?还是说,有别的什么目的?
王可可越想越乱。她决定先开手机。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她发现电话卡已经装好了,号码是新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写着三个字母:Qin。王可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又不敢点。最后她退出来,打开了微信。微信也是新账号,通讯录里同样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秦墨”。
王可可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那个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白色图片,看起来像是随手截的。微信号是“qinmo”,简洁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秦墨的朋友圈。空白。再点进她的个人信息。地区:无。签名:无。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账号。
但王可可还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这种情绪很陌生,让她有点慌。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去洗了个脸。回来之后,她又拿起了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那个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
王可可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飞快地解锁,点开微信,动作一气呵成。消息来自“秦墨”:
“手机拿到了?”
王可可捧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打了删,删了打,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晚饭我在外面吃。你自己吃。别挑食。”
王可可盯着那行字,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感动。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吃个饭还需要别人叮嘱吗?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秦墨没有再回。王可可把手机放下,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就三条消息而已。她凭什么脸红心跳?她又不是没跟人发过微信。郑小帅每天给她发“吉祥物,还活着吗”,她从来都是回一个“滚”字。面对秦墨,她连“滚”都打不出来。她甚至怕自己打错字,对方会笑话她。
晚饭她一个人吃的。餐厅很大,水晶吊灯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过分明亮。王可可坐在长桌的角落,面对一桌子菜,吃得心不在焉。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像在等什么消息。但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她告诉自己不要等了,秦墨那种人,怎么可能没事就给她发消息。她只是一个俘虏,一个可有可无的“任务目标观察对象”。秦墨给她手机,大概率是为了方便随时掌握她的动向。她应该感到警惕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隔十秒就看一眼屏幕。
但情绪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王可可吃完晚饭回到房间,洗了个很长的澡,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她打开手机,点开秦墨的头像,又退出,又点开,又退出。反复了七八遍,她突然把手机一扔,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哀嚎。她在干什么?她在等什么?她是不是被下了什么迷魂药?就因为秦墨长得好看、声音好听、给她饭吃、让她住大房子?王可可,你的底线呢?你的职业操守呢?特工学校教过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就着饭吃掉了吗?
她在被子里翻滚了几圈,最后把头伸出来,拿起手机,把秦墨的备注改成了“目标人物”。她觉得这样比较有职业感,能让自己清醒一点。改完备注,她又打开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别挑食”。她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笑,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她对自己说,这不是笑,是面部肌肉痉挛。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振动了。
王可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这次的消息还是来自秦墨:
“今晚会晚一点回。不用等我。早点睡。”
王可可愣住了。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秦墨说“不用等我”,意思是……她知道王可可在等她?她怎么知道?还是说,她只是客套一句?王可可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开始反复审视自己的内心,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是一个被软禁的人。她失去了自由。她不应该对绑架自己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的心不听话。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王可可感到害怕。
她握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好的。”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冷淡了,想补一个表情包,但找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等她终于选中一个微笑的兔子表情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分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表情包发了出去。发完她就后悔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在深夜给一个绑架她的女人发表情包?而且是一只微笑的兔子?
更让她崩溃的是,秦墨秒回了。
“兔子很可爱。”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句号。秦墨那种人,连开玩笑都一板一眼。
王可可看着那条消息,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她只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关灯,闭眼,强行让自己入睡。她在黑暗中躺了十分钟,心跳从一百八慢慢降到了一百二。她又躺了十分钟,心跳降到九十。再躺了十分钟,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全是那行字:“不用等我。早点睡。”那个句号一直在她眼前晃,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石子,落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激起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王可可失眠了。
这很不寻常。王可可从小到大,只有两种情况会失眠:一种是考试前夜,一种是任务前夜。她去年参加特工学校的毕业补考,前一晚一秒钟都没睡。三天前被秦墨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她不仅睡着了,还睡得挺香。但今晚,就因为这五个字——“不用等我,早点睡。”——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甚至开始数羊。数到第四百多只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那些羊都长着秦墨的脸。她绝望地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说:“王可可,你完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失眠人都会做的决定:刷手机。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映着她半张脸。她先点开朋友圈,刷了半天,一共就两条更新,一条是公司同事发的加班照,一条是她妈转发的养生文章。她给她妈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和秦墨的聊天框。她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一共也没几条。然后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越念越清醒。
凌晨两点,王可可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渴了。她要去倒水。但她没有。因为她怕下楼会碰到秦墨。虽然秦墨说今晚会晚一点回,但万一她已经回来了呢?万一她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呢?万一她看到自己半夜不睡,像个贼一样溜出来,会不会笑话她?王可可躺了回去。她决定忍。但渴意像蚂蚁一样在她嗓子眼里爬。忍了十分钟,她实在受不了了,还是翻身下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往走廊里看了看。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夜灯发着微弱的光。她踮着脚走到楼梯口,慢慢往下。二楼的走廊也没人。一楼的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楼梯口透上来。她停在二楼转角的阴影里,像一只准备溜过客厅的猫。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她微微侧头,朝一楼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楼梯的扶手和转角,她看到了秦墨。秦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穿外套,身上还是白天出门时那件白色衬衫,下摆松松地塞在西装裤里。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散散地垂在肩头,有几缕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把手机贴在耳边。金丝边眼镜摘掉了,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和一杯早已经凉透的水并排放着。
王可可几乎屏住了呼吸。她不该站在这里偷看。但她就是动不了。她看着秦墨在深夜里工作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么硬挺挺的,连坐都坐得笔直,像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压垮。但此刻,在这盏深夜的落地灯下,王可可从她的侧影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轻,像一层蒙在冰山表面的薄雾。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她只是突然不想下楼了。她不想打扰那个画面里的秦墨。
于是她悄悄退回了楼上。回到房间,她靠在门后,仰起头,对着黑暗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没喝到水,但嗓子里的渴意好像没那么厉害了。她重新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把秦墨的备注从“目标人物”改回了“秦墨”。然后又改成“Qin”。又改回“秦墨”。最后她把备注改成了“大魔王”。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她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又凶、又冷、又霸道、还总是不打招呼就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王可可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机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头像,和对话框里那句“早点睡”。
而楼下,秦墨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停了几秒。然后她微微仰起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当然听到了。从王可可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听到了。她只是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了,那个躲在楼梯转角偷看的人,大概会吓得三天不敢出房门。
所以她继续看文件,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听到王可可的房门轻轻关上,她才放下文件,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很淡,淡得几乎不存在。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着聊天框里那个微笑的兔子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相册。相册里第一张照片,是一份旧手机的通话记录截图。上面的备注赫然写着:“组织联络人:郑小帅”。她没有再往下翻。她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起身,关掉了那盏落地灯。
客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像薄薄的霜一样铺在地板上,安静地照着她离开的背影。
第二天,王可可是被电话吵醒的。电话铃不是手机的声音,是房间里的座机。那个座机响得又急又吵,像有人在拿它的听筒砸墙。王可可从被子里挣扎着爬起来,神志还没完全清醒,就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男声:
“王可可!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是经理。
王可可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大半。她把听筒挪开了一点,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经理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从那头喷出来:“你请了六天假了!六天!你知不知道公司规定请假超过五天要总经理签字?你什么医生证明都没交,考勤系统上你缺勤六天!我再不打这个电话,你就是自动离职了你知不知道!你人呢!你现在在哪儿!你今天要是再不出现在公司,你就真的不用来了!”
王可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起。她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看。她握着听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经理,我……我这边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我明天,不,我今天下午就去公司!真的!我一定去!”
“你少跟我来这套!”经理更生气了,“你知不知道整个部门就你一个零业绩!总监天天在例会上点你的名!我帮你拦了三个月了,你倒好,直接玩失踪!你说你家里有事,你家里什么事能让你消失六天?你妈是社区主任,你爸是体育老师,你们家能有什么大事?”
王可可被说得满脸通红。她确实是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她不能说“我被公司最大的老板绑架了,现在住在她的豪宅里”。这话说出来,经理大概会直接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只能咬着嘴唇,低声下气地道歉:“经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今天一定回公司,我保证。”
经理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最后撂下一句:“月底之前你的业绩不破零,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你自己看着办!”然后砰地挂了电话。
王可可把听筒放回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鼻子酸酸的。她知道经理说的是实话。三个月零业绩,换谁都要被开除。她本来也没想在市场部长干,那只是她潜伏的身份。可现在,这个“潜伏身份”已经快把她逼到绝路了。而她真正的任务,才起了个头。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她拿起来一看,是秦墨。
“醒了?”
王可可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满腹委屈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打字回过去:“醒了。经理刚才来电话了,要我月底之前有业绩,不然就开除我。”她发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怎么把这种事跟秦墨说了。她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可她的手指快于大脑,等她后悔的时候,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秦墨的回复来得很快:“所以呢?”
王可可愣了一下。所以呢?她也不知道所以什么。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她盯着屏幕,没再回复。过了半分钟,秦墨又发来一条:“你不想被开除,我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做我的私人助理,工资是你在市场部的十倍。考虑一下。”
王可可看着这条消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攥着手机,想了很多。她想起在特工学校的三年,想起陈建国的口头禅,想起郑小帅那句“吉祥物,你还活着啊”。她知道自己很没用,从小到大,她都在混。混着混着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她不想要这样。她不想要秦墨施舍给她的工作,不想要靠“和黑豹住在一起”换来的工资,不想做一只被关在漂亮笼子里的仓鼠。她虽然傻,但傻人有傻人的倔强。她不想在秦墨面前低头。她更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没用的人。
她打字回复:“不要。”
秦墨没再回复。
王可可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她洗得很慢,把脸埋进冷水里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头发乱糟糟的自己。她对自己说:“王可可,今天就去公司。见客户。开单。不能让经理失望。”说完她用力点了点头,像给自己打气。但她心里清楚,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单。她连公司卖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
她下楼吃早餐。秦墨不在,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是管家准备好的豆浆油条。她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软,很香。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喝了一大口豆浆。吃着吃着,眼睛就红了。她觉得自己矫情。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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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里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还有人给她买手机。比起在公司里拼命加班还要被骂的日子,她已经很幸运了。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她知道自己欠秦墨一份天大的人情,也知道秦墨对她的好,可能只是她这种人对“俘虏”的一种消遣。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她分不清秦墨的温柔到底是真还是假。她怕自己当真了,然后发现对方只是在逗她。
吃完早餐,王可可回了房间,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套最接近“上班装”的衣服。那是秦墨让人准备的两套衣服中的一套,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浅咖色半裙,穿在身上很合身,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王可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她不太习惯穿裙子。她的日常是牛仔裤配帆布鞋。但秦墨让人准备的这两套衣服,风格都偏淑女。穿上去之后,她不得不承认,秦墨的眼光很好。好得让她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她准备去公司。但下到一楼才发现,大门口站着两个保镖,其中一个看见她,微微弯了弯腰:“王小姐,您要出去?”王可可挺了挺胸:“我去公司。麻烦让一下。”保镖没让,只是微笑着说:“秦总交代过,您暂时不能离开。抱歉。”王可可急了:“可我再不去公司就真的被开除了!”保镖面露为难:“这个……您可以跟秦总打个电话。秦总同意的话,我们马上放行。”
王可可跺了跺脚,拿出手机给秦墨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杯带着冰块的冷水:“怎么了?”王可可说:“我要去公司。”秦墨沉默了一秒,说:“你今天不是请过假了吗。”王可可急了:“我请的假用完了!经理说今天再不去就开除我!”秦墨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那你还想去吗?”王可可:“想去!”秦墨:“为什么?”王可可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说:“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就这么丢了。”秦墨轻轻笑了一声,像很远的风吹过树梢:“好。让保镖送你去。晚上早点回来。”
电话挂了。王可可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晚上早点回来。”她耳边回荡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豢养的小鸟,被允许出去飞一圈,但必须在日落前归巢。她应该感到屈辱的。但她没有。她只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涨涨的,热热的,像被一捧温水慢慢浸过。
保镖开着车把她送到了公司楼下。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王可可叫不出型号,只知道坐着很舒服。下车前,保镖对她说:“王小姐,您下班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在这里等您。”王可可点了点头,飞快地跑进了公司大楼。她想快点离开那辆车,快点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可她进了电梯之后,透过慢慢合上的门缝,看见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和“正常”的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但就是不对了。
到公司之后,王可可发现氛围不太对。她一进市场部的大门,就有好几个同事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身上飞快地扫过,然后又迅速地低下头去,装作在忙。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还有一种王可可不认识的复杂东西。她朝自己的工位走去,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还在,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连茶杯都端端正正地摆着,像是有人专门清理过。
“王可可,经理让你去一下。”坐在她旁边的同事小声说,眼睛没看她。王可可“哦”了一声,把包放下,朝经理办公室走去。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经理的声音:“进来。”她推门进去,看见经理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处分决定。
“把门关上。”经理说。
王可可照做。她站在经理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经理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你请假这六天,你手头那几个客户全被小张接走了。”王可可一愣:“我手头有客户?”经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三个!你有三个意向客户!你走之前跟他们谈得不错,你自己忘了?”王可可想了想,隐约记得好像是有那么几个人找她咨询过什么,但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黑豹,根本没当回事。经理看她那副表情,气得又叹了好几口气:“王可可啊王可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知道小张开单多快吗?他把你那三个客户全签走了。你的锅,人家替你背了。”王可可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经理看着她,说:“我叫你来,不是要骂你。我是要告诉你,市场部的规矩,客户跟谁签单,业绩算谁的。你的客户,人家小张替你维护了,签的单和你没关系。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总监。”王可可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服什么呀,小张能签就签,我没意见。”经理的表情更复杂了:“你真没意见?”王可可说:“没意见。我本来也不会谈客户。”经理似乎被她这种态度气到了,又似乎被她逗笑了。他抓了抓头发,半天才说:“行吧。那你回来之后,重新去跑客户。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月底之前至少签一单。签不了,你自己知道后果。”
王可可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久的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唯一的技能是在人群里傻笑,可傻笑换不来订单。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干什么。就在她自暴自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秦墨发来的消息:“到公司了?”
王可可回了一个“到了”。秦墨说:“刚才和你们部门的人聊了聊。”王可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抬头四处张望,以为秦墨就潜伏在附近。但没有。她看到的是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地朝她这边看。王可可心里咯噔一下,问:“你聊什么了?”
秦墨:“没什么。就问了问你平时表现怎么样。”
王可可的手指僵住了。她飞快地打字:“你以什么身份问的?”秦墨:“投资人。”王可可:“你疯了吗!我们部门的人会乱想的!”秦墨没再回复。王可可攥着手机,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她知道秦墨是L集团的董事长,要过问一个基层员工的表现,动动手指头就行。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别的?王可可越想越慌,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这次秦墨回得很快:“为什么?”王可可删了打,打了删,最后说:“我不想搞特殊。”秦墨隔了几秒回:“你早就特殊了。”王可可看着那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只是觉得,秦墨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讨厌得让她心慌。
下午王可可没什么事可做。她的工位像一座孤岛,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她对着电脑发呆。她试着给几个之前联系过的号码打电话,对方一听她是L集团市场部的,要么说“不需要”,要么直接挂断。王可可咬着唇,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被拒。她第一次发现,“亲和力”这个东西在没有业绩支撑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她甚至开始想念在组织里的日子。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有郑小帅可以斗嘴。
下班前,她给保镖发了条信息。走到公司楼下,那辆黑车果然已经等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雪松香。她以为是秦墨。转头一看,后座空着,是秦墨常用的那款车载香薰的味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王小姐,秦总让您先回家。她今晚晚些回。”王可可“嗯”了一声,疲惫地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后,她没去餐厅,直接回了房间。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新换的枕头里,脑子里反复播放着经理的话和那些冷冰冰的电话忙音。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怎么也提不起劲的累。她掏出手机,点开和秦墨的聊天框,看着下午那几句话,像个傻瓜一样反复地读。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一旁,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秦墨。
第一条:“回来了吗?”第二条:“餐厅有饭,自己热。”第三条:“早点睡。”
王可可看着那三条消息,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她想告诉秦墨,她不需要她的好。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起床,去楼下的餐厅热了饭。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巨大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重新热过的汤。汤还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搅,没喝几口就放下了。她抬头看着餐桌另一头,那个空着的位置。秦墨平时就坐在那里,一边看文件一边看她吃饭。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如果没有了秦墨,就变得好空。她不喜欢这种空。
回到房间后,她拿起手机,点开秦墨的头像,把那句“早点睡”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刚才拍的照片——那碗热好的汤,配了一行字:“没人一起吃,不好喝。”发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想删掉,但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删。
十点整,秦墨的消息来了。
“下次别吃凉的。等我回来。”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东西。
王可可握着手机,终于在黑夜里笑出了声。然后她关掉灯,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她想着秦墨的侧影、秦墨的字、秦墨说“早点睡”时那种平淡又笃定的语气,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失眠。她只是在等。等一句让她安心的话。而那句话,刚好来了。
“晚安。”她对着安静的黑暗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手机那头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