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干起神棍来了?若再打搅,我便喊人把你打出去!”

    叶桑水没有回应,扶着门站在门口。

    下一瞬,门便打开了,叶桑水差点没站稳,恰好被刘质的婢女桨叶扶住。

    扶着叶桑水进门后,桨叶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门内,叶桑水站在硕大的宫殿内,刘质只穿了里衣,对着铜镜梳着头。

    叶桑水身体不适,也不能入座,便顺势栽到刘质的床榻上了。

    刘质倏然回头,头也不熟了:“你竟然敢上我的床!”

    她从来没如此发怒过。

    “你起开!”她急步上前,便拉着叶桑水手臂。

    叶桑水趴在床榻上,抱住刘质的枕头:

    “你要理解,我如今受了伤!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只能趴着。”

    刘质深呼吸了一次:“那你快说!”

    叶桑水思忖了片刻:“你大哥……”

    刘质闻言,面色一沉,手上动作一顿:“干嘛?”

    宫殿内寂静无比,只有两个小娘子四目相对,叶桑水稳重地看了看四周:

    “你大哥,的确死于虞皇后之手。”

    刘质滞住片刻。

    随后冷哼一声:

    “你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

    “此事,还需要你告知我吗?”

    叶桑水眉眼弯弯:“不止。

    “我有手段,扳倒皇后。”

    刘质愕然:“什么手段?”

    叶桑水眉目渐渐平稳,墨瞳掠过一丝心计:

    “如今,陛下刚开国不久,急需一件能收拢民心的事。”

    “前朝两朝,都只开国一年便被他人起义,谋权篡位,天下易主,缘由许多,却绝缺不了一个民心不稳,所致起义者多。”

    刘质闻言,也抬眼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你要干政?”

    “你?你疯了吗?”

    叶桑水趴在枕头上,只露出了一双眸,竟透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稳重:

    “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刘质呵呵两声:

    “你的心机城府,我倒是不担心,不过你确定,你的父亲,能允许你如今这么做?”

    叶桑水回过头:“这便靠你了。”

    刘质警惕起来:“我?做什么?我不会帮你做这种事情的。”

    叶桑水撑起头来:“你,素妃娘娘,不想为你大哥报仇吗?”

    刘质终于开始犹豫。

    叶桑水又补了一刀:“我可知道,你大哥本可以逃走,却是为你才死的。”

    刘质骤然站起,低着头看着床榻上似笑非笑的叶桑水,眼中满是害怕和恐慌:

    “谁让你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刘质少有的失礼,让叶桑水也是微愣:

    “我方才跟你说了,我知道你大哥的确死于虞皇后之手。”

    叶桑水不禁回忆起来。

    前世,在刘钰被废,送出京城后,皇后也被废,关入冷宫。

    虞燕被废,素妃自然而然提出了当年之事。

    叶桑水没在场,是后来听刘康转述的。

    那日素妃语气悲愤,跪于御书房前。

    直言刘贤之死有异。

    扬言刺杀当日,刘质亲眼看见三个小厮收了虞燕身边嬷嬷的银两。

    也是目睹这一幕,在看见那三人出现在刘府时,才会偷偷跟上,到了刘贤的院子里。

    那时刘康才知道,刘贤被害那日,刘质也在场。

    刘贤本可以从窗外逃跑,转头却看见刘质走了进来。

    情急之下,他只能转身拼命护住妹妹。

    他的武功虽然不弱,但奈何对方人数过多,又有备而来。

    刘贤身后护着一个人,顾忌众多,在察觉自己不敌之时,立马将妹妹从窗外送走,他自己却晚了一步。

    在刘秀政还未登基时,素妃和皇后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自己又不受宠。

    所以素妃知道,刘秀政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信刘质和自己的话,这些年,她一直在找证据,但奈何虞燕销毁得太干净了,始终什么也没找到。

    只能等到先太子之事牵扯到虞燕,刘秀政才松口,处死她。

    如今细想,叶桑水才发觉,自从刘贤死后,素妃似乎总是对刘质避而不见,而刘质,也刻意远离素妃。

    就连刘质和亲那日,也不见素妃送别。

    也怪不得,刘质那日请她入宫,说了些莫名的话。

    此时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时的刘质,身边已经没有可以说体己话的人了,只能将她这个像朋友、又不是朋友的人招来身边。

    想到这里,叶桑水看刘质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怜悯。

    刘质面色嫌恶:“你别这么看我,很恶心。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叶桑水结结巴巴。

    还没想好。

    “我猜的。”

    “猜的?”刘质眉眼中似乎漫起霜寒。

    “刺杀我兄长的三人就地被我父皇擒住斩杀,除了我和我母妃,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做的恶事,是瞒不过老天爷的眼睛的。”

    叶桑水义正词严。

    刘质眼神似信非信:

    “早些时候为何不愿同我父皇说?为什么现在肯说了?”

    叶桑水思忖了片刻:“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为何要站出来?我一介文臣之子,哪里来的勇气对抗一人之下的皇后?

    “刘质,人不能单凭感情行事的。”

    刘质转过身来,叶桑水一看,她已经眼眶通红:

    “你表姐替你说话,你表哥去求我父皇,他们不是凭感情吗?

    “不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去做?”

    叶桑水一滞。

    刘质却似乎想通了什么,冷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你这种人不会明白的。”

    “所以呢,如今你要怎么做?”

    叶桑水清了清嗓子,将思路转回来,向刘质招了招手,二人便贴的很近,开始小声密谋起来:

    “以往开国收拢民心,无非便是推行仁政、整顿吏治、轻徭赋税等,可前两朝由于民心过于不稳定,尽管实施,也来不及呈现效果便已换了君王。

    “如今,有前人之鉴,陛下一定急于让自己成为民心所向,来减少起义、谋反的可能。

    “这些也要做,但并非最重要,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三件事。”

    刘质斜倚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一,为节俭治国,不光后宫、前朝亦是,让陛下治国节俭的名声传出去,慰藉民心。

    “二为赈灾救民,如今荣州大涝,当地要每日施粥、建收容所,让百姓有所归,抚慰民心。

    “三,则是在这些之后,提议陛下前去周水寺,立意是为百姓祈福,再传扬出去陛下以仁治国、为天官降世也。”

    刘质问:“这些,似乎都与后宫无关,那如何才能算计皇后?”

    叶桑水再次将脸埋了回去:“便是在最后,这传言上。”

    刘质似懂非懂。

    “陛下若去了周水寺,我便设计,让高人算上一卦,再将皇后同涝灾扯上一点关系便可。”

    刘质问:“你是说,以此让父皇对皇后起疑心?

    “怕是不成,我母妃这么多年,都未能动摇父皇之心一分,就凭一个传言……真的能成吗?”

    叶桑水答:“陛下信不信不重要,要的是百姓信不信,是百姓乐不乐意。”

    刘质面色复杂:“你这是,要给父皇施压。”

    叶桑水叹了口气:“只能如此,迄今为止,我算设计了刘钰两次,但因为陛下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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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都能全身而退,可见一般的方法,对待她们母子行不通。

    “殿下,你要做的,便是在陛下做完前两件事的时候,向陛下提出去周水寺祈雨祭,便说……你要为陛下祈福念经,陛下那么聪明,定能想得到这些因果。”

    刘质却有些犹豫:“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若日后父皇反应过来怎么办?而且我身为女子,万一父皇并不会联想如此多呢?不然,还是我去求求二哥或者三哥吧。”

    “你不想为你兄长亲手报仇吗?”

    叶桑水试探地看着刘质。

    刘质将她的两个哥哥看的太清白了。

    她不知道日后的两个哥哥会为了皇权斗争个你死我活。

    如今太子还在,他们明面上一个花心,一个随性,若真干了这些事情,怕是会被太子针对。

    他们两个如今当然选择明哲保身。

    “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情,陛下比你想象的聪明些,若你不放心……

    “如今我无官职傍身,其余的事情,我会提醒我父亲去做。”

    叶桑水说到这里,停顿片刻,须臾又补充道:

    “事情未成,便妄自菲薄,是你刘质一贯作风?

    “你若真以男女之别推脱,那便算我高看你了。”

    “叶桑水你敢骂我?”刘质怒道,随后她看着叶桑水的眼神,陷入了半晌的深思。

    须臾后,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本宫不同你计较,你的计划,我应了。

    “前朝之事我不便张望,我等你消息。”

    叶桑水放心地点了点头,终于起身,她扫了一眼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对着刘质微微颔首后,准备离开。

    “等等!”

    刘质叫住叶桑水。

    “你真的全是猜的?"

    叶桑水摇了摇头:“不全是,只是我发现,你和你母亲,自那日之后,似乎并不是非常亲近,反倒和二哥三哥关系好了不少。

    “还有,你可能不记得了,你手上的手串,是你当我的面编织的,说要亲手送给你哥哥的,我也曾在大哥手上看到过,念起因果,便随意猜了一下。”

    刘质眉头微拧,出神片刻后,挥挥手,转身便要上床。

    “等等!”

    叶桑水没走几步,又回过头。

    刘质面色犹豫:”若今日没有这件事,你还会将我大哥的事情告诉我吗?尽管不是现在?

    “我是说,将来某一日?或许我出嫁前,或许是你出嫁前,或许我死前?”

    叶桑水有些愕然,似乎是春夜的冷风吹了进来,宫殿内的灯晃了一下,晃在二人的脸庞上,摇曳在刘质那双略带试探和希冀的双眼中。

    也在叶桑水平静如水的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出嫁那日,我着此妆可好?”

    不知是过去、还是将来的人,在她记忆中留下的问题,这一刻又闪回在脑海里。

    不过只一瞬,又趋于平静。

    “不好。”

    两个字从叶桑水口中吐出,她微微一愣,旋即补充道:

    “不会。”

    语罢,叶桑水转身,开门离去。

    叶桑水关上门,吹着凉风,心情才再掀起一丝波澜。

    毕竟这件事情,同她关系不大,若非今生要让刘质为她做事,她倒真不一定会想起这件事情。

    这一日,春风憔悴,她浅憩了两个时辰。

    她当真不习惯这个睡姿,可一换睡姿,便疼地龇牙咧嘴。

    第二日一早,等御医再检查了一通,宫女替她换完药后,她和林俶才回了家。

    天空又逐渐落下雨来,还未干透的街面又逐渐化成暗色。

    叶桑水站在叶府门口,方要放下雨伞,便看到叶扬天焦急地要出门。

    她正要宽慰父亲,却听见父亲说:

    “你快回屋休息,你外祖母生病了,父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