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已经去世了?
在庭审当日,苏就已经去世了?!
这不可能。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黛西脊背发凉。如果真如赛琳娜所说,那她在宴会上撞到的人……
是谁?
黛西面色发白,下意识就要否认。
但苏是否去世,这十分容易查证。赛琳娜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除非……
除非她在骗自己!
电光火石间,黛西细细回想所有细节,除了那株离奇消失的黑色植物外,没有任何不对。
或许……
或许赛琳娜也受到了那植物的影响,才会这么说。
黑暗植物,黛西在北境见过不少,甚至亲自接触过能力稍弱的变种。但它们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株诡异的黑色百合,比起渴望养分却无任何感情的植被,更像是——
某种恶魔。
——“黛西夫人?”
看到黛西脸色不好,赛琳娜皱眉道,“你还好吗,是不是你的幻觉还没完全消退?”
幻觉?
苏的出现远在黑色植物之前,怎么可能是幻觉?
黛西向后退了半步。
“你确定那是黑暗植物吗?”
黛西不死心,总觉得赛琳娜有所隐瞒。“要知道,这里可是庄园,临近神殿。”
“你在质疑我?”
赛琳娜面色不悦。
她向前一步,随意撩起黛西的发丝,动作自然到像是随意抚摸路边看到的花草。
似乎只要披上神袍,就不用再索取任何权限。
冰冷、随意……
“那你不妨告诉我,黑暗植物应该长在哪里?”
……高高在上。
“对不起。”黛西咬了咬下唇,不安道,“赛琳娜神官,我没有质疑您,我只是……太害怕了。”
看到赛琳娜不再追问,黛西呼出一口气。
那株植物,怎么看都不像是黑暗植物。
可是……恶魔需要宿主供奉,才会出现在相应地域。如果那株黑百合,真是某种恶魔,而自己却在接触黑百合之前,看到了死去的苏——
难道恶魔在自己身上?!
不……
黛西不敢想象这样的可能。
阿希礼。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阿希礼。
黛西心头一团乱麻,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真相。不管是推翻赛琳娜的说辞,或是彻底打碎她侥幸的猜测……
整个南境,唯一跟黛西绑定的、唯一不会有任何偏袒,唯一能说出实话的人——
只有阿希礼。
她必须立刻见到他!
阿希礼处事公允,从不会编造谎言迁就谁的情绪。
黛西几乎可以预想见面后的场景。
哪怕她满心不安,惶恐不宁地向他求助,阿希礼也不会顺着她的情绪安抚。
他只会平静地道出事实。
然后直白地告诉她,赛琳娜神官所言句句属实,最后抛出一句质问。
你怎能对神官的话生出疑虑?
无形中,黛西的情绪完全被阿希礼支配,忐忑的紧张感,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诡异的是。
这份紧张竟抵消了黛西的部分恐惧。
——庭院。
紫藤花瀑下,微风阵阵。
黛西身靠着大理石柱,低头思考等会应该如何开口。
阿希礼在这时走了进来。
黛西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阿希礼身型挺拔,高大俊美。剪裁合身的暗金色华丽礼服下,紧紧崩着紧实的肌肉纹理。几乎碾压式的身高,充满了骇人的压迫感。
她刚才不该认错人的。
黛西有些失神,适才构建好的措辞,也忘了个干净。
两人与赛琳娜神官告别后,向外走去。
红宝石马车十分显眼。车顶挂了一圈银质铃铛。黛西上马车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黛西坐好后快速拉下围挡,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希礼——”
“苏……苏最近还好吗?希望她父亲的事不要影响到她。”
黛西试探道。
扶在马车上的手指一顿,接着稍稍用力,一道高大阴影骤然覆落。
车帘垂落大半,抬眼间,便隔绝了簌簌晚风。
“我善良的妻子……”
昏暗的马车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而轻柔地扣住了黛西的腰侧。
“苏安好与否,七神自有决断。你如果真的关切,不如花些时间祈祷。祂自会回应……”
阿希礼声线低沉,清冽。
说话间,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几乎要穿透腰肢柔软的衣料,捻到她的骨血深处。
“阿……希礼?”
黛西低着头,几乎不敢抬眼。
明明她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可‘言语试探’的心虚感快要将她击溃。
更糟糕的是,阿希礼没有任何回应。
而腰间的那双手……
却在向下用力。
似乎他想要自己在马车内跪下,立刻为苏祈祷一样。
……
坦诚一切吧。
只需对视一眼,黛西的心理防线几欲决堤。可她要如何说明苏的挑衅,坦诚地告诉阿希礼,说苏可怜自己?
这简直像月神祭奠那天。
那天,她被阿希礼狠狠地惩罚,关在了地窖里……电光石火间,黛西错额的抬头。
等等!
阿希礼惩罚过自己。
黛西忽然意识到——因为阿希礼惩罚过自己,所以在他眼中,其他人根本没有审判的资格。
这才是她顺利脱罪的根本原因!
黛西呼吸慌乱。
缓缓地,她将手搭在阿希礼臂上。
然后,弓起身子。
于是,阿希礼的手指,从腰间,一步步向上滑去。等他的指尖停留在心脏的位置时,黛西已经跪坐在狭小的马车里。
遵循着古老的礼仪,黛西肩线轻轻收拢,温顺跪坐在阿希礼脚边。
这才发现,阿希礼身侧立着一本厚重的古书。
他原来是去宴会上拿这个……黛西犹豫片刻,将手放在他的膝上,刚想要识别——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围挡也被风吹起,森森寒气拂过脖颈。
黛西吓得立马朝阿希礼的方向挪了挪。
身前的阿希礼坐姿挺拔,长腿放松地分开、舒展。将黛西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他的领域内。
久违的安全感……黛西跪在他的脚边,努力克制错乱的呼吸。
她不用抬头——
白色长裤熨帖平整,绷出紧实笔直的腿型,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渴望得到他的庇佑、得到他的认可……这样的念头无法抑制,在狭小的空间内疯长。
紧张感悄然滋生。
尤其是她闭上眼睛之后。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似乎能察觉到阿希礼扫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恍如实质,几乎要穿透轻薄的布料。
阿希礼收回了视线。
通常情况下,祷告是忏悔的前奏。
总是做错事的女孩,需要一种精神向导。阿希礼不介意承担这样的角色。
但这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容易。
她的呼吸扫在他的膝头。温热而细碎的气息,一缕缕拂过阿希礼的裤面。轻轻起落,反复纠缠。
……
黛西艰难地完成了这次祷告。
“好女孩。”
在黛西睁开眼后,阿希礼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头顶上,克制地揉了揉。
顺着他的动作,她的发丝也在浅浅晃动。
仰视的角度下,黛西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好像不是在向七神祈祷……
而是向他。
绯色流言过后,黛西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庭审结束后也没有停歇。而阿希礼,是所有的风暴中心。
也是唯一一个能庇佑她的人。
鬼使神差地,黛西望着居高临下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脸颊上。
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样的示弱方式十分大胆。
也许是可怕宴会的缘故。没等黛西想太多,阿希礼的拇指,粗粝蹭在了她的下唇。
“你相信我吗?”
阿希礼眸色渐深,几乎像是在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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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黛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却没有丝毫犹豫。
随着她的承认,阿希礼原本严肃的神色,怔愣了半瞬。
“没有必要害怕。”
他忽然开口,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块蟹肉挞,扶着黛西起身。
“怎么能不害怕呢?”黛西小口地咬着挞皮,半真半假地坦白道,“南境地区都出现了黑暗植物,我当然会害怕了。”
“那不是黑暗植物。”
阿希礼随手翻开古书,直接道,“那是索齐供奉的恶魔,只是力量太弱了,被赛琳娜误以为是黑暗植物。”
“是我让赛琳娜去找你的。”他补充道。
黛西目瞪口呆。
“索齐已经死亡,那恶魔自然应该消散才对,不是吗?”黛西忙问道。
“理论上是这样。”
阿希礼挪开黛西压在古书上的手。“恶魔需要信徒供奉锚点,才能壮大自身。索齐死了,恶魔却没有消散——”
“很明显。索齐,不是唯一的宿主。”
“……”
黛西放下肉挞。
一时间,她几乎忘记了咀嚼。
阿希礼还在说着什么,可黛西的耳鼓膜嗡嗡作响。适才吞咽下的食物,也隐隐有反胃的迹象。
不——
自己从未供奉过任何恶魔,不可能,这不可能……
阿希礼还在继续。
“恶魔的力量并不稳定,这才会以植物的形态随机出现。神殿正在调查这件事……”
——怪不得!
为了防止阿希礼看出端倪来,黛西机械地运动着下颌。
怪不得索齐知道她夜晚的秘密!
怪不得他怨毒地坦白时,竟忽然自爆,就像是被身体内部的双手撕裂开来……
那未知的力量阻止了索齐。
因为——
黛西就是恶魔的宿主!
怎么办……黛西一时间慌了神。
聪颖、敏捷,这样的标签从来与她无关。事实上,黛西更喜欢无忧无虑的、省力的,简单的路径。但这不意味着,她是一个愚笨的人。
她只是偏好依赖他人解决问题。
就像进化的动物,习惯使用工具一样……黛西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直到现在——
省力的路径走多了。
她似乎真的失去了敏捷的头脑。
就像宴会上,黛西总是装作没有胃口一样。尽管她从中午就滴水未进,可这样装得久了,胃部习惯性的收缩,变小……
才咬下半块肉挞,她就有了饱腹感。
她早该想到的!
索齐临死前的画面,那么明显,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阿希礼扶着黛西下了马车,走到花园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嗯?”
黛西尽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缓,“哦,那个恶魔很像是一株黑色百合,枝蔓十分诡异,竟能对人的情绪产生影响。还好赛琳娜神官及时出现……”
“还有呢?”
“……还有?”黛西支支吾吾。
很明显,自己身上的诅咒,就来自于那个恶魔。
阿希礼帮助自己摆脱了审判,不代表他会继续帮助自己隐藏真相。侍奉七神的使者,绝不会帮助杀戮信徒的恶魔。
不能说。
绝不能说。
“没有其他的了。”黛西放松身体,甚至笑了一下,“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我太饿了,好在我让嬷嬷做了松露塔,你也要尝尝吗?”
阿希礼停下脚步。
微风簌簌,馥郁的花园入口,阿希礼就这样看着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
——“你是否饱受爱意的折磨,在相思的痛苦下,只能独自前往酒神神龛,代你的丈夫照料一切,以减轻爱慕的痛苦……”
嗯?黛西愣住了。
“记得吗?这是你承认过的事实。”阿希礼淡漠地开口,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冷漠矜傲的态度。
“去地窖打扫神龛吧。”
他面无表情,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松露塔不会延缓任何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