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跃动。
高庭之上的神使,神情威严,圣袍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方,没有一丝褶皱。像极了身后俊美神秘的七神雕像。
神明不会偏爱任何生命。
而阿希礼,上一秒刚刚为她做了伪证,甚至就在七神像下。黛西意识到这一点,心脏差点漏了一拍。
她头皮发麻,几乎不能正常呼吸。
这也许是因为恐惧的缘故……毕竟,在这片大陆上,但凡对神明不敬的行为,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就在上个月,一对情侣不顾月神禁令,在午夜私会。月辉直接剥离了两人的影子,分别绑在了相隔千里的石柱上。
白天还算正常,一到夜晚两人就会饱受折磨。
黛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血液在沸腾,她的身体近似本能地兴奋起来。
无关于恐惧。
不。黛西理智尚存。比起直白的伪证,阿希礼的行为更像是在引导。他没有编造任何谎言,只是巧妙地糅合虚实,左右了众人的判断。
——“北境的黛西。”
审判长声音和蔼,甚至有些揶揄道,“你是否饱受爱意的折磨,在相思的痛苦下,只能独自前往酒神神龛,代你的丈夫照料一切,以减轻爱慕的痛苦?”
听到这样大胆而热烈的描述,一股耻意从黛西面上烧起来。
偏偏阿希礼还在看着自己。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重重地压在黛西身上,停留在口唇边。
似乎急不可耐,迫切地要听到令他满意的回答……黛西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却看到陪审团众人全都看着她。
“我……”
她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除了承认对丈夫的爱慕……黛西忍不住猜测,这是否是阿希礼的报复?这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强硬,不留余地。黛西睫羽轻颤。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宽松的裙摆下,她几乎蜷缩起了脚趾。
——“够了!真是令人作呕!”
索齐看着眼前的画面,几乎要吐出来,痛心地对着审判席被蛊惑的群众道,“什么爱慕丈夫,打理神龛……这番恶魔的低语,你们难道都信了吗?”
“难道你们忘了那些传闻?”
“魔鬼的仆人,夜里的密会……这样一个丑闻缠身的女人,即便跪在神龛前,点燃烛火,恐怕神明也只能嗅闻到谎言的焦臭吧!”
黛西身体一僵。
……
流言能快速发酵,这跟黛西的放纵脱不了关系。
其中的细节,阿希礼再清楚不过了。黛西咬了咬下唇,几乎不敢直视他。
“这……这只是,只是……”
在强烈的羞耻感下,黛西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为了激发丈夫的妒意,放任绯色传言……不管是北境还是南境,这样的行为堪称是疯狂。黛西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难堪之下,心跳越来越快。
巨大的压力下,周遭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黛西几乎喘不过气来——
“breathe.”
阿希礼的声音忽然响起。
黛西抬头。阿希礼从高庭上走下,站在了她的身边,挡在了索齐与陪审团探究的目光前。
就像她所幻想的那样……
然后,用一种几乎命令的语气,重复道,“breathe.”
黛西整个人怔愣在原地,身体却下意识地服从阿希礼。渐渐地,胸膛的起伏逐渐稳定下来。
“流言不过是随风而起。”
阿希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直接道,“在七神的见证下,我的妻子,婚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庄园内。”
“只有一个例外——”
黛西身体一紧。陪审团众人像是花园的地精,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就是被你女儿劫持的那夜。而她之所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是因为劫持者亲口告诉她——次日会有审判。”
阿希礼重新看向索齐,“为了不干扰神殿的审判程序,我才将她交予你。”
“这也是为什么……”
“你女儿还能活着的原因。”
阿希礼语气平淡,可身上的神力威压不减反增。站在他身后,黛西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阿希礼看着索齐,像是在看一只反复撞向烛火的飞蛾。
就像她自己……
黛西怔怔地望着丈夫的背影。
北境危机四伏,黛西即使身处皇室,也难免会遇上些难缠的妖精,或是复仇的女巫。在这样环境下长大,她天然无法抗拒阿希礼带来的安全感。
即便阿希礼令人捉摸不透,甚至令黛西……害怕。
她无法不爱慕阿希礼。
她想。
又不能正常呼吸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她没有跟人密谋!”索齐声音发颤,说到最后,几乎完全变调。
黛西听得直皱眉,转头看去,索齐的面部竟十分扭曲。
面部肌肉颤抖地游离于五官,显然是恐惧到了极致。可他的意识却像没有察觉到这一点,透出一股狂热的迷离感,就像……
就像那个黑发男人!
“教廷沿用举证法。”赛琳娜来回看了眼庭下的两人,缓缓道,“索齐说的有道理。流言不是凭空出现,更何况,黛西与北境联系密切……”
高庭上的女神官,继续说着什么。
“如果真有联系,开庭时的黑发男子,怎么会对黛西有敌意?若是为了古神复仇而策划了一切,又怎么会称她为‘异教徒’呢?”
阿希礼反驳。
“……你难道是在暗示,教堂的一切,只是一场意外吗?”赛琳娜挑眉。
“我是说,黛西与之无关。”
两人一来一回的交锋下,阿希礼竟隐隐有避让的意思。黛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
——“我知道幕后的凶手是谁了。”
话音刚落,满庭哗然。陪审团一脸疑惑地看向黛西。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道。
“这一切不是意外,而凶手……此刻就在这里!”
“就凭你?”索齐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摇头讥讽道。“夫人似乎看多了剧院演出,对于情节的起伏堪称是经典把控。”
说话间,他的身体还对着阿希礼的方向,至于对待黛西……
只有轻视二字。
“北境的香料,可以安息死者的亡魂。如果运用得当,还可以对生者造成影响。”黛西走到阿希礼身前,与索齐对视道,“这种方法,驱魔师再清楚不过了。”
“我上一次见到这种香料,就是在您的庄园。”
“……这有什么奇怪?”
索齐咧开嘴,阴恻恻地反问,“你不会要说,凶手其实是我吧?”
黛西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月影回溯那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索齐上半场一言不发,而下半场却发狠了针对?
在夜晚与人密谋……索齐为什么这么笃定?
除非——
除非他知道自己的诅咒!
他知道夜晚的黛西见不得人,不需要找出真正密谋的场景,只需要将黛西衰老的可怖模样,展示给众人……
就没有人会怀疑,黛西是魔鬼的仆从。
这场针对自己的审判,也会迎来高潮!黛西隐隐后怕,可索齐仍是一脸得意,根本不惧怕黛西。
是了。
她想明白了又怎样?难道要告诉大家,她身上的诅咒么?
就算她敢不顾一切地全说了,可身为神官,索齐的推测合情合理。故意的针对,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审讯风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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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一时间卡在了原地,面色凝重。
“香料驱魔吗……”
阿希礼不留痕迹看了一眼黛西,随意道,“香料的驱魔方式更为轻松。如果是用物理方式驱魔,难免会沾染邪灵的气息,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惨重的意外。”
!
原来如此!
黛西忽然茅塞顿开,走到索齐面前道,“您的庄园里,有大量安抚亡魂的岩蔷薇。这种香料十分稀有,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只开一季。需要熟手亲自采集雌花花蕊……”
说到最后,索齐面色灰白,在荧绿色的法杖光芒下,看起来十分可怖。黛西合上了嘴,退到阿希礼身后。
“索齐……上月不是离开了一阵,本月中旬才回来?”赛琳娜问道。
“可笑——”
索齐攥紧了法杖,稀疏的胡须在肢体颤动下摇摆,整个人在愤怒失控的边缘。
“上个月离开了……次月中旬回来……算算时间,恰好是往返北境的来回。”黛西喃喃道。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冷了下来。“教堂出事是在近几日,他采集岩蔷薇,恐怕本意不是为了遮盖教堂的灵体……”
“索齐的领地里。”审判长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苍老而沉重。
“……还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不!”
“不!我是审讯的神官!你们都被她欺骗了!”索齐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月影回溯仪式还未中断。”赛琳娜平静地开口,“不如——”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索齐忽然举起魔杖,阴狠地吟唱着不知名的咒语。几乎是瞬间,猩红色的光芒从杖尖迸发。
陪审席上尖叫四起。
索齐的面孔扭曲地不像人类,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燃烧着疯狂。
很快,红色烟雾四下弥漫开来。
凡事接触到烟雾的人,竟都神情大变,脸上出现了同样迷离的狂热。就连神官也没能抵挡。
他们念起法咒,相互攻击。
陪审席上的普通人,也互相撕打起来。原本趴在地上描摹的画师,竟都丢开画本,握紧银笔狠狠扎像其他人的脖颈。
黛西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画面。
高庭上,赛琳娜和审判长的瞳孔也变成了猩红色,虽然没有出手,却也一脸痛苦。
为什么……
黛西抬起双手。为什么她没受到影响?
忽然——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神殿中心降落。
竟猛然刺向索齐的魔杖。几乎是瞬间,魔杖在那道光芒中寸寸碎裂。那些暗红色的烟雾,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还来不及挣扎,就彻底湮灭。
一切快的出奇。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
黛西感受到熟悉的神力气息,抬头望去——是阿希礼。
他的右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指尖残留着淡淡的银色光芒。阿希礼神色寻常,似乎这样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尘埃而已。
就在众人神智回笼之际,一道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黛……黛西,你……”
她顺着声音看去,是浑身血迹的索齐!他显然是遭到了重创,却还是一脸阴毒地怨恨。
他嘴唇翕动着,偏偏撑着一口气,“你夜……夜晚……”
!
他要说出诅咒!!
黛西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毒蛇缠绕,还没来的及打断——
她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索齐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拉扯,骨节扭曲、血肉膨胀——然后直接爆开!
像是某种古老的邪恶祭祀。
最终,他甚至没能留下任何痕迹,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团雾气,消散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