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佳节，邺都处处繁花似锦，春日香气缱绻意浓，女郎梳妆台，郎君理冠正，宝马香车铃铛清悦。
俊男婧女彩裙如云尾飘逸，衣袂翩跹，豪庭薰香雾袅袅，暖水清酒泛华光漫过筵席，锦幄列于两岸，珍馐呈于雕花木台，羽觞浮波，环佩叮咚作响。
流觞曲水，觥筹交错间，笑语阑珊闻说雅集凄婉。
远处廊庑通达，清风缠帘箔，如胶似漆，尾端珠玉流苏翩然起舞，逗弄檐下芭蕉树。
隙阳穿透厚芭蕉，照到玉石台阶前，独与廊前孤影自怜。
扎了两小髻的稚童藏身笑眼看树后的仆从急切愁容，转身见廊前孤身独影，忍不住上前。
“郎君独自一人在这做甚？”稚童言语嫩生生的，杏眼圆圆如黑曜石，“何不过去与人同乐？”
远处言笑晏晏热闹非凡，与其比之，更显此处凄凉。
那独自站于廊下的半高不高的身影，便是只有九岁的慕容稷。
小小的俊脸遍满愁态，幼嫩的脸老气横秋，眉宇间的褶皱深刻，如抚不平的伤疤。
他低头看身边的小童，小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如白玉盘的脸蛋圆润殷红，圆眼水汪汪地望着他，稚子无知，怎识得何为愁滋味？
小童不认识他，他却识得这小童乃是凌太师的嫡女，身份高贵，生下来便是如珠如宝地被对待，含在口中恐烫，捧在手心怕摔了，所以才可以如眼前这般肆意妄为天真活泼。
况且，这也是当日老皇帝给他指的太子妃。
如今，他的太子之位没有了，太子妃却仍然尚存，将来这漂亮可爱的小童长大了，只怕是要循旧约嫁给慕容瑞为太子妃。
他的一切都没有了，他的太子妃也要嫁给别人。
思及此，慕容稷的内心突然冒出一股无端的恶意，面对小童主动的交谈意思，他置若罔闻，只当作没听见。
小童看着这阿兄情绪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就高傲地昂着脑袋，不搭理她。
小童不懂贫富贵贱，只知即便是被人毕恭毕敬对待的老皇帝，见了她也露出慈爱面容，从出生之日开始，何曾见过人冷脸？
当即便来了性子，肉嘟嘟的脸显露因被轻视对待的怒气，横眉冷对：“你这人好生没有教养，吾在与你说话，你耳朵是聋了吗？”
慕容稷低下头，冷着脸白了一眼凌幽，之后便想离去。
哪知凌幽可不像旁的贵胄女郎，被人拂了脸面就脸红耳热羞惭难当，明知慕容稷比她生的高大，可就似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紧紧揪住他宽大的袖子，拦住他的去路。
“你究竟是何人？敢如此轻贱于我？”凌幽怒喝，嗓音嫩生生的，却不是个怕事的。
眼瞧着周围的仆从都在寻找这小家伙的身影，想到凌太师夫妇及其兄长自幼就娇宠她出了名，若是他们找来，此事闹大了，旁的人只会觉得是他以大欺小，欺辱了她。再闹大了，便是他自持皇室身份，欺辱世家。
旁的人如何想他不关心，可一想到他已惹慕容珂厌倦，若是又闹出祸事，慕容珂不知还要怎么斥责他，或许会直接下令不等他弱冠就直接将他赶出邺都就国去了也不一定。
千头万绪心头过，他的冷硬再也维持不下去，勉强露出个还算亲切的笑容。
“我是陛下的第二子，名稷……..”想到昔日老皇帝给他取下这名字的寓意，不经想起往日在老皇帝跟前，由他手把手教书授课的日子，又一想到慕容珂下了死生不复相见的旨意，不由得语气酸软，眼眶发红，“前太子而已。”
“原来你就是我原本要嫁的夫君啊。”自小便被灌输当太子妃思想的凌幽，知晓慕容稷被废太子，慕容瑞上位，虽然这时候还对储位之争懵懂略知，但一听到太子两个字，便从人物更替中转换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慕容稷，点了点头说：“相比现在的太子，那我还是更愿意你当太子。”
现在的那个太子慕容瑞，她一点都不喜欢他。
那个慕容瑞一见她就总爱用他的手没轻没重地摸她的脸，她一点都不喜欢。
慕容稷见她说的如此轻松，仿佛当太子这事跟上街买菜似的，忍不住怄气：“这太子之位，岂是我想得到就得到的……”想到日日在慕容珂身边为非作歹吹耳旁风的宋皇后，眼神森寒，“都怪妖女，害我如此。”
凌幽尚且年幼，怎懂那么深奥那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双眼瞧着慕容稷的英俊小脸，只见他眼眶通红，一人颓凄在此，便凝眉说道：“原你是因受人欺辱才这么孤零零一个人的啊。”
抓着慕容稷袖子的手松开，肉嘟嘟的小脸故做正色，激动道：“别人欺负你你就要欺负回去啊！笨死了，你一人在这忧思哀怜自己有何用？难道能将坏人哀怜死？”
“我一稚子尚且知晓困境之处，应当绝处逢生的道理，你一个大男人，如何就只知道在这顾影自怜？由着自己自生自灭？”
慕容稷心口一震，心神激荡。
她这几个反问，问的他哑口无言。
他的瞳孔紧缩，望着她坚定认真的小脸，无言以对。
风过无痕，独留下芭蕉叶唰唰哗然。
直到仆从的声音到了跟前，慕容稷才恍过心神。
在此之前，他几乎放弃了争夺储位，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老老实实在邺都长大，待弱冠之后远走他乡，与慕容珂天各一方，若有国丧，天下皆知。
可在这一刻，胸口昂扬激荡的热潮，久久不能退却，他再次看向那稚嫩的背影。
“阿娘！”
不远处长廊尽头，站着一婀娜女郎，容佩环身华光异彩，身后毕恭毕敬静立两女婢，那便是凌太师的妻子、凌幽的生身母亲了。
两方远远各自行了礼。
随后那贵妇人接住了飞奔向她的凌幽，躬身将凌幽揽入怀中，柔声细语说了几句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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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什么，一边给凌幽擦额头热汗。
临走前，凌幽远远瞧了他一眼，冲他热烈地挥了挥手，笑靥如花。
*
平成二十九年年末，冬去春来时，剑拔弩张百余年的鲜狄与禮朝正式开战。
鲜狄一族一直都是大禮的心腹大患，听说太祖就是从鲜狄南下打下这大禮的江山，身上还有鲜狄族的血，但北境之外地广人稀，天高皇帝远，中原神州才是文明富庶地界，得了西瓜，自然不会再捡地上的芝麻。
于是百年过去了，鲜狄部落一代代再分裂，后来便脱离了大禮的掌控，自成了大禮的敌人，时常来骚扰北境边界。
祖上有机缘，加之内外不稳，于是自慕容珂登上皇位以来，一直对鲜狄族采取的是怀柔政策，每当有新任可汗上台时，便派贵族女子去和亲，以示两族友好。
譬如慕容彻的生母凌氏之类，无关紧要的女子被挑选出，接到富贵邺都教养好，便以公主之仪送往鲜狄和亲。
但平成三十年，已是慕容珂登上皇位的第三十年，朝局相较登基之初已稳定，于是当鲜狄主动撕毁盟约时，慕容珂也不再忍耐，御驾亲征，携手郑嵩出兵北境，共御外敌。
老皇帝不在邺都，便叫太子慕容瑞监国，整个朝廷变成了宋皇后和慕容瑞的天下，慕容稷更是在慕容瑞的手下吃尽了苦头。
荒败景象的小院，几个青衫儒袍的宦官围着地上捂着肚子的少年郎，将将停止对他的拳打脚踢。
另一少年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威胁道：“稷弟，这些可都是阿兄为你准备的好东西啊，你怎能辜负为兄的一片良苦用心。”慕容瑞用靴子踢了踢地上的慕容稷，“不是挺会颂文哄父皇开心么？怎么这会装上哑巴了？这还喘着气呢，别装死，快些享用才是，别逼为兄用更凶残的手段对付你。”
慕容瑞所指的便是一旁装满泔水剩菜的唾盂，蚊虫围绕，脏汤剩汁瞧不出一星点哪里可为人食。
见地上的人半天没有动静，慕容瑞蹲下身，扯住慕容稷的头发提起，让他面向那唾盂。
“你吃不吃？不吃孤亲手喂你吃！”慕容瑞神情凶狠。
“住手！”
凌幽提着长长的裙摆，从宫门飞奔而来，银苏花簪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牟足了劲一把推开慕容瑞，去扶起地上的慕容稷，边斥骂道：“他与殿下同为皇子，且殿下还为兄长，怎能如此欺践血亲手足？”
“孤虽与他同为皇子，但他不过是什么都没有的端王罢了。”他的眉梢飞扬，“但孤的母后可是贵为皇后，孤的姨母乃宋大将军之堂妹，尊贵的宋氏女，而孤又是大禮太子，而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使孤不痛快？”
眼见着凌幽站在慕容稷身边，两人相互依偎密不可分，慕容瑞脸色变幻，眉眼陡然间清风和煦，只是那眼神灼灼，朝着凌幽伸出手。
“幽娘，你可是孤的太子妃，快到孤的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