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雪,洒落屋顶。
二者相互行了一礼,慕容彻送宋姰柔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回了将军府,车轱辘压过青石路,在寂寥的夜晚发出循循声响。
双髻小丫鬟见自家女郎愁眉不展,不由得一问:“女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彻质子令女娘哪里不悦了?”
宋姰柔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并无。”
相反,他如无暇美玉,如天上高悬明月,一派谦谦君子风范,可又带着无形的距离,让人难以琢磨,难以靠近。
宋姰柔想起,从前在崇文馆上学时,记忆中的他似乎时常是孜然一身,茕茕独立,寒来暑往,坐在案几前的男人举止总是那么秀致淡雅,从容不迫。
那么一个看上去如雨后青山般的俊秀男人,可却是包藏着滔天的野心。
当日她的父兄将他要谋反的消息告知于她时,她着实吃了一惊,又因宋氏将参与其中而终日惶惶不安,要了些时日才从这惊世骇俗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手中的帕子已被她绞弄过千万遍,有些抚不平的褶皱。
就像是怯于窥探美梦,她不敢去想父兄描绘的蓝图状景,不敢去想象......
那个清泠泠如初春刚刚融化的雪水冰凉的男人,要穿上一身玄??冕冠,高坐台上,而坐在他身旁与他一齐接受百官拜贺的女人,会是她。
整个大禮,会变成他和她共同执掌的天下,融合他们血脉的孩子,也会是这个天下未来的主人.......
小丫鬟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若是他敢欺辱女郎,奴定要告诉府君和郎君,叫他好看!”
宋姰柔没有回应丫鬟的话,丫鬟不解,自家女郎不过是进了一趟质子府,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自家女郎乃是堂堂宋氏族家主嫡女,堂堂宋穹大将军的女儿,又得郎君爱护,自小锦衣玉食,从没有受过半分委屈,也没人敢叫她受半分委屈。
那彻质子,虽然如今名号是响彻朝堂,但总归只是异族来的质子,左右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开罪自家女郎的,可瞧着宋姰柔细眉不展的模样,心疼坏了。
不过豆蔻的小丫鬟是宋氏家养的奴才,自小便跟在宋姰柔身边,心下也跟着忧虑起来。
马车停在将军府外,一青衣男子迎下台阶,男子神貌俊朗气宇轩昂,身后的小僮提着行灯急忙跟上。
宋姰柔在宋怀钧的搀扶下了马车,宋怀钧给她披了绫锦披袍,面如春风和煦:“妹妹小心着了凉。”
“阿兄怎么在这等?”宋姰柔纤眉微蹙,“夜风寒凉,可不能不重保养。”
宋怀钧敞然一笑:“为兄乃习武之人,哪会和妹妹一样,上次重阳佳节吹吹风就病倒了,倒叫阿耶担心许久。”
“好哇,兄长竟取笑于我!”宋姰柔作势要生气。
宋怀钧连忙告罪讨饶,一边协宋姰柔进了府邸。
寂静的夜幕下,将军府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奢华异常,庭燎火光猎猎,照得廊庑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虽有宋怀钧在旁调解,可宋姰柔眉宇间愁气未散,宋怀钧问她随身的小丫鬟到底怎么回事,小丫鬟一五一十禀告,说是出了质子府之后就这样了。
宋怀钧也以为是慕容彻惹宋姰柔不快了,宋姰柔也说并无。
纤纤玉指中的帕子又被暗自翻搅,宋姰柔望着兄长关怀备至的面庞,终是羞惭地缓缓开口:“阿兄,我觉得彻质子对我根本就无意。”
宋怀钧讶异:“何故如此说?那小子和你说了?”
宋姰柔连忙摇头:“并无。”
宋怀钧心又落回肚子里,宽慰道:“闺阁女子就容易胡思乱想,这整个邺都、四大氏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正得圣宠的彻质子心悦于你,为配得上你,这些年他是栉风沐雨不敢停歇。”
“瞧瞧这邺都城中,谁家瑰丽有这等姿色门楣,他对你无意那对谁有意?”宋怀钧看宋姰柔,那是哪哪都是天下第一,哪都长得好极了。
话虽说如此,可是宋姰柔又回想起今日练武场上,挡在彻质子身前意气风发夺目明媚的少女来。
她不由得又抬手触摸自己的面容,虽然她的面容自是一等一的好,可那名冠京城的女郎,乃是大禮第一美人。
惊才绝艳,一颦一笑摄人心魄,光彩耀人。
只要是她出现的地方,旁人的目光,便不会再落到她身上。
而且从前就有人说过她的面容,长得有五六分似那凌家女娘。
再一想到慕容彻从前在崇文馆时,少有的几个好友中,就有那凌女娘,而且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她也能旁若无人地带走彻质子。
深思当日被慕容彻私藏的那幅美人图......
宋怀钧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眸子一动,问道:“可是妹妹你不喜欢他?不愿他做你的夫君?”
“并不是......”宋姰柔一愣,脸颊绯红,却还是摇了摇头。
想到那芝兰玉树的彻质子,她的心底,尤是有几分心思雀跃。
宋怀钧看她这小女儿家的模样,心下已知晓了几分她的心思,又做宽慰:
“你啊,就是要成婚了,所以心神不宁呢,平日里多去那质子府里走动走动,与你未来的郎君多熟悉,就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宋姰柔羞涩不已,羞气地一跺脚往前走远了。
宋怀钧哈哈大笑,也不再逗她了,省的她真羞恼,几日都不见人。
平平安安将宋姰柔送回内院之后,宋怀钧离开,小丫鬟进来给她梳头盥洗。
等彻底只有宋姰柔与贴身小丫鬟两人了,小丫鬟又年纪尚小惯能哄她开心,宋姰柔不由得对她敞开心扉,说起彻质子是否恋慕的另有其人——乃是凌家女娘。
“这绝无可能!定是女娘多心了。”小丫鬟斩钉截铁,“彻质子爱慕于您,这是邺都人人心知肚明之事,况且凌女娘身份高贵,怎么看得上他这么个外邦来的异族质子?女郎您身高显贵,天下儿郎任您挑选都使得,也亏是女郎您心善,多看他几分,给他几分好脸色,不然他当日在崇文馆公开爱恋您时,不也被称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慕容彻连迎娶她都毕生不可及,凌家女娘的母亲乃是贞德太后亲妹,当朝皇帝的姨母,父亲又是东境凌氏的郎主、当朝太师,高门显贵,怎么都是慕容彻够不上的。
被小丫鬟一通开解,宋姰柔心下宁静了许多,也不再疑神疑鬼。
*
清日朗朗,恢宏殿宇美轮美奂,几只孤鸟停于庭院屋檐,秋风萧瑟,吹落门前老树几枝残叶,朱红长廊前两排纹金陶罐花盆里,朵朵黄花如金乌。
凌幽踩着小步子,轻手轻脚走进空寂的大殿,博山炉里袅袅青烟升腾而起,缓缓消散于虚空,殿内静悄悄的,看上去不像是有人在。
绕过漆木雕龙屏风,便见一主一仆正坐在案几前。
少年的五官俊俏极了,一身玄色华袍更显身形矫健,一只手撑在太阳穴旁,双目紧闭,看上去似正酣睡中。
灵溪一见她来,便要出声,凌幽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挥挥手便让他退下。
灵溪轻轻笑了笑,乖乖起身,抱着怀里的剑蹑手蹑脚出去了。
凌幽屏息踮脚朝着闭眼的慕容稷凑近,随后从一侧取下一只长金耳珰捏在指间,欲用耳珰底端数缕流苏金链去勾惹慕容稷的鼻尖。
距离越近,越要真正碰触到了,凌幽越发小心翼翼,屏息以待。
离慕容稷的面容不足一指时,那刚才还酣然入梦的少年,倏然睁开眼,一把握住凌幽欲图作乱的手,霎时吓了凌幽一跳。
慕容稷将凌幽手中的耳珰夺过:“幽娘又调皮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凌幽美目圆睁。
慕容稷握着她手腕的拇指动了动,摩挲指尖下细嫩的皮肉,若有深意地解释道:“自从十三年前被父皇贬斥之后,我难有睡得安稳时。”
凌幽气急败坏地挣脱他的手,要去抢他手里的耳珰:“你还给我!”
可慕容稷起了故意戏弄的心思,故意抬高手去把玩那只小巧精细的耳珰,不让她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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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女郎用的东西!你抢我做甚?”凌幽气哼哼道。
慕容稷看清了那小巧东西,握在手中爱不释手,挑眉戏谑道:“你我之间正缺一言明心意的东西,幽娘此物予我不是正好。”
凌幽摸了摸自己另一侧耳朵上剩下的一只,拒绝:“不行,你可是太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拿一只耳珰做定情信物,那也太小气了,哼!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
慕容稷故意拿了东西在她眼前晃悠,缕缕金链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脆声响。
金链后,少年郎君眉眼飞扬,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既是要,那幽娘就自己来拿啊。”
美人咬牙切切:“贱人敢尔。”
说着,凌幽便伸手要去抢,她出身高贵,性子从小到大自是清高要强的,此时此刻便一心一意眼里只有那耳珰,不知不觉就与慕容稷闹成一团。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骑坐在慕容稷的劲腰上,她为上他为下,他整个人都横躺在软垫上,她的手撑着的是他炙热的胸膛,紧贴着手掌下强有力的心跳一时间激动地就要撑破这层胸口,如有实质地在她的掌心跳动。
凌乱的视线,对上了双染了墨的眼,往日里偏琥珀色的清浅瞳孔,此刻浓重得像完全黑透的夜晚。
慕容稷的脸,距离她的,不足一掌。
彼此呼出的气息相互交缠,热气翻涌,暧昧极了。
凌幽只觉得两颊飞花,急促地眨了眨眼,撑在他胸口的手便想用力些,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
可乱动的力道被打断,下一瞬,慕容稷的手握住了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毫无防备的后项,凌幽整个人被带着向下落,慕容稷的俊脸陡然放大,她猝不及防亲上了他的唇。
近在迟尺,鼻息交缠,唇上传来又湿又软的触觉,渐渐的,又湿又软的唇开始蠕动,力道轻柔地亲昵吻动,辗转来回。
凌幽的大脑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慕容稷那杀千刀的嘴,还挺软。
*
平成一十九年,老皇帝登基多年,终于迎来第一个嫡长子,也就是慕容稷降生。
慕容稷的生母是出身三流世家的徐氏,并不是四大氏族,但即便如此,老皇帝仍对其十分宠爱,一路从妃册封为皇后。
徐皇后进宫后,这是其诞下的第一位皇子,自是千娇万宠,老皇帝更是对其寄予厚望,力排众议,在慕容稷一生下时就封他为太子。
可惜好景不长,徐皇后因为生产慕容稷后体弱,不久便撒手人寰,老皇帝便将慕容稷一直带在身边教养。
平成二十四年,老皇帝听闻凌氏嫡长女降生,且其诞生之时天现异象百花盛开,更是听闻云游老道玄丘子有言,此女为凤命。
于是老皇帝当即下令,赐为太子妃,待将来十五及笄时,择吉日与太子完婚。
顺理成章的,凌幽成为了慕容稷未来的太子妃。
徐皇后病逝后,宋贵妃上位成为大禮新任皇后。
宋皇后进宫要比徐皇后早,早就生下了慕容瑞,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做上太子之位。
而慕容稷在老皇帝身边安然长到九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母病逝的缘故,随着年岁渐长,宫中美女如云,又有宋皇后耳旁风在侧,老皇帝对他不再如从前宽宥亲厚,渐有疏远之意。
平成二十八年,慕容稷九岁时,南境爆发了窃谷诗祸,原是民间有闲散浪迹诗人写了反诗,老皇帝下令整顿。
后竟在慕容稷居住的寝宫搜出了窃谷诗集,老皇帝震怒,在宋皇后的怂恿下,废除了慕容稷的太子位,改慕容瑞为太子。
这一年慕容稷九岁,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一切。
没有了父皇的宠爱,没有了任何庇护,就这么被赶出了老皇帝所住的寝宫。
遭贬为端王,老皇帝给了他块不好的封地,贫瘠偏远,下了叫他弱冠之后便即刻启程就国的旨意,言说就国后此生不可入邺都,死生父子都不再见这等决绝之语。
一瞬间,慕容稷的人生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