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也没想到话题这么跳跃,一下子就聊到前男友,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她快速朝床边的陪护偷瞄一眼。
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鲜花,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
就算听见了,八成也想不到她们口中的这位前男友就是自己的雇主吧?
可棠梨还是觉得不自在,捏着汤勺在碗里不停搅弄。
“……有那么夸张吗?”
“有啊!”陈乐瑶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我还记得那天是暑假,你突然打越洋电话给我,可电话接通了只能听到你的哽咽,半天都没说话,隔了好久你缓过来,声音都是哑的,一字字往外蹦。
回来后你就拼命给自己找事情做,只要闲下来就开始掉眼泪,我真的要被你吓死了。
可是问你怎么了,你只说分手,其余什么都不愿意说,我还以为这辈子你都放不下他。”
“怎么可能?”棠梨将碗放在折叠桌板上,低头扯了扯被子,“……我早就放下了。”
陈乐瑶长长舒了口气,“所以我听说你谈了新男友好开心啊,你终于走出来了!”
她抱住棠梨,整个人都挂她身上去,笑道,“你这个新男友是谁啊?是公司里的人吗?”
棠梨斟酌了下,摇头,“不是。”
“我就说嘛,同事,狗都不谈!”说完,她自己哈哈笑起来,“你现在名花有主了,公司那群追求者可有的哭咯。”
棠梨弯起唇角配合微笑。
“对了,你什么时候带他出来一起吃个饭呀?这次我要好好替你把关,你性子软,绝不能又让人给欺负地掉眼泪了。”
“下次吧,一定让他请你吃饭。”
好不容易将陈乐瑶应付过去送走,棠梨只觉身心俱疲,和陪护说想早点休息,晚饭就不吃了。
陪护转头看窗外,外边天光大亮,她蠕动了下唇瓣,似乎想说时间还早,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盛了杯温水放在床边,将空调调整到适宜的温度,最后去拉遮光帘。
棠梨背对她侧躺下,听到身后窗帘“唰”地拉上,整个病房彻底暗下来。
一行清泪无声落下,蜿蜒流淌到唇边,淡淡的咸味。
她咬紧唇瓣努力不发出声音,只等陪护彻底走远。
积聚的泪意哽在喉间,心也被堵得密实。
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那年闷热得让她透不过气的夏天。
距离分手前的两周他们还很甜蜜。
或许潜意识已经预料到即将分开,那段时间比之前还要放纵,整日厮混在床上。
他们年轻又深爱彼此,沉溺在欢愉中,像是掉进糖果屋的孩童,不知疲惫,不舍昼夜地尝试各种。
而那次争吵是夏日晴空的一声闷雷,彻底撕碎了甜蜜的假象。
那是棠梨第一次和人吵架。
她觉得郁弋扬不可理喻。
或许,郁弋扬也懒得再哄她。
她收拾衣物,连夜拖着行李箱从他的公寓搬回琳达的合租房。
坐上出租车离开,她抬眸望向公寓的窗户,蓦地生出个念头。
——他们会不会从此分道扬镳?
彼时是大三结束的暑假,郁弋扬大学毕业,棠梨完成了交换生的课程即将回国。
哪怕继续交往下去,也将面临不知持续多久的异地分别。
偏偏这时候又吵架。
棠梨盯着公寓的窗户看了许久,直到出租车拐弯,她再也看不见了,才委顿靠回座椅,轻声叹息。
或许她和郁弋扬真的不适合。
就像小时候,她喜欢花裙子和大蛋糕,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非要妄想,害得父亲摔倒,母亲加班。
那时她就想何必去争取这些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当下的幸福,亲人朋友的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她扯唇苦笑了下。
小时候参透的道理如今长大却迷茫了。
郁弋扬是她唯一心动过的人,他早已深深扎根在她的心间。
只是想到他们可能会分道扬镳,她的心就不住抽痛。
若是要彻底忘记他,就需要将心剖开,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一点点刨根挖除。
那得多痛啊?
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次呢?
她拿出手机,点开郁弋扬的社交账号,一字字斟酌,又删除。
手机弹出信息。
妈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这条消息一晃而过,棠梨的手指却悬停在手机界面上,无法再继续下去。
她和郁弋扬之间太多问题了,距离、家世、未来……还有许多许多。
最后还是将输入框的所有信息全部删除,熄屏。
她摇下车窗,燥热的晚风拂过面颊,却怎么也无法将她的眼泪彻底卷走。
之后整整一周,她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始终没有勇气去联系郁弋扬。
而他,也罕见地没有主动联系。
原来这就是冷战。
不用一兵一卒,却可以将她杀得千疮百孔。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不留遗憾。”
当听到这句话时,棠梨茅塞顿开。
头一次,“我想要”的念头压过所有,她打电话给妈妈,想要再逗留几天。
之后给郁弋扬发信息,打电话,去公寓堵他。
可信息石沉大海,手机永远打不通,她坐在公寓前的台阶上,看着日出到日落,他都没有出现。
原来他不想见她,可以消失地这么彻底。
他没有带她见过他的朋友,她只能挨个问同学,最后找到曾经接送过她的司机,才知道郁弋扬这段时间回了西西里老家。
棠梨当即买了机票,在室友琳达的陪同下奔赴西西里。
在飞机上,她心神不宁,肚子里像是装了个定时炸弹,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琳达环着她的肩给她鼓劲,“别怕,要是他不肯给你开门,我就带你翻墙,我可擅长了。”
棠梨想要回以微笑,可实在笑不出来。
再次站在那栋白色的别墅前,她攥紧了不住冒汗的手。
上次来是在复活节,郁弋扬说要娶她,带她回来见祖父,那时门大敞着,仆从列队相迎。
相隔两个月,不知道门卫是否还记得她,会不会给她开门?
门打开时,琳达忽然生出了怯意,小声说去就近的咖啡厅等她。
棠梨跟在穿黑西装的健壮男子身后,走在空旷的长廊中,愈发脚步沉重。
走到这条长廊的尽头就能见到郁弋扬。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又期望这条长廊能在长一些,让她准备地再充分一些。
最后她被带到一个很暗的房间,里边摆满了书架,靠着窗户放着沙发和书桌,应该是书房。
百叶窗被拉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缝隙穿透进来,带来的不适光明,反而衬得黑暗更黑。
棠梨眯着眼,勉强看到沙发上有个轮廓,郁弋扬仰靠着,神色不明。
但那双眼眸很冷。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哪怕初次见面也没有,不带一丝温度,好似死在他面前,那双眼眸也不会动容分毫。
棠梨被那道目光刺痛,攥紧了手指,结结巴巴张口。
她鼓足勇气和他解释清楚,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处境。
郁弋扬没有出言打断,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不自觉咬到舌头,声音都发了颤。
可他在听不是嘛?
果然只要好好沟通就能将问题解决,她的父母,身边的人都是如此。
恋人之间就是要互相磨合,包容彼此的缺点,这样才能长久。
“随便你。”
棠梨说完,他紧跟着就说了这么一句,只有三个字,像是不耐烦,嗓音都是哑的。
一下子就将她这些天努力铸成的铠甲击得粉碎。
是刚才太紧张没说清楚吗?还是语气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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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诚恳?
棠梨慌乱重新组织语言,可大脑一片空白,想了无数种说法,还没张口就自我否定了。
不等她准备好,又听他说,“反正我对你,不过是玩玩。”
嚓——
他点了根烟,猩红的光亮起,她看到他翘起二郎腿,慵懒陷在沙发中,分明是个混不另的花花公子。
又是陌生的模样。
她脑子还没转过弯,眼泪先涌上来。
想要问他为什么,可张开口就是颤抖的泣音,根本说不出话来。
想要仔细辨认清楚他的表情,可泪意朦胧,香烟升腾起的白烟罩在他面上,还有在这昏暗的室内,她根本看不清。
她何时看清过他呢?
他对她很好,却总在聊起童年聊起家人时绕开话题,莫名其妙开始追求她,只是因为睡一觉就草率决定结婚。
原来是因为玩玩。
所以没必要说自己的事,没必要将朋友介绍给她,没必要慎重思考未来,随口就可以承诺。
他对她的好,就像主人宠溺宠物。
可那是宠,不是爱。
他还真是始终如一,他们的开始是因为咖啡厅的一句玩笑话,结束也是因为他玩够了。
是她自己太蠢,落入他的圈套,把他的游戏当真情。
棠梨忘了之后她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是逃出来的。
她拼命地蹦跑。
长廊两侧灰白色的墙壁,像是囚笼不断朝她挤压吞噬,她必须得逃。
跑出别墅的瞬间阳光刺目,她几乎睁不开眼,灼热的太阳烤在身上,像是残酷的刑罚,她继续逃。
直到再也跑不动,扶着树干不住流眼泪。
头顶蝉鸣轰响,为她唱着爱情的悼歌,她大口喘息,快要呼吸不过来。
去见琳达时,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琳达还挺惊奇,“怎么这么快?和好了?”
棠梨摇摇头,“我们回去吧。”
琳达遗憾地看着她,“要不我们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去找他谈谈?”
棠梨微笑,“不用了。”
准备去机场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一路上她昏昏沉沉,指间一松,手机掉进喷泉水池中。
琳达呀了声。
棠梨蹲下身,将手机从水池中捞出来。
“赶紧把sim卡扣出来,或许还能用。”
棠梨捧着手机,微微叹息,“没事,反正我也要回国了,以后用不上意大利的电话卡,就这样吧。”
就是在那个瞬间决定回国的。
她以为自己决定仓促,仔细一想,衣服在旅行箱中不用收拾,父母在催她回国,以为斩不断的恋情刚好也结束了。
万事俱备,只差一张机票。
她买了最近的一班,回去合租房拿了旅行箱,又回到机场。
飞机迎着朝阳起飞,看着地平线慢慢向下倾斜,整个世界开始翻转。
棠梨倚着窗户,无声用意大利语和这个国度告别。
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不恨郁弋扬。
他玩弄她的真心,但从未亏待过她。
最重要的是,从这场恋爱中她体验过心动与甜蜜,也学到很多,她不觉得怨恨,只是有些不舍。
不过,还是永别了。
从寒冬开始到盛夏结束的恋情,梦一场灰姑娘的梦。
棠梨还是忍不住流眼泪。
哪怕在睡梦中,哪怕过去三年。
晚风拂动窗帘,透过些许月光,将女孩面上的泪水照得晶莹。
郁弋扬怕将人惊醒,堪堪坐在床沿,长腿伸得笔直,仰头叹息。
须臾,他转过脸,垂眸看向哭泣的昔日恋人。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眼泪断断续续就没停过,眼尾泛着嫣红。
他从没见过她何时哭得这么厉害。
终是忍不住,用手背轻轻去蹭她的眼泪,“其实你也不曾放下过,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