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音被莫衍逼得后背紧贴门框,退无可退。

    ……风水轮流转?

    他忍不住出神,想起了昨天自己把这位大佬逼到了墙角的事情,今天竟然也是轮到自己了。

    莫衍冷峻的脸近在咫尺,他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显然是对他换回旧衣服这件事非常不满。

    “我……我就是怕弄脏了……”玉音的声音弱弱的,因为出神的画面而有些心虚,“那衣服一看就很贵重,我穿着去干活,万一沾了药渍或者刮破了,多心疼啊……”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莫衍的声音低沉,固执道,“弄脏了便洗干净,放着不穿才是浪费。”

    玉音想反驳,却又觉得莫衍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但他还是舍不得。

    “那……那我晚上回来再穿?白天干活的时候穿旧的,回家了再穿新的,行不行?”

    莫衍的眉头依然皱着,显然对这个折中方案并不满意。

    他盯着玉音看了好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拽住玉音的手腕,将他拉回屋里。

    “诶?你干嘛?”玉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莫衍从储物戒指里又取出了一件崭新的衣袍。

    这件和刚才那件款式相似,也是通体雪白,但料子看起来更加轻薄柔软,袖口和衣襟处绣的是淡金色的云纹,更显精致华贵。

    莫衍不由分说地将衣服塞进玉音怀里:“穿这件。”

    玉音抬头看了看莫衍面无表情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算是明白了,莫衍这是铁了心要他穿好衣服,不穿不行。

    “这件也是给我的?”玉音试探着问。

    “嗯。”

    “可是……你已经给过我一件了……”

    “那件是刚才的,这件是现在的。”莫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音:“……”

    龙傲天都是这么送礼的吗?还是说这只是莫衍的个人习惯?

    他捧着新衣服,心情复杂,一方面确实很喜欢这些帅气的修士衣服,另一方面又觉得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

    但看到莫衍那副“你不穿我就不罢休”的架势,玉音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找了个角落脱下旧衣,换上新衣服。

    淡金色的云纹在白色的衣料上若隐若现,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腰带,将他的腰身勾勒得纤细而挺拔。

    玉音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也觉得这件衣服确实好看,比刚才那件还要合身,就像是量着他的尺寸裁制的一般。

    “这下行了吧?”玉音看向莫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莫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淡淡的,“嗯。”

    玉音见他终于满意了,也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背上自己的小药篓,准备出门。

    “那我出去啦,去镇上的回春堂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干。”玉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莫衍一眼。

    “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

    玉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来莫衍是辟谷的修士,根本不需要吃饭,讪讪地笑了笑。

    莫衍站在门内,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淡淡地应了一声。

    玉音走了出去。

    他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莫衍看着白色的身影沿着路渐渐走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他沉默了片刻,也抬步走了出去。

    意识灵海里,黑雾的声音幽幽响起:“哟,不是说在家休息吗?这是要去哪儿啊?”

    莫衍面无表情:“跟着他。”

    “跟着他干嘛?怕他跑了?”

    “我需要亲眼确认他是否另有图谋。”莫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光是信任还不够,眼见为实。”

    “哦——”

    黑雾拖长了语调,“亲眼确认,眼见为实,所以你昨天大半夜不睡觉在瀑布底下练剑,也是为了亲眼确认月亮是不是圆的?”

    莫衍的脸黑了一瞬:“你话真的太多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黑雾嘿嘿笑了两声。

    莫衍不再理会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了玉音身后。

    他的隐匿功夫极好,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走在人群中如同一道影子,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

    玉音对此浑然不觉,正心情很好地走在洛木镇的街道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衣,整个人焕然一新,走在路上格外引人注目。

    但他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扎眼,一路上遇到熟人,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王大叔早啊!今天的包子闻着真香!”

    “李大娘早!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上次给您抓的药见效了吧?”

    “小花早!今天这么早就帮你爹看摊啦?真懂事!”

    他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声音清亮好听,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像是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都暖融融的。

    那些被他打招呼的人也都热情地回应他,有几个大娘还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玉音啊,你今天可真好看!这衣服是新做的吧?真俊!”

    “玉音玉音,昨天那个是你夫君吧?哎哟喂,可真是个好样的!把刘大富那个恶霸打得屁滚尿流!”

    “玉音啊,你夫君是哪个宗门的弟子?有空带他来家里吃饭啊!”

    玉音被一群大娘围着,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他只能尴尬地笑着应付,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莫衍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复杂的神色。

    他注意到,玉音和这些凡人相处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放松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不像面对他时那样拘谨紧张,时刻带着防备。

    他对这些人,比对我要亲近得多。

    这个念头让莫衍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跟在玉音身后。

    玉音来到了回春堂。

    回春堂位于青木镇的主街上,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脸宽阔,招牌上的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名家风范。

    此刻天色尚早,回春堂刚刚开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

    玉音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请问,这里是回春堂吗?”玉音礼貌地问道。

    老医师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容貌精致,气质清雅,不由得眼前一亮:“正是,小友有何贵干?”

    “老先生您好,我叫玉音,听说贵堂招收伙计,特来应聘。”

    玉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略懂一些药理知识,认识不少草药,也会抓药煎药,希望能有机会在贵堂学习。”

    老医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仪表堂堂,谈吐得体,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于是让他坐下,细细考校起来。

    “你既然说认识草药,那我考考你。”老医师随手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摆在柜台上,“你来说说,这些都是什么?”

    玉音定睛一看,分别是当归、黄芪、川芎、白芍,都是些常见药材。

    他在书斋帮忙时跟着老掌柜学了不少,原主作为妖族对草木又有天然的亲和力,辨认起来毫不费力。

    “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这是黄芪,益气固表。这是白芍,养血柔肝。”

    玉音一一作答,“这几味药常配伍使用,用于治疗气血两虚之症,著名的四物汤便是由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药组成。”

    老医师眼中闪过赞许,又接连考了他几味更复杂的药材和病症,玉音都对答如流,有些地方倒是略显生涩,不过领悟力极强,一点就通。

    “好好好!”老医师抚掌大笑,“老夫行医数十载,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有天分的年轻人!你这徒弟,老夫收了!”

    玉音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就这样,玉音顺利地在回春堂落了脚。

    老医师姓孙,人称孙老医师,是青州府一带颇有名气的医者,医术高明,为人也和善可亲。

    他对玉音这个新收的徒弟很是喜爱,亲自带他熟悉药柜的布局,教他辨识更多珍稀药材,讲解各种方剂的配伍原理。

    玉音学得极为认真,他本就聪明好学,再加上雪貂精的体质异于常人,对草木灵气有着天然的感知力,孙老医师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孙老医师都眼前一亮的问题。

    “妙啊!”孙老医师听完玉音对一个方剂的改良思路,忍不住拍案叫绝,“你这个思路,老夫行医几十年都没想到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玉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这几味药搭配在一起,药性有些冲突,如果用另一位药替换,既能增强疗效,又能减少副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穿书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起码这具身体的资质确实不错,学起东西来事半功倍。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快,除了学习,玉音很快也和店里的伙计们打成了一片。

    阿福性格开朗活泼,另一个伙计小六子也是个话多的,三个人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玉音哥,你穿的衣服好好看啊!这料子一看就很贵吧?”阿福羡慕地摸了摸玉音的袖口。

    “呃……是家里人给的。”玉音含糊地答道。

    “家里人?就是你那个夫君吗?”

    小六子凑过来,一脸八卦,“我听街坊邻居说你成亲了,夫君还是个特别厉害的高手!昨天在集市上一个人打趴了刘大富十几个家丁!是不是真的?”

    玉音:“……”

    怎么连医馆的伙计都知道这事了?

    他干咳了两声,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恰好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哭闹不休的小男孩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何大夫!何大夫!我家小宝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您快给看看!”妇人焦急地说道。

    何老先生正在给另一位病人诊治,抽不开身,便对玉音说:“玉音,你先给孩子处理一下伤口。”

    “好的。”玉音连忙迎上去,蹲下身,温柔地对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说,“小朋友,让哥哥看看你的伤口好不好?”

    小男孩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淋漓,疼得哇哇大哭,根本不配合。

    玉音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在小男孩面前晃了晃:“你看,哥哥这里有糖哦,甜甜的,你让哥哥帮你包扎好伤口,哥哥就把糖给你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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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男孩看到糖,哭声小了一些,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玉音趁机轻柔地清理伤口。

    小男孩渐渐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着玉音认真的侧脸。

    “哥哥,你好漂亮啊。”他奶声奶气地说。

    玉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也很可爱呀。”

    他给小男孩上好药,用纱布仔细包扎好,将那颗糖塞进小男孩手里:“好啦,这几天不要跑跳得太厉害,过两天就好了。”

    “谢谢哥哥!”小男孩破涕为笑,拿着糖开心地跑回母亲身边。

    妇人感激不尽,连连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哥,我家小宝最怕疼了,平时上个药都要闹半天,今天居然这么乖!”

    玉音笑着摆手:“不客气,小朋友很勇敢。”

    这一幕被站在街对面茶棚下的莫衍尽收眼底。

    他看到玉音蹲在小孩子面前,眉眼温柔,耐心细致地处理伤口。

    阳光照过来,洒下光晕。

    他眉间的那一点朱砂痣,在光线的晕染下,恍惚间竟像是菩萨眉心的一点,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圣洁意味。

    莫衍的心头微微一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怪。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莫衍压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一定是昨天没休息好才会产生这种荒唐的错觉。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着他认真地给病人抓药,耐心地解答病人的疑问……

    他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医馆。

    莫衍看到阿福凑到玉音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整理药材,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格外刺眼。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接着,他又看到小六子端着一碗茶水递给玉音,玉音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笑着对小六子说了句什么,小六子立刻笑得前仰后合,还伸手拍了拍玉音的肩膀。

    莫衍的脸色更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些画面会觉得不舒服。

    明明玉音只是在正常工作,和伙计正常相处,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但他就是觉得碍眼。

    那几个伙计,长得不如他,修为不如他,凭什么能和玉音有说有笑?

    莫衍握着剑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茶棚的老板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搓了搓胳膊,嘀咕道:“奇怪,大夏天的怎么突然有点冷……”

    意识灵海里,黑雾幽幽地开口:“啧啧啧,这醋味儿,隔了三条街都闻得到。”

    莫衍冷声道:“我没有吃醋。”

    “对对对,你没有吃醋,你只是看那个小药师不顺眼,看那个圆脸伙计也不顺眼,看那个瘦高个更不顺眼,你只是单纯地看所有人都不顺眼而已。”

    莫衍沉默了片刻,声音更冷了:“我只是觉得他与旁人走得太近了。”

    “哦?太近了?”

    黑雾的语气里满是戏谑,“多近算近?你是不是想让他在三尺之内只能有你一个人啊?”

    莫衍冷哼,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医馆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看到玉音又和阿福凑到一起,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药材的炮制方法,脑袋挨得很近,阿福还伸手去指玉音手里的药材,两人的手指快碰到了一起。

    莫衍的眼底闪过寒光。

    他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泛白。

    当天傍晚,玉音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心情很好地回到了家。

    老先生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不仅正式录用了他,还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

    而且他还得知了很重要的消息,医馆里非常缺药材,而他刚好是雪貂妖族,在种植这方面天生就有优势,或许可以问莫衍借点草药种植。

    等种植结束之后将草药卖给医馆,美美合作发家致富,到时候再分利润给莫衍。

    玉音揣着那几块沉甸甸的灵石,走路都带风,觉得自己离安稳生活的小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赚到钱要买大宅子!

    他推开家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看到了坐在屋子中央的莫衍。

    莫衍抱着剑,背脊挺直,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明明是大夏天,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冷飕飕的,像是开了空调。

    玉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试探着问:“那个……我回来了?你……今天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莫衍冷冷地看着他。

    玉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大爷。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所作所为,确定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更没有暴露任何破绽,才稍稍放下心来。

    “怎么了?”

    玉音走到莫衍面前,弯下腰,关切地看着他的脸,“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莫衍看着他凑近的脸,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心中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他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没事。”

    玉音:“……?”

    这叫没事?

    你那表情明明就是在说“我有事而且事很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