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而后,她又将那个名字前的“攻略”二字划去,在网上搜索了如何折千纸鹤之后,将这张浅蓝色方形纸小心而笨拙地折成一个千纸鹤。
连同纷乱的思绪, 一同藏进这张单薄的纸里。
最后,时云岫将它摆放在迟清衍送给她的鸢尾花星云水晶球旁。
这一晚,生物钟向来精确的她,竟然有些失眠,直至半夜才睡着。因为没有睡好,第二天,时云岫比平日精准到分秒的起床时间多睡了十几分钟。
待她头晕脑胀睁开眼, 看见闹钟上时间的一刹那,神情是茫然的。
僵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睡过头了。时云岫忙坐起身,换上学院制服,一番快速洗漱后,往优昙学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好在她平日里从起床、再到出门的时间都偏早, 会给自己预留出足够的时间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所以就算晚了十几分钟, 现在走去学校虽然赶了些,但也不会迟到。
但时云岫平日做事向来规律严谨、思虑周全, 现在出现这样手忙脚乱的自己, 这让她觉得很陌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加快步伐, 走去学校。
清晨的风凉爽舒适,这让时云岫稍微清醒了些。
走到快到学校的下坡道路时,她抬起头,视线前方,天际与道路的交际边,倏然划过一道清隽干净的影子。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身姿挺拔,墨黑碎发分明,本应利落垂在额前,此刻因为风的扰动显得有些凌乱,增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
少男骑着浅蓝色单车,飞快疾驰而去。白衬衫被风吹地鼓鼓的,衣角纷飞,晨曦的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晕染开一道很浅的金色。
她怔了会,目光直直落在迟清衍的身影上,直至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等回过神来,时云岫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她拿出手机垂眸看了眼时间,有些不解。
如果是照很早之前,在她还在想方设法接近他、增加彼此间的接触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为了攻略,时云岫连出门再到放学的时间都是根据迟清衍的习惯调整的,直到……这也逐渐成为了她的习惯。
所以依照她记忆中迟清衍平日里去学校的时间来看,这个点,他不该早就走了吗……
待时云岫来到学校班级后,好在虽然预备铃过了,但上课铃还未打响。
今日连初盈都比她来的早,注意到时云岫的身影,她向她打了个招呼,笑靥明亮:
“早啊云云,嗯?”
初盈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稍稍带有倦色的面容上,问道:
“你昨天没睡好吗?”
对x上初盈关切的目光,时云岫坐在位置上,放下书包,缓缓眨了下眼睫:
“嗯……有点。”
“这样啊,还真是罕见……”初盈说到后面,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若有所思点点头,眼底划过一分心知肚明的狡黠。
时云岫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初盈靠过来,在她耳边小小声试问:
“难道是因为……”
“不是。”时云岫立刻果断否认。
初盈弯了弯眼睛,拉开距离,笑得很开心,“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时云岫耳尖有些烫的,忙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时,她发现自己的抽屉里有一颗蓝色的糖果,指尖一顿。
包装主体颜色是偏透明的,看起来并不显眼,所以她刚刚放书包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
时云岫将糖果拿出来摆放到桌面上,稍稍低下头,能够闻到淡淡的薄荷香。
心跳错乱了一拍,她重新抬起头,微微侧过身,抬眸,朝第一组后排的位置望去,很快对上迟清衍坦然的目光。
视线相错,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下,右手中是她曾经送他的那支钢笔,此刻,在晨光里泛起沉稳的金属光泽。
迟清衍很轻地笑了下,唇畔弧度温和煦然。
上课铃声乍然响起,时云岫“唰”地一下转回来,低下头。
那个造成她一切异常、让她现在昏昏沉沉的罪魁祸首,送她有提神醒脑作用的薄荷糖,这都什么跟什么!
……
于是,接下来这几日,时云岫开始躲着他。
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某人的身上强行移开,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时云岫开始沉迷大量做各类费脑细胞的理科习题。
优昙学院采取的学制很特别,于他们年段来说,待下学年的第一学期结束后,会有一个综合的资格考试。下学年的第二学期才会根据学生所报志愿以及自身成绩学科偏向,来决定后续在这所学校的专业方向。
而时云岫,在将所有学生必学的基础理科内容写完后,又开始写下学年对应专业学生才会学习的进阶内容。
“云云,你……还好吗?”
初盈望着她手边又写完了的一叠试题,困惑地眯起眼睛。
时云岫抬起头,饶是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接连做这么多高难度的题目,她的双眸却十分清亮。
何栩坐在后桌,自然也是将她这几日堪称“走火入魔”的学习强度纳入眼底。
他推了推眼镜,抬眸看向她:
“你怎么把这些也写完了,是已经想好志愿方向,所以打算提前预习吗?”
何栩无奈继续补充道:
“照你的水平,全学院的专业任你挑选,倒也不必这么用功的。”
盛越阡也茫然地点点头,“对啊,离资格考试不是还早吗?”
飘魂也对她的异样很是不解,「冰山你受什么刺激了,你跟迟清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时云岫长睫轻颤了颤,敛下眸光,像是开启了什么禁忌的开关,又继续低头刷题。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终是摇了摇头。
这几日无论要去哪,大到去实验室的路上,小到下课的时候接水,时云岫一定会拉上初盈一起。
其余时间全天无停歇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学习刷题,完全不给某人任何可以靠近自己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下午第二节 没有课,初盈他们三人好像在准备什么比赛,所以上完第一节课后,跟她打了招呼就一起去活动室准备去了。时云岫因为这几天沉浸在理科世界中,不太记得他们聊天时说的比赛具体是什么。
教室吵闹,所以她独自一人去了图书馆学习。下午第三节 课还要上实验课,因为实验教室本身距离与图书馆很远,需要走将近十分钟,时云岫在下课铃响之前就提前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幻穹市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此刻天空黑压压的,明明下午还有一节课,却昏暗地不像话。
灰蒙蒙的天际里,云层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雨水落下,淅淅沥沥的,而后雨势渐长,交织成一片错乱模糊的雨帘。
许是因为最近她的身心全都沉浸在学习上,时云岫站在檐下,拉开书包拉链翻了会,这才发现,自己向来随时会带在身上的伞竟然忘在了教室抽屉里。
她抬步,往能够遮雨的长廊方向走去,打算先给初盈发个信息,问问她现在方便过来跟自己合把伞吗?
微凉的风挟着水珠,落到她的脸颊上,漫开一片凉意。
时云岫才刚拿出手机,倏然间,她感受到一道温和却执着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双眸,视线直直与另一人相撞。
那人气质挺拔如松,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膀宽阔平直,学院制服平整地落在他身上,干净利落,手中正稳稳地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
他微微抬起伞沿,墨黑额发下,是一双沉静专注的双眸。
心跳陡然错乱一拍,而后狂跳起来。
时云岫眸光一凝,长睫颤了下,慌乱低下头。
她指尖紧紧攥住手机,而后缓缓收回口袋,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
迟清衍眼底多了分无奈,他修长分明的指骨稳稳握住伞柄,缓缓抬步,排开雾蒙蒙的水汽,向她的方向走来。
只见少女向后退了两步,乌发自然垂散在两侧,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
而后抬手攥紧身前的书包带子,转过身,冲进外面的雨帘中。
时云岫一头扎进密集的雨水中,纷乱的雨滴落在她的发梢,打湿衣角,遮掩住了她的眼底同样错乱的情绪。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步伐快速却沉稳,很快就追上了她。
下一秒,一只骨感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压在她纤秀的腕骨上,用了些力气。
伞面撑在头顶,将冰凉的雨滴尽数遮挡在外,耳边传来水珠打在伞面上流淌而下的声音,滴滴答答,分外清晰。
那只手不同于以往的微凉,掌心温度反倒是温热的。
时云岫身体一僵,被迫转过身,对上他有些晦暗不明的视线。
迟清衍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倒更用了些力气,生怕一不小心她又跑走了一样。
他倾靠过来,高大的身影遮覆住她的,将左手指骨间稳稳抓住的伞柄,往她手边的方向递了递。
时云岫怔怔地接过伞,总觉得另一只被他紧紧攥住的手上,相接触的皮肤变得更加滚烫。
“那你呢?”
迟清衍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她。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哗啦哗啦,不断淌下。
水汽潮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弥漫开来,将他干净俊逸的眉眼晕染得分外柔软,似水墨画一般清隽雅致。
额前墨黑的碎发被雨水微微打湿,他垂下长睫,双眸润泽,竟无端给人一种示弱感。
时云岫站在原地,微微咬住唇,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潜台词很明显了,要么两人一起撑一把伞,要么她把伞接过留他一人淋雨……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选择,强硬到堪称不容抗拒。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 ! !
第92章
压在手腕上的指节坚硬有力, 少女低下头,乌色长发柔软,散落在肩上。睫毛纤长, 极快地颤了下, 她微微蹙起眉头,小声道:
“……疼。”
许是周围雨水哗啦啦落下,本是清冷的声线,声音听起来却闷闷的。
神情跟那一日写粉笔字时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时候一样, 红褐色瞳眸的色泽浅淡,干净清亮,此刻其中溢满水汽,看起来有些委屈的感觉。
只是态度稍微“凶”一点,动作稍微用力一点,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明明是她一直在躲他,怎么又变得像是他在欺负她了一样。
迟清衍垂下目光, 落在她被自己攥住的手腕上, 只见白皙的皮肤很快红了一片, 他眸光暗了暗, 稍稍松了些力气,但依旧不容挣脱。
压在腕骨上的指节落在皮肤上, 缓缓摩挲了下, 似是安抚。
因为他比她高,所以时云岫得费劲地抬高右手撑伞,才能将两个人勉强遮挡住。
右手好酸, 左手好麻。
她当然做不到将迟清衍独自一人困在这里,或者眼睁睁看他淋雨跑去实验室上课……
时云岫最终选择投降,她垂下长睫,将右手中的伞缓缓递过去。
别扭的,迟缓的,看起来显得不情不愿的。
迟清衍眼底情绪这才缓和下来,伸出左手,稳稳地从她手中接过伞,遮盖在两人的头顶上。
右手一空,终于轻松下来,可左手却依旧被他的右手牢牢圈住。
第二节 课的下x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这格外凝滞的氛围。
他无奈轻声叹了口气,侧眸看向她:
“走吧?”
她没来得及反应,迟清衍便自然牵住她的左手,将她带着往前走去。
“等……等等。”
他的力气很大,时云岫想要停下步子,却被惯性引得,身体向前倾了倾。
迟清衍停下来,薄唇微抿,眸光暗暗敛下。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轻声问道:
“怎么了?”
她看着他右手牵住她的左手,自己的左手停在外侧,却要伸进来给两个人撑伞,这个姿势看起来太费劲了。
时云岫轻轻抬了抬被他牵住的左手,微微低下头,小声开口:
“你放开我……我不跑。”
补充完最后三个字,她有些不确定地等待他的反应。时云岫心里不经腹诽,就算她真想跑,外面这么大的雨,估计他也会将她一把捞回去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听到迟清衍说了句:
“好。”
然后真的缓缓松开了她的左手。
而后时云岫稍稍靠近了一步,抬起自由了的左手,轻轻抓住他的衬衫衣角。
迟清衍神情怔了下,唇畔这才划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将伞从左手换到右手,在两人的中间稳稳撑起伞。
衣袖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自然下滑了些,隐隐露出匀称结实的小臂线条,冷白皮,腕骨微微突出,分明利落。
两人一路无声,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时云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骨相优越的侧脸上,下颌线锋锐利落,而后是淡色润泽的薄唇……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好在周围是纷繁的雨点,哗哗啦啦的雨声能够将其掩盖住。
她眸光一顿,注意到迟清衍将伞倾靠向她的方向,而他自己的左侧肩膀被雨水淋湿。
白色衬衫布料被泅浸,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沾黏在他的肩膀上,映出隐隐的肤色,勾勒出明晰的线条。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到两人之间尚有些缝隙的空间上,心想,难道是她离地太远了吗?
于是,时云岫捏在他衬衫衣角上的指尖紧了紧,而后一点一点的,朝迟清衍的方向挪动了些。
她主动靠近后,肩膀隐隐触碰到他的身体轮廓,能感受到身侧人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校服布料传来,蔓延至全身。
可迟清衍却没什么反应,目光仍直视前方道路,墨黑碎发利落垂下,其下是清俊的眉眼,眼底情绪温和如常。
他手中的伞仍偏向她的方向,将她遮挡地严严实实,自己左肩处仍在淋雨。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心一横,再往他的方向靠拢了些。
这一次,不光是肩膀,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侧完全触碰到了他的。
心跳剧烈鼓动起来。
她都已经靠过来了,这下总该把伞抬正了吧。
体温明明是温热的,相接触的一瞬间,却似灼烧起来一般。
身体另一侧是飘摇的雨点,微凉的水汽,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使得那份感知更加鲜明。
左边更热,右边更冷。
以至于她忍不住,又往他的怀中方向稍稍缩了下。
心里漫无思绪地想着,若是被对方完全抱住,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想着想着,脸颊温度又升腾起来,她在心里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想法迅速挥之脑后。
下一秒,身侧的迟清衍步伐缓下来,微俯下身,低低笑了下。
笑声很轻,清越干净的声线,舒朗而明敞。
似恶作剧得逞的猫咪一般,他的唇畔弧度缓缓抬起,俊逸的眉宇间划过一丝狡黠,满满的少年气。
他瘦削有力的指骨握在伞柄上,这才动了动,往自己一侧的方向带了些。
虽然还是偏向她的方向,但至少现在,两个人都不会被雨淋到了。
时云岫这才反应过来,他哪里是没察觉到。
他分明从最开始就察觉到了,还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待她的主动靠近。
她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他的衬衫衣角,心里忿忿地想着——
这一定是报复,对于她躲了他这么多天的报复!
一如既往的坏心眼!
……
最后一节课结束,雨仍未停止。
时云岫跟初盈合一把伞走到校门,等家里的司机来接自己。
晕晕乎乎,头晕目眩地回到家后,起初,她本以为这是像那日跟迟清衍天台轻吻后类似的反应。
但等第二天醒来,她浑身无力,头还有点痛。时云岫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
昨天明明也没淋多少雨啊,她疲惫地从床上坐起身。
辞沐说她发烧了,帮她请了假,让她这两天先在家好好休息。
吃完他煮的莲子粥,服用完退烧药,时云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待她醒来,感觉自己好多了,起来简单吃了点东西。
时云岫看了眼时间,发现已是下午四点,还没放学。
她点开手机,只见,消息栏中最上方是迟清衍的信息——
【你还好吗? 】
【抱歉,昨天是我思虑不周】
心跳加速的同时,目光落到他的道歉上,时云岫困惑地歪了歪头。
他的意思是,将她淋雨生病的原因揽到自己身上了吗?
她颇为苦恼地思索了会,想到屏幕另一侧的少男陷入自责的模样,又飞快回复起来——
【我没事,已经退烧了】
【不是你的错】
生硬地回复了几句后,时云岫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又补充了一句——
【真的】
但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行,她内心反复回响着,「线上聊天什么的也太难了」
这时候该怎么做……对了表情包!
时云岫将聊天记录往上滑,是运动会那一日,她去看他射箭比赛对视上后,迟清衍主动给她发信息,恭喜她射击比赛第一名。
那时候他最后给她回复了一个,两只小猫手牵手、相并而走的动图表情包。
时云岫点开这个表情包,指尖点了下旁边的「 + 」号,将它保存到自己的表情包栏里。
而后点开,在里面找了一个,两只小猫彼此拥抱安慰的图案。
指尖一点,发了出去。
这也是个动图表情包,两只小猫不光抱在一起,还亲昵地蹭了蹭彼此的脸。
她的眸光一凝,茫然地眨了下眼。
待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发了什么之后,时云岫的脸颊两侧,缓缓漫上薄红。
她垂下长睫,飞快按灭屏幕。
冷静了几秒,又再次点开。
正当时云岫懊恼想要撤回的时候,对方忽然发来信息——
【那就好】
于是她落在撤回键上的指尖一顿,堪堪收回。
而后下一秒,迟清衍也发来同系列的一个,一只小猫摸另一只小猫头的表情包。
她坐起身,脸侧温度更烫了些。
大脑宕机了会,时云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迟清衍在上课时间用手机……还回她消息?
而且他会注意到她给他发信息,还这么快回复她……说明一天下来,哪怕是上课的时候,都会时不时看看手机的消息情况?
联想到迟清衍平日专注垂眸看书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
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句——
【明晚有场辩论赛】
她心又重重跳了下,身体已经自动动了起来,指尖快速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点击发送——
【好】
时云岫睫毛抖了下,缓缓弯下腰,半趴在床上。
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眸光一凛,微微眯起眼睛——
好什么好,她到底在发些什么? !
她都能想象出,屏幕对面的他,在看到这条信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就像昨天一样,清润的眉眼会浅浅弯起,唇畔会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希望迟清衍暂且当她发烧烧傻了,所以才变得这么奇怪吧。
时云岫此刻确切地察觉到,这几天面对他的时候,自己的情绪变动起伏到底有多大。
她揉了揉眉心,他没让她一个人处在尴尬状态中,很快发来下一条信息——
【我可以理解为,你会来看吗? 】
【嗯】
【如果身体还难受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时云岫再次坐起身,认真敲下话语——
【已经好很多了,明天肯定能来的】
【好】
他只是发来短短一个字,她却能想象出此刻迟清衍笑起来的样子。
紧接着,下一秒,新的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让她呼吸一凝——
【比赛结束后,我有话想当面对你说】
第93章
心跳剧烈鼓动起来,她呆愣愣地低下头,身体不自觉往前靠去,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好一会,将这条信息反反复复看了x好几遍。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跟她告白吗?
意识到这点后, 她指尖发麻,手机都险些抓不稳。
知道迟清衍还在等她的回应,时云岫再次坐起身,平复下纷乱的心绪, 非常认真地发了一句——
【好】
而后,她的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聊天头像上, 点进主页,点开头像照片, 时云岫发现这是一张幽蓝色的夜空。
总体是偏沉静素色的感觉, 虽然是星空的照片,看起来却并不繁华, 远处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其间, 散发出恬静的微弱光芒。
而后, 时云岫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再次点开手机学院系统,目光从最上方那个幽蓝色的头像移开, 往下, 这才发现初盈也给她发了信息——
【云云你怎么了[哭泣]老师说你又生病请假了】
【何栩说上课的笔记会全部整理好发给你的】
她神情一怔, 浅浅笑了笑, 开始回复起来:
【我没事, 谢谢你们】
【有点低烧,现在好多了】
没想到消息框很快闪了闪,初盈立刻就秒回她。
【!那就好呜呜呜】
时云岫眼底又多了几分无奈。
【现在不是还在上课吗? 】
【嗨呀没事, 这种水课我没逃课都不错了】
初盈发了个兔子双手得意叉腰的表情包,很快她话题一转:
【对了云云,明天晚上有一场辩论赛,要不要来看看? 】
【辩论赛? 】
【对滴,我、盛越阡、何栩都被抽到参加了】
时云岫若有所思,原来他们三之前说的比赛也是这个……
她垂下眸光,这几日为了逃避迟清衍,沉浸在学习世界中,感觉跟朋友们的相处都少了。
想到这,她指尖下意识敲下文字:
【嗯,我会去的】
而且本来也答应了迟清衍。
初盈给她发了一个【好耶】的小人蹦跳表情包,时云岫没忍住浅浅笑了笑,想了下再次问道:
【可是辩论赛不是一般需要好几天的准备时间吗?怎么这么突然】
前面跟迟清衍聊天的时候太慌乱了,晕头转向的,她都没详细了解下到底是怎样的辩论赛。
想到自己前面迷迷糊糊给迟清衍发去的【好】字,时云岫脸侧好不容易消散热意,此刻再次烧灼起来。
初盈:【不是那种正经的辩论赛啦,是趣味辩论赛】
初盈:【而且辩题、对手也是要到时候才会知道,不过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选择站正方还是反方】
时云岫:【可是这样的话,万一支持一方观点的人更多,没办法刚好对半组队,进行辩论吧】
初盈:【不用担心啦,比如假设随机被抽到一组的八位同学中,支持正方的人有五个,那么随机一个会被踢出去再次分到新的辩题,同时其他同学也会重新分到这道旧辩题,直到凑够四人组】
初盈:【总体而言呢,就是一场可以随机应变,表达自己所支持观点的比赛,形式也不会拘泥于正经辩论赛那样的流程】
意思是不会有一辩开篇立论,四辩总结陈词这样的环节吗?时云岫思索了会,再次发去信息:
【直接自由辩论? 】
初盈:【对滴】
时云岫心中不禁腹诽,那跟吵架似乎区别不大。
【那这个比赛评判的标准是什么】
初盈:【台下的同学们会投票啦】
时云岫:【听起来很随意的样子】
初盈:【嘿嘿确实,但是感觉会很好玩】
初盈:【哼哼,而且说不定会跟盛越阡、何栩他们分成对手】
时云岫想象到那个场景,嘴角弧度轻轻抬了下,眼底情绪柔和下来:
【嗯,那你们加油? 】
初盈:【好嘿嘿,那明晚见,多多休息云云[比心][比心][比心]】
……
第二天,她按时吃了药,下午坐在桌前看了会书。许是吃药的缘故,困意来了后,她又回到床上睡了会。
时云岫醒来后,迷迷糊糊地又躺了一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慢慢坐起身,轻声说了句“进”,看着辞沐推门进来。
“稍微好些了吗?”
辞沐走过来,正欲抬手,准备将她翘起的头发温顺理平。
时云岫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下,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已经好多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认真道:
“我想出去走走,初盈说他们晚上有一场辩论赛。”
辞沐收回落在半空中的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分黯淡,神色有些无奈:
“想去看?”
“嗯。”
他声音放缓下来:
“那披件外套,我们吃个饭去吧。”
她垂下长睫,轻声道:
“好。”
待辞沐走出房间,时云岫换下睡衣,简单梳理下自己的头发。
她看了眼自己睡前设定的闹钟,时间接近了但还没有响。
时云岫关掉闹钟,起身拉开房间窗帘,已是傍晚时分,天空从灿烂的橙黄逐渐过渡到深邃的蓝紫。太阳缓缓下沉,留下一片温柔的余晖,将云朵染成了金色的丝带,轻轻飘浮在天际。
天边略过几只飞鸟,剪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消失在天际。
想到迟清衍昨日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想到晚上会发生什么,她的心脏又砰然跳动起来。
时云岫飞快摇了摇头,敛下双眸,生硬地走到洗漱室里,对着镜子又认真梳了下头发。相较于昨天,镜中少女的唇色不再那么苍白,至于肤色因为本就瓷白,生病没生病倒是看不出太大分别。
罕见的,她竟开始思索要不要穿身别的衣服,纠结了一会,时云岫还是选择穿身上的这身学院制服。她最后整理了下衬衫上的领结位置,好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确认真的没其他问题后,时云岫下楼用晚餐,跟辞沐一起坐上安排好的车。
……
来到初盈给的地址,她跟辞沐一同走上梯型台阶,矗立在最上方的是一个类椭圆形的建筑,外表皮是金属材质,在残阳余晖的照耀下反射出灿烂的光芒。
时云岫本以为所谓的辩论赛会在礼堂之类的地方举办,没想到会是在这种类似体育场一般的地方。
走进大门,眼前是一片明亮开阔。
观众席座位整整齐齐地呈阶梯状排列,虽然没有正常体育场那样大到能容纳数万观众,但容纳全校同学绝对绰绰有余。
座位上已经坐满了同学,他们的手上还拿着能变换成各种颜色的荧光棒,划出一道道亮丽鲜艳的轨迹。
整个室内充满了热烈而活力的氛围,与她想象中沉肃严谨的辩论赛完全不同。
“比起辩论赛,这更像演唱会。”时云岫没忍住锐评。
辞沐眉梢漾开一个弧度,伸手扶住险些被人撞到的她。
“小心,不过不去那边坐下吗?”
时云岫垂下目光,虽然初盈说有给她留第一排的座位,但她不想那么显眼。
坐在第一排,肯定能被台上选手很清楚地看到吧。
中后排人又很多,时云岫不太想挤在密集的人群中,特别是在现在这个刚生完病的状态下。
辞沐似是看出来她的想法,眉目弯弯:
“那我们去那边站着看吧。”
时云岫顺着他抬起手的方向看去,是稍微高半层的半圆式环形空间。
她点点头,跟着辞沐走上来,虽然这里没有座位,但隔着一层栏杆往下看去,能将整个一楼尽收眼底。
不光是屏幕上的字,舞台上的人影也能看得很清楚。
安静多了,她眼底的烦躁一扫而空。
随着台上灯光的变动,这场趣味辩论赛就这样开始。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爱与被爱哪一方更幸福”
“躺平是解药还是毒药”
……
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皆是很基础的辩题,虽说是不拘泥于形式流程的辩论赛,但台上选手的一些观点还是非常有意思的,时云岫垂下目光,专注听起来,也很认真地投入进去。
终于轮到初盈他们组了,她的眸光亮了下。
舞台布局简洁而有序,中心区域是辩论台,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黑檀木桌子,正对着观众席的方向。
初盈跟盛越阡站在正方一侧,而迟清衍跟何栩站在反方一侧。
就在此刻,时云岫看到何栩身侧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谢逾月。
不同于其他选手的热情或认真,她神情淡漠,垂下眼皮,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一次见面,还是参观科技馆那一日的办公室里。
不同于那日简洁利落的白大褂,此刻,谢逾月身上亦穿着优昙学院的制服,她果然x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这让时云岫倏然想起她们之间的交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查看过攻略单上的攻略数值了。
剩下的三位同学基本是时云岫不认识的,她很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辩题会让他们有这样的选择。
不过,性格偏理性的迟清衍跟何栩都选择站在反方,看来是一个偏向情感价值观上的辩题。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完全贴在栏杆上,想要将舞台看得更清楚些。
盛越阡看起来与平日里的样子无异,浅栗色的蓬松发丝下,一双碧眸亮晶晶的,扬起的笑容张扬耀眼,像一个自带光芒的小太阳。
时云岫微微屏息,看向另一侧——
迟清衍眉目疏淡沉敛,身姿笔直如松,白衬衫一尘不染,似乎也被那浅浅的金色灯光融入,浸染在那光芒之中,和煦而不真切。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心跳蓦然快了几拍。那片喧嚣纷扰中,他清浅的目光坦然专注,沉静地站在那一处。
安静无声,却很明亮惹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第94章
记忆中迟清衍多是温然平和的,很少出现在此刻这种,要去争辩一些的场合。
他眉宇清俊沉敛,其中的那抹凛然锋芒, 让时云岫看得有些晃神。
一直以来, 迟清衍给人的感觉,如同身上的那件白衬衫一般,规整严谨,干净纯粹。
但温和是他示于人前的保护壳, 是他,但绝非全部的他。
她倏然想起运动会那一日, 他站在热烈敞亮的阳光下,风拂过额前的墨黑碎发, 眸光专注锐然, 身姿挺拔。开弓松弦,动作干净利落, 箭箭命中靶心, 是绝对掌控的精确。
真正的他, 是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那样, 游刃有余,自信坦然。
时云岫目光转而投向大屏幕, 内心也多了些被氛围感染了的紧张雀跃。
这到底会是一道怎样的辩题?
她也很好奇, 自己对于这道辩题的看法会站在哪一方。
“等等主持人, 我们正方想要粉色的灯光。”初盈拿起话筒, 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 OK”
主持人欣然点头, 对负责灯光的同学比了一个手势。
时云岫望向观众席,只见台上的红色荧光逐渐消失,转而亮起一片柔和的浅粉色。
比赛规则中,默认正方红色灯光,反方蓝色灯光。台下的同学们可以在截止时间前随时更改灯光,打开对应灯光颜色,相当于给该方的辩手投票。
待灯光调整完,主持人转身看向反方一侧的辩手,开口打趣道:
“反方要改灯光颜色吗?”
何栩拿起话筒,看向观众席上满目的粉红色,眼底尽是无奈。
“不必了。”
“何栩你那什么眼神,粉红色多适合这个辩题啊。”初盈秀气的眉毛蹙起,叉着腰,气势凛凛地说道。
时云岫站在略显昏暗的高处,见此画面,脸上没忍住漾开一个浅笑。
看来还真是跟情感有关的辩题,看初盈的反应大概率会是爱情。
主持人女生自然接过话语,笑道:
“比赛还没开始,我们的正反方已经要打起来了。”
观众席传来一片笑声。
主持人身穿一套风格偏跳脱活泼的晚礼服,扯了扯自己衣襟前款式夸张的红色蝴蝶结,语气富有感染力,很快让现场氛围也变得活跃起来。
接着,她手持话筒,另一手抬手挥向身后的大屏幕,语气抑扬顿挫地开口:
“好的,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本场比赛的辩题会是什么呢?”
时云岫压下心中的紧张和好奇,抬起眸光,望向舞台上黑色背景的大屏幕。
下一秒,屏幕中心处的纯黑色像是浮影一般碎开,其中缓缓浮现出白色的文字——
【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会有爱情吗? 】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直愣愣地盯着那行字。
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压抑到近乎喘不上气。
轰鸣的耳鸣声如针刺过一般,穿过耳膜,像是有什么在脑中撕扯,传来源源不断的痛感。
这行白色的字,亮到她觉得刺眼。
目之所及皆在一瞬间尽数褪色、模糊、远去,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副彩色画卷,虽然还在流动,但却离她很远很远。
少女白皙的面容上,原先因为初盈跟何栩的互动而扬起的笑意,此刻凝固了一般。
她本能地抗拒这个辩题,更不用说是选择站在哪一方了。
时云岫的双手原先轻轻搭在栏杆上,此刻陡然缩了一下,指尖颤抖起来,而后紧紧抓住那装饰着细腻精美花纹的金属栏杆,触感冰凉。
心口莫名变得空落落的,手心被硌疼,可她依旧抓着不放,因为唯有这样实物的触感,方能让她觉得,自己此刻仍站在这里。
辞沐注意到她的异样,抬眸看向她,眼底是熟悉的墨色笑意。
“怎么了?站累了?”
他的声音传来,让时云岫渐渐回过神,强压下自己纷乱涌动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往辞沐的方向走了一步,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不是。”
少女垂下双眸,长睫颤了颤,在脆弱的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乌发整齐地散落在两侧,露出一张瓷白干净的面容,神情茫然惶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我想知道……这个辩题,你站哪一方。”
“反方。”
辞沐毫不犹豫地回答,干脆利落。
果断到连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都变得冷峻了些。
时云岫闻言眸光一凝,浅淡的瞳孔蓦地震了震,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指尖。
“这样啊。”
辞沐终于觉察到她的不对劲,眸底泛出细微的波澜。
他反过来握住她滑落的指尖,安抚一般摩挲了下。
“怎么了,是身体又哪里不舒服了吗?”
辞沐微微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发,缓声道:
“那我们先回去?”
他的嗓音放地很轻很轻,柔和地像是在哄孩子。
时云岫摇了摇头,有什么堵在喉间说不出口,只剩下震颤的空响。
是因为发烧生病吗?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那个荒谬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像站在泥潭里,有一只黑乎乎的怪物要将她往下拽。
她不敢去问任何人。
一如同讲座那一日,心脏空悬,眼前再次漫上密匝匝的残影幻觉,整个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一直以来,时云岫都很相信她的直觉。
此刻,这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再一次强烈地蔓延上来。
好难受,似乎身体在向下陷,于沼泽泥潭中,黑色淤泥纷纷上涌,近乎要淹没她。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大喊着“不要”,时云岫敛下心神,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再次睁开眼睛,望向台上。
明明隔着很远,迟清衍应该不会看到她。
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却觉得,那清润的眉眼望向了自己。
眼前似乎又再次浮现出,那枚鸢尾花星云水晶球,其中摇晃着沉静的蓝。
黑色的淤泥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时云岫近乎执拗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道清隽的身影上。
那个在她即将下坠之际,再一次将她从无边虚无中拉回来的人。
只要成功攻略下他就好,只要达到对应数值,她就能知道自己至今为止所有不安迷惘的一切。
在此之前,她无需想其他。
她红褐色的浅色瞳眸中,是清凌凌的坚定。
她想听,迟清衍对这道辩题的观点。
所以这场辩论,她一定要看下去。
……
“很有趣的辩题呢,让我们先看看台下的大家是支持正方还是反方。”
主持人话音落下,台下的灯光颜色逐渐变换起来。
时云岫低下头,简单环视了一圈观众席,目前粉色跟蓝色荧光面积大约各占一半,说明此刻支持正反方的票数相近。
“那么开始轮流发表辩论意见吧,先从正方开始。”
主持人看起来似乎在哪见过,她投去目光,微微眯起眼,是那天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一个女生。
应该是初盈的朋友,难怪刚刚初盈说要换荧光棒颜色的时候,主持人没有任何惊讶,很直接地就同意了初盈的要求。
正方第一个发言的是盛越阡,时云岫定下心神,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单方面的喜欢本身就是爱,就像前面那道辩题一样,爱与被爱哪一个更幸福,爱的一方本身已经因为对方拥有了期许与快乐。”
“抛开对方为人工智能的限制条件,在日常生活中暗恋本身所附带有的酸甜苦涩,思绪心情,因为对方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牵动,哪怕x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单恋,大多数人在回忆自己青春年少时期的暗恋时光时候,依旧会感受到美好。”
“在我看来这就是爱本身,它是一种状态。如果一个人真的对人工智能产生了这样美好的情感,那么在能够跟他双向奔赴的人工智能之间为什么不能被称作/爱情呢?”
盛越阡碧眸明亮,眼底盛满了阳光般细碎的光芒,真挚而耀眼。嘴角牵着一个灿烂的笑容,站在暖色灯光中,让人不禁联想到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花海。
时云岫转头看向观众席,在盛越阡的话语落下后,确实有一些蓝色灯光逐渐变成了粉光。
“说得那么伟大,不求回报。”
反方的谢逾月冷冷地抬了下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被盛越阡带起的氛围感。
“你能接受喜欢的人对你没有任何回应吗?”
盛越阡目光呆滞了下,像是噎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不对不对,跟回应不回应没关系吧。”
“他的观点是,单方面的喜欢就是爱情,至于能不能接受对方有没有回应自己是另外一回事。”
初盈及时反驳回来,顺便推了一把面色僵硬的盛越阡。
何栩拿起话筒,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就从你刚刚说的,人工智能能够与他双向奔赴这一点谈起。”
“人工智能是可控的,百依百顺的。”
“它没办法彻身地感受到真正的痛苦和快乐。它只能模仿出人类所想要的感情,只能推算出人类想要得到的回应。”
“而爱情是复杂的,它会有诸如忮忌、愤怒、怀疑、苦涩、心碎等负面情绪,人工智能无法拥有这些不可控的、非理性的情感。”
初盈淡淡掀了下眼皮,往后退了步,目光里多了一丝黠促:
“诶~头头是道,说的你好像谈过一样。”
何栩的微笑中多了些裂痕,“请勿人身攻击。”
观众席传来一片笑声,站在高处的时云岫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正方的同学a出声:
“可这些负面情感人工智能也能提前设置好。”
何栩闻言,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那也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求进行模仿而已。”
第95章
正方同学b:“可倘若我就想要只有正面情感的爱情呢?”
“之所以爱上人工智能, 不就是因为它能给予我真实人类所不能给的忠诚、关心、慰藉?”
“就算它只能演绎共情,就算它对我所说的
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难过
我真的很心疼你
只是一句台词话语,但我的情感精神需求得到回馈了,我从中感受到了心动与幸福,那么这为什么不能称作是爱呢? ”
这位同学的话显然很有感染力,台下原先因为何栩话语而多起来的蓝色荧光又渐渐消失。
反方同学c:“可它终究是虚假的,不是吗?”
“就像那日讲座上所提到的缸中之脑,真实虚假都无法判断清楚, 沉溺在幻想的幸福中何尝不是一种可悲?”
盛越阡抬起头,浅栗色的发丝也跟着一晃:
“幻想又怎么了,做人还不能幻想吗?”
“就算选择了真实的世界,在当今这样快节奏高压力的内卷社会中, 大多数人还是会想办法让自己感受美好的幻想来获得一丝喘息。”
谢逾月:“我们的辩题是爱情, 不要把幻想跟其混为一谈。”
初盈:“可是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很多也都是幻想啊,因为晕轮效应对一个人一见钟情,明明并没有多了解对方、只是因为一些表象就能暗恋已久。所谓的喜欢,不就是因为对方符合了自己想象中的美好才由此产生吗?”
反方同学c:“这样的喜欢也太脆弱了,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看到了对方残破不堪的真实后, 依旧愿意相濡以沫陪伴彼此。”
正方同学a :“可是倘若终其一生都找不到那个能与我相濡以沫、长相厮守的人呢?假如这是个不善交际,也不喜欢与人交往的人,那么这个人就不配拥有爱情了吗?”
初盈:“你能否认一见钟情是爱情吗?你能否认暗恋属于爱情的一种吗?”
何栩:“以上两种我不否认, 但人工智能与人类不会有。”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二人的眼神皆比平日锐利了许多, 像两把频频相击、迸发出清脆声音的尖刀。
初盈眉头皱起, 瞪向何栩:
“何栩,我跟喜欢的纸片人之间当然是爱情。”
何栩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你这爱情有点多啊,那你在三次元所谈的是什么?”
初盈闻言耸耸肩,抬手拨了下耳边的发丝,漫不经心道:
“我那都没开始过,哪里算谈了。”
时云岫思索着他们的话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口中所提到的这个人,指的是曾言吗?
就在此刻,一直安静的迟清衍终于轻声开口:
“你爱的是自我的投射倒影,一个理想化的、满足自身情感需求的幻想而已。”
嗓音干净清冽,似微风徐徐传来,温和但沉稳。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皆看向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
“它或许是自己缺失匮乏的那一部分能得到填补的期许憧憬,或许是自己灵魂碎片能得到认同的共鸣渴望。”
时云岫垂下长睫,认真看向台上神情坦然自若的他。
台下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晕,仿佛一片湛蓝色的海洋,流动而过,温柔地环绕着那个人。
时云岫再次抬头看去,他站在那片蓝色之中,身影清俊,挺拔似竹,目光平静淡然,像是一副清墨绘就的山水画。
她低下头,倏然想起自己最初跟原身相遇时的对话:
「人嘛不都那样,呵。再好的皮囊也终究会看腻,皮囊底下的真实往往令人失望厌倦,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要对真实的人抱有期待为好。」
「可除非是抽象概念,真实的人自然就是有缺陷的。」
「是啊,想象中的人永远是美好的,永远触碰不到,但永远美好如初。」
「所以你的意思是,比起真实的人,更喜欢抽象之人吗?」
「我前面说过了,喜欢这类情感波动有关的词与我无关。虽然我确实倾向抽象的人,但也说不上是喜欢。只是没真实的人那么让人失望罢了。抽象的人,归根到底爱的还是自己理想中的投射,爱的还是自己罢了。看似美好,但也虚无缥缈。」
原身的想法其实跟迟清衍很像,但从结果来看却又是站在正方立场的。
爱的是理想中的投射,但她同时认为现实中真实人类的感情也是如此飘渺,所以比起难堪的现实不如选择幻想。
初盈的神色冷静了下,身子前倾,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对上迟清衍的视线:
“你的话说得通俗点意思是,我口中的爱要么是自卑,要么是自恋。”
“可没有多少人生来就是那样完整的。”
“大多数人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在找到独立的自我之前会因为诸如自卑或自恋的原因下意识地被吸引,求救一般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些什么。”
“在我成为完整的自我之前,我在苦苦挣扎,我在痛苦喘息。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幻想获得了力量,才逐渐拼凑成了现在的我。”
“这跟现实中与真人谈恋爱获得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吗?”
迟清衍面色毫无波澜,眼底的专注让他看起来更疏离了些。
“这些力量,书籍电影同样也能带给你,你所喜欢的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这与建立亲密关系的本质不同。”
“你会因为出于不同娱乐的需求爱上许许多多这样的虚拟角色,虚拟角色可以保证以一种对你绝对安全的方式,实现美化一些你在现实生活中远离的、甚至避之不及的情感体验。”
时云岫看着那个不急不缓,吐字清晰的身影。
迟清衍的最后一段话,意思是就像初盈有时候会嚷嚷着喜欢二次元的病娇、反派角色,可是真要在三次元真碰上绝对跑开离得远远的。
都挺有道理的,虽然他们此刻所探讨的“纸片人”有些偏离辩题中的“人工智能”了。
初盈闻言漾起一个柔和的笑容:
“不一样的哦,虽然我会通过类似于看小说漫画类似的娱乐方式,满足自己各种各样的情感需求。又或许单纯因为新鲜感,因为立绘好看,声音好听又喜欢上新的纸片人。”
“但在喜欢的那么多纸片人中,总有那么几个,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支撑着我继续向前。这样的爱,完全不逊色于对照现实谈了几任前任。” x
“哪怕我触及不到,哪怕有一天我不再记得,带来的改变与触动依旧替代他陪伴在了我身边。”
台下的粉色灯光逐渐多起来,时云岫站在高处低头看着此刻争辩的二人。
其实初盈也是一样的,她很少去像这样据理力争些什么,对很多事情都并不关心,所以平日里显得很随和。
明明她自己也说这就是一个好玩的趣味辩论赛而已。
可如果像现在这样,遇到了与她内心深处坚信的信念相违背的话语,她会执着地争到底。不为输赢或是其他,只为了自己内心。
迟清衍长睫轻垂,薄唇微抿。灯光描摹出他锋利的面部线条,掩在阴影中有些晦暗不明。
“那也只是人为创造出的剧情,归根到底爱的还是创造出这个剧情的人所带来的情感体验。”
有些漠然的声音传来,像是带着锋芒的冰。
初盈脸色红了些,显然情绪激动起来:
“是,看剧情的人动了心,爱上了虚构出来的那个人。”
她鹿眼澄澈,坚定明亮。
“可那又怎样?”
“我自知是镜花水月,是海市蜃楼。”
“可依旧忍不住寻着那飘渺的光芒去寻找任何一丝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坚信着这份喜欢,终会在沉寂已久的枯涸沙漠上开出千树万树的繁花。”
“你难道没有过吗?
“对抽象飘渺的事物动心,她带给你的影响延续至今,成为你的一部分,每当想起依旧能感受到治愈触动和源源不断的力量。”
“哪怕你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哪怕永远无法触及到。”
迟清衍似乎彻底怔住了,眼底清浅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开,只留下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好像又露出了那种罕见的、带着一丝茫然的表情,明明此刻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可他的目光停留在虚空中的一点,好似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台下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时云岫看到那浅淡的粉色一点一点地聚少成多,蔓延至整个视野,好似荒芜的沙地中真的开出了一簇又一簇的遍地繁花。
灯光将他的身影轮廓描摹地模糊而不真切,影影绰绰的纷乱光点中,时云岫似乎看到他微微低下头浅笑了下。
不是勉强不甘的笑,不是自嘲无奈的笑,更不是平日里浅淡疏离的弧度。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回忆一般的温柔笑容。
似墨描雪染,微风携着细雨与初雪,轻柔地拂面而来。
时云岫恍惚了一瞬,好似又回到那夜的钟楼上,而面前站着眼底溢满明亮星辰的他。
第96章
倒计时结束, 发出的滴滴声淹没在掌声和欢呼声中。
目之所及是盈盈摇晃的粉色灯光,温柔而梦幻。
时云岫站在高处,看着那如浪似潮的粉色花海一点一点摇曳,仿佛还在不断向上生长,直至漫天蔽日。
她心中柔软的一块也跟着陷下去。
迟清衍居然输了。
但似乎并不奇怪。
因为迟清衍跟何栩是理性的逻辑派,而在这种观众投票的比赛上,打感情牌确实会更引起人的共鸣和注意力,不过初盈那番发自内心的话本身很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真好啊,时云岫双手轻搭在栏杆上,看着舞台上带来这片粉色霞光的初盈,眸底多了一丝明媚的笑意。
她转过身,撞见辞沐的神情时愣了下。
辞沐墨色桃花眼中多了些淡漠, 平静望向下方。虽然并不明显, 但时云岫看得出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他不笑的时候,眼廓狭长平直, 眼尾的微红更是多了分冷感。
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时云岫小心翼翼地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辞沐回过神来侧身看向她, 他的眸光一凝, 又很快弯了弯眼睛,泛起她所熟悉的笑意, 快地像是错觉一般。
“怎么了?”
时云岫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跟辞沐初见的那一日, 他对自己那种堪称打量, 近乎于观察新奇事物一般的好奇目光。
心中重重跳了一下。
辞沐知道她的一切, 可不愿告诉她分毫。
不光是他,从她有意识地睁开眼睛去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些回忆中的细枝末节——
淡漠无波的情绪, 存在与否的虚无,空白而残缺的过往,频繁出现在眼前的残影,对数字推理的高度敏锐度,逻辑思维分析天赋,优秀的记忆力,快速学习能力,格斗本能,狙击经验……
所有的一切,再次落回到这道辩题上,找到了可以称得上印证的落点。
哪怕从理性层面上来看,它明明并未得到证实,同时还存在许多说不清的异样地方。
但时云岫此刻切实地陷入了惶惑恍惚的状态中,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她的自我、过去和真实,究竟是怎样的?或者说,她拥有这些东西吗?
她垂下长睫,内心空落落的,思绪依旧一片混乱。
时云岫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台上那道带给她无数心动的身影上。
迟清衍站在台上,脊背笔直。尽管比赛输了,神情温煦坦然,与平日样子无异。碎发墨黑,利落垂在额前,其下双眸干净清浅,润泽分明。
许是因为刚结束了比赛,此刻站在浅粉色的灯海中,他给人的感觉甚至比以往还要柔和。
倏然间,迟清衍隐隐抬眸,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时云岫心弦一紧,低下头,飞快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迟清衍今晚要向她告白。
想到这件事,她垂在衣侧的指尖紧了又紧。
如果不是刚刚面临这个冲击,以这几天她飘飘然的状态来看,迟清衍如果向她告白,她一定会接受的。
但……
身为人工智能,却喜欢上了一个站在这道辩题反方一侧的人类。
她现在这个状态,想也知道,不可能作出回应。
时云岫转过身,面向辞沐,摇摇头:
“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少女敛下眼睫,眉宇间尽是疲乏,唇色颜色浅淡,有些苍白,整个看起来神色恹恹。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轻声道:
“好。”
【抱歉,我突然有事,先走了】
编辑完信息,她指尖麻木地摁下发送键。
如果不及时告诉他的话,迟清衍怕不是会一直等下去。
确认发出去后,时云岫收起手机,动作迟缓,跟辞沐径直走出这座建筑的大门。
制服上的领结有些歪了,但……已经无所谓了。
时云岫低下头,有些自嘲地想着——
原来人在短时间内,情绪可以从期许、满心雀跃,跌落至恍惚、浑浑噩噩。
如果她是人的话。
可明明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是那样的真实。
在刚刚辩论赛开始前,在那一日讲座结束后,迟清衍都伸出手,真切地将她从这虚无的深潭中拉回来。
可身上仍沾染有淤泥。
她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接受这个极具冲击力、可能为事实的猜测。
坐车回去的路上,时云岫垂着头,发丝有些凌乱,一言不发。
如果迟清衍在这里就好了,好想见他……可如果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她不敢去看聊天信息。
直到快到家的时候,时云岫才机械地点开手机,目光落在联络人列表中最上方的那条消息上——
【好】
她指尖缩了下,熄灭屏幕,缓缓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起来,抱住双膝,肩膀微微颤抖。
她又一次,推开了他。
……
「冰山,你怎么了,怎么无精打采的。」
原身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担忧。
「难道又发烧了吗?」
回到家,时云岫端坐在床沿上,敛下眼皮,眼神空空的,乌发散落在肩上,恹恹的神情,让原身觉得她好像又变成了最开始那个的时云岫。
而后,少女缓缓抬头,看向飘魂,嘴角弧度浅淡:
「我其实有一件事想跟你讨论下。」
……
「啥?你怀疑你是人工智能?」
飘魂一副彻底懵了的样子,团子身体僵硬了一般,矗在那里。
「等等冰山你先冷静下,我知道你平常爱看那些科幻宇宙类的东西,但这也太……」
她结结巴巴的,似乎因为过于震惊而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太超越了点……」
时云岫垂下长睫,轻声道:
「你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俩的情绪是共通的,记忆是模糊交互的吗?」
「我想,我的噩梦和幻觉可能是综合了我们两不好的回忆。」
时云岫想,于原身而言应该是追赶在身后的生父生母,于她而言可能是不断崩塌的台阶。
「但现在,我们之间的x联系越来越少,哪怕是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也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虽然这样想仍旧很牵强,她依旧有很多梳理不明白的点。
飘魂安静了一会,而后露出了很难过的表情,飞到时云岫面前,犹犹豫豫地问道:
「那……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冰山,你……能接受吗?」
时云岫怔住了片刻,眼前一瞬间似乎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有开心的,有难过的。除此之外,再到更多细微的情绪上,歉疚、害怕、犹豫、茫然、不安、期许、羞然……
她站在时间与空间的长流上,本以为自己是裹挟其中,不断奔涌向前的一朵浪花,可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她只能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站在边缘驻足默看,什么也留不住。
「我不知道。」
时云岫低下头,红褐色的瞳眸似破碎的夕色。
感觉自己像是被吹散了的流云,没有归属,无法聚拢成型,只能彷徨落寞地飘散开。
莫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如果是在最开始,我想我能很轻松地,甚至没有任何感觉地接受这个事实。」
「但现在……」
时云岫咬着唇,摇了摇头,眼底是满溢而出的不知所措,看起来像个茫然的孩童。
飘魂看着她痛苦困惑的神情,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没事的冰山,你也不像寻常的人工智能啊。那什么,那种人工智能不该联网,在脑门上插上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时云岫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破涕而笑。
「而且虽然冰山你很聪明,但你也不是像搜索引擎一样一下子全都知道答案,也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学的。」
「还有你要是真的是人工智能,那怎么还会是个路痴呢,系统里安装一个导航地图不就好了。」
飘魂慢慢松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认真开口: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一点很不一样,你有心。」
时云岫彻底愣住了,只觉得眼眶一热,眼底泛起波澜,唇瓣微微翕动。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是人工智能那又怎么了。反正在我看来,这样的你比绝大部分人类好多了,总会有人愿意接纳你的全部的。」
时云岫垂下眸光,肩膀微微颤抖着,抱住面前的原身。
眼前纷飞过辩论赛上,站在反方席位上迟清衍和何栩的身影,还有另外两位不认识的同学据理力争时的样子。
耳边回想起辞沐回答“反方”时,果断利落的声音。
她还是会怕,因为倘若自己真的是那个异类,或许曾经所拥有过的所有,全都会荡然无存。
不仅单单是因为这个辩题,因为它不过是一个放在抽象假想中,对自我想法感情价值观的传达而已。
所以哪怕是站在正方立场的那些同学,如果真的亲身遇到了像她这样格格不入的、未知的异类,或许也会避之不及。
因为人类向来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生日会那一天,大家坐在温暖的烛光中给她唱生日歌,说祝她生日快乐。送给她的礼物,全都被时云岫好好地珍存在房间里目之可及的地方,每一天醒来看到的时候,心里都会觉得很温暖。
还有……他。
时云岫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只浅蓝色的千纸鹤,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敛下心神——
事情还尚未成定论,她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或许就像原身所说的那样,她也许只是在自己吓自己而已。
屏幕上的攻略数值依旧是六格,少女的眸光深了下,眼底逐渐漫上复杂的情绪。
第97章
因为辩论赛那一日的小插曲, 这几日她跟迟清衍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地疏远了。
因为,这与拒绝他的告白有什么区别。
阴晴不定,忽冷忽热, 这样一想, 她对迟清衍真的很过分。
时云岫依旧让自己沉浸在学习题海中,只是之前那几天是打鸡血一般,满怀激情斗志,热情地学。这几天是低落地, 消沉地,机械麻木地学。
因为一旦停下来, 内心会被一种偌大的哀伤占据,像是心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呼吸都带疼。
大脑亦是钝钝的, 只是不同于之前的晕晕乎乎,此刻更像是生锈一般。
虽打算继续攻略,可她依旧想不出该做什么。
自真心话大冒险那天之后, 时云岫再也没有看到他跟宋阙一起的身影。
放学后见到的迟清衍基本也是独来独往的, 偶尔会跟一些其他朋友一起同路, 下课会一起聊天。
虽然迟清衍的面上依旧是温煦清浅的笑,但给时云岫的感觉更多是生分。
她下课路过的时候, 有特意留心过。
迟清衍更多是倾听的角色,很少主动说些什么。面对其他人说的话,他不会让话题尴尬地掉在地上,同时也会给出他们想要的回应。
看似融入人群中, 但莫名替他觉得心累。
站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大多数人,更多只是想从迟清衍身上得到情绪价值而已。
时云岫觉得, 此刻人群中里的他,看起来似乎比平日里更加遥远疏离了。
愧疚感缠绕上来,虽然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身边少一个宋阙也不会有多大区别。但她还是觉得,回旋在他身上的寂寥,有一分是因为自己。
她的目光就这样全然倾注在学习和迟清衍身上,这一天她敏锐察觉到,迟清衍的状态与平日不一样。
虽然可能在其他所有人眼中,他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对于经常观察他的时云岫而言不一样。
到班级的时间比平常晚了10分钟。
拿钢笔的动作也不对。
她知道迟清衍写字时候的样子,那只骨感分明的手握笔姿势很标准,拇指跟食指微微分开,握在笔尖一寸的位置。
可今天,他的指节像是无力地搭在笔上,钢笔的笔杆松松垮垮地倒在虎口处。
目光看似聚集在书本上,思绪显然是游离的。
有人与他搭话时,他会很快地愣一下,才变成原来温和的样子。
时云岫的直觉告诉她,迟清衍今天状态非常不对劲。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自从晚自习开始后,因为下午放学的时间与晚自习开始之前的时间很短,也就一个小时多一点。所以大多数学生基本都没回家,更多是下午放学后,赶去食堂吃了饭,直接回教室。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起之后,时云岫不用像其他同学那样,要赶着去食堂吃饭,怕去晚了没饭吃或者要排很久的队。
她一如既往地,从书包里拿出辞沐给她准备的便当。吃完后,时云岫望着窗外的风景发了一会呆,眼前一直不断地浮现出,迟清衍落寞低沉的样子。
他喜欢什么东西来着,星星?可她没办法摘下星星,也无法立刻把星星带到他眼前。而且今天是个阴天,晚上大概率是没有星星的。
思考了一瞬,她忽然想起那家甜品店。
芒果椰奶沙冰。
想到这时云岫立刻站起来,往教室外快步走去。
因为走得太匆忙,她在走廊拐角处还险些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
时云岫抬起头,发现撞上的人是何栩。
何栩温和地笑了笑,及时扶住了她。
“难得见你这么冒失,发生什么事了?”
时云岫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内心有点慌乱,有一种做坏事被人碰见的心虚感。
她目光游离了一瞬:
“我就是想去再买点吃的。”
“吃的,你不是有辞沐给你做的便当吗?我们其他人都很羡慕时云岫同学呢。”
确实,何栩他们几个偶尔会来“抢”她便当盒里的食物。
时云岫清楚地记得,昨天他们三像幼稚园的小孩一样,在那争一只凤尾虾。
何栩笑了下,“难道是没吃饱?看来辞沐同学没把控好量啊。”
不,辞沐做的分量刚刚好。
面对何栩开玩笑一般的语气,时云岫面色僵硬了一瞬,掩着嘴轻咳了一声。
“不是,去买点喝的……天气热。”
“确实蛮热的,但现在晚自习不是快开始了吗?”他的眼底浮现出疑惑。
“嗯,所以我先走了。”
抛下有些懵的何栩,时云岫说罢,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下跑去。
一路奔跑到甜品街这边,她站在那家熟悉的门店前,直喘气。
真是疯了,这样的自己。
是因为愧疚,因为攻略任务,她在心里对自己反复说着。
时云岫推开x门,熟悉的风铃声响起,在路上用小程序点的沙冰还没做好,于是她坐在店内的椅子上等待。
冰块碰撞的响声清脆,搅拌机机器启动时的轰鸣声震动着空气。明明室内的空调也很凉,但她依旧觉得有些燥热。
店员很自然地取出两杯装的袋子,将两杯沙冰放进去。时云岫看了眼紧张的时间,那句“分开装吧”还是没说出口,提上那个富含深意的两杯装袋子,快步往门外走去。
回来的路上,时云岫一直想着要怎么悄悄给他,晚自习下课吗?可也避不开其他人的目光。放学的话,怕不是早融化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公然于众的示好,会让他不自在。
同时她自己也不想,把跟迟清衍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搬到台面上,那对她的攻略任务不利。
想起自己面对辞沐、何栩时那种紧张慌乱的内心。她想可能自己,对于跟迟清衍之间的事,也挺不好意思的。
何栩说地对,今天的她太冒失了。
时云岫低下头,懊恼地爬到五楼,喘着气转过拐角,抬起目光,发现不远处,迟清衍正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望风。
她的脚步顿了下,奇怪,晚自习的预备铃不是已经响了吗?
夕阳的余晖透过天际,因为今天是阴天,厚重的云雾积聚在空中,那绯红的火光自云层缝隙中洒下,像是燃烧着焰火的鳞光。远处山际挂上了暗红色的飘带,在霞光中看不明晰。
暮色倾泻,他的背影被染上模糊的浅光,衬衫也被揉进了那淡淡的光晕。
时云岫不想其他,小跑到他身侧,伸手攥住他的衬衫衣角。
迟清衍恍惚了一瞬,才缓缓转身看向她。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错愕,随后那清朗的眉目漾开一个浅淡的弧度。
“是上课了吗?”
时云岫认真看向他,他的眼神黯淡,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那片平静的海面上像是笼着阴翳,沉沉雾霭坠落在其中。
暖色的暮光落在他的眼中,却让人看得更加难过。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心脏也被艰涩酸楚尽数包裹。
“你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去上课吧。”
许是面对她,他的声音中勉强的故作轻松很是明显。
迟清衍垂下目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内心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时云岫不由分说握住了他的手。
待迟清衍重新抬起目光看向她时,她轻声道:
“我们逃课吧。”
声音不大,却笃定而清晰地传过来。
傍晚的风拂过他染上霞色的发丝,他的眸光里浮现出一丝错愕。
那只手坚定地握着他的,暖意清晰地传来。
他绷紧的思绪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抚慰下来,眼底情绪似回旋的暗流,在霞光下飞快翻涌着。
“好。”
声音带着微哑,似妥协,似动容。
就好似那日夜晚,她说“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流星雨”时,他也是像这样说了一句,“好”。
暮色笼罩在楼道间,时云岫拉着他的手,快步往下跑去。
两道影子长长地拖在楼梯上,一折一折。
这样熟悉的场景让她想起之前,月考时端午节的那一天。
那时候也是,夕阳西下,楼梯间,只有他跟她。
那时候的她还在费心思试探迟清衍,同样也是攥着他的衬衫衣角,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把他带出来。
那几日她状态不好,而那时候的迟清衍精确地捕捉到她细枝末节的情绪。
现在似乎情况倒转了,变成了他心情状态不好而被她察觉。
时云岫也不用像那一日那样,用他的不忍心,用他的歉疚,费劲实现跟他之间二人能够单独相处。
这次是因为他,是因为他需要她。
而她早就迈进了他内心那堵高高矗立、戒备森严的城堡,可以牵住他的手,可以直接传达心中所想。
“我们去看流星吧。”
“我们逃课吧。”
而任他怎样地犹豫迟缓,最后一定会说:
“好”。
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是真的在担心他。
同曾经月考那日在小吃街所想的一样,跳出他熟悉的环境氛围,做从未做过的事情,从未有过的新鲜感,会让她更加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她只不过是在做攻略任务,她要将这朵高岭之花拉下神坛。
浸染上烟火气也好,当一个逃课的坏学生也好。
主动陷进她所编织的美好梦境,沉沦下去。
把那从未向人倾诉过的彷徨与脆弱,全都展示给她。
将那不曾与人说起的血淋淋疤痕撕开给她看,将伤口主动暴露在她面前。
被折断双翼、变得孤身一人也没事,因为她会抚平他残缺不全的羽毛。
依赖她,再到离不开她。
哪怕滴着血,哪怕他明知这个选择、很有可能最后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尖锐利器。
第98章
但当时云岫拉着他,一路跑到学校的围墙前时,她依旧觉得有些荒唐。
此刻她居然要跟迟清衍一起翻墙。
时云岫其实没翻过墙,虽说她最初给自己定的是所谓不良少年人设, 自己或许也早忘了。
她侧眸望去, 只见迟清衍站在身侧,身姿挺拔。因为奔跑,他墨黑碎发利落垂在额前,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暮色洒下浅浅的金光, 似柔软的金色绸缎从墙面上滑下,又柔和地包裹住他。
他眼底的雾霭仿佛也消散不少,此刻的他站在长风中,反倒多了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夕色光芒从一旁老树的树叶缝隙洒下, 在高而厚的围墙上, 映下一面的浮动斑驳。
两人的衬衫皆被风吹得鼓鼓胀胀的,像是洁白的船帆。
时云岫莫由名联想到之前上电影赏析课时, 大家一起看的一部电影, 主人公最后划船, 在狂风暴雨中向海洋深处驶去的画面。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鼓动着,她没忍住绽开一个笑容,眼底情绪柔软下来,眸光也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
迟清衍望着她的笑颜怔了一下,嘴角也漾开一个温柔的弧度。
暮色欲沉,只见他后退几步,接而猛地向前冲刺,踩着墙角用力一蹬,双手稳稳地抓住了墙头,像一只灵巧的猫,轻松地就攀上了墙顶。
他坐在墙头上,向她伸出手。
天际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几欲消逝,他的身影轮廓变得更加模糊昏沉,似乎也要融入那摇晃的斑驳树影中。
可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不偏不倚,眼底那星星般的光芒,是那样清晰明亮。
树影婆娑,夏虫寂寂。
仿佛在此刻蓦然暗下的天际间,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二人。
心弦似乎也被这风拨动,止不住地震颤。
原来迟清衍还能有这样的一面,这样的肆意张扬,自由热烈。
时云岫压下心中泛起的涟漪,先前心中鼓胀着的、那种想要逃离什么一般的心绪愈加蓬发,她快步迈向迟清衍,握住他的手。
时云岫本想也学着他那样,撑着墙面起跳,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中还提着甜品店买的两杯沙冰。
迟清衍看到她的表情蓦然失笑,伸出另一只手,接过奶茶袋子放在墙顶上。
而后他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时云岫踩着墙角轻轻一跃,借着他的力也翻越到墙顶上。
坐在墙顶,眼前的世界豁然辽阔,能看到街上亮起的闪烁路灯,能眺望到更远的幽蓝天空。
连这里的风也似乎更加自由。
似依偎一般,两人并肩坐在墙头上,无声地看向高阔旷远的风景。
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好一会后,迟清衍率先起身,跳下墙壁。身影挺拔修长,像一只展翅的鸟,轻松地飞跃而下,稳稳地落到地上。
白衬衫干净,本穿戴整齐,似乎因为他的动作松开一颗扣子,领口敞开了些,露出白皙的锁骨,喉咙处的微微凸起也更加明显。
他抬起头,仰望向坐在墙上的她,伸出手,俊逸的下颌线被勾勒地清晰分明。
时云岫握住他的手,轻盈地跃下。
视野中的天空、灯光快速流转。
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挣开束缚的鸟儿,飞向天空。
变成了无拘无束的流星,从空中划过。
迟清衍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两人的身体轻轻地撞了一下,透过单薄的衬衫布料,还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走。”
清透明亮的声音传来,短促地重叠在心跳声上。
握着她的那只手收地更紧,待她反应过来,迟清衍已经拉着她跑起来。
两边的风景飞速地倒退,连风都被甩在身后。
整点的钟声敲响,绵绵无尽,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
“ x咦,云云人去哪了,从上课铃响起,到现在都这么久了。”
初盈歪了歪头,笔盖抵在下巴疑惑道。
何栩摇了摇头:
“刚刚来的时候碰见她说要去买喝的。”
“买喝的也不用这么久吧。”
她转过身面向何栩他们,目光注意到第一组后排空荡荡的位置。
“嗯?迟清衍座位上也没人诶。”
何栩的眼底也划过一丝不可思议:
“活久见,成绩最好的两个人都逃课了。”
坐在何栩身侧的盛越阡一言不发低着头,机械地握着笔。
平放在作业本上的左手蜷缩了下握紧成拳。
他抬起目光看着身前这个空荡荡的座位,眸中暗色愈浓。
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他重重地划掉刚刚写好的两行字迹,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几乎快将纸张划破。
“你怎么了?”何栩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啊没事,就是写不出来,有点烦。”盛越阡扬起一个笑,抱着自己的脖颈,缓缓趴到桌上。
笔被随意扔在桌上,尖端闪着锐利的光,随着他趴下的动作划过他的手臂,泛起一阵钻心的疼。
盛越阡抬起手,望见伤口处晕染着一片黑色笔墨,与其中渗透而出的鲜血交融模糊。
……
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跑了多久,他们停在一片郊野前。
天幕低垂,今夜确实没什么星星,哪怕是此处光污染比学校那边轻很多,但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沉沉墨蓝色。
偶尔有几颗模糊的星子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是……给我的吗?”
迟清衍看向她手上提着的奶茶袋子。
时云岫愣了下,绽开一个柔软的笑:
“嗯,给你的。”
已经不需要掩藏这些,无需去交锋较胜负,因为如果这又是一场比赛的话,他早就主动认输了。
迟清衍接过袋子,打开看到摆放在里面的芒果椰奶沙冰时,眸光动了动,唇畔牵起一个温煦的弧度:
“原来……你还记得,谢谢。”
他取出其中一杯拿出吸管,将另外一杯连带着纸袋子递给她。
隔着袋子,杯壁的冰凉缓和了许多,时云岫垂眸看着手心中有些融化了的沙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与最开始相识的时候一样,一如既往地细致。
口中是微酸的青芒,眼前是有些空荡的郊野,半身高的杂草哗啦啦随风而动。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迟清衍忽然轻声道。
时云岫看向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再次浮现出淡淡的寂寥,她怔了下,随后点点头。
她随迟清衍一起,往花店方向走去。他买了几支白色康乃馨,店员帮他用细绳扎好后,原本要再帮他包装下,迟清衍摇头礼貌拒绝了。
时云岫跟着他搭上一辆公交车,迟清衍也没说去哪,她也没问,就这样安静地跟他坐在一侧。
这辆公交车上人很少,稀稀疏疏的,位置空了很多,到了后面甚至只剩下他们两人。
摇摇晃晃中,打在车窗上的光映出他润朗的眉眼。额发利落分明,染上窗外红色蓝色的纷繁灯光,显得柔软了些。
终于,他们在一站下车,虽然她在迟清衍买花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些,但当时云岫看到眼前的荒凉的景色时,整个人还是恍惚了下。
这是……墓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气和泥土的气息,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长势自由,似乎没有人打理。
迟清衍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到最深处,几株高大的树木安静地站立着,它们的枝叶交织成一片阴影,遮蔽了墓地最后一块空地。树下是一座较为显眼的墓碑,碑身上有一圈环绕的青苔。
墓碑旁的几盏小灯则如同守夜的火炬,静静照亮周围的荒草与石碑。
墓碑周围还被细心地种植了几朵白色的花朵,它们静静地开放着,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给这片死寂的地方带来一丝生命的气息。
迟清衍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白色康乃馨放到墓前,动作缓慢而庄重。
他站起身,时云岫望着他静静凝视墓碑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今日萦绕在他身上的那种深沉哀伤。
因为,是亲人的祭日啊。
最后,迟清衍缓缓弯下腰,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下墓碑上的字迹,眸光里是一种平静的悲伤,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最后的告别。
时云岫突然好难过,此刻的她完全可以宽声安慰他,在他最无助、内心最脆弱、对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引导他说出那些事。
如果是最开始的她,一定会这样么做。心理创伤对于攻略任务来说是最重要的关键点之一,也是她之前一直都很想探寻到的信息。
此刻它就在面前了,明明好不容易卸下他的心防,终于能够进入他的内心深处。
只要当一个倾听者,只要说些好听的话,只要一个拥抱就可以。
可是看着迟清衍那孤单寂寥的背影,她停在原地,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夜风吹拂,他的衣角轻轻飘动,带起一阵飘渺的寂寞。几缕发丝也被拂起,微弱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与忧伤。
撕开伤疤什么的,做不到啊。
如果这是件让你很难过的事,那就不用勉强说出口。
你主动敞开了那扇通往最痛苦最隐秘伤痕的心门,可我不想再贸然闯进去了。
风从山岚间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沙沙地拂过荒草,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低语。
康乃馨的纯白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也在回应他未说出口的思念。
他站了很久,柔和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似与这片墓园融为一体。
时云岫低垂下目光。
我会无声地站在原地,静静地陪伴你。
倘若你回头望,倘若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在,仅此而已。
第99章
他转过身, 走到时云岫身边。
“走吧。”
时云岫没作声,轻轻点了点头。
风继续吹,带走了灯盏的余光,留下墓地上空旷的寂静和那一束纯白的花,在空蒙的夜色中孤独地闪烁着。
两人并肩向墓园外走去,时云岫回头望向那一处。
似乎还听见花瓣在风中轻轻响动,带着一种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
仿佛在说,曾与故人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 虽然远去,但依旧悄然存在。
二人一路无言, 沉默地走到至墓园外的马路,迟清衍忽然轻声道: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时云岫对上他沉静温润的眉眼, 摇了摇头。
“如果你想说的话, 会主动告诉我的。”
他一怔,眼中翻涌起深深浅浅的浪潮。
而后迟清衍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眼睫微垂,轻轻颤了颤。重新抬起的目光似无奈,似释然。
如果这也是你的预想中的一步……
他看向她,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碎光干净而真挚。
那他或许是真的要沉溺于其中了。
……
墓园外的马路空旷而寂静,偶尔有闪着灯光的小车,或嗡鸣声很响的摩托车疾速驶过。
两人在马路的边缘席地而坐, 迟清衍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绿色的东西, 放到手心。
时云岫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是一只用棕榈叶编成的小鸟。
这只小鸟并不大,形状简单,线条粗犷,但每一根草茎编织得细致入微。虽然看上去有些歪斜,表面也有些褪色,但看得出亲手编织它的人是怀着怎样真切的情感。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
时云岫面色波澜不改,心中了然迟清衍口中的这位“朋友”就是他自己。
想用这样的方式诉说吗?
这真的很迟清衍,她望着他手心的棕叶小鸟,有些失神地想着。
“这是他的外婆亲手编织的。”
“他外婆的手很巧,蚂蚱、螳螂、蝴蝶、兔子、老虎……像是有魔法一样,没有什么是编不出来的。”
迟清衍的眼波柔软下来,轻声说着。
时云岫伸手轻轻碰了下这只棕叶小鸟粗糙的边缘,仿佛也能想象出那温暖的手指在草茎间穿梭的痕迹。
小鸟的身体上还有一枚银色的纽扣。
它并不起眼,圆形,略微有些泛黄,上面还有些微小的刮痕,显得有些斑驳。
迟清衍目光也停留到这枚纽扣上,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笑。
“这枚纽扣曾经缝在外婆的旧大衣上。外婆最喜欢那件大衣,即使它变得褪色破旧,她也从未舍得丢弃。”
“每他看到这枚纽扣,就能想起外婆温暖的怀抱。”
“他的外婆口齿不太清楚,念不来第三声,所以喊他盐盐。”
“这是他的小名吗?”时云岫轻声问道。
“嗯,算是吧x,毕竟没有其他人会给他取昵称。”
“每天放学回到家,都能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有些卷边的旧围裙,眯着眼睛笑,说盐盐回来了。”
他垂下头,嘴角的笑意逐渐消散:
“他的母亲对他很严苛,要求他事事都必须做到完美。他的父亲是个乐忠于科学的狂乐分子,对一切其他事情都漠不关心,沉迷在自己的实验项目中无可自拔。”
“但这些其实都没有什么,最压抑的是,他的家很奇怪。”
“昨天还在跟他聊天的管家,第二天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前几日还在夸奖他的热情邻居,没过多久突然就冷淡地像是陌生人。”
“时间长了,他觉得家里的那些人像是听从指令的机器人,虽然会笑,但却陌生至极。”
“许是因为父亲的影响,他从小对机械编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很小的时候,他自己做出来一个小机器人。本以为能得到父亲的夸奖,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而已。”
迟清衍说这些话的样子很平静,平静到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后来……”
“11岁那年,他的外婆得了重病,被病魔折磨地日渐消瘦,医生说外婆时日无多。”
“他坐在外婆的床侧,而外婆却笑着握住他的手说盐盐不用怕。”
“外婆的记忆愈加模糊,有一天外婆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那日外婆睡过去了,他坐在一旁绝望地想着。”
“如果外婆能永远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似乎不小心把心中的话说出口,而走进病房的是他很少见到面的父亲。”
“父亲说,他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
“可能是因为真的走投无路了,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也产生了这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相信了他父亲说的话。”
“因为他的父亲是那样无所不能,而久违的父亲的关心也让他迷了眼,不然他怎么会相信这样的梦话呢。”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无声的叹息,目光遥望远方,无比沉寂。
时云岫握住了他的手,心中也变得生疼起来。
“后来他没再见到外婆,父亲说他找了很多权威的医生,将外婆转到了更好的私人医院治疗。”
“可后来他偶然听到,他的父亲跟母亲说什么数据……稳定。”
“他一直知道自己父亲所痴迷的实验项目在伦理边界试探,但绝没有想过他会真的拿活生生的人来进行实验,甚至是他的外婆。”
“他很生气,坚决反对父亲口中的记忆延续的实验,后来他被关了起来。”
“再后来,实验失败,外婆也走了。”
“他的父亲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他也在想,或许当初没说那句话的话,或许外婆就还能再活一段时间了。也不会像这样……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时云岫感觉心揪成了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撕扯着。被涌上来的情绪淹没,她握紧迟清衍的手突然说道: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迟清衍指尖颤了颤,也紧紧回握住她。
“外婆走了,那个唯一会关心他开不开心,总是笑着喊他盐盐的人走了。”
迟清衍的眼底漫上了一层悲凉,声音带了些沙哑。
“这些不过是些没用的破烂而已。母亲这样说着将外婆做的草编动物统统扔了。”
“他那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了好久好久,才翻到这只小鸟,还有一枚床底下的纽扣。”
“或许他跟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个怪物吧。”
迟清衍自嘲一般轻轻笑了下,垂下的眼睫微微翕动,嘴角扬起一个自厌的弧度。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收集分析他外婆生前的数据,照片、录音、视频,搭建了相应的AI模型,模拟了外婆的声音性格。”
“电脑里传来的声音和语气实在太像了,他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很快就哭了。”
“盐盐回来了
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盐盐今天开心吗
仿佛时间从未带走一切,而外婆依旧站在房门前等待着他。 ”
迟清衍声音越来越轻,他阖上双眸。
“可后来他更痛苦了。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不过程序生成的声音,背后没有真正的她。”
“那个温暖的笑容,那个眼角的皱纹,那个亲切的拥抱——它们都不在了。这段熟悉的对话只是冷冰冰的代码在运作,是假象,是空洞的模拟。”
“无论他怎样去模仿,无论他怎样去让这些数据复生,她的笑容再也回不来了。”
“那双布满皱纹、能变出桂花糕、能将几张草叶变成小动物的手,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抬起目光,眼底是时云岫最熟悉的疏离淡漠。
“那天,他对着屏幕说……”
“外婆,我好想你。”
“屏幕里传来熟悉的含笑声音。”
“我也想盐盐。”
“他凝望了好一会,然后按下了键盘,删除了那段数据,将所有的程序销毁。”
时云岫感觉眼眶热意上涌,想说些什么却卡在喉中,只有酸痛的胸口处不断传来的震颤空音。
她第一次听到迟清衍说这么多话,第一次看到迟清衍这样支离破碎的样子。
无边的苦涩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明明他此刻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可那双眼睛中,汹涌着太多无力的挣扎。
“他不是怪物……”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他很好。”
她试图想要再从喉咙中挤出点什么,再多说一些什么,再说点有用的话。
可语言是那样的无力,此刻的她就是被他身上的悲伤所浸染,说不出更多。
她做不到去撕开他的伤疤,也没办法去安抚他的伤口。
她什么也做不到。
迟清衍抬眸看向她,那只紧握着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眼底闪过一瞬的复杂,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模糊朦胧的剪影。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不该这样的,再继续这样下去,等到那一天她会走。
可依旧控制不了想要不断靠近的心。
明知这是蓄意的接近,明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这样化不开的悲伤,这样的小心翼翼,就像是真的一样。
这也是你攻略中的一步吗?
可他已经于不知不觉中将伤痕累累的心捧出来,笨拙地想要示弱。
所以安慰我吧,心疼我吧,继续哄我吧。
有一根弦彻底绷断开。
未来的事不愿再想,此刻的我,很需要你。
迟清衍抱住了她,夜风很凉,可驱不散相贴的体温。
严丝合缝相贴的身体,能感受到胸腔的轻振,心跳一下又一下,交叠着依恋,顺着体温一点点流淌而来。
他想,他是真的离不开她了。
第100章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
严丝合缝, 没有距离。
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飘渺无形的风。
而是真实的,近在眼前的,可以触碰到的。
截止为止所有与他相牵连的事物全都是那样的短暂而梦幻——
烟花、流星、海浪、白雪……
哪怕有过一瞬间的璀璨美丽, 也很快会消逝在沉静中。
但此刻的这个拥抱, 比天台上的吻更加真切,比凝结在水晶球中的鸢尾花星云更加永恒。
他真的主动撕开了那道结疤的伤口,主动地将其中鲜血淋漓,脆弱不堪,尽数坦诚,展现在她面前。
明明不擅长示弱, 不擅长吐露真心,不喜欢向他人解释多余的误解, 也从未向人这样倾诉过伤痛与真实。
可他这么做了,放下所有的一切,依偎一般紧紧抱着她。
她好像终于知道了,是什么让他成为了今天的模样,来到她面前。
明白了他平日里隐在温和之下的疏离,明白了那日有关于人工智能情感主题的辩论赛上他的锋锐漠然。
时云岫感觉这是自己离他最近的一刻。
他的下巴轻轻地垫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清浅,却又带了些艰涩的停滞,像是克制的哽咽。
贴在脖颈上发丝柔软, 蹭过来的时候带了些痒意, 有浅淡温雅的洗发水气息传来。
这是一个像是被包裹住般、让人想要流泪的拥抱。
身边的一切全都远去, 陷入沉寂, 耳边只剩下逐渐同频的心跳声。
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溢出滑落,时云岫缓缓抬起手,也想回抱住他。
可在这一瞬间, 她脑海中忽然划过,自己或许是个类似于人工智能意识体的设想——
“……你所喜欢的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这与建立亲密x关系的本质不同。”
“……只是冷冰冰的代码在运作,是假象,是空洞的模拟。”
抬起的手臂生生停在空中,她的指尖蜷缩了下。
时云岫眼底泛着泪光,长睫颤动了下,咬住唇瓣。
如果那个设想是真的,那她或许是迟清衍最不愿意接触的存在。
当他向自己袒露脆弱,揭开伤疤,寻求依赖时,一定想不到她就是根植于他心底的创伤本质相同的存在吧。
深不见底的落寞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将她彻底淹没,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泪滴是怎样地在脸上划出轨迹,顺着脸颊滑落。
可这眼泪是这样的真实。
那她是否可以去幻想,幻想自己能够被接纳,幻想自己是与其他人那样对等的存在呢?
幻想自己可以去回抱住这样破碎的他。
耳边依旧回旋着先前迟清衍平静淡漠的话语——
“可后来他更痛苦了。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不过程序生成的声音,背后没有真正的她。”
“他凝望了好一会,然后按下了键盘,删除了那段数据,将所有的程序销毁。”
她的脸苍白了一瞬,嘴唇微微翕动。
是啊,假的就是假的,越真只会越让人痛苦。
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迟清衍身体颤了下,将她抱地更紧了些。
时云岫垂下目光,有凉风从停滞在空中的指尖缝隙间穿过,很冷。
她不仅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回抱都做不到。
晚风呼啸而过,冷冽如刀,割裂了温暖的屏障,她的内心也随之陷入一片萧瑟的荒凉。
……
有些浑浑噩噩地回到家的后,时云岫洗了个澡。
她开始习惯性地梳理先前发生的事情,总结分析。
回想着跟迟清衍从傍晚到此刻相处的所有细节,那些画面逐帧回放在眼前,一幕幕依旧清晰。
时云岫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好像又少见地感情用事了。
从墓地里走出来的时候,迟清衍似乎在……试探她。
如果她真的试着去安慰,试图引导他说出口,以迟清衍的性格极有可能反而会微笑拒绝说没事。
其实倘若是平时的她面对这样的情景,从攻略任务的角度上来思考,她是能冷静分析出,照迟清衍的性格来看,带着目的性去安慰肯定会被拒之门外的,从而作出正确选择。
但那时候的她没想这么多,她就是真的很为他难过,完全把理性层面上的攻略一事抛在脑后了。不忍心看他再难过,不愿意再去给他造成二次伤害。
后知后觉想起攻略这件事,时云岫点开学院系统软件,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攻略数值变动了,六格半,赫然增长了半格。
虽然感情用事了,但误打误撞之间……选对了吗?
她垂下长睫,心情复杂。
但无论如何,马上就能达到对应的攻略数值了。
时云岫自然想起科技馆参观活动的那一日,在办公室时,谢逾月说,攻略单是情感量化系统,用来收集数据,以研究如何在记忆移植的过程中保留情感、思维、意识。
关于记忆移植,网络上的信息很少,她只能搜索到那日住院时,在病房里所听到的那条新闻。
通过先进的神经接口技术,将记忆移植到一个数字化的存储介质中,以此来延长的生命体验和智慧传承。
时云岫盯着那行字,心中重重地跳了下。
可是迟令的这个项目,是将记忆移植到一个数字化的存储介质中。
那要如何解释她的意识还在这具躯体中?
难道……
难道他们尝试着将记忆移植到其他人体体内吗?
这种可怕的设想让时云岫不寒而栗。
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有一丝庆幸。
因为倘若是这样,或许自己并不是之前所想的那个荒唐想法那样,是无生命的人工智能意识。之所以没有过去,之所以记忆空白,或许只是在记忆移植的过程中产生了数据缺失。
她的存在是因为记忆移植,自己的灵魂还是个人类。
她不是人造的、虚假的意识体。
是因为有人将她的意识移植到了这具躯体中,她不是异类。
但这是一个严重违背伦理道德的实验项目。
虽然新闻里说得那样好听,会保护人们的尊严和隐私,会达到最严格的道德与技术标准。
可那太理想了,倘若这个技术真的出台成熟后。
没有严格的伦理审查和法律监管,滥用是必然的。导致个人身份的混淆、记忆所有权的争议,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社会和心理问题。
可有关在容貌上与原身不同的这一事实,又该如何解释呢?
她略过了这一疑点,明明不该这样,可时云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自心中涌上,就像火柴划过盒子,“嚓”地一声,自她的心中燃烧起一株小小的希望火苗。
她不是异类,不是冰冷的、机械的、没有温度的智能意识体。
这让她这些日子惶惶迷惘的心,安定下来。
……
夏末的阳光不再炽烈,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这天课间,时云岫坐在外侧即初盈的位置上,转过身,跟下桌的何栩讨论题目。
许是秋天快到了,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那么毒辣,变得通透起来。柔和的光晕斜斜地穿过高大的树木,从窗外透进来,映在地面上的光影斑驳。
时云岫垂下长睫,目光虽落在习题册上,心中却依然想着攻略数值。
就差最后百分之五,最后一步。
明明就快达成任务目标了,可她却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做。
无法像曾经那样,制定出细致完备的攻略计划。
这一切都是从天台星空下的那个吻开始。
倏地,一个想法划过脑海——
要不……亲回去试试?
她一怔,被自己此刻忽然产生的大胆想法惊到了。
随后时云岫微微摇了摇头,手中的水性笔随之歪了歪。
反正也想不出来,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那么,不过欲望吗?
她以前好像还从没考虑过这一点。
因为迟清衍给人的感觉太干净了,一尘不染。
像雪原上最皎洁无暇的那一捧白雪,完全没法把他跟欲望这两个字搭上边。
现在攻略数值达到六格半了,应该可以尝试下从这方面入手吧。
时云岫微微侧头,往第一组后排的方向望去。
迟清衍正安静坐在位置上,眼睫平直漆黑,眸光低垂,专注看向面前的书本。几缕柔软的额发垂下,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流光。
她的目光顺着他优越的侧脸轮廓线条再往下,停留在他浅色的薄唇上。
他专注认真的时候唇线微抿,弧度淡淡的。
色泽润泽,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虽然也不是没亲过……
但那双清浅疏离的瞳眸沾染上欲色,会是什么样的?
想着想着,耳尖倏然一热,她慌乱地低下头,脸颊温度不断升腾。
“你怎么了?”
何栩见她一副失神的模样,伸手轻轻在她面前挥了下。
时云岫怔怔地抬起头,对上镜片后一双温和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走神后,她垂下眸光,轻声开口:
“抱歉……”
他笑了下,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的,“感觉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时云岫闻言愣了愣,缓缓眨了下眼睛。
之前那段时间,为了不再去想迟清衍的事,她确实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学习和刷题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尽管她平日里神情都淡淡的,但那样从未有过的情绪起伏,再怎么刻意去隐藏,多多少少都会被看出来,何况还是这些跟她相处时间长的朋友们。
何栩眉头舒展开,眼底情绪煦然:
“不过这几天好多了,遇到什么事不用在心里放着,可以跟我们聊聊?”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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