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捉拿顾柔儿(上) 五行缺德和

    清河县外有一条江。

    江大且长, 外通东海内达长安,这条河养活了整个东水,沿途可经过二十来个小渔村儿, 水波翻涌, 每天不知道多少船在其上走过。

    顾柔儿和萧寒就是在这条江上消失的,按道理, 他们应该停留在了某个小渔村儿里,只要耐下性子去找, 肯定能找到。

    眼下, 三批人在找他们二人。

    第一批是顾平江派出去的, 顾平江想将顾柔儿带回来,让顾柔儿和萧寒联姻,第二批是萧家派出去的,萧家也同顾平江一个想法,找到顾柔儿,两家联姻。

    所以这两批人偶尔撞见时、虽然处境有点奇怪, 但是彼此态度都很好, 甚至还互相分享一下情报, 哪里找过了、哪里没找过,那个村子的人说瞧见了有艘小船,可以过去看看——他们都盼着早点找到顾柔儿和萧寒。

    而第三批,自然就是顾瑶姬。

    顾瑶姬之前带人离开县城后,直接找了个地方隐匿下来,期间碰见侯府和萧府的人,她都偷偷藏起。

    白日间,这两府人一直在找,临近黄昏时候才歇, 而顾瑶姬见不得光,所以白日间都躲着,等到了黄昏时候,顾瑶姬才带着十来个亲兵一同出现。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被人认出来,顾瑶姬还换上了男装,同亲兵一起在四周搜罗。

    沿岸十来个村子,挨个儿找过去本就很慢,现在还得小心避让旁人,所以顾瑶姬肯定落于人后。

    这可给顾瑶姬急坏了,夜间她也不歇息,命人点着火把、挨个儿搜寻。

    这是她的未婚夫,一定得死她手里啊!

    ——

    顾瑶姬为了萧寒忙活的团团转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因为萧寒而忙。

    ——

    是夜。

    耶律长渊裹着淡淡的血腥气,离开了官衙后的地牢。

    得益于从萧寒的口中挖出来的东西,所以地牢里最近多了几个新人。

    新人嘛,没见过鹤刀卫的手段,个个儿嘴硬得很,恰好顶头上司回来了、需要刷点功劳出来,所以耶律长渊加了回卯,多庖了两个人。

    庖人是个力气活儿,他午时下狱,出来时已经是子时夜半。

    地牢外是一条长长的路,路旁栽种了不少花树,挡住了头顶上的月,些许碎光透过摇晃的枝叶斑驳的照在眼前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漂亮的花影,远处檐下灯火萦绕,近处树木花香馥郁,耶律长渊从昏沉沉的逼仄地牢中走出来、吸一口芬芳,只觉得人像是走在梦中。

    走到路的尽头,转个方向,视线一片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官衙衙房,灰瓦白墙,齐整洁净,檐下挂着一排木制长灯,将整个衙房照得灯火通明。

    衙房内时不时有三五小吏拿着各种书卷匆匆走过,瞧见耶律长渊来了,小吏们都低下头、佯装没瞧见。

    没办法,鹤刀卫的名声就是这么不好。

    耶律长渊从台阶下走上来,一路走到最大的衙房之前,隔着一道门通禀:“属下耶律长渊,有事禀报。”

    三息后,里面传来“砰砰砰”三声,似是某种铁器砸在了木头上。

    耶律长渊踏入衙房之内。

    此衙房颇为宽大,踏入其内,直面一香炉,向右一转,便能看见一书案。

    书案后,正坐着一个男人。

    此人年于而立,眉心处因常年拧着,有三道深深的川字纹,一双单眼略显阴鸷,唇淡无色,紧抿时透着一股淡淡的郁怨之气,不知道是在怨什么,总之,一眼看去,像是一条恨所有人的毒蛇,只要有人走过,别管无不无辜,都得被它咬上一口。

    此人正是鹤刀卫左控鹤、圣上钦定的钦差——陆承明。

    此时,他的手正放在案上,左手大拇指上佩戴着一个乌铁色的扳指,方才就是这扳指敲在了桌案上——陆承明性子古怪孤僻,不爱与人言谈,他那扳指往桌上一砸,就算是开口了,至于他想问什么,你得自己猜,猜对了不一定有赏,猜错了肯定挨罚。

    此时,陆承明正在看他面前的一份档案,不知其上写了什么,他越看面色越冷。

    “大人。”耶律长渊在陆承明手下已有两载,深知陆承明讨厌吵闹、话多、自作聪明的蠢人,所以一进门来,没有过多的介绍和试探,直接讲述他所发现的东西、和他要做的事。

    “大人去周遭探寻的这几日间,属下从萧郡守的儿子萧寒口中挖出来了一些消息,萧寒的舅父、萧郡守的妻弟、东水校尉张青同东倭有贩卖兵器之疑。张青在军中负责掌管兵器,每月可以上报折损兵器数量,可以以此做些手脚,将好的兵器以折损销毁为由推出城内,名为销毁,但实际上,却是转卖给东倭人。”

    “东倭地小物稀,缺少一些铁器,因此愿意用高价购买,张青以此中饱私囊,挣了不少银两,每月月中,张青手底下都会出一批人,运出一批货给东倭人。属下去抓了几个知情人,一番审讯之后,找出来了一处窝点,恰好今日便是月中,属下想去走一趟,看能不能捣毁此窝点,抓到些东倭人来。”

    他们虽然是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后续也要有说得过去的证据,眼下他们要抓张青,也需要拿到一些铁证,比如,抓到和张青来往交易的东倭人——只要抓到这些人,他们就可以立刻下令逮捕张青,将这东水官场撕出来第一条口子。

    耶律长渊将手中刚挖出来的、飘着几分血腥气的口供摆在了陆承明的案上。

    陆承明抬手拿起口供。

    几张口供看完,陆承明抬眸,一双三眼白阴恻恻冷嗖嗖的盯着耶律长渊看了两息,似乎想将耶律长渊的肚皮剖开,看看他这颗心在想什么。

    耶律长渊同萧寒有旧这件事,在控鹤监里不是秘密,耶律长渊此时自荐,是真的想抓张青,还是知道张青在劫难逃,所以想自己接受、方便替萧寒开脱呢?

    耶律长渊佁然不动,迎着陆承明的目光站着,依旧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这俩人,一个是披了皮的笑面狐狸,一个是毫不掩盖的阴鸷毒蛇,总之,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好东西。

    最终,陆承明点了头。

    这人儿往椅背上一靠,用大拇指上的乌铁扳指往桌案上一砸,发出沉闷的一声碰撞——这回就是撵人的意思。

    任务是你自己请来的,办成了受赏,办不成挨罚,陆承明都不拦着,个人生死全看本事。

    耶律长渊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武夫礼,转身退出了衙房。

    离开衙房后,耶律长渊在钦差队伍中点了十个人,同他一起离开清河县城,直奔城外而去。

    ——

    夜间的城外孤寂十分,顾瑶姬骑在马上,顺着江水往下游去走——此处前方有两处相邻不远的村庄,一处叫大河村,一处叫小河村,都是今夜顾瑶姬要探查的地方。

    人在江边,就难免去看江,月光落在江面上,碎出泠泠波光,月儿悬在头上,一路跟她同行。

    水波滔滔,星垂平野阔,坐岸垂赏,月涌大江流。

    树很好,江很好,月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

    顾瑶姬心中生火,口中苦涩,不甘之中又夹杂着几分自怨。

    她怎么这么笨呢?

    母亲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可是她还是找不到顾柔儿。

    如果找不到顾柔儿会发生什么?

    母亲虽然一直安慰她,说一定会让这些人死不瞑目,一定不会让顾柔儿活着回来,可是顾瑶姬总是想,万一呢?

    万一顾柔儿真的跟萧寒安安全全的一起回来了,两府真的接受了他们二人的联姻,那她就成了真正的笑话。

    有时候,顾瑶姬会觉得顾柔儿是命中来克她的灾星,只要顾柔儿出现,她的一切都会失去,她的光芒会被掩盖,她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比不过顾柔儿。

    强烈的失落涌上来,她立在江边、骑在马上发呆,正是沮丧失落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姑娘。”娘亲派来的亲兵站在她的马后,压低声音道:“属下瞧见了一队鹤刀卫,正从沿江方向过来。”

    “鹤刀卫?控鹤监?”顾瑶姬听见这几个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带队的是不是一个赤红头发的男人?”

    果不其然,亲兵点头道:“是,其人身形高大,金瞳赤发,头顶白玉冠身穿飞鹤服,带着一队人即将过来了,姑娘,我们要不要躲开?”

    亲兵在提醒顾瑶姬,顾瑶姬现在对外宣称去了庄子里,现在若是被人碰到,难免会出意外——若是碰见个寻常人也就罢了,寻常人不认识顾瑶姬,但控鹤监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但顾瑶姬却想到了别处去。

    她记起了萧寒出逃的昨夜。

    她从江边回来时,去城门口处、花了点银子打探了一番才知道,当日驾车的人是长安那头派来的,有控鹤监的千户牌子,所以城门守卫开了门。

    从长安来的钦差队伍,还有控鹤监的千户牌子,且还同萧寒有关系,除了萧府庄园里的那一位耶律长渊以外,顾瑶姬想不到任何旁人。

    她可以笃定,萧寒能弄到马车、能出城门,甚至能在江边乘船逃走,都是因为耶律长渊在暗中相助。

    眼下,这耶律长渊突然半夜出行,是不是要去救萧寒?

    顾瑶姬瞬间精神振奋起来。

    她当时对着萧寒射了一箭,那一箭虽然射的偏了些,但也直中手臂,深深刺入。

    贯穿伤向来不好治,寻常大夫、民间草药够呛能救得了萧寒,若是人起了一场高热,那更完了,保不齐要活生生烧死。

    顾瑶姬越想越觉得对。

    没错了!耶律长渊同萧寒关系匪浅,萧寒带着耶律长渊出游,耶律长渊帮着萧寒逃婚,二者想来是很好的朋友,耶律长渊一定不会对萧寒视若无睹。

    她找到顾柔儿的线索了!

    顾瑶姬当即道:“先藏起来,一会儿跟上他们。”

    私兵微惊:“姑娘,这是鹤刀卫!”

    顾瑶姬生在东水、长在东水,从没去过长安,不明白这个盘踞在长安之中的巨兽有多恐怖,当即一摆手,道:“他知道顾柔儿的下落,没事,我们不靠近,就偷偷跟上,记住地方就行。”

    主子一意孤行,私兵也不敢反驳,都顺从的随着顾瑶姬隐匿起来。

    河岸水沛,润生植被,江旁的树木颇为高大,顾瑶姬连人带马全都藏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瑶姬从树后窥探,便从绿叶乱枝中瞧见了那抹红。

    他很白,肤色像凝成冰的雪,白中又带着几分冷,“呼”的一下吹到人的面上,瞧一眼就让人觉得凉,再定睛一看,又觉得妖。

    大红色的官袍穿在其他人身上时,常带着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衣裳落到他身上,偏偏多出了几分浓重的柔邪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玩意儿。兴许要怪他过于美俏的脸,又兴许要怪他总是含着笑的唇瓣。

    总之,顾瑶姬一眼就瞧见了他。

    耶律长渊带着十人从道上飞驰而过。

    顾瑶姬盯着他的背影,道:“我们放下马,人跟上去,远远缀着,不要被他们发现。”

    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去小河村。

    ——

    小河村是清河县下最偏僻的一处村子,此村因临近海岸,所以常有水匪登陆,总遭水祸,偶尔也会有一些走私船从此出发。

    东水临海,海外的新鲜东西多,运送回东水来能卖高价,但相对的,东水的商税收的也很高,每艘船想进港,都得交大量的税款。

    有些商人舍不得交税,干脆就走私,东水官衙的一些捕快收了银子,就当不知道,而这些商人就趁着夜、偷偷摸摸将船开到某个沿岸地方、叫人偷运卸货。

    卸货也不白卸,商人还会给村长打点些银子,村长也不会往外传,有时候村长还会叫村子里的青壮年来帮着一起搬货、运输,以此赚点银钱。

    小河村就是这么个地方。

    小河村地处太偏,人口太少,但是因为又是个村子,所以沿着河有修建出一个港口,能停船,所以常有各种船往这边跑,村长也是个活络人,瞧见每日打鱼挣的钱太少,一步两步就走上了歪门邪道。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时间长了,小河村里总要出点事儿。

    比如那个水匪登陆,偷摸祸害了谁家的姑娘,比如那个走私船在官府那儿的孝敬不到位,被抓出来,连累了村子里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有些正经人家不受其扰,就都想法子搬走了,久而久之,这村子就有点荒了。

    现在村子里留下的人也不大多了,要么是走不了的老弱病残,要么干脆就是干走私船的青壮年,外面一瞧,好像是个正经村子,但是实际上,天一擦黑、整个村子的人都跟着干走私的事儿。

    而且这些人抓都不好抓,人若是在陆地上,还能被牙牌身份限制,去哪儿都会被查,但若是在海上,一条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海水一卷万重山,连人影子都瞧不见,所以东水水匪泛滥,走私猖獗。

    这是东水的特色,因地而生,屡禁不止。

    ——

    临近小河村前,耶律长渊同人一起下马,将马匹藏起。

    村中寂静,马蹄沉重,若是骑马进村一定会被发现。

    耶律长渊选择带着十个人潜进去。

    他这边得知的情报是,小河村中有一户王姓人家,早已同东倭人有了往来,常常代表东倭人,同张青斡旋来往,相当于一个中间接头的货色。今夜张青的人照例同这户王姓人家做生意,而耶律长渊打算来个捉/奸/在床。

    好巧不巧,耶律长渊带着人先去将马藏好的时候,正发现追踪而来的顾瑶姬。

    倒不是顾瑶姬他们不小心,实在是鹤刀卫一群人就是靠追踪跟查吃饭的,他们跟一会儿可以,跟时间长了一定会被发现。

    ——

    耶律长渊多狡诈个人啊,才听见顾瑶姬跟踪,他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大人,可要——”下属做了个打晕关押的手势。

    他们现在正在查案,突然有人跟随,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将人抓起来,回头腾出空来再细细审问是怎么回事。

    若按着平日的规矩,耶律长渊早就将下令命人将后面的尾巴处理了,但今日,耶律长渊却只是眉眼含笑道:“不必,我等分散开来,各自潜伏,其余人都抓下去,留顾瑶姬给我。”

    其余鹤刀卫虽然不知为何,但全然按着耶律长渊吩咐的来。

    耶律长渊同手下进入小河村中后,十个人各自散开,潜入村子中。

    ——

    夜深月圆,村巷隐匿于昏暗之中,十个人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使跟在后面的顾瑶姬大惊。

    这人怎么一下跑了?

    “快跟上!”顾瑶姬心中惦念着萧寒,哪里肯停?当即提膝就撵,她身后的私兵也急了,匆忙开始追。

    村子偏,原先虽然有过些许人家,但是后来渐渐衰败了,所以有些房屋被搁置了、院中杂草丛生,有的房子干脆塌了,剩下一半也没人修缮。

    有些地方又起了房屋,一眼瞧去地势颇为复杂,路也很不规整,走几步就能遇到一个大坡,或者撞见一片竹林,不是本村中人,很难在夜色下迅速分辨出方向。

    顾瑶姬跑啊跑,最开始还有人跟着,但是渐渐地,她身后的私兵一个一个都不见了。

    顾瑶姬被“抓到顾柔儿”这件事儿给迷了眼,短暂的热血上涌、失了理智,完全没把“眼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件事儿当回事。

    当时,她正跳过几栋残墙,前面就只剩下了一片陌生的房屋。

    耶律长渊消失的太快,顾瑶姬本以为她找不到此人了,正迟疑间,又在昏暗中瞧见一抹红掠过一户人家的屋檐。

    在这!

    顾瑶姬又吭哧吭哧去追。她轻功不算差,也能吃苦,墙脏也爬,草深也跳。

    虽然是娇生惯养的姑娘,但是府上的私兵都教她真东西,她体内也实打实的练出了内力,内力一运,人都轻上三分,裹着风似得,“呼”一下、灵巧的跳上了屋檐。

    这一跳,顾瑶姬又瞧见了一抹红。

    飞鹤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线,像是善钓的渔人甩出来的钩。顾瑶姬生怕咬不上啊!像是那个大鲤子鱼似得,蹦蹦儿乱蹦的的跳过去了。

    说来也巧,这飞鹤袍回回就给顾瑶姬剩下一个尾巴,急的顾瑶姬后背冒汗,越跑越急,甚至都来不及看四周的布置,也不知道自己追到了何处,完全被耶律长渊溜着跑。

    像是一只想抓到自己尾巴、所以一直在团团转的猫儿,越着急越抓不到,越抓不到越着急。

    唔,好一只笨猫。

    顾瑶姬一抓自己尾巴,耶律长渊就觉得有意思,越看越觉得不能就这么让这只笨猫走了。

    笨猫走了他玩儿什么?

    他这人五行缺德,肚子里端的都不是五脏庙,是一滩子大坏水儿,为了找自己找点好玩儿的事儿,总是不惜别人的代价,他明知道顾瑶姬要找的人不在这儿,却还是要同顾瑶姬耍上一通。

    ——

    耶律长渊溜着顾瑶姬在村子里转了两圈,偶尔察觉到顾瑶姬追不上了,还会放慢速度,等一等顾瑶姬。

    顾瑶姬看不见他,但他却能在暗处好好瞧一瞧顾瑶姬。

    今儿顾瑶姬为了掩人耳目,换了一身白袍男装。

    她生得高挑,虽然单薄了些,但也能伪作少年郎君,且,她换上男装后,少了几分女子妖媚,行动飒爽,别有一番英气。

    此时,顾瑶姬正跳过一面墙。

    墙不算多高,但顾瑶姬今夜已经跑了太久,她从江边一口气儿追过来,难免疲累,此时正倚着墙喘气、喘两下子又赶忙站起来,抻着脖子开始找钩子。

    耶律长渊在暗处瞧着她,又想起来她当时在悬崖上抱着石头找脑袋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性子倔就罢了,怎的还这么傻呢?

    ——

    顾瑶姬不知道耶律长渊在看她,她只知道她今日没找到人,顿时急的又恼又怒,盯着墙根恶狠狠地踹了两脚,骂了两句“蛮夷”。

    自然骂的是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听见她骂他也不恼,反而在暗处冲着她咧嘴一笑。

    得,要找是吧,那就让你好好找。

    ——

    正在顾瑶姬着急、愤懑的时候,突然见耶律长渊突然从暗中窜出来,往一处房屋中跑去。

    那抹红色在昏暗中拉出来一道残影,迅速划过去,跳到另一个院子里,当时顾瑶姬心中闪过一丝丝的奇怪——但是这奇怪太少了,少到忽略不计,眼前捉到顾柔儿的念头太强烈,使顾瑶姬忽略了那些古怪,赶忙奔上前去。

    她追上去时,顾瑶姬还没忘小心隐匿身形,完全没发现她自己已经暴露。

    耶律长渊将顾瑶姬引到了王家院子里。

    耶律长渊到院子外后,刻意停了一会儿,隔着墙在外面低声喊了两声:“萧兄?萧兄在吗?”

    他话音落下时,这院子里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动静——里面有人听见动静,动了一下。

    但是没有人回话。

    没得到回应,耶律长渊似乎有些疑惑,低声念了一句“人去哪儿了”,转头又走向另一处院子。

    王家院子墙后只剩下顾瑶姬一个了。

    顾瑶姬哪里顶得住这诱惑啊,她当场就咬钩了!耶律长渊一走,她当场翻墙,眼眸亮晶晶的从身后掏出来一把匕首,一鼓作气、当场跳墙翻了进去。

    一个受伤的萧寒,一个没有功夫的顾柔儿,她一个人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捉拿顾柔儿(下) 我蛮夷也~

    王家宅子并不算大, 从外面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宅,再加上耶律长渊刚才在院外寻找萧寒,使顾瑶姬先入为主的以为, 院子里面是萧寒。

    就算是萧寒眼下不在这里, 他也曾经来过这里,最起码, 他跟耶律长渊定的接头地方就是这间屋子,她既然来了, 就得进去搜查一圈。

    能碰见最好, 碰不见就当踩踩点, 明天再来就行。

    顾瑶姬满怀期待的翻身进院,结果一落地,才发觉不对。

    这院子里并不像是她想象之中的空无一人、正相反,院里都是人!

    院中不过五十步大小,却挤下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平民布衣打扮, 一脸小心畏惧, 躲在一辆推车后面, 推车上不知道摆了什么东西,还拿一层黑布盖上,那平民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瞧着她。

    除了一个平民以外,另外五个是穿着一身武夫短打的高大壮年男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武夫。

    这五个人,正是耶律长渊今夜的目标——校尉张青派出去同东倭人交易的手下。

    方才耶律长渊过来喊了几声名,早就惊动了他们,但是他们摸不准是谁,便不曾出声, 只盼望外面的人能自己走。

    他们将军中的兵器贩卖给东倭人,干的是杀头的买卖,所以从不敢出去招惹旁人,求的就是一个稳。

    但是他们没想到,耶律长渊前脚走了,顾瑶姬后脚直接翻墙跳进来了!

    一跳进来、双脚落地的瞬间,顾瑶姬就和那五位武夫对上目光了。

    这五个武夫面上都绑着黑布、瞧见顾瑶姬的瞬间猛地抽出刀来、对着顾瑶姬就扑了过来!

    顾瑶姬不明白,为什么她心心念念的一对奸/夫/淫/妇变成了五个持刀大汉?但此时也来不及明白,因为他们连句话都不说,上来就砍啊!

    瞧见对方扑过来,顾瑶姬大惊之下,匆忙从腰后抽出鞭子轮挡,鞭长势猛,还真挡下来一轮。

    她的功夫是府中亲兵教的,很有一番本事,但眼下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敢恋战,“嗖”的一下跳过墙院,转头就跑。

    她跑出去了,后面那五个人也跳墙追出——不追不行!他们已经漏了跟脚,被人撞见了,那就必须得灭口。虽说不知道这位漂亮小郎君是谁,但是来了就别走了,把大好头颅留下吧!

    他们追上来的时候,顾瑶姬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顾柔儿、萧寒、顾了之、顾云松全都被她忘到了脑后,她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她这条小命。

    她不能死在这。

    惊惧涌上心头,夏夜的风突然变得无比冰冷,跳过的墙面那么高,腿脚突然变得很沉,腾挪都变得好慢,身后有破风声传来,是谁的刀?

    她跳下墙院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娘的脸。

    她若是死在这里,府里就只剩下娘一个了!娘会活不下去的!

    想起娘,她的身子里迸发出一阵力量,她一定要逃出去!

    就趁着这股力气,顾瑶姬抬脚就跑,但是不过跑了两步,抬眸便瞧见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就在她的面前、村中的土路上站了一排手持钢刀的蓝衣鹤刀卫,显然等待多时。

    而在众多蓝衣鹤刀卫之前,赫然站着一位红衣鹤刀卫,顾瑶姬从墙头跳下逃跑,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对上顾瑶姬三分惊诧七分疑惑的目光,耶律长渊唇瓣轻抿,轻声一笑。

    就在这一声笑里,顾瑶姬身后的五个武夫转头就跑——他们显然是认识鹤刀卫身上这层皮。

    只看见一个顾瑶姬的时候,他们想杀,但是瞧见了鹤刀卫,他们就只想跑了。

    “抓住他们。”耶律长渊慢悠悠道。

    他身后的鹤刀校尉如闪电一般冲出去,一道道风从顾瑶姬的身旁刮过,吹起了顾瑶姬的衣袍袖子。

    风过之后,眼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清凌凌的月光照在耶律长渊的面上,将他脸上的那点得意照的清楚至极,顾瑶姬转瞬间便了然了,耶律长渊是故意将她引到此处的!

    “你、你为什么骗我?”顾瑶姬涨红了一张脸。

    “我蛮夷也。”耶律长渊笑眯眯回。

    顾瑶姬想起来了,她方才就在墙根那处骂了一声“蛮夷”,肯定是叫这人听见了!

    好一个记仇又讨厌的人!

    顾瑶姬恨的牙痒痒,但奈何她理亏,不能奈何耶律长渊,干脆不再辩驳,转头就走——她迟早找到萧寒!

    耶律长渊也不拦着,就那么笑眯眯的瞧着她离去时的背影。

    顾瑶姬离开时,正瞧见鹤刀卫押着方才跑掉的五个武夫回来。两拨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那五个武夫身上都带伤,被砍掉一只手、但还活着的有,被捅穿了肚皮,半死不活的也有,都被鹤刀卫牢牢押着。

    顾瑶姬怒气冲冲走过,根本没在意这几个人——她只是个闺阁姑娘,虽说因为李千姿的宠爱而自由许多,但是至今都不曾踏入官场,她对朝堂不敏锐,也不在乎耶律长渊要抓谁。

    押着犯人的鹤刀卫瞧见顾瑶姬安然无恙的离开,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司的安排,轮不到他们来质疑。

    等到顾瑶姬离开之后,耶律长渊才走进王家宅子的院中。

    院中的那位王姓平民方才想跑,已经被断了手脚关节,卸了下巴、摁倒在地上,院中的几辆推车被掀开了黑布,可见其下放着的是几具盔甲和两架机关重弩。

    显然,寻常的刀剑并不在张青和东倭人的交易之中。

    耶律长渊垂眸,细细观察这几具盔甲。

    盔甲为精铁所造,很是沉重,这种盔甲刀劈不进剑捅不穿,有这么一副盔甲穿身上,战斗力能翻十倍,一人可战十人,只要体力够,几乎可以说是百战不死,因盔甲杀伤力太高,所以朝廷严禁人私藏盔甲。

    老话说得好,带刀事小,藏甲死罪,说的是就是这盔甲。

    再看这重弩——这重弩不像是寻常弓箭一样由人拉开,而是一个很繁复的机关,专用来破甲的。

    光是这两样东西,就能判张青全家死罪。

    一举得证,耶律长渊心情颇好,含笑瞥了一眼在场的六个人,道:“找个安静地方,开审。”

    耶律长渊没打算带他们回清河县。

    这六个人是张青手底下的人,张青又是东水校尉,其下有不少眼线,如果带这群人回到东水衙门,难保会打草惊蛇,到时候要是让张青得到消息跑了可就不好了。

    他们这群钦差下东水来,为的就是整顿东水官场,虽说这群东水官员明面上对他们这群钦差很是尊敬,但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哪一步,保不齐这群人会干什么。

    而他们虽然是长安来的钦差,但也是一脚踏进了别人家门口,在人家家里行事难免要带三分小心,所以耶律长渊既然抓到人了,未免夜长梦多,干脆直接带人在附近找了一处无人的老山庙,亲自开审。

    老山庙里无人,只有布满灰尘的干裂泥佛像,和被人砍了一半用以生火的木头佛龛,头顶上的砖瓦漏雨,又爬满蜘蛛网。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埋骨。

    鹤刀卫的人掏出火折子,将随身携带的火烛点燃。

    一根根火烛填满了老山庙,六个人被分开审问,避免他们串供,再挨个儿将他们的供词核对,看看那一处供词不一样,那一处供词相同,判断他们谁撒了谎。

    审讯不是个容易活儿,这五个武夫都是硬茬子,有两个甚至当场咬舌自尽,幸好被提前卸了下巴,才没咬成。

    那个小河村里的平民倒是受不住惊吓,三两下就招了,可是他知道的也实在不多,就那么一点儿,根本不够。

    耶律长渊渐渐失去了耐心。

    一个天大的秘密摆在他的面前,可是这群人就是不肯告诉他,这怎么行呢?

    他翻出百宝袋来,决定亲自撬开他们的牙关,拔出他们的舌头,割下他们的一两皮肉,掂量掂量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私密。

    ——

    耶律长渊这一审,直接审了两个时辰——因为要留活口,回头将送到长安去做人证,所以他下手轻了很多,五个人里就死了一个。

    眼见着天边都泛起了白,他才问到想知道的东西。

    这五个人是张青手下的兵,都在军营那头挂了号的,身上还有东水军的刺青做证,是抵赖不得的实证。

    而这个姓王的是小河村的本村人,因为早些年偷偷做过走私船所以认识几个东倭人,后来东倭人找张青买武器的时候,这个王姓人便做了中间接头的人,帮着牵线搭桥,卖出了不少东西。

    连口供带证据写了整整十多页纸,等耶律长渊忙活完了,天边也已经见了朝霞。

    朝霞浅淡,薄薄一层金色照着云层,有几分琉璃通透之感,耶律长渊揣瞧着时辰,估摸着陆承明应当也没就寝,当即起身回清河县。

    从小河村到清河县颇近,骑马也就只需要走半个时辰。

    耶律长渊手下一共十个人,留了七个人在山庙之中看守犯人,他则带着剩下三人回。

    胸口揣着证据,手里握着人证,耶律长渊整个人很是放松,攥着一截马缰,信马由缰的往清河县去回。

    回县衙的一路上,耶律长渊与江同行。

    当时正值日升,金光自江堤升起,慢慢将江水烧出一片金色,瞧着温暖极了,一阵裹着水汽味道的晨风吹来,散了几分身上的血腥气。

    耶律长渊途径江道时,在江道附近瞧见一些马蹄印,似乎有人在此徘徊很久。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盯着那马蹄印哼笑了一声。

    我蛮夷也。

    虽说顾瑶姬这个人性子坏,脑子直,性子倔,凶的像是一只举着爪子的小猫儿,谁来了都要被她挠一下,但耶律长渊就是爱招她。

    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耶律长渊生了个招猫逗狗的性子,猫儿越急,他越要去逗——他不喜爱那些端庄乖巧、柔弱温顺、心机暗藏的姑娘,像是顾瑶姬这样的,他反而越看越有意思,越看越觉得痒,人家顾瑶姬没干什么,他们之间也没有因果,但他就是要上去招惹一番。

    无他,就是欠挠。

    想起顾瑶姬今日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时,他的唇瓣都跟着微微掀起。

    马蹄哒哒经过长江,经过树木,走上了官道,很快便瞧见了清河县的轮廓。日头东升,将清河县的边缘也勾出一层朦胧的金光。

    临近城池时也巧,他刚骑马到城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一队萧府的亲兵一起往城外奔去。

    他听见领头的喊:“快些!少爷的伤拖不得!”

    噢?

    耶律长渊骑马立在一旁,躲开些人群,慢悠悠的睨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

    看起来——某个人慢了一步啊。

    ——

    顾瑶姬何止慢了一步?她现在都没走出小河村呢!

    被耶律长渊耍了一通后,她负气离开,然后找她的手下,结果一个人都找不到,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直到她经过某个院子,恰好瞧见她的一个亲兵被点了穴道、扔在了院子后的茅房旁边。

    她匆忙上去解救,替对方解穴之后才知道,方才他们去跟踪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手底下的鹤刀卫将他们每个人都打晕了,随手放倒在乡野间,眼下,这村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所以后来,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不是因为她跑得快,是因为其余人都被打晕了!

    顾瑶姬被气的两眼发黑。

    她就知道!这个耶律长渊就是在故意耍她!

    “这个王八蛋!”顾瑶姬本来是最恨萧寒的,现在耶律长渊几乎挤到了萧寒之前,荣登“最厌者榜首”。

    这人可真是萧寒的好兄弟啊!为了阻碍她找到萧寒,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

    瞧见顾瑶姬气成这般,一旁的亲兵也不敢说话,只埋着脑袋,希望顾瑶姬早点忘记这件事——与鹤刀卫结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说话间,顾瑶姬带着这亲兵开始满村子找人。

    村子位于荒野之中,没有一个固定地方,所以找起人来也费劲,这一找,他们足足找了一整夜,天将亮起,村子里的鸡开始打鸣的时候,顾瑶姬才将人找全。

    有些人被扔到了田野间,有些人被扔到了树上,有些人还被扔到了猪圈里。

    顾瑶姬找到被扔到猪圈里这位的时候,险些被臭的晕过去。

    她把这笔账照旧算在了耶律长渊的脑袋上,咬着牙想,等她以后腾出手来,非得给耶律长渊个教训不可!

    ——

    “二姑娘,天色将亮,村子里的人也快出来了。”一旁的亲兵见顾瑶姬面色不对,赶忙将话题引到别处去,道:“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先歇息。”

    折腾了一整夜,顾瑶姬已经开始打哈欠了,闻言她恹恹的点头,道:“先休息一日,到了晚间再继续找。”

    瑶姬抓人未成而中道疲惫,且先休息一番,再整旗鼓,明日誓要将这对奸/夫.淫/妇斩于马下!

    众人应下,带着顾瑶姬离开了小河村。

    他们有一处落脚点,是在郊区附近的一处庄子,并不在这附近,骑马也需要走上半个时辰才到。

    众人到庄子之后稍作洗漱,瑶姬便疲惫的扑进了床榻之中,裹着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萧府的人已经离开了清河县,一路直奔大河村而去。

    大河村位处江旁,早些年也有走私船和水匪登陆过,不过大河村谨慎守法,不曾如小河村一样藏污纳垢,大河村的里长和村正都很是负责。

    他们得到消息,大河村昨日来了一对被水匪迫害的小夫妻,男的还受了伤,现在正在大河村养伤。

    这对小夫妻对外说是被水匪祸害了的生意人,他们二人手中有牙牌,可是当里正问过他们来历、去处、和他们做生意的东家时,他们却说不上来。

    别看萧寒和顾柔儿逃出清河县城的时候一副逃出生天、斩断枷锁、天地任我遨游的模样,但真的抛弃了所有,单靠他们二人,他们寸步难行,别人问的东西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村长将信将疑,怀疑他们身份有问题,但是瞧见他们小夫妻二人年岁不大,男的又受了伤,确实可怜巴巴的,村长有些不忍心,便没再多责问。但是里正却是在朝为官、见过风浪的人,见他们二人细皮嫩肉,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贵气,便心知这对小夫妻来历不简单,他怕给村子招惹来祸患,匆匆去清河县衙上报了。

    说来也巧,他去清河县的时候,萧家嫡长子和侯府家三姑娘私奔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清河县,里正将消息一对,在侯府和萧府之中选择了一下,最后选择将这件事上报给萧府。

    萧府得了信儿,给了里正一笔银子封口,然后立刻奔向大河村。

    大河村与小河村中间隔了一条江水分支,两村之中又搭一个木桥过河,相距不远。

    昨夜顾瑶姬走错了路,便宜了今日萧府的人。

    ——

    与此同时,大河村内。

    天刚亮起,村中便传来一阵鸡鸣。

    嘹亮的嗓音穿过云层,偶尔还会飘来两声狗吠,将萧寒从睡梦中吵醒。

    他醒来时,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梦中,脑袋混混沌沌的,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船上时,顾瑶姬为了留下他,竟然射了他一箭,随后他便疼的倒在了船舱中。

    船左右摇晃,江水湍急,他的头越来越晕,再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头顶上是一根简单的横梁,目光左右一转,是普通而简单的土砖房,房中的桌椅床板都是用竹子扎的下等货色,简陋极了,处处透着一股子平民的糙气。

    他的手,他的手臂也很痛,痛的根本使不上力气,不知道人是不是要废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本能的看不上这里的每一处地方,直到,直到他看到怀里的人儿。

    饱满的姑娘脱掉了身上的丫鬟衣裳,只穿着薄薄的一层丝绸中衣,窝在他怀抱中时,乖的像是一只肉乎乎的兔子,棉绒绒暖烘烘的贴在他的身上。

    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顾柔儿。

    在看到顾柔儿的那一刻,他心底里的焦躁,怨恨,不安全都消散了,一片甜滋滋的喜意顺着心口往上蔓延,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房屋也不简陋了,竹子也不硌人了,门外的鸡鸣狗叫也不喧嚣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跟顾柔儿两个人。

    他情不自禁的贴过去,将面颊埋在顾柔儿的脖颈间,缓慢向下。

    这样的画面,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但他真的贴过去时,还是浑身震颤到无法控制。

    柔儿,柔儿——

    “嗯——”顾柔儿从沉睡中醒来,一睁眼便瞧见了萧寒那张情动的面颊。

    短暂的混沌之后便是羞涩,顾柔儿下意识抬手推萧寒,低声道:“萧公子——不要闹。”

    萧寒用仅剩的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含笑压过来:“还叫萧公子?”

    顾柔儿似娇似羞、欲拒还迎。

    她同萧寒历经生死,走到现在早已经是心意相通,心一通了,便忍不住想同对方做点什么别的,萧寒想的那些东西,在她心里也有几分期盼,萧寒此时要做什么,她也不拦。

    瞧见顾柔儿如此,萧寒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死死的拥着她,将面颊埋在花丛之中,衔起一片花瓣,含含糊糊的问:“昨日——昨日我晕之后,发生什么了?”

    顾柔儿断断续续的回:“我、我们飘在海面上,流落到一处村庄中,被几个幼童——啊!”

    顾柔儿冒出来一声低低的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回答。

    年轻人气盛的很,就算伤了一条胳膊,身上也有一把子力气,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子骨像是一把干燥的柴,只要稍微有一点火星,就能“蹭蹭”的烧起来。

    二人在平房之中彼此贴近,像是水一样互相交融,直到筋疲力尽,最后二人倒在一起,互相听对方的心跳。

    在这一刻,顾柔儿感觉自己飘在云端上。

    二人正是情深绵绵的时候,门外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很多脚步声,似乎还有狗叫声。

    二人才刚从那种情迷意乱之中抽出神来,便听门外响起来一阵敲门声。

    “大少爷?”萧府管家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道:“老爷叫我们带您二位回府。”

    床榻上的二人悚然一惊。

    怕里面的二人做出来什么激烈反抗的事,门外的管家赶紧说了一个好消息。

    “大少爷,老爷和侯爷都同意二位的婚事了,且快些同我等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好孩子,好孩子,娘最疼你 姐弟相残这

    管家的声音穿过单薄的木门, 带着几分哄孩子一般的语调、钻进房屋之中,使竹榻之上的二人听之生喜。

    “真的吗?”顾柔儿下意识抱紧萧寒的手臂。她的心口兴奋地狂跳,面上却浮现出几分担忧, 她眼底里汇起了泪珠, 同萧寒道:“他们真的会让我们成婚吗?”

    她似乎怕极了,缩在萧寒怀中, 含着泪道:“我不敢回去,我害怕。”

    萧寒下意识的抱紧她, 低声哄道:“没事的, 管家不会骗我的, 你放心,我爹娘一定是妥协了。”

    萧寒很了解他的父母,他的父亲是个更看重利益的人,而他的母亲很疼爱他。

    当他豁出去了、娶不到顾柔儿就私奔的时候,他父亲会觉得养了他这么多年、不能亏本,一定要尽量补救, 所以他父亲一定会妥协, 想办法把他的价值重新“救”起来。

    而他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嫡子, 这些年对他呕心沥血,他豁出去了、不要命了,母亲反倒会顾忌一番。

    简单来说,当他要退婚娶顾柔儿的时候,萧府父母不同意,但是当他私奔的时候,萧府父母就会觉得顾柔儿也行。

    两害相遇取其轻嘛。比起来直接失去萧寒这个很合心意的嫡长子,他们还是愿意捏着鼻子、认下顾柔儿这个儿媳妇的。

    所以,在萧寒眼中, 他们迟早会重新回到萧府,他的父母迟早会心软。

    父母和子女的拉扯就是如此,子女确实在拿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来赌气,但是大部分父母都会妥协,子女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子女荒唐成什么样,父母都会忍不住想救一下。

    萧寒知道萧府的人迟早会来,只是萧寒没想到,萧府的脚程这么快,他们才刚逃出来,萧府就已经追上前来了。

    而这时候,顾柔儿将脸伏在萧寒的脖颈间,用柔嫩的脸蛋蹭着萧寒的脖颈,抽抽噎噎的说:“不是你父母,是我——我父母,我,我还不曾告知你我的出身,其实——”

    当时他们刚刚同对方海誓山盟,缔结盟约,成为真正的夫妻,情爱正浓,顾柔儿坐在他怀中,浅显的说了她的真正出身,和她被带回侯府的用处。

    “我娘并非忠臣良将之遗孀,而是侯爷养在外的外室,侯爷带我进府,只是为了给姐姐替嫁。”说完这些,顾柔儿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在萧寒的脖颈上汇聚出一个小小的湖泊,也将萧寒的心泡的软软的。

    其实这些话萧寒早就在和顾柔儿初见的时候,就曾经在花园之中偷听过了,但是却是第一次从顾柔儿的口中得知。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儿,可是当他再次听见时,还是为顾柔儿而难过。

    他的柔儿在他瞧不见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他如何能不心疼?

    而顾柔儿的话还没说完,她依着萧寒的肩头,抽抽噎噎的补了这么一句:“我太自私了,我不该爱上你,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背叛了侯夫人、丢下了我母亲和我弟弟,毁了替嫁的事,我现在不敢回去见他们,也不敢去见侯夫人,我同你跑出来这一日一夜,他们在侯府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说到此处时,顾柔儿悲从中来,拿手背捂住眼睛,泪流满面,手掌下的鼻尖冒出了几分湿漉漉的红,惹人心疼。

    听见顾柔儿这般说,萧寒立刻抱紧她。

    是啊,柔儿为了和他在一起,连家人都抛弃了,他一想到此,也对顾柔儿的家人生出了几分愧疚。

    萧寒当即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我会让我父母替你摆平这一切的。”

    顾柔儿趁热打铁,道:“我是无所谓的,我从跟你那天起,就已经舍了我这身皮肉了,只希望我母亲和弟弟不要被连累,依旧能留在侯府就行了。”

    她拼上母亲和弟弟的性命、拼上她自己的名声,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嫁给萧寒,眼见着事要成了,她自然要趁着最值钱的时候开始“要价”。

    一旁的萧寒没意识到顾柔儿的算盘,反而当顾柔儿是个孝顺女儿,事事想着自己的亲人,当即保证道:“你放心,你弟弟和你母亲我都保了,以后他们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弟弟,虽说侯夫人有些出身,但在东水,我父亲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日后有我萧家,你定然不会再受一丁点委屈。”

    得了萧寒这句话,顾柔儿才算是放下心来。

    在这一刻,她感觉压在她命运上的、名为“顾瑶姬”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她从顾瑶姬的手里挖来了一条通天路,现在,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站直腰杆,说她以后再也不是旁人的替身了。

    二人又是亲亲蜜蜜的腻歪了一会儿,直到门外的管家急的要破门的时候,他们二人才停下。

    顾柔儿服侍萧寒穿上衣裳之后,顾柔儿躲在屋内,萧寒则出门去同管家交涉。

    二人言谈几句,管家透露了一些萧寒离开之后的事情。

    比如,大万和东水要开战,所以联姻告吹。也正是因为联姻告吹,顾柔儿的“替嫁”身份才变得没那么紧要,萧府才能推进两府的婚事。

    比如,萧郡守已经和侯爷言谈过,婚事可以推进。

    比如,萧寒的小厮秋收已经被活活打死。

    “夫人这回是动了真怒。”管家叹了口气,道:“少爷这次回府,可要好生和夫人赔一回礼、认一认错。”

    “娶妻当娶贤,母亲只看见了顾瑶姬的出身和嫁妆,却没瞧见顾瑶姬的脾性。”萧寒闻言却是摇头道:“等以后柔儿进了门,母亲就知道了。”

    日夜相处之后,母亲就会明白,顾柔儿比顾瑶姬强上百倍。

    至于秋收的死,萧寒略有些动容,但不多,只是在心中想,回头可以补偿秋收家人一些银钱——秋收的家人也是侯府的奴才,一家子奴才,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银子,拿银子卖命,也算是他们家人的一场造化。

    见萧寒毫无悔意,管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秋收被活活打死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他一个奴才还能说什么?还是赶紧将人带回去吧,免得夜长梦多!

    “少爷,总之,快些回去吧。”管家道:“夫人这些时日真急坏了——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说,您私奔那日,夫人都急晕过去了,这些时日卧床在榻,还同老爷争吵过几句,奴才离府的时候,还瞧见府医去了后院,想来是去给夫人看病了。”

    说到最后,管家也叹了口气。

    萧夫人性情刚正,手腕强硬,在萧府待了一辈子,把妻妾压的抬不起头,把庶子打的直不起腰,现在却好,竟是被自己儿子给气成了这样。

    管家提起这些,本意是想让萧寒生出些愧疚来,但没想到,萧寒听见这些,面上竟然不见焦急的神色,甚至细看去时,还能从他的眉眼中酝出几分痛快来。

    “母亲自找的。”萧寒道:“若非是母亲执意拆散我和柔儿,我等何至于此?”

    这一场和父母的拉扯,最终还是让他胜了!

    管家面颊微抽,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而是低头一催再催。

    萧寒同顾柔儿便踏上了回清河县的马车。

    ——

    之前从清河县离开的时候,他们二人何其狼狈?一个扮作丫鬟,一个让小厮假扮,谁都不能见光,俩人像是夹着尾巴的落水狗,哭都不敢很大声,生怕被抓回去,结果不过一日之隔,他们俩就能光明正大的回去了!

    他们二人一时间意气风发,坐在马车之内,都忍不住幻想回去的日子。

    “我会光明正大的娶你,给你一个最体面的婚礼。”萧寒拥着顾柔儿,说他要给顾柔儿下很多很多的聘礼,十里红妆三船六车,从街头延到街尾。

    顾柔儿依偎在萧寒怀中,垂眸道:“我怕姐姐不高兴。”

    “有什么怕的?”顾柔儿不提还好,现下顾柔儿一提,萧寒就记起来当初顾瑶姬遥遥射他那一箭,顿觉手臂骤痛,立刻道:“你现在要成我的妻了,以后有我,谁都别想再欺负你,此次回去,顾瑶姬若是敢找你的茬儿,我一定出来护着你。”

    以前萧寒碍于婚姻束缚,不能跳出来光明正大替顾柔儿撑腰,现在婚事没了,他终于能保护顾柔儿了。

    二人浓情蜜意的对话声从马车里钻出来,有那么零星几个字眼钻进了马车旁边的管家的耳朵里,听的管家拧紧眉头。

    身为一个旁观者,他只觉得萧寒被猪油蒙了心,为了一个女人,不仅同青梅竹马、出身高贵的未婚妻绝情,甚至还同自己的父母争执、私奔,罔顾孝道,这些行径,那一件事拎出来,都叫人不敢相信。

    明明他们公子以前也是个行事端正、懂礼知学的好男儿,怎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变成眼下这幅模样了?

    管家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前面驾车的车夫再走快些。

    无论如何,先回府再说吧。

    从清河县外回到萧府,马车拖拖拉拉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等他们到府上时,已经临近午时。

    ——

    萧夫人从大河村里正处得知消息后,便请人将里正留下休息,又以重银封口,最后在萧府后院前厅中焦躁的等。

    前厅宽阔,萧夫人端坐在最上方,下方是一排排座椅,平日里都是给萧郡守的妾和其他子嗣来请安时候坐的,眼下因为萧寒失踪,萧夫人无心处置后宅,免了晨昏定省,所以眼下下面空荡荡一片。

    此刻,灼热的日头穿过窗户,漏过丝绢、在椅子上照出一层齐整的光线,萧夫人的目光疲惫的落过去,仿佛看见了一张张讨厌的脸,正高高昂着、兴高采烈的瞧她的笑话。

    这一次萧寒私奔,府中的其余姨娘都在暗地里讥诮她,就连她的丈夫也怨她治家无方,着实伤了她的心。

    但是,只要一想到萧寒,那些姨娘和萧郡守说的话就都不重要了。

    现在萧夫人心中想的都是萧寒。

    当日萧寒失踪的时候,追出去的管家说,萧寒受了箭伤,是顾家二姑娘射的——这让萧夫人心中难安。

    顾瑶姬的本事,萧夫人是清楚的。

    以前萧夫人把顾瑶姬当自己的亲儿媳来看,所以暗地里打探了不少。顾瑶姬打小就练武,用各种名贵草药滋补着,十四就养出了内力,这种水平,都能去大户人家应聘保护姑娘的女武婢了,她是着实有点硬功夫在身上的。

    所以萧夫人怕萧寒出事儿啊!

    她生萧寒那年伤了身,所以子嗣单薄,人已三十,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她盼啊,盼萧寒成为人中龙凤,为她求的诰命,她为了萧寒呕心沥血啊!若是萧寒死在了私奔的路上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萧夫人就觉得痛。

    痛,痛,痛!

    窗外日光弹指过,杯中花影坐前移,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萧夫人木木的坐着,熬黄了眼,熬亏了身,熬没了魂儿,人在天边初亮等到正午时分,每一息都那么难熬。

    自从萧寒私奔之后,萧夫人便是如此,不吃不喝,只怔怔的发呆。

    终于,正午时候,管家带了一个好消息回来。

    “夫人!夫人!公子和顾三姑娘被找到了,眼下已经带回了萧府。”管家匆忙从前厅外进来,俯身行礼道。

    萧夫人坐在椅子上,惊喜的转过了面来,看着管家,激动的半晌说不出话。

    瞧见萧夫人这般高兴,管家垂下眼眸去,继续道:“老奴曾劝少爷,先将顾三姑娘送回侯府去,但是少爷不肯,说要带顾柔儿先回来见您,现下已经进了府门,二人正在前厅外等候。”

    萧夫人的眼眸颤了颤,神游的魂魄终于归体,问道:“带顾柔儿过来做什么?”

    这人是侯府的人,既然找回来了,就该早早送回侯府去。

    管家多精明一个人,根本不提路上听见的那些话,只低头道:“奴才不知。”

    萧夫人深吸一口气,道:“带进来吧。”

    管家转头下去,不过片刻功夫,萧寒和顾柔儿二人便一起进门来了。

    两人进门时,萧寒挡在顾柔儿身前,在萧夫人面前跪下,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顾柔儿跟在萧寒身后跪下,抽抽噎噎的哭:“夫人,柔儿知错,千错万错都是柔儿的错,还请夫人成全我们。”

    萧寒道:“娘,都是我的错,别怪柔儿!”

    萧夫人本想暴怒的甩萧寒一个茶杯,可是茶杯都拿起来了,又瞧见了儿子肩膀上的伤,顿时泄了力,叹着气将杯盏放下,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俩的婚事已由双方家主定下,轮不到我说什么,便各自回府中,等着走婚期罢。”

    她不喜顾柔儿,连同顾柔儿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只摆了摆手,让顾柔儿早点回侯府去。

    萧寒却道:“娘,柔儿这般回去,必定是要受辱的,那侯夫人一定会逮着她惩处她,还请娘为柔儿周旋一番。”

    萧夫人听的瞪大了眼:“怎么着?你难道还想让我上门去求李千姿饶顾柔儿一回?”

    “娘,哪里用得着求?”萧寒拧眉道:“再过一年,儿子也要进长安科考了,儿子有把握一举中上状元,到时候有父亲作保,舅父做靠,儿子官途坦荡,你再看顾府——那两个儿子哪里比得过我?”

    一个顾云松,原本书读的挺好,但是在萧家庄子受了伤,据说现在也没爬起来,一个顾了之,胆小怕事的要死,想来在官场上也没什么前途,这两个人日后如何能和他比?区区一个侯府,有何惧之?

    “是,侯夫人是出身高贵,东水侯是本事不凡,但是他们没有能扛得起来的后辈,衰败是必然的。”

    思虑到此处,萧寒理直气壮道:“娘,你且去告诉侯夫人,今日她对顾柔儿好些,日后我也记着她的恩,等我日后风光了,也会提携提携她的儿子,莫欺少年穷。”

    萧夫人初时听的可笑,骂他一声狂妄,后又觉得心中生恨。

    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变成了这幅斤斤算计的模样。

    她定定地看着萧寒,最后又无可奈何。

    萧寒有一句话说对了,莫欺少年穷。

    但不是李千姿怕,是她这个当娘的要怕。

    萧寒是她唯一的儿子,前十六年萧寒要靠她,后十六年她要靠萧寒,现在她若是真要同萧寒离心了,她以后便全无依仗了。

    算了,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来了,那顾柔儿以后就是她的儿媳妇,既是一家人,就是同气连枝,她就算是再看不上顾柔儿,也不能眼瞧着顾柔儿受辱。

    同入一家门,在外人瞧来就是一个整体,顾柔儿遭人轻贱,她脸上也无光。

    她便厚颜,去再求一回李千姿吧。

    萧夫人自暴自弃的想,反正脸丢了也不是一回了,今儿就可着李千姿来丢吧!

    “罢了。”萧夫人捏了捏眉心,道:“如你所愿,今日我就去侯府,拿我们萧府的脸面去给你的柔儿抬轿子。”

    她的话中带着几分挖苦和嘲讽,但萧寒听了却大喜过望,当没听到似得、扶着顾柔儿站起身来,道:“放心吧,有我娘出马,李千姿定然不会为难你。”

    他自己娘亲的本事他是了解的,在这东水圈子里,萧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硬,要是萧夫人没点本事,当初也不可能同李千姿定亲。

    顾柔儿颤巍巍的站起来,一脸乖巧道:“多谢萧夫人。”

    萧夫人依旧没给她好脸色,只道:“走吧,你们二人同我一起先去库房挑点赔礼的东西。”

    萧府距离东水侯府并不远,坐马车也就两刻钟,寻常上马便可过去了,但是萧夫人不可能就这么空手去。

    她大费周章的让人备了三个马车的礼,甚至将自己的嫁妆私库都开了。

    萧夫人是个敢作敢认的人,在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是个不错的人。她知道萧府不地道,所以备了厚厚一沓子礼,希望李千姿能瞧见她的诚意。

    ——

    顾柔儿、萧寒和萧夫人一同选礼的同时,关于萧寒和顾柔儿被找回来的消息也送到了顾瑶姬的庄子中。

    顾瑶姬当时刚醒来——昨夜在小河村被耶律长渊算计了一回,她心里还记恨着这个讨厌的人,只记着什么时候能报复回去,心思太重、梦里也睡不踏实,她断断续续的醒来过几次,等到临近未时中时,她便听见门外有人窸窸窣窣的说什么。

    离门有些远,她听不大清楚,只隐隐听见有人问:“要不要告知姑娘?”

    告知她什么?

    顾瑶姬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撑着身子爬起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什么事?”

    门外两个丫鬟便低着脑袋推门进来,冲着还坐在榻边的顾瑶姬行了个礼。

    左边的丫鬟含含糊糊的说:“姑娘您别生气,我们刚知道件事。”

    右边的丫鬟急急躁躁的说:“不好了!我们得到消息,萧府今日把萧寒和顾柔儿找回来了!”

    顾瑶姬呆愣愣的在榻上坐着,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左边的丫鬟犹犹豫豫:“姑娘,找回来了他们也没好日子过,谁家私奔的男女回了家不得被扒层皮?大户人家都要脸面,按着咱们夫人的性子,都有可能把她下/药毒死呢。”

    右边的丫鬟猛点头赞同:“就该毒死她!”

    唯有坐在榻上的顾瑶姬心中发堵。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她的心底里攀升,她飞快从床榻上跳下来,拽来衣裳就往自己身上套,道:“快快快!”

    快!

    若是以前的她,也会觉得顾柔儿回了侯府也没好日子过,但是自从她见识过顾柔儿的本事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是,顾柔儿没有内力傍身,没有锋利的鞭子,没有一个厉害的出身,但是她就是能让很多人莫名其妙的爱上她、为她退让。

    之前顾柔儿没找回来的时候,她那个血缘上的爹就想让顾柔儿留在侯府出嫁,娘虽然说要将顾柔儿和赵芝兰一同赶出去,但是顾平江保不齐还要做出来什么事儿呢。

    一定会出意外的!只要沾上了顾柔儿,就一定会出点什么事儿!

    顾瑶姬莫名的开始害怕,心口像是悬着一块石头,随时都能砸下来,所以她一刻都等不及,她必须知道母亲是怎么处置的。

    顾瑶姬匆匆忙忙从庄子里往清河县跑。

    那时候正是未时,东水天色正热,头顶上的烈阳将人烤的出油,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生怕赶不上。

    ——

    与此同时,萧寒和顾柔儿回到了萧府的事儿也传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

    这一日,烈日当空。

    报信儿的丫鬟将这件事告知给李千姿时,李千姿正靠在缠枝软榻上算账本。

    得知顾柔儿安然无恙的同萧寒一起去了萧府,李千姿轻柔一笑,道:“侯爷现下在哪儿?”

    “回夫人话。”丫鬟道:“侯爷现下还在官衙忙,一直没回来。”

    李千姿知道这件事。

    眼下两国要开战,顾平江忙的抽不出身——上辈子也是。

    上辈子这个时候,再过三日,顾平江就要离开东水、外出作战。

    也正是这个时间点,上辈子的李千姿爆发兵变,后被囚禁,等顾平江离开后,赵芝兰便上门活生生气死了她。

    她也快走到上辈子结束的节点了。

    “赵芝兰呢?”想到这些,李千姿脸色更冷了一些,眉眼发寒的问道。

    “赵夫人还在香兰院。”丫鬟回道:“自从三姑娘逃跑了之后,我们就禁足了,不让赵夫人出门,侯爷又忙,已经好几日不踏足赵夫人的院子了。”

    侯府早就被李千姿围成铁桶一个,暗处里的那些事儿,李千姿知道的一清二楚。

    “嗯。”李千姿道:“命人将四少爷带过来。”

    ——

    这一日,午后。

    顾了之在杉果院中为他大兄熬药。

    小厨房依旧只有他一个。

    门窗紧闭,各种药材在温火慢炖之下烧出咕嘟咕嘟的泡泡,一股苦涩的味道随着氤氲的药雾

    慢慢弥漫开来,顾了之掐算着时间,往里面加了一点点其他的药。

    他熬的药从来都是缺斤少两的,偶尔还会加点莫名其妙的药,反正熬完了都是黑乎乎的一碗,只要大夫不来,谁也看不出来,唯有一个顾云松知道,但是知道也没用,府里的丫鬟都被他赶出厢房去,每日都是他贴身伺候,顾云松不吃他就硬灌下去。

    没几日功夫,顾云松身子越来越差,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了。

    他正将药煮好,便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说是夫人叫他,顾了之匆忙将药交给丫鬟,叮嘱丫鬟一定要亲口给顾云松喂下,随后匆匆忙忙随着丫鬟去了汇泽院。

    ——

    他到汇泽院时,已经是申时初。

    他在门外候了片刻,门内便有丫鬟唤他进门。

    汇泽院厢房中没堆那么多冰缸,只在角落处摆了一缸流水冰景,其中插着两支嫩荷,很是鲜嫩可爱。

    外头的日头没那么烈了,屋内阳光正好,顾了之抬眸时,正看见李千姿倚在矮榻上看一张名单。

    今日李千姿穿了一套湖蓝色的对交领长裙,裙上绣着银色团花,一眼望去,四方格的阳光落影从窗外打到了李千姿的身上,只觉光华万千。

    顾了之被那一片华美富贵给迷晕了,他痴痴地、贪婪的望着李千姿,道:“儿子见过娘。”

    李千姿的目光落到顾了之身上,随后淡淡点头,道:“好孩子,过来。”

    顾了之上前两步,便见李千姿将手中的纸张放下,道:“瞧瞧看。”

    顾了之打开一看,上面是各种官名,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心里冒出来了一点预感,只是这个想法太荒谬,像是一个大肉饼铺天盖地一样砸下来,他不敢相信。

    “娘——这、这、这是、是什么?”顾了之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这个毛病他很久之前就有,但来了侯府之后渐渐改正了,不知道那天起说话就不磕巴了,没想到今天又犯病了。

    顾了之太激动了,他的舌头不受控的发颤,说话甚至还会喷出口水,吓得他赶忙闭嘴,忐忑的看向母亲——他怕姿态不雅,惹母亲讨厌。

    他瞧见坐在榻上的女人温柔一笑,浓眉一挑,面上带着几分疼爱:“这是最近东水官场上空出来的散官虚职,傻儿子,你虽年幼,但也可以挂上一个虚职,领一份俸禄,算是你的体面。”

    顾了之激动的后背都润出汗来。

    他听说过这些,很多官宦人家的孩子到了岁数,他们的爹娘就会给他们请官,这些官职虽然不算很大,也没有实权,但是那也是官职啊!

    官职!官职!官职!

    顾了之只觉得人都快晕过去了。

    在这一刻,顾了之真的将李千姿当成了生身之母,恨不得给李千姿磕一个。

    “娘——”顾了之的嗓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您,您对我真好。”

    比赵芝兰好多了!

    他从赵芝兰肚子里生出来,他得到了什么?他被人嘲讽当听不见,被人辱骂不敢还嘴,一辈子低人一头,好不容易到了侯府,赵芝兰还要搞出各种麻烦事连累他!他给赵芝兰当了一辈子儿子,什么好东西都没有!

    但是,但是!他只给李千姿当了几个月的儿子,就能挺直腰杆说话,没有任何一个人骂他,现在他还能当官!他怎么能不孝顺李千姿?

    他真恨不得重新投胎,真真正正的在李千姿的肚子里生出来!

    “傻孩子,你这么孝顺娘,娘有什么好东西当然都得给你。”李千姿抬手,摸了摸顾了之的头发,神情怜爱,语句温柔:“你哥哥现在起不来了,娘就只能指望你了,你现在是侯府唯一的男丁——等过几年,娘再帮你升一升官职,娶一房有能力的妻子,你日后说不定还有造化,能将世子之位给你呢。”

    李千姿的声音慢慢飘来,在顾了之面前铺出来一个完美的画卷。

    画中的权势、地位、金钱,就像是洪水一样扑过来,争先恐后的将他淹没,他呼吸之中都是甜美的气息,使他迷醉。

    世子,世子——

    可正在他激动的浑身发抖的时候,在他面前的李千姿却突然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将画卷中的一切美好都给叹散了!散了!

    “娘,怎么了?”顾了之匆忙抬头。

    “只是你的出身,不好。”李千姿眉目中多了几分厌恶:“你性子好,也聪明,奈何却有那样不知进退、贪婪无状的母亲,有那样作风不端的姐姐。”

    提到那二人,李千姿冷笑一声,道:“你还不知道吧?今日顾柔儿和萧寒已经回了萧府了,萧寒弃了我的女儿,却要娶顾柔儿,我绝不能接受。”

    瞧见李千姿眼眸中的厌恶,顾了之被吓坏了,他连忙向后退两步、匆匆跪下道:“娘!他们不是我真正的母亲,也不是我真正的姐姐,我心中真正的母亲和姐姐只有您和二姐姐!我只是投身错了胎,但我心里、我心里是想着您的!”

    “真的吗?”那华贵艳丽的夫人垂下眼眸来,锋利的丹凤眼审视一般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他此言真假。

    “真的!儿子发誓!”顾了之赶忙举起手来,道:“我心里永远只有娘!”

    “那便证明给我看。”李千姿微微一笑,道:“我给你这个机会,今日萧府将顾柔儿带回了萧府,你去将这个人讨回来,然后——”

    李千姿的声音慢慢落下,像是恶魔的手掌,缓缓攥住了顾了之的心脏。

    顾了之听着李千姿要他做的事,只觉得身子开始发冷,但是一想到李千姿许诺给他的官职,他的心跳便越来越快,快到世间万物都开始扭曲,变成了模糊的融影,只有李千姿的笑容映刻在他的眉眼之中。

    “娘放心,我一定做到。”顾了之听见他自己一字一顿的说:“我一定做到,我是娘的孩子,永远都是。”

    李千姿满意了。

    她缓缓垂下眼眸,笑道:“我给你一队人——去吧,好孩子。”

    当初,顾平江用一句“好孩子”,让顾云松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现在,李千姿也用一句“好孩子”,让顾了之为她心甘情愿的卖命。

    而顾了之听见“好孩子”这三个字的时候,激动地两眼发红,当即站起身来,带着李千姿给的五十人,从汇泽院中离开。

    他太兴奋了,完全没有发现,他正在走顾云松的老路。

    李千姿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儿子这种东西嘛,就是各有各的蠢,她的儿子蠢没关系,赵芝兰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顾了之走了之后,李千姿便唤了旁的丫鬟过来。

    “去给香兰院送个信儿,告诉她,她儿子为了讨我的欢心,要对她女儿下手了。”李千姿神色淡淡道:“带着她一起去看看。”

    以前都是赵芝兰这对儿女祸害她的儿女,现在,该轮到赵芝兰自己的孩子被祸害了。

    姐弟相残这种大戏,赵芝兰可千万不能错过。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宅斗文:《万人嫌大嫂重生后》宅斗打脸向 感谢喜欢么么哒

    第24章 抢人/你的母亲到底是谁 你连生你养

    汇泽院的丫鬟低头应是, 后起身从汇泽院离开,一路去了香兰院。

    ——

    香兰院,顾名思义, 香兰院中种植了大片大片的香兰树。

    香兰树的花朵是拇指大小的淡蓝色小花, 一开起来芬香扑鼻,眼下香兰树正是花期, 一簇簇蓝色花枝将整个院落都填满,枝丫往上生长, 繁花最盛时, 数枝蓝花几乎将院子上空都填满。

    丫鬟从院外走过来时, 便见屋檐一角都淹没在蓝色花海中。

    一阵清风吹来,淡淡的花香味儿便吹到小丫鬟的面前。

    小丫鬟带着两个粗使嬷嬷,嗅着花香、踏入院中,迎面便见了俩嬷嬷拦路,她同对方说明,是夫人派她来的, 俩嬷嬷便赶忙让开。

    “别怪嬷嬷多事。”嬷嬷压低了声音, 道:“嬷嬷也是怕出差错。”

    “嬷嬷说得对。”小丫鬟笑眯眯道:“都是当值的, 我知道您不是为难我。”

    二人言谈过后,小丫鬟带着两个粗使嬷嬷便进了香兰院中。

    穿过一片花树林,前头便是一道宝瓶门,入了宝瓶门,其内便是院中各处厢房。

    厢房一贯都是东厢房住人,西厢房为客厢或子厢,中间的正屋做厅,眼下,赵芝兰就被困在东厢房之内。

    小丫鬟让后面俩嬷嬷在一旁等着, 自己进到东厢房门口,外间的丫鬟便上前迎她:“今几个的晚膳怎的送来的这么早?”

    “最后一顿嘛,得吃早点儿,等天黑了就吃不上了。”

    二人说话的动静顺着风声慢慢逸散,缓缓钻进了东厢房中。

    ——

    丫鬟来的时候,赵芝兰正在东厢房的临窗矮榻上发呆。

    顾平江自从那一日来了一回之后,又开始忙于公务,一直没回府,所以赵芝兰一直被李千姿扣在院里寸步不得出,她就只能发呆。

    她很擅长发呆。

    在她人生最美好的十来年间,她一直在一条深深地巷子、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发呆,等待一个男人来找她,而现在,她被困在香兰院的东厢房中,等着她女儿的消息。

    她的身体永远被禁锢,她只能被动的等待,等待,直到门外传来两个丫鬟低声说话的动静。

    她们俩有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她们不知道,赵芝兰已经孤寂了太久,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竖起耳朵、凑过来听。

    只见赵芝兰飞快从矮榻上下来,一路蹭到内间门口,趴在门上往外听。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赵芝兰听见守门的小丫鬟惊呼一声,连忙追问:“什么叫最后一顿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送饭的小丫鬟道:“萧府的人今日找到顾柔儿和萧公子了,顾柔儿回城之后、被萧寒带去萧府了,啧啧,分明是侯府的姑娘,但回来后却径直去了萧府,瞧着恨不得直接住到人家萧府去!侯夫人估计也瞧不上她,直接派四少爷过去了,说让四少爷将人接了,直接送到祠堂里去,在祠堂里认罪、抹了姓名,以后直接丢出庄子去,当侯府没这个人。”

    顿了顿,小丫鬟又冲着门里面努了努嘴,道:“侯夫人说了,等吃完这顿饭,把赵芝兰也给送走,咱们侯府就清净了。”

    “四少爷可真好。”守门小丫鬟提起四少爷,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笑,道:“四少爷虽说也是在外面养大的,但是很是孝顺,不仅每日照看少爷,还常去夫人面前伺候,今儿夫人说要将三姑娘送到祠堂、驱逐出府,四少爷还自告奋勇,说要去萧府里将三姑娘带回来呢,四少爷还说了,他不认顾柔儿这样恬不知耻的姐姐,他心里只有侯夫人一个娘亲,只要侯夫人高兴,他做什么都成。”

    “三姑娘活该。”送饭的小丫鬟嗤了一声。

    俩人说话间,送饭的小丫鬟叫守门的小丫鬟将门打开。

    守门的小丫鬟听话的去开门,但谁料,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赵芝兰像是疯了一样冲出来,逮着那送饭的小丫鬟就是一顿推搡咒骂:“你这个胡说八道的贱皮子!我儿子怎么可能会认别的女人当娘?不可能!”

    送饭的小丫鬟手里的饭食被撞掉了,汤汤水水洒在了丫鬟的鞋面上,惹的小丫鬟当场沉下脸来,怒声骂道:“什么你儿子?那是我们夫人的儿子!你不过是仗着在山间伺候过我们主子两日,便开始嚣张起来了!我看你也不必吃这最后一顿了,来人,将她绑了带走,直接送到庄子里去!”

    后面俩站着的粗使嬷嬷便上前来,将眼前的赵芝兰绑起来,捆着手脚抬出了院子,一路像是扛牲口一样将赵芝兰扛了出去。

    期间赵芝兰大声叫骂:“你们敢!你们敢!侯爷说了,没有人能动我?”

    扛着她的嬷嬷抽了她一个耳光,冷声呵斥道:“侯爷?胡说八道什么?侯爷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这发了猪瘟的,难不成忘了当时夫人的话了?”

    之前李千姿在香兰院时便已经放了话了,等找到顾柔儿,便将她们母子三人一同送去郊区庄子里养着去,侯爷当时听了这话,可是点头应下了的!侯爷何时说过要将赵芝兰留下?

    赵芝兰被一个耳光抽蒙了,脸颊迅速肿起来,但比耳光更让她觉得耻辱的,是嬷嬷不相信的目光。

    侯爷确实是说了,在和她欢/好的时候,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就像是她过去的十六年一样,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任何人知道。

    就像是她的孩子,明明是她生的,但是对外却说是李千姿生的!

    她心中酸涩,人也卡顿了一瞬,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喊不出一点动静来,只默默的在心底想,她被带走的消息肯定会很快传到侯爷的耳朵里,侯爷不会不管她的!

    见赵芝兰不说话,嬷嬷以为她老实了,厌烦的啐了口唾沫,骂道:“你个没心肝的东西,真是不配进我们侯府!今儿正好,跟三姑娘一起,全都让四少爷打发出去!”

    提到“四少爷”,赵芝兰打了个颤,问道:“四少爷干什么了?”

    当时众人正走到马车前,嬷嬷提着赵芝兰、将人丢进了马车内,听见问话,嬷嬷冷笑着将马车帘子关上,道:“干什么了?四少爷正去萧府清理门户呢!你便别操心人家的事儿了,且先回你的庄子吧!”

    说完话,嬷嬷“刷”一下拉上了马车帘子,把赵芝兰一人关在了里面。

    马车里面很狭窄,赵芝兰被捆了手脚,跑也跑不了,只能一边暗骂李千姿,一边偷偷用牙去咬绳子。

    说来也是她“幸运”,这捆绑着她的绳子没有系的很死,嬷嬷也没有给她口中塞布,被扔进马车里的时候,竟然也没有个人来在马车里看着她,她便努力的,一下又一下,用牙齿去咬捆她手腕的绳子。

    她不信她儿子会去抓她的女儿,肯定是这群人骗她!

    她要逃,她要逃!她要去找顾平江!

    ——

    当侯府的马车奔向萧府之时,顾了之也已经到了萧府门口。

    ——

    这一日的萧府可以说是热闹至极,先是私奔多日的少爷带着顾柔儿回了府,再是萧夫人开库房点礼,礼物才点到一半,门外来了一队人,上前一问,竟是侯府的四少爷来接顾柔儿来了。

    萧府守门的私兵赶快将此事送往府内。当时,萧夫人正带着萧寒和顾柔儿在库房中选礼。

    萧府的库房极大,单独占了一个院,里面不仅有萧夫人的嫁妆,还有萧府的家资。库房占地极大,如同村子里的谷仓一般,但是萧府的库房里装的可不是谷子。

    从库房外一迈进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高大的黄花梨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藏品。

    最外围的一架是各种卷起来的书画经意,里面一架是一些翡翠珍珠摆件。越往里走,上面的东西越奇特、越贵重,甚至还能瞧见一株等人高的红珊瑚、羊脂白玉的佛像,看得人目不暇接。

    萧郡守是萧氏一族的宗子,身家底蕴十分雄厚,萧夫人是手腕强硬的宗妇,也是攒下了一笔家资,库房中的各种好物都是旁人听都没听说过的。

    萧夫人选了几样,萧寒选了几样,顾柔儿则垂着脑袋跟在一旁,瞧着是安静的,但心口却忍不住怦怦乱跳。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顾柔儿虽然早就知道萧寒家世好,却还是第一次真切地瞧见,一时间后背都跟着发汗。

    她多瞧了库房里的一根簪子一眼,萧寒便抛下前头正在选礼的萧夫人、快步过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喜欢?”

    仓库很大,隔着几层架子和各种琳琅宝物,她瞧不见萧夫人的身影,但也不敢开口,只轻轻拿手指头戳了萧寒手臂一下,尽显小女儿姿态。

    萧寒便笑,凑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给你家下聘礼,便将它填进去,一起送给你。”

    顾柔儿含笑抬眸,虽然那没说话,但是那双眼中情意浓浓,要将萧寒溺死在其中。

    二人双手交握,正欲贴在一起说些小话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仓库中的三人同时回眸望去,便见一个传话的嬷嬷站在仓库前,神色恭谨道:“启禀夫人,侯府的顾四少爷来了,正在府门前,说是要来接三姑娘。”

    “哦?了之来了?”听闻此言,萧寒下意识认为顾了之是为了接顾柔儿回侯府而来的,一时喜形于色,拉着顾柔儿便道:“将顾四少爷迎进府门来。”

    一旁的萧夫人也是微微点头——自家女儿在旁人府里,自然是要上门来接的。

    但下一息,外头的嬷嬷便躬身道:“老奴也这般说,可顾四少爷说,他非萧府之来客,只让我们将顾柔儿交出来。”

    听见这话,萧夫人、萧寒、顾柔儿都是微微一惊。

    萧夫人是惊于侯府的态度。之前萧郡守回来时,同她说两家婚事已经定下,说东水侯已经同意让两家结亲——既然已经决定结亲,就该是两家一起粉饰太平、那为何这位顾四少爷摆出来这等姿态?

    萧寒和顾柔儿却是不敢相信,两人对视一眼后,萧寒率先道:“胡说,顾四少爷是柔儿的亲弟弟,怎么会这般言辞?我且先去看看。”

    顾柔儿下意识跟随他。

    他们二人出去的时候,萧夫人示意让一旁的嬷嬷跟上。

    一行人走到府门口时,远远便见顾了之带着一队亲兵、凶神恶煞的堵在萧府门口,因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所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他府门的一些家丁都偷偷摸摸跑来,隔着很远在瞧热闹。

    萧府所在的坊间共四户人家,所住之人都是东水官员,萧郡守府门前来了这么多人堵着,必定会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而顾了之,就是人群的中心。

    “这就是顾府四少爷?”萧府门口的私兵窃窃私语:“好威风。”

    “生的真俊俏。”

    “听说在龙骧书院读书呢。”

    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海浪一般蔓延开来,其中的羡慕像是柔软的水波,一圈又一圈的撞在顾了之的心头上,让顾了之迷醉。

    当他带着一队亲兵站在府门前、被众人畏惧的望着、被人小心地讨论时,他觉得他获得了新生。

    在这一刻,他得到了侯府的权利,得到了别人的畏惧,他难免为此而沉溺。

    他贪婪的想,这一刻能长久一些就好了,他想永远永远做李千姿的儿子。

    而想要做李千姿的儿子,就要跟顾柔儿、赵芝兰永远分开,他不能让这样两个污秽的人沾染到他。

    因此,顾了之的神色更冷,任凭萧府的小厮几次来请、都不肯进府去坐,他绝不可能跟萧府扯上关系。

    他必须坚决和萧府的人断绝联系,他要向李千姿表忠心——从把他姐姐供上去开始。

    ——

    萧寒瞧见这一幕,顿时拧眉,快步走到门口,带:“顾四弟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走的近了,萧寒能清晰的瞧见顾了之的模样。

    萧寒对顾了之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最初,他记得那是个怯懦、弱小、口吃的小弟弟,可是今日,当他再抬眸看去时,只瞧见了一个矜贵傲慢、满眼冷意的贵公子。

    他身上那一层蠢笨呆滞的外壳完全被磨掉了,又被李千姿镀了一层金光,萧寒瞧见了,也难免为此感到惊讶,为此还上下扫视了顾了之两圈。

    士别三日,他都有些认不出顾了之了。

    ——

    今日顾了之穿了一套翠绿色书生长袍,这颜色嫩的像是新生的芦笋,穿在他身上,衬出了几分儒雅俊俏,他那张同顾平江有几分相似的面上带着几分肃厉,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如电,嗖一下落到萧寒和顾柔儿的身上。

    在看见萧寒、听见萧寒所说的话后,顾了之的面上浮现出几分鄙夷,当即冷声反驳道:“什么弟弟?你休要唤我弟弟!你本与我二姐姐有婚约,却又同我家三姐姐纠缠不清,惹的我们府门鸡犬不宁,我同你这等背弃誓言之人无话可说!”

    萧寒被训斥的怔愣在了原地。

    他同顾了之相识这般久,一直都将顾了之当成弟弟一样照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顾了之跳起来狠咬一口,顿时暴怒,暴怒还带着几分被亲近之人背刺的激愤,当即大喊道:“顾了之!你在胡说什么?柔儿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提及顾柔儿,顾了之面上的厌恶更甚,他大声反驳道:“我没有这样夺人婚事、自甘下贱的姐姐!今日,我便要代娘亲将你押送回府,进祠堂受罚!”

    萧寒怔住了,一旁的顾柔儿更是看傻了!

    顾柔儿像是第一次认识顾了之一般看他,被顾了之张口斥骂的时候,顾柔儿的面容迅速涨红,羞恼之中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她深吸一口气,声线颤巍巍的问:“了之,你说的娘亲是谁?”

    “还能有谁?”顾了之眼里浮现出几分得意来,道:“当然是侯夫人!侯夫人说了,我是她最好的孩子!侯夫人今日还要给我官做呢!”

    顾柔儿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顾了之这是投诚了李千姿,为了一点官途,去给李千姿当刽子手了!

    “你、你——”顾柔儿指着他,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疯了?”

    当初她将自己的命都拿出来当赌注,才换来顾了之和赵芝兰进府,她为了能让顾了之的日子好过些,还求萧寒去帮顾了之,结果呢?顾了之居然向李千姿投诚了!

    “你才疯了!”顾了之冷哼一声:“同自己姐夫私奔,也有脸质问旁人?”

    顾柔儿被顾了之骂的两眼发昏,险些真的晕过去。

    她从进侯府开始不知道遭了多少骂,但是从没真的被骂痛过,顾瑶姬骂她,她不在意,李千姿骂她,她也不在意,下面的那群嬷嬷丫鬟们骂她她也通通不在意,但是顾了之不行。

    因为这是她亲弟弟!她同他有一个娘亲,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们一同被李千姿迫害打压,一起吃了那么多苦,可现在,顾了之却口口声声的喊李千姿做娘亲!

    “你的娘亲是谁?”顾柔儿第一次失了态,她推开身前护着她的萧寒,声嘶力竭的冲着顾了之喊:“你的娘亲是赵芝兰!你连生你养你的人都忘了吗?”

    顾柔儿的声音落下时,四周的人都是一脸惊讶。

    他们都不知道赵芝兰是谁,但是他们知道顾了之是顾府的四少爷,怎么又说是别人的儿子?

    “住口!”顾了之瞬间打了个激灵,张口反驳道:“我才不是赵芝兰的儿子!我娘亲是侯夫人!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将顾三姑娘带回侯府去!”

    他以赵芝兰为耻,自然不愿意被戳穿真正的身份,只恨不得赶紧把顾柔儿的嘴堵上!

    顾了之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亲兵便上前去抓顾柔儿。

    顾柔儿吓坏了,匆忙往萧寒的身后躲,萧寒也慌张上前两步,挡着顾柔儿、大喊道:“住手!顾了之,你疯了!你们侯府的人敢来我萧府抓人?”

    “如何不敢?”顾了之现在的气焰极高,几乎要往天上飞去,只见他掷地有声道:“你拐带我侯府的姑娘私奔,本就是你做错了事,今日你若是不将人给我,我便去官府告状!看看你萧府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萧寒要被顾了之气死了,他面色几乎都涨出青紫色,哆嗦着嘴唇挤出来一句:“萧府同侯府早定下了婚事,顾柔儿是我萧家妇!”

    “萧家妇?呵,是过了婚契、上了族谱的正妻,还是你私奔拉来的良家女?她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谁定的婚事你去寻谁问,左右我是没听说过!”顾了之冷笑抬手道:“抓人!”

    他身后的亲兵都是李千姿手底下养出来的护卫,都是李千姿的心腹,听到此言立刻凶神恶煞的往前冲去。

    亲兵嘛,就是主子说什么他们干什么,眼下顾了之一说话,他们就真上去抢!

    “我看谁敢!”萧寒拉着顾柔儿便要往萧府里面躲:“来人,来人!”

    他还不信了,他们人在萧府,还能叫顾了之将人抢走?

    萧寒乃是萧府的少爷,他一开口,萧府的私兵自然上前来拦着,两府之人互相争斗,正是一片混乱之时,院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沉稳威严的女音。

    “住手!”

    府门前众人回头望之,便间萧夫人从人群中走出,面色严肃,目光如炬。

    能主事的人来了,周遭的人情不自禁的停下了手。

    “娘!”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萧寒,他将顾柔儿牢牢护在怀中,回头向萧夫人求救:“娘!你快来救救柔儿,顾了之疯了!”

    顾柔儿一脸愤怒,死死的瞪着顾了之,被萧寒带走的时候,才下意识回头去看向一旁的萧夫人。

    眼下这种情况,只有萧夫人能帮她了。

    但是当她转过头、看向萧夫人的时候,却只看见了一张冰冷的脸。

    萧夫人的面冷如冰川,察不出半点喜色,像是审视一个东西的价值一样审视着她,好似要透过她这层皮,去掂量掂量她骨头和肉能卖多少银两。

    那种目光让顾柔儿心中一冷。

    之前她同萧寒回来的时候,萧夫人虽然也不喜欢她,但是却从没这么看过她。

    很明显——顾了之的到来,让萧夫人明白了顾柔儿在侯府并不值钱,萧夫人可能在揣摩侯府眼下的意图,也可能在掂量到底要不要为她出头。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夫人便道:“萧寒,放开顾三姑娘。”

    大概知道萧寒要反驳,所以萧夫人继续道:“你们二人婚事已定,顾三姑娘是一定会嫁到萧府来的,但眼下,顾三姑娘还是顾府的人,顾府要人,我等不能阻拦——放手。”

    这世道的规矩就是如此,女子出嫁从夫,未嫁从父,顾柔儿是顾府的人,萧寒不可能跟顾府去争。

    就算是萧寒真的豁出脸皮去、闹到官府去,官府也得将人判到顾府去。

    萧寒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不能放手!若是放了,顾柔儿回了侯府,一定要被人欺负死!

    “不行!”萧寒只得咬着牙和顾了之道:“柔儿已经与我定下婚约,谁欺辱她都不行!我不放!”

    顾了之根本不管此事,当即命人上去强抢。

    但萧府的家丁却因萧夫人的话而心生疑虑,手脚慢了些,就这么一慢,萧寒受伤的手臂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顿时痛呼倒地。

    顾柔儿就这么被抢走了。

    顾了之带着顾柔儿,如同土匪过境一般,风卷残云的离开了萧府。

    徒留萧寒双目涨红,当场怒吼,但也无能为力——而一旁的萧夫人则叹了口气,道:“来人,将公子送去治手,再来个人去官衙一趟,将这件事告知大爷。”

    侯府那头说是要联姻,但是又突然变脸将人抢走,显然是有人发了话。萧夫人估摸是顾平江和李千姿在互相角力——当时萧郡守回来的时候,说顾平江已经应了,那时候她就觉得有点不太对,毕竟李千姿那样的脾气是不会答应的,果不其然,当时埋下来的祸患在今日发力了。

    但旁人家的事她也管不了,只能叫人去问上一问。

    下面的小厮赶忙跑向官衙。

    ——

    萧府人去官衙通禀消息时,顾了之已经强带着顾柔儿直奔侯府。

    顾柔儿手脚都被捆住了,被亲兵摁在马背上直接带走,一路颠簸时、顾柔儿对着顾了之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心肝的王八蛋!你被骗了!你以为侯夫人会真的喜欢你?”

    顾柔儿面上浮现出几分哀其被骗怒其太蠢的恼意:“她是在骗你!她在耍你!”

    就像是他们当初耍顾云松一样!

    “不可能!侯夫人性子很好,只要不做错事,侯夫人才不会骗我,侯夫人处罚你们是因为你们活该!而我,我和你们这对母女可不同,我可没做过那种引诱姐夫的低贱事!”顾了之迫不及待的和她撇清关系,并且命人将顾柔儿的口堵上、声疾厉色的训斥顾柔儿:“住口!不准说侯夫人坏话!”

    顾柔儿真要被活生生气死了!当初顾瑶姬被哥哥背叛的感觉,她现在是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顾柔儿这头已经窥探出了李千姿哄骗顾了之的本质,但顾了之却不这般想,在这一刻,顾了之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李千姿。

    他将顾柔儿带回来了,侯夫人一定会很满意他的!

    “快些!”顾了之喊道:“别让侯夫人久等。”

    那时已经临近申时。

    东水夏日长,申时的天儿也大亮,众人骑马奔行,很快便到了侯府门口。

    日头高高悬在头顶,将侯府门口的青石板晒出干热的燥气,顾了之瞧见府门前的石头时,只觉得心口都激动的乱蹦。

    ——

    好巧不巧,他们回侯府的路上,还撞上了从马车上逃跑下来的赵芝兰。

    ——

    赵芝兰当时刚从马车车窗上翻下来。

    人“砰”的一下砸在地上的时候,赵芝兰听见了马车外面驾车的嬷嬷“哎呦”一声、追上来喊:“站住!站住!”

    赵芝兰更急了,咬着牙闷头就跑。

    她才不要去什么庄子!她好不容易才进了侯府,她绝不可能离开,她要去找顾平江!顾平江说了会留下她的!

    但谁料,她刚跑出一条街,迎面就撞上了顾了之带队回来,她惊喜的高呼一声:“儿!儿啊!快来救娘!快带娘去找你爹!”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侯府的门口相遇了。

    这一场大戏,也终于轰轰烈烈的拉开了第二幕。

    ——

    顾了之瞧见赵芝兰扑过来的第一眼,脸上便涌现出浓烈的嫌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和离(上) 演了这么久

    赵芝兰此刻很是狼狈。

    刚从马车里跳窗逃出来, 她衣裳摔破、发鬓凌乱,被囚多日,面色也蜡黄难看, 看起来像是从哪家府门里逃出来的疯婆子。

    她那嘶哑的求救声音从远处传来, 像是一滩流淌的腥臭粘液,即将落到每一个看到她、听到她的人的脸上。

    在看到赵芝兰的第一眼, 顾了之立于马上、下意识的绷紧了腿。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团液体扑面而来,缠上他的手臂, 糊上他的面颊, 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弄脏, 然后将他拉回到肮脏的泥潭之中,让他和她们一起腐烂,发臭,一辈子也站不起来。

    “儿啊!”那团稀烂的粘液果然扑过来了。

    “救救娘!”粘液发出哭嚎。

    “去找你爹啊——”拉长的音调,扭曲的人脸,每一处都让顾了之愤怒。

    没错, 愤怒!

    他凭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女人的肚子里!他凭什么要被连累!他不要!

    “滚开!”顾了之抽出马鞭, 重重往前一挥。

    ——

    当时的赵芝兰并没有察觉到儿子眼底的厌恶。

    她刚刚从两个嬷嬷的手中逃出来, 正是筋疲力尽时,远远便瞧见了她儿子的身影。

    当时顾了之正带着五十亲兵骑马而归,高大骏马之上,顾了之傲然为首,一眼望去,贵气逼人。

    她儿子好威风啊!

    赵芝兰下意识的奔向她的儿子——每一个母亲在受到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依靠自己的儿子,这是她的根,她的命。

    她太慌乱, 以至于她没瞧见,在一旁的马背上,她的女儿正被堵着嘴、“呜呜”的阻止她,她也没瞧见,在面前的儿子眼底里萦绕的厌恶。

    所以,当她扑到她儿子的面前、她儿子对她举起鞭子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人突然变成了一根不会动、不会说的木桩子,就怔怔的昂着脑袋瞧着,直到那鞭子抽到身上来,皮肉“啪”的一声爆响,她因为疼痛而弯下腰去,从喉咙里冒出来一声尖叫。

    她还尚未明白为何她儿子会突然对她动手,便听见她的儿子冷哼一声,语调冷酷道:“这个女人怎么跑出来的?”

    赵芝兰愣愣的抬头看去,便见顾了之神色冷漠、居高临下的睥睨她,脸上带着的冷漠与厌恶刺痛了赵芝兰的眼。

    赵芝兰不敢相信,她捂着被抽痛的手臂,茫然的立在原地。

    而这时候,她身后的两个嬷嬷匆忙跑上来,一个嬷嬷钳住她,另一个嬷嬷则上前来,对前头的顾了之行礼道:“回四少爷的话,侯夫人让我们将她送去庄子,但是这老泼皮不安分,非说嚷嚷着要去找侯爷,自己跳马车窗户跑了,幸好有四少爷拦着,不然还真让她给跑丢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交差了。”

    这一回再抓到赵芝兰,后面的嬷嬷立马将人堵嘴捆手,捆的严严实实,让赵芝兰跑不了动不得,只能瞪大了眼,目眦欲裂的瞧着顾了之。

    之前那些丫鬟说顾了之去抓顾柔儿了,赵芝兰还不肯相信,而眼下这一幕就活生生的摆在她的面前!

    但不管赵芝兰如何愤怒、顾了之都不放在心上,甚至,顾了之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扔给一旁的亲兵,道:“来人,将顾柔儿带进府去,通禀母亲。”

    赵芝兰的死活他都懒得问一句。

    一旁的亲兵便将顾柔儿从马背上提下来,抓着往府门中带去。

    赵芝兰本来只两眼赤红的盯着她儿子看,还没瞧见她女儿,眼下又瞧见女儿,顿时急了,闷头就要往府里面闯去,一旁的嬷嬷摁都摁不住,只见赵芝兰疯了一样窜到顾了之面前,抓住顾了之的衣襟大吼:“顾了之!那是你姐姐!你怎么能帮着外人!”

    被赵芝兰抓住胸口的时候,顾了之只觉得一股厌烦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怎么就只会说这种没用的废话啊!除了“她是你姐姐”“她是你亲娘”以外,她们说不出来半点有用的了!她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侯府弱肉强食,弱者的真心没用!没用!

    “是我姐姐又怎么样?”顾了之看着近在咫尺的癫狂女人,拧着眉、咬着牙挤出来一句:“她除了给我拖后腿以外还有什么用?既然是我姐姐,就该为了我去争取更多的好处,可她呢?她只想着她自己!本来侯夫人对我们都很好,她却非要去跟自己姐夫搅和在一起,使我也在这府内受白眼!她只想着让她自己高兴,却从不曾为我这个弟弟想一想!她为什么这么自私?”

    顾了之说出这一句话后,赵芝兰又一次怔住了。

    她惨白着脸道:“你姐姐对你还不够好?她为你——”

    “不够!”顾了之猛地抓住赵芝兰的手,怕旁人听见,他的声量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在同赵芝兰一字一顿道:“不够!不、够!不!够!我投身到你肚子里,一直都在吃苦,我好不容易不吃苦了,你们还在这骂我!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老老实实的听我的话,别拦着我出去奔前程!你们两个天天说什么为我好为我好,但实际上你们让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芝兰看着面目全非的儿子,怔怔的问:“我让你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你把我生在渔舟坊,让我生下来就是外室子,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让我去阿谀奉承讨好别人,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吗?我好不容易进了侯府,侯夫人让我读书,要给我安排官职,你却让顾柔儿逃跑,毁了联姻,惹怒了侯夫人,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差点又没有了,你让顾柔儿逃跑的时候,你可曾为了我着想?她出去觅得良人逍遥快活,你可曾想过被留下的我?”

    顾了之说起过去,只觉得愤恨无比,他死死的看着赵芝兰,道:“娘,你要真觉得你是我娘,那你就为我好,老老实实地留在庄子里,这辈子都别回来给我丢人!”

    赵芝兰听着顾了之这些话,最初是伤心,但到了后面却是愤怒,她颤声道:“你这孩子疯了!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你知不知道你爹答应了我们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爹会让我们一家三口人都留下的,我们不需要去求什么李千姿,只要你乖乖的等,你爹也迟早会给你的!今天等你爹回来,就会给你姐姐出头的!”

    赵芝兰不说顾平江还好,她提起顾平江,顾了之竟是笑了。

    他那张跟顾平江有三分相似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诮,冷漠,厌烦,嘲讽,最终这些情绪纠缠交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汪浅浅的笑。

    顾了之笑起来很好看。

    他和年轻时候的顾平江很相似,单薄,挺拔,清瘦,眉目之中带着淡淡的文气,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一双眼清澈见底,看上去很是纯良无害。

    “娘。”他盯着赵芝兰,道:“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看看,等你看到最后,你就明白了,我做的没错。”

    说完,顾了之退后一步,用力将面前的赵芝兰甩开。

    他们母子二人方才说那些私密话的时候离得太近,旁人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此刻的顾了之将赵芝兰甩开后,沉着脸转过头对一旁的嬷嬷道:“赵夫人担忧三姑娘,便不必先将她送往庄子去了,且一并送到祠堂中吧——我去亲自与母亲说。”

    一旁的嬷嬷面面相觑,最终,她们都按照顾了之所说,将赵芝兰、顾柔儿送往祠堂后,去汇泽院传了话。

    ——

    申时,汇泽院。

    与外界的吵闹喧嚣不同,汇泽院很是清幽。

    李千姿不喜热闹,所以院中伺候的人很少,只有两个常见的丫鬟,其余人等都在各自的下人房中歇着,变显得此处越发寂静。

    一条溪流贯穿半个院落,溪上有游鱼“嗖”的一下飘过,负责撒鱼食儿的丫鬟一直在溪流旁瞧着,树间偶尔传来两声鸟鸣,金光从枝木上落下来,碎在交叠的枝叶间,在旧青砖上留下点点光斑,些许光斑落在水中,便漾出晃眼的粼粼波光,像是梦境一样模糊又亮眼。

    高柳蝉鸣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流溪。

    一片静谧中,小丫鬟给溪水中的鱼儿多加了一勺鱼食。

    汇泽院这条溪是通着花园池塘的,常有池塘那头的各种锦鲤顺着溪流过来讨食,金橙色的锦鲤有大有小,小的只有拇指大一点,大的可就了不得了,小丫鬟见过最大的锦鲤,足有人一整个小腿高,胖的要命,不像是锦鲤,像是锦猪。

    不知道今日锦猪是否会造访汇泽院,小丫鬟盯着溪流里的小锦鲤,它们饱餐一顿后,又摇摇尾巴,在院中转上一圈,悠哉的走了。

    头顶上的日头晒着丫鬟的脑袋,把头发晒的暖呼呼的,她正发着呆呢,院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丫鬟抬头看去,便见门外来了个嬷嬷,在嬷嬷身后还跟了一个顾了之。

    小丫鬟去通禀过后,这嬷嬷便进了汇泽院东厢房之中,顾了之依旧在门外等。

    ——

    嬷嬷来时,李千姿正在查东水侯府的账本。

    这些时日,东水里的人家都得了消息,战事将起,肯定是做不来生意了,手底下有门店的都要开始琢磨琢磨怎么安排,府上的人事调动又怎么调整。

    一沓一沓厚厚的账本摆在李千姿的面前,最上面的那一本账本上甚至泛起了些许黄斑,一眼望去,就让李千姿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儿。

    李千姿当初嫁过来时,顾平江还没袭爵,只是二房庶子罢了。那时候,东水侯府上下一共有四房,李千姿的公公是当初的东水王。

    顾平江的大哥、侯府原先的小侯爷已死,大房名存实亡,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此房虽然没有香火,但也还留着,二房就是顾平江,三房四房是两个弟弟。

    李千姿的婆母去得早,孩子大了,公公也没有娶续弦,等李千姿来了,直接就以二儿媳的身份掌了家。

    当时侯府争爵位争的很厉害,虽然顾平江是庶长子,但是大万袭爵是有规定的,一是身有残疾者不能袭,二是名恶心坏者不能袭,三是爵过三代不授。

    第三个要求做不了什么文章,但是前两个却能做一做,那段时间,顾平江频频出意外,差点真的成了残废,也惹出了李千姿的真火,李千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下面两个弟妹打的你来我往。

    当时二房三房四房都快把脑浆子打出来了,公公两眼一闭当做什么都看不见——三房都是庶子,公公对他们的爱也都很均衡,所以谁能抢到是谁的。

    李千姿瞧见这账本时,突然记起来很久之前。

    那时候她和顾平江成婚不过半岁,两人还没孩子,每日为了爵位同其余两房争斗,白日间在外同那两房人虚与委蛇,回了房后俩人抱在一起互相讲他们坏话。

    最终,李千姿和顾平江获胜,顾平江顺利袭爵,再然后,公公病逝,侯府分家,李千姿记着以前的旧仇,把下面的三房四房全都赶出了东水,送到了偏远地方为官,再然后就很多年没见过了。

    过去的那些回忆涌上心头,李千姿捡来一本账本,随意翻开,回忆当初峥嵘岁月。

    账本有些被虫蛀了,有些粘黏在了一起,手指要细细抿过去,才能看见过去写下的一些账。

    那些很好很好的记忆渐渐远去,时至今日,变成一张泛黄的纸,当现在、李千姿再回头看时,只觉叹息。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一张张账本才刚刚翻过去,门外便传来一阵通禀声,是周嬷嬷求见。

    “进来。”李千姿道。

    进来的周嬷嬷三言两语说清楚发生了什么后,李千姿挑眉问道:“是顾了之说,要让她们母女一同去祠堂的?”

    “是。”周嬷嬷道:“只是不知道方才他们母子二人说了什么。”

    “好个聪明的孩子。”李千姿思虑片刻,猜到了顾了之要做什么。

    顾了之这是要跟李千姿“投诚”。

    既然要跟李千姿,那就彻彻底底的和过去划开关系,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在所有人面前,砍断与赵芝兰的血缘纽带,光明正大的站队李千姿,从此以后,他就可以抓着李千姿的裙摆一路往上,彻底成为李千姿的孩子。

    这孩子身上这股自私薄凉的劲儿真的太像顾平江了。

    李千姿低笑了一声,道:“既如此,便遂了他的愿。”

    李千姿将手里的账本放下后,又问:“侯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周嬷嬷垂首,道:“已经快到府门口了。”

    当时李千姿派顾了之去萧府抢人的时候,不说萧夫人会命人去官衙通禀,就连侯府之内、顾平江自己留下的眼线也一定会去官衙通禀。

    眼下战事在即,顾平江忙的已经好几日没回府了,但是今日听了这个消息,他一定会回来的。

    很好。

    跟顾平江尔虞我诈的演了这么多日,李千姿也早已厌倦,终于到了撕破脸皮的这一刻,李千姿甚至还觉得有些高兴。

    “走吧。”李千姿道:“去祠堂,会一会他们母子三人。”

    周嬷嬷低声称是。

    二人一前一后、一同走出东厢房时,顾了之正等在檐下。

    ——

    檐外风铃响,吹动少年袍。

    此时时辰渐晚,头顶上的日头逐渐收了力道,阳光不再那么刺眼,温温润润的浇在顾了之的身上,为顾了之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远远望去,谦谦君子、光而不耀。

    在听见门开帘动的瞬间,顾了之抬眸望来,一双清凌凌的、小狗一样的眸子湿漉漉的看向李千姿。

    那眼眸之中充满信任,期待,就像是在看着他伟大的主人。

    任何人被那双眼睛注视,都会忍不住摸一摸他的头。

    一个多乖的好孩子啊。

    “娘。”瞧见李千姿出来,顾了之昂起头,对着李千姿露出了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

    李千姿对他温柔一笑,像是每一个慈爱的母亲一样,拍了拍他的头,道:“我儿做得很好,一路辛苦。”

    “儿子不苦。”李千姿一拍他,顾了之就激动的浑身乱颤,跟在李千姿身后时,连呼吸都跟着屏住,脑袋也一直垂着不敢乱看,只一直瞧着李千姿的裙摆。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对交领浮光锦长裙,裙摆拖在其后,其上以金丝勾勒出一只只牡丹花,金翠交叠间,美不胜收。

    他跟随着李千姿,一路往祠堂而去。

    ——

    与此同时,顾平江和顾瑶姬也从两个方向、一同直奔坊间而回。

    ——

    说起顾平江,他今日过的实在是不大好。或者说,他这几日过的都不大好。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官衙忙碌,兴许是累多了,他这几日常眼前发昏,心悸疲惫,有几次伏案时,心口都跟着抽搐,后背隐隐作痛。

    饶是如此,顾平江也不敢停歇半分。

    因为陆承明这个钦差现在还压在所有人头上——自从陆承明开始调查通倭一事之后,东水官场风声鹤唳,每个人都谨慎小心,谁都不敢离开官衙半步,生怕自己前脚走了,后脚官衙里就出了什么事儿把他们给连累进去,所以全都咬着牙硬撑着。

    日日要同陆承明那个阴损死物相处,就像是靴子里面进了石子,硌不死人,但是无时无刻不在硌着他,让他每走一步路都难受的很。

    这一日,顾平江正在官衙内照常忙碌。

    一叠叠的公文摆在案上,他刚拿起来一叠,门外突然有人禀报,说是侯府的小厮过来了。

    顾平江猜测,应该是李千姿让府里的小厮来给他送膳食来了——这几日中,他一直忙于公务,不曾回府,李千姿便让府里的小厮送膳食或凉饮来,日日坚持,从不停歇。

    千姿还是太爱他了。

    “进。”顾平江随口道。

    门外的小厮快步进来,却是两手空空,不仅什么都没带,还神色慌张,进来道:“不好了,侯爷,出事了。”

    “何事?”顾平江拧眉道。

    小厮连忙道:“三姑娘被找回来了。”

    顾平江听见“顾柔儿和萧寒回府”这件事心里就“咯噔”一下。

    之前李千姿说过,一旦把人找到,她就要清理门户,顾平江明面上答应下来,背地里却打算做出来点事情,将顾柔儿留下。

    只是顾平江这些时日太忙了,被陆承明压的抬不起头来,根本没来得及时间筹谋,没想到就这几日的功夫,就被李千姿给抓到了!

    李千姿那个脾气,一定会出事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小厮便道:“侯夫人让四少爷去将三姑娘从萧府抢了回来,还要将赵夫人赶到庄子里去呢!”

    顾平江猛然起身。

    不知是不是起的太快,站起身来时,顾平江腿骨都跟着发软,差点直接摔下去,扶着桌案才艰难站稳。

    “侯爷——”小厮想上来扶,又被顾平江拨开。

    “快回侯府。”

    他得赶紧回去。

    这门亲事早已经答应过萧郡守了,若是亲事出了差错,他在萧郡守处不好交代!

    顾平江急匆匆的从官衙而出,一路直奔侯府而去。

    出官衙的时候,顾平江和刚从陆承明衙房中出来的耶律长渊打了个照面。

    顾平江经过耶律长渊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根本不认识耶律长渊。

    倒是耶律长渊,在经过顾平江时这人佁然不动,等顾平江都出去了,他便抬起眼眸来,像是瞧着什么新鲜事儿似得瞧着顾平江。

    也不怪耶律长渊,谁让顾平江家里热闹多呢?他一瞧见顾平江这样匆忙行走便知,侯府里一定是又有新热闹瞧了。

    耶律长渊本来是要去地牢里的——他将手里的卷宗呈给陆承明看后,陆承明要他再去地牢里审一批人,说是这群人也是跟通倭有关,让他审出来后,连着张青那波人一起抓。

    可是一瞧见顾平江,耶律长渊这腿脚就迈不动了。地牢里关着这么多人,庖起来可是个麻烦活儿,没个一两日出不来——在干这么长时间的活儿之前,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慢悠悠的跟在顾平江身后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唤个鹤刀卫过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鹤刀卫速度快,俩人不过走了两条街,鹤刀卫便带着最新消息回来了。

    耶律长渊去和陆承明启禀各项事项时,这清河县里也发生不少热闹事儿。

    先是萧寒顾柔儿被抓回来了,后是顾了之去萧府砸门要人,现在顾平江匆忙回府,估摸着要在府内打起来。

    这可太遗憾了。

    耶律长渊一想到他没法子凑上这场热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但很快,鹤刀卫就带来了另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顾府二姑娘也回来了。”鹤刀卫道:“咱们的人在城门口瞧见二姑娘了,二姑娘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去了萧府。”

    提起来顾瑶姬,耶律长渊仿佛又闻到了那一日的山风。

    他的脚步便换了个方向。

    不能去看顾府的热闹,那也可以去看看萧府的热闹嘛。

    ——

    耶律长渊轻功在身,内力雄厚,从官衙赶到萧府的动作极快,风一样、“嗖”的一下刮了出去。

    他到萧府的时候,好巧不巧,远远便见一白袍郎君骑马而来,俩人打了个照面,对方没瞧见耶律长渊,但是耶律长渊却瞧清楚了对方那张昳丽明媚的脸。

    哦呦,正好。

    耶律长渊顺势坠在了其人身后,鬼魂儿一样跟了上去。

    ——

    于此同时,顾瑶姬也到了萧府附近。

    她之前一直在城外,得到的消息很少,她只听说萧寒和顾柔儿被带回了萧府,却不知道顾了之已经去将顾柔儿抢回去了,所以她急匆匆赶来,先到了萧府所在的坊间,打算来探一探虚实。

    远远瞧见萧府的坊间街巷、朱红大门时,顾瑶姬心里一阵阵发紧。

    如果顾柔儿真被找回来了怎么办?

    之前顾平江在香兰院时便已经说过了,萧府有意和顾府结亲,眼下她没有弄死这二人,反而让这二人成功回府,若是他们回来后,两府真的结了亲,她和母亲能被活活恶心死。

    顾瑶姬越想越觉得难受,恨顾柔儿,恨萧寒,但更恨她自己没用。

    这段时间,娘一个人跟爹斗,跟赵芝兰斗,跟顾柔儿顾了之斗,每个人都是娘的敌人,娘为了保护她,还同萧夫人撕破脸皮,可她什么都做不成。

    娘只交给她这一个任务,她还没能做到,她实在是太对不起娘。

    一想到李千姿为她日夜筹谋,为她退婚,她却什么都没有帮上娘,她便觉心里堵得慌,远远瞧见萧府的大门都觉得抗拒,好像不敢去见这一幕。

    她很怕见到顾柔儿翻身,很怕见到顾柔儿成为名正言顺的萧府大少夫人,那样她晚上都会被气醒,可是她又知道,顾柔儿一旦被成功接回来,她也拦不住。

    心底里的抗拒越来越重,重到让顾瑶姬想要逃离。

    不想看的话,她不去看就可以了,顾柔儿成为萧府大少夫人又如何?她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丈夫、压上萧寒一头——这样逃避的念头在脑海之中回荡。

    可是,当这股念头升腾起来的时候,顾瑶姬骨头里那股倔劲儿又翻了起来,她咬着牙,死死的把自己定在原地。

    不能逃!

    她凭什么逃?就算是结果不如她意,她也得堂堂正正的站着。就算是顾柔儿真的赢了这一回,她也不能退后半步。

    她死死的盯着萧府的大门,最终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

    她到萧府时,人还是穿着男装的,仗着自己此时的装扮少有人能认出来,所以她一鼓作气跑到了萧府门口。

    说来也巧,她到萧府的时候,萧府门口还有一场戏尾可看。

    ——

    “放开我!我要去找柔儿!放开我!”萧寒正从萧府门内往外闯。

    几个奴仆匆忙过来关门,顾瑶姬赶过来的时候,便见门内的缝隙越来越窄,里面萧寒的脸渐渐掩于人后。

    门“砰”的一声关上,连带着将里面的声响都关回去了,想来萧府里面的动静是听不得了。

    幸而路边还聚了几个路人,正在低声探讨方才瞧见的热闹。

    顾瑶姬凑过去听了几句,终于弄情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今日顾柔儿回来之后,母亲就派顾了之将顾柔儿抓回去了,母亲根本没有给顾柔儿光明正大的回到顾府的机会,而是将顾柔儿钉死在了“私奔”这个罪上。

    母亲知道父亲和萧府都想将那段私奔经历抹去,让顾柔儿和萧寒光明正大的成婚,但是母亲不会让的。

    是了,她拿顾柔儿没法子,但母亲一定有法子,母亲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欺负她的人过上好日子的——母亲的手永远比她快,每次她出事,都要让母亲来为她托底。

    顾瑶姬心口发酸,这股酸劲儿“嗖”一下顶到鼻子和眼眶上,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默不作声的离开人群,转过头离开。

    心情太低落,她离开时候都没发觉有人一直在看她。

    ——

    耶律长渊今日是来看戏的。

    他总是对那位顾二姑娘的行踪充满兴趣,不管顾瑶姬是恼怒还是得意,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他看过顾瑶姬很多模样。

    在翠浮山中赛马、顾瑶姬去将计就计算计人的时候,会将脸绷的紧紧地,偶尔挑一挑眉,眼角都叫嚣着凶劲,整个人身上的刺儿都竖着;在庄子里跟旁人演戏的时候,顾瑶姬的唇瓣不自然的抿着;在江边一箭射中萧寒的时候,顾瑶姬的眼睛会弯一下,像一轮小月亮;在村子里、被他耍了一通的时候,顾瑶姬气的柳眉倒竖,疯狂呲牙。

    她每一个模样都很生动,一直印刻在耶律长渊的脑子里,只要一提到她,那些画面就像是活了一样,在耶律长渊的眼眸中重现。

    耶律长渊每一次见她,她都凶气腾腾,所以耶律长渊一直以为她是尖锐的、凌厉的人,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野猫儿,石墩子一样绷直肌肉、谁敢招惹她,她就嗷儿一声扑上去,用爪子打的对方抱头鼠窜。

    直到这一刻,他看见顾瑶姬转身。

    回过头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张含着委屈与难过的脸。

    她一贯高高挑着的眉尾向下垂着,狭长的丹凤眼里含着一点水光,胭红色的唇瓣微微向下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唇瓣一瘪,一滴泪便从眼角滑落。

    完全和过去不一样的模样,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眼泪落下的瞬间,她的眉眼中闪出了宝石的色泽。

    要强者的脆弱像是朝露,转瞬即逝,又带有让人心惊的美丽。

    耶律长渊被震在原地。

    那滴泪砸下来时,他觉得他的心头好像也跟着凉了一下,这点凉意弥漫在他的心头,短暂的遮住了他对外界的观感,什么萧府,侯府,混乱的关系,真假姑娘,替嫁之类的各种问题都被他遗忘,人像是被留在万千雪山之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有他自己站在这。

    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她在哭什么?

    泪水是什么滋味儿?

    耶律长渊从来就不知道,他打小就是个爱看人倒霉、爱把人当乐子玩儿的狗东西,这辈子就只知道祸害人,别人不服,他接着打,别人服了,他说你服晚了继续打,他不是针对谁,也没有仇,纯粹就是他不当人。

    连人都不是的玩意儿,又怎么会知道眼泪的味道呢?

    直到顾瑶姬从他身侧走过,他才从那种荒芜与空旷之中醒过来,他莫名其妙的摸了一把胸膛,感觉凉意尚存。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眼泪应该是苦的。

    顾瑶姬现在看上去就很苦。

    ——

    顾瑶姬完全没发现耶律长渊的身影,她低垂着脑袋,含着心口的酸涩,一路回了侯府。

    她要赶紧去看母亲。

    从萧府回到侯府没用多长时间,她甚至正赶上好时候。

    她前脚刚从马上翻下来,后脚府门口守着的丫鬟赶忙上前来,对着顾瑶姬行礼道:“二姑娘好。”

    “娘在哪儿?”顾瑶姬扔了鞭子、问。

    “回二姑娘话,今日三姑娘被找回了府,现在夫人正带着四少爷去祠堂呢。”

    顾瑶姬赶忙跟上。

    ——

    申时末。

    李千姿带着顾了之从汇泽院出来,一路去了祠堂。

    他们二人到祠堂的时候,赵芝兰和顾柔儿早已经被摁在了祠堂里,二人都捆着手脚跪着,一左一右被嬷嬷摁着,两人面上都是一脸的不服气。

    当看到李千姿和顾了之进来的时候,二人更是恨得眼睛要滴出血来。

    “放开我!”顾柔儿当即对着李千姿喊道:“我马上就要嫁进萧府了!我是萧府的人!你敢动我,萧府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以前的顾柔儿碰上李千姿,肯定会小心翼翼的求饶,但现在没必要了!

    她已经有了一门好亲事,她将凭借着这门好亲事改变她原本的命运,李千姿可以随随便便打死一个外室的女儿,却不能随便打死萧郡守的儿媳!

    “对!”一旁的赵芝兰也昂起了头,大声说道:“没错!我女儿马上要嫁进高门了!李千姿,你女儿嫁不了是她没本事!你凭什么抓我的女儿泄愤?人家萧寒就是喜欢我女儿,就是不喜欢你女儿,你以为你抓了我女儿就能改变人家喜欢谁吗?没用的!我告诉你,侯爷马上回来了,等侯爷回来,他会给我们出头的!”

    喊完这句话后,赵芝兰骤然转头,恶狠狠地看向顾了之,喊道:“还有你!还有你!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姐姐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你姐姐有身价了!你今日让你姐姐丢了这么大的脸,等侯爷回来,侯爷也会罚你的!”

    赵芝兰的声音高亢的落下,带着不甘与怨恨,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似乎是为了应证赵芝兰的话,下一息,祠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如同战争的鼓点,吸引了祠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同时看去,几息之后,顾瑶姬从门外而入,神色冷淡的扫过四周之后,快步走到李千姿面前,乖顺的叫了一声“娘。”

    是顾瑶姬回来了,并不是顾平江——赵芝兰有一瞬间的失望,但下一刻,她又立刻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道:“顾二姑娘也回来了?想必你也听说了吧,萧公子今日同我女已经回了萧府,萧夫人还备下了厚厚的嫁妆给我女儿,我女儿马上和萧公子成婚了,你又何必非要掺和在他们其中,做那些拆散爱侣、令人作呕的事?”

    顾瑶姬听到此言,脸色骤冷,刚想骂一句“到底是谁拆人姻缘”,却被李千姿打断。

    只见李千姿目光冰冷的扫过赵芝兰的眉目,冷声道:“掌嘴。”

    随后,李千姿给了顾瑶姬一个眼神,顾瑶姬便抿着唇站到了一旁去。

    顾瑶姬让开之后,李千姿又看向顾了之。

    顾了之瞧见李千姿的目光,顿时后背一紧,下意识揣摩李千姿的意思,并且看向地面上跪着的赵芝兰和顾柔儿。

    一旁的嬷嬷早已等候多时,闻言俯身、“啪啪啪啪”的开始甩赵芝兰耳光。

    李千姿没说抽多少下,那嬷嬷就一直抽。

    嬷嬷手劲儿大,一巴掌下去,赵芝兰的面颊就浮出了淡淡的掌痕,两巴掌下去,赵芝兰的嘴角便冒出了血。

    “住手!”顾柔儿心疼的直吸冷气,她道:“抢了萧寒婚事的人是我!你们要打就来打我,不要打我娘!”

    顾了之立刻大声训斥道:“住口!顾柔儿,你还不知错吗?你以为侯夫人把你们二人带过来,是为了报复你抢了二姐姐的婚事?错!侯夫人将你们二人带来,是因为你们辜负了侯夫人的期望!”

    赵芝兰和顾柔儿都是一怔,随后顾了之又大声道:“顾柔儿!你拿了侯府那么多好处,你就该老老实实给顾二姑娘替嫁,但你呢?你非但不老实替嫁,甚至还同萧公子私奔!你这样的行径,对得起侯夫人吗?你又有什么脸面来威胁侯夫人?”

    顾了之训斥完这句话后,试探性的瞥了一眼一旁的侯夫人。

    李千姿神色淡然的走到祠堂主位、正站在赵氏母女跪拜的正前方,听到顾了之的话后,李千姿似乎很满意,缓缓颔首。

    顾了之顿时信心倍增,向前胯过一步、掷地有声道:“赵芝兰!之前我们进府的时候,都说了要给侯夫人卖命,你却好,顾柔儿做错事,你不仅不规劝,还助纣为虐,眼下被捆来也是你们的报应!”

    “眼下你们受罚,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萧寒,而是因为你们背弃诺言,中伤侯夫人和二姑娘!”

    “而我,为了避免你们一错再错,才去萧府将顾柔儿带回来的,你们却只顾着骂我,真是毫无大局、自私自利!你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侯夫人,你们能锦衣玉食吗?要是没有侯夫人,顾柔儿能认识萧寒吗?你们做了对不起侯夫人的事,不仅不反省,还在这里威胁侯夫人!这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无耻的母女?”

    顾了之这一番话实在是骂到了李千姿的心坎儿里,就连一旁的顾瑶姬都听的心情舒爽。

    她们母女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别人的儿子很好用。

    但是她们母女俩高兴,赵芝兰母女俩却是分外心痛,赵芝兰没想到有一日能被自己儿子指着鼻子骂,她比挨嘴巴都生气,气的浑身发抖、想骂回一句,但她一张嘴,她身前的嬷嬷便用力抽她一耳光,抽的她两眼发直、耳廓嗡嗡的响,一句话都说不出。

    一旁的顾柔儿也气,她尖叫着喊:“爹马上回来了,爹回来之后会替我们做主的!”

    提到顾平江,顾柔儿底气十足。

    眼下祠堂里这些人看不分明,没关系,顾平江看的分明。

    这群没用的女人才讲什么道理、讲什么对错!等顾平江这个男人回来,他一发话,其余人都会老老实实的答应的!

    李千姿现在厉害有什么用?

    说来也巧,顾柔儿话音落下之后,门外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又一次望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喘着粗气、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来人身穿官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额头上都是热汗,正是东水侯顾平江。

    “住手!”顾平江第二次瞧见李千姿命人掌箍赵芝兰,他有些恼怒,声疾厉色道:“这是在做什么?”

    正在掌箍赵芝兰的嬷嬷终于收了手,垂眸走到了一旁去站定,一时之间整个祠堂之中只剩下一片死寂,偶尔还传来赵芝兰的一阵哭泣声。

    最先打破这场死寂的是李千姿。

    “我做什么侯爷看不见吗?”李千姿站在祠堂之前,神色平静道:“之前我便说了,找回顾柔儿之时,我便会将这对母女一起清扫出去,侯爷难不成是忘了?”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满心的怒火缓了那么一缓——确实、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是也不该打她。”顾平江沉吟片刻,道:“她好歹还是忠臣遗孀。”

    顾平江这句话落下来,祠堂中人表情各异,根本没人接他的话茬。

    赵芝兰和顾柔儿都低下了头,李千姿和顾瑶姬嘴角带起一抹冷笑。

    这时候,唯独顾了之上前一步,对着顾平江行礼,回道:“回父亲的话,方才赵夫人对侯夫人出言不敬,侯夫人才使人掌箍教训。”

    顾平江的话这才没掉在地上。

    顾平江的目光从李千姿身上落到顾了之的身上,拧眉道:“你今日将你姐姐从萧府——接回来了?”

    “是。”顾了之继续低头回道:“儿子也是为了维护咱们侯府,顾柔儿与人私奔,若是不接回来,任由顾柔儿在外胡来,岂不是脏了侯府的名声?”

    顾平江目光微冷。话确实可以这么说,可是接回顾柔儿的方式有很多种,顾了之用的是最难堪的法子,摆明了是在跟萧府甩脸色,现在又在这侃侃而谈说是为了侯府名声,难免让顾平江生厌。

    而且,这个儿子以前一直都是乖顺听话的模样,什么时候跟李千姿混到了一起去了?

    “爹——”这时候,跪在一旁的顾柔儿突然哭出了声。

    她一改在李千姿面前的嚣张,又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抽噎着哭道:“爹,都是女儿的错,侯夫人不喜欢我没关系,还请侯夫人看在萧府的面子上,不要再打我了,若是把女儿打死了,谁去嫁去萧府呢?”

    顾平江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翻起来了。

    是!还有萧府的婚事呢!

    府内这一团乱事他可以当做看不见,谁挨了两个巴掌、谁骂了谁两句都是小事儿,他也不愿意管,只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但是涉及到对外的政务,他绝对不会退缩。

    顾平江想起来之前萧郡守和他的一番促膝长谈,立刻转头道:“我知你不喜柔儿,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柔儿跟萧寒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柔儿必须以嫡女的身份从顾府出嫁,今日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我希望对外时,你和柔儿依旧是一对好母女。”

    听到顾平江的话,赵芝兰和顾柔儿都跟着挺胸抬头,扬眉吐气!

    听听侯爷说了什么!

    赵芝兰还冷笑着看向顾了之,哼道:“有些人真是犯蠢,投错了主子!”

    赵芝兰想,抱李千姿大腿有什么用?这偌大的府门还得是侯爷做主!等她的女儿嫁到了萧府去,再生下来两个大胖小子,位置坐稳了,她们母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芝兰眉飞色舞,但一旁的顾了之不管她说什么,依旧静立、沉默不言。

    而顾柔儿也随着看向李千姿,又去看了看顾瑶姬,后扬起脸来,对侯爷道:“爹,女儿明白,女儿一定会好好孝顺侯夫人的。”

    有了侯爷的话,李千姿就算是再嚣张,此时也得软下来态度、忍着恶心继续认她当女儿,这一仗,是她赢了!

    听见顾柔儿的话,站在祠堂正位前的李千姿却不见动怒,只是淡淡的瞥过来一眼,和顾平江对视。

    顾平江突然觉得有些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千姿语调冰凉道:“我早已说过,我不能容忍她们母女留在侯府。”

    “若是侯爷坚持如此,那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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