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萧寒退婚/顾柔儿私奔/萧寒必须娶顾瑶姬 母亲,我愿
夜。
李千姿立在山崖旁, 神色淡漠的向下瞧着。
山崖下昏昏暗暗,什么都瞧不清楚,像是一个藏着惊喜的盒子, 等着人来打开。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 但李千姿知道,下面一定是好事。
月孤明, 风又起,山崖下的妖风卷上来, 吹起了李千姿的发。
“夫人, 披件衣裳。”忠心的老嬷嬷拿来绸带外袍, 刚为李千姿裹上,便听见山崖下方传来了不少动静。
有私兵从下面爬上来,背后背着一道人影,细细一看,正是萧寒。
这私兵刚上来,下方又有人背上了顾柔儿。
“萧公子、三姑娘!”身后的老嬷嬷高兴的喊道:“二位主子安然无恙!太好了!”
守在山崖上的其余丫鬟小厮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两位主子回来了, 他们的命也回来了。
“萧公子、柔儿——你们哪里有受伤?”李千姿似乎也松了一大口气, 忙道:“快些躺下,我带你们下山,去庄子上治疗。”
此时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萧寒和顾柔儿。
在看见李千姿的那一刻,这二人脑子里都想到了一点不太美好的事儿。
萧寒和顾柔儿对视一眼,萧寒先给了顾柔儿一个“听话”的眼神。
他需要柔儿等一等。现在直接对李千姿提出来“退婚”可不是好时候,他得先回山庄,去见到他娘才行。
比起来顾瑶姬的娘,他肯定更信他自己的娘。
“劳烦侯夫人。”萧寒安静的躺在了担架上。
顾柔儿身上没伤, 她被萧寒护的好好地,只磕碰了些青紫,但行动无碍。按理来说,她该先谢过李千姿在此辛苦等候、救她性命的事,但顾柔儿心虚,一来虚在马匹的事故上,二来心虚萧寒在崖下剖白,要和她成婚的事上,所以这时候她不敢同李千姿凑到一起。干脆,顾柔儿也装一装受伤,随着一起躺了担架。
李千姿目光扫过这二人,随后又看向私兵,问:“你们可瞧见了顾二姑娘同耶律公子?”
萧寒的私兵哪里敢提顾二?都连忙摇头,道:“山崖广,路崎岖,顾二姑娘同一些人去了旁处搜寻,我等没有撞见。”
说话间,私兵又道:“萧公子重伤,我等想先下山,去庄子里给公子治伤,所以没等顾二姑娘和耶律公子,但当时众人分开寻找,彼此周边都是有人的,夫人不必担心。”
李千姿点头,道:“我也惦记着山脚下的庄子,既如此,我们一起先回去。”
说话间,李千姿又向外道:“来两个人,去山下找其余人上来。”
如此,李千姿先随着萧寒、顾柔儿一起回到了山脚下的庄子里。
于此同时,庄子里的一番血雨腥风也落下了帷幕。
马匹发疯的真相,萧夫人已经查出来了。
——
庄子里打的正厉害的时候,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站出来,说今日采买进来的马草是个新鲜品种,以前没见过,萧夫人去查,最终在食库里找到了被吃了一半的毒草。
如此,算是找到了源头。
负责采买吃食的老管家昏了头,没发觉收进来的马草有问题,照例给棚里的马用,马吃了发狂,摔伤了各位公子姑娘。
萧夫人查到了前因后果,气的两眼发黑,将涉事的人都一一处置了后,才腾出手来去命照看顾云松和顾了之的大夫过来。
大夫过来后,跪在地上同萧夫人说了诊断结果。
顾云松治疗结束,虽说保了一条命,但是现在还没醒来,人还昏着,顾了之倒是已经坐起来了,正撑着病躯,在顾云松面前看护。
萧夫人心头一沉。
顾云松出了事她如何同李千姿交代?
说来也巧,她念头才刚转到此处,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人——”贴身嬷嬷喜气洋洋的声音先一步冲入了厢房中:“大少爷回来了,性命无恙!”
萧夫人刚沉下去的心又跳起来了,她周身又注入了新的活力,忙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迎。
被嬷嬷扶着、踏出前厅的那一刻,萧夫人就瞧见了她的儿子。
萧寒被人放在担架上抬回来了,虽然瞧着脸色不好,但是人还活着,一旁跟着的私兵更是赶忙道:“只断了条胳膊,我们已经处理了,人其余都好着,养几个月就无恙了。”
萧夫人两眼顿时红了。
她的儿子啊!
若是她的儿子今日死在了这里,她还有什么力气回萧府?她不如直接找根绳上吊算了!
“儿啊!”萧夫人一时失态,扑上前去将萧寒抱入怀中,好一番哭诉。
几经折腾后,众人入前厅。
萧夫人和萧寒走在最前头,李千姿走在中间,赵芝兰低眉顺眼的和顾柔儿走在最后头、偷偷对眼风。
众人入前厅后,萧夫人便让众人落座,顺便环视四周之人。
“瑶姬怎么没回来?耶律公子呢?”
李千姿便道:“之前派他们下崖搜寻,人群分散,这边儿人找到人了便先带回来,其余人距离甚远,还没听见,不过别担心,我告知他们两个时辰就上来轮换一次,最多再过一会儿,就算没听到消息,他们也该上来了。”
萧夫人放了心,复而环顾四周。
此时已经是子时夜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前厅之中点着两颗缠枝花木灯,将整个厅内的人照的分毫毕现。
一个李千姿,一个赵夫人,以及萧寒、顾柔儿,再加上前厅中伺候的几个心腹,都算得上是被牵扯之人,留下一起听一听也无妨。
“今日之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是下面的下人采买不力,买到了毒草喂马。”萧夫人面上带了几分愧:“这是我的过错,改日必定上门赔礼。”
萧夫人的声音落下时,坐在下首的顾柔儿抬眸,同赵夫人对了个目光。
这个结果吧——顾柔儿早就知道了。
原本他们是想害顾瑶姬的,等顾瑶姬出了事,他们就让下面的下人出来顶罪,这样能将事情圆满解决过去,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不只是顾瑶姬的马,而是莫名其妙的连累了所有的马,间接导致了所有人倒霉。
但,也不算太倒霉。
顾柔儿下意识的摸了摸唇瓣,随后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而这时候,一旁的李千姿忙着追问她的儿子,她问道:“我那俩孩子如何?”
萧夫人咬了咬牙,道:“顾四少爷已经醒了,但是世子爷还没醒,但侯夫人放心,我必定重金买名医,无论如何,我会将世子爷治好的。”
事出在她邀约的宴上,责任就是她的,她逃不掉,推己及人,若是她儿子在别人宴席上出事了,她也得要别人半条命去。
李千姿眉眼中浮现出几分担忧,但转瞬间又压下去,她道:“萧夫人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你我二人相识多年,今日也实在是意外,我自不会怪罪你。”
得了李千姿这一句话,萧夫人心头上的巨石才算是卸下来。
她情真意切的拉上了李千姿的手,道:“今日之事都是我的过错,日后——”
日后,只要有李千姿用得上她的地方,她绝不会推辞!
萧寒眼见着萧夫人和侯夫人握手谈情,心中涌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但眼下人太多,他忍了忍,没在这时候开口。
正是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通禀声:“夫人、侯夫人,顾二姑娘同耶律公子一道儿回来了。”
众人抬眸望去,便见顾瑶姬同耶律长渊一前一后、迈步而来。
顾瑶姬今日穿了一身红彤彤的骑马装,这样的红正衬她的颜色,将她上挑的眉眼映出三分艳色。而跟在她身后的耶律长渊落后半步,瞧着神色自然。
踏进前厅里的时候,顾瑶姬逼着自己挤出来一点庆幸,悲痛,又硬生生憋出来三分喜意,顺带深吸一口气,进门了就开始喊:“萧寒——你怎么样?担心死我了!”
顾瑶姬冲进去的时候,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
顾瑶姬听见这动静差点破功了!她本来演技就不怎么样,一想到还有一个完全知晓她背后手段的人还在一旁看着她演,她就哭不出来。
幸好她跑得快,冲到萧寒面前去后、就用手捂着脸,佯装大哭,盖住了她不太自然的表情。
其余人瞧见顾瑶姬来了,都是表情各异。
萧寒微微沉下了脸。顾瑶姬在他面前哭着说“担心他”,但他连搀扶、安慰一下顾瑶姬都不肯,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柔儿。顾柔儿果然瘪起了嘴,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萧寒又回头看向顾瑶姬,眉宇间多了几分烦躁。
赵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并不出声。
李千姿和萧夫人目光对视间,却是彼此相视一笑。
当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姻缘,而萧寒和顾瑶姬都是她们俩亲生的,她们俩当然希望这俩孩子能好,眼下顾瑶姬担心萧寒担心成这个样子,可见他们俩是有感情的。
孩子俩有感情,当娘的看着才放心呐。
耶律长渊跟在顾瑶姬身后,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向诸位夫人们行礼,后道:“晚辈想去看看云松。”
厅里的戏,他已经能猜的七七八八了,现在他想去看一看厢房里的戏。
耶律长渊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顾瑶姬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笑眯眯的站在原处,行事有礼有节,仿佛是个端方君子,但是顾瑶姬始终忘不了他像是个山鬼一样蹲在树杈子上看她的样子。
这人儿——啧!烦人得很!
不过,烦归烦,顾瑶姬也不怕耶律长渊戳穿她。
当时在山崖旁边只有他们两个人,耶律长渊连个证据都没有,凭什么说她要砸死顾柔儿和萧寒?
再说了,她也没砸!这俩人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犯/贱呢,耶律长渊就算是说出来也没用。
而耶律长渊也没说,他好像完全忘了顾瑶姬有砸死萧寒和顾柔儿的举动这件事,依旧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
“耶律公子有心了,您代我先去看看吧。”李千姿接下了这句话。
耶律长渊转头告退。
“好了,瑶姬,你也别哭了。”李千姿转头又去安抚顾瑶姬:“我们也要去看看你哥哥了。”
提起顾云松,萧夫人越发心虚,赶忙站起身来,亲手去将萧寒身边的顾瑶姬拉过来,拽到身前来,替顾瑶姬擦了擦脸上硬挤出来的眼泪,道:“好孩子,别哭了,你舍命下悬崖救萧寒的事儿,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你过了门,我一定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我答应你,萧寒日后跟你爹一样,半个妾都别想有。”
她这是在给李千姿卖好——李千姿,你瞧好了,我对你女儿可不差啊!你儿子的事儿你也得原谅我。
李千姿自然点头,还对顾瑶姬道:“瑶姬,还不快谢谢你婆母。”
“婆母”这俩字似乎戳到了顾瑶姬的羞处,顾瑶姬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萧夫人,笑着从手腕上撸下来个镯子,打算给顾瑶姬套上,道:“你这孩子,还害羞了不成?”
她这镯子啊,兜兜转转,今儿也算是套上了。
“娘!等等,我有话说。”眼看着这镯子要套上去时,一旁的萧寒突然站起身来,掷地有声的说道:“我要退婚。”
萧夫人惊了一瞬:“什么?”
她面前的顾瑶姬似乎更惊讶,猛地转过身,声量都跟着拔高:“萧寒,你说什么?”
顾瑶姬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萧寒,大声喊道:“我跟你早有婚约,今年就要成亲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要跟我退婚?你什么意思!”
顾瑶姬的声音太大了,撞到廊檐上,又反弹回了萧夫人的耳廓,让萧夫人觉得眼前发晕。
“寒儿。”萧夫人不自觉的念出了儿子的小名,道:“你别胡说。”
“儿子没胡说。”事到如今,萧寒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只见萧寒站起身来,道:“母亲,儿子另有所爱,儿子同顾府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萧寒这一声落下,周遭的人都是一脸震惊。
李千姿拧眉放下手中茶杯,赵夫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顾柔儿满面羞意,萧夫人——萧夫人这下真要上吊了!
她得知她儿子活着的时候,以为老天爷对她高抬贵手了,后来她定睛一看,发现老天爷手抬那么高是为了蓄力给她个大的!
萧夫人被气的都说不出话了,指着萧寒,手臂都在发抖:“你,你——”
这门婚事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婚事,这暂且不说,就说顾云松现在还躺在床上,萧寒但凡为萧家、为萧府着想一点,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退婚。
而相比于萧夫人的震怒,顾瑶姬却是一脸嫉妒。
“谁?你说你另有所爱,你爱的是谁?你与我定亲多年,是谁这么不要脸,同你一个有婚事的人纠缠在一起?”
顾瑶姬骂人骂的难听,使萧寒拧起眉头,道:“你莫要这般尖酸刻薄,她是个性子好的姑娘,同你不一样。”
“同我不一样?”顾瑶姬冷笑:“是,我也干不出来明知道别人有未婚夫,我还上门引诱的事情!”
“你——”萧寒还要反驳,却听见李千姿放下了手中茶杯。
杯盏重重磕碰在桌案上,李千姿的语调冰冷刺骨。
“够了。”李千姿道:“我东水侯府还不至于抓着一个男人不放,萧公子既然要退婚,那退就是了,明日,我会给远在外的侯爷去一封信,等侯爷回来了,请他来主持大局。”
萧夫人一听就知道要完了,李千姿这是要闹大了啊!她刚要上去拦,李千姿便打断了萧夫人的动作道:“萧夫人也不必送了,萧府庙大,我东水侯府的人,进不得您的庄子。”
李千姿这就要走了!这时候不说,就错过了最好的、把事情闹大的机会。
顾柔儿一定得把事情闹大,不能让双方将这件事压下来,否则就无法改变她的和亲。
赵芝兰和顾柔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顾柔儿一咬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前一扑,道:“请夫人恕罪。”
李千姿步伐一顿,看向顾柔儿,拧着眉道:“你怎么了?”
顾柔儿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露出来一张梨花带雨的委屈面,她哽咽着开口:“夫人罚我吧——萧公子是为我退婚的。”
“轰”的一声,又是一个大雷砸下来了。
这回萧夫人真的想死了。
顾柔儿是什么身份,萧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是李千姿为她女儿找来的替身,是要嫁到东水去联姻的!
萧寒要和顾瑶姬退婚,李千姿未必会翻脸,她的女儿有的是人要娶,但是萧寒要带走顾柔儿,那就是要顾瑶姬去联姻,这是要逼李千姿动手啊!
果不其然,李千姿面色大变,竟是一跨步上前,狠狠抽了顾柔儿一耳光!
“住口!”
“啪”的一声,顾柔儿的脑袋都被扇歪了!
赵芝兰瞧见了,有点心疼,却不敢上去拦。
顾柔儿更是猝不及防。这还是她来了侯府之后第一次被打,她惊叫着去捂自己的脸,随后开始哭喊:“夫人,我知错了,是我不好,我——”
“侯夫人!你要打就打我!”萧寒上前一步,去拼死挡在顾柔儿面前。
瞧瞧,这还郎情妾意上了!
李千姿冷笑一声,道:“来人,将三姑娘带走,我们回东水侯府。”
“不!我不允!”萧寒奋力去挡顾柔儿面前。
顾柔儿躲在他背后哭,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我知道侯夫人不喜欢我,但是,但是我真的——”
李千姿回眸,冷冷的看了一眼萧夫人。
萧夫人忙摆手,道:“来人,将公子带下去、关押好。”
这对小爱侣的剖白并不曾得到什么好结局,甚至还同时激怒了两位夫人,刚才还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的李千姿当场要带着人离开庄子,连过夜都不肯。
带顾柔儿、顾瑶姬走就算了,就连昏迷中的顾云松都要抬走,他们要立刻离开此处,当场同萧府划开关系。
萧夫人有苦说不出,只觉得这场宴真是倒霉透了。
而李千姿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她这头前脚派人拖走了顾柔儿,绑上马车带回侯府,后脚就命人去厢房中带走病重的顾了之和顾云松。
——
说回顾家两兄弟的病房,那也是热闹得很。
顾了之和顾云松的第一个客人是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到的时候,顾了之正在顾云松的床榻前哭泣。
顾云松至今没醒,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偶人,面色灰白的躺着。
“哥哥——”顾了之哭的情真意切,使耶律长渊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哎呀,是这么要好的兄弟呀?
“耶律公子。”察觉到动静,顾了之抬头看过去,一边哭一边道:“请恕我失礼。”
“无碍,家人出意外,你难过也是常事。”耶律长渊过来看了一眼,道:“顾四公子可千万记得,不要压到他的伤处,伤处在胸口骨头,若是压坏了,以后就瘫了。”
顾了之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
耶律长渊走后,顾了之的手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往顾云松的胸口上蹭,似乎想摁一下,但是又没那个胆量摁。
哥哥要是瘫了这侯府就只有他一个男丁了。
奈何他行事太谨慎,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他硬是没敢摁下去。
顾了之迟疑了没多长时间,外面便有人过来通禀,说是侯夫人要带他们回府。
这大半夜的,顾云松还病着,侯夫人怎么就要带他们回府了?
但顾了之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应“是”。
一行人又匆匆忙忙上马车。
顾云松被抬起来的时候,顾了之一直急切的跟着,瞧见顾云松被下人颠簸了好几下,他心里才舒服点儿——他虽然没上手摁,但说不定顾云松能被人颠簸死呢?
顾了之就带着这样的期盼,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他是同顾云松一道儿回去的,他有心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都没人问,只能一直憋着,但等回了侯府、他就知道了。
因为事儿闹大了!他们这一次回侯府的路上,顾了之就听见好几个丫鬟凑在一起说萧寒要退婚娶顾柔儿的事情。
顾了之没敢吱声,一直老老实实地守在昏倒的顾云松身旁。
众人回到侯府之后,李千姿直接将顾柔儿扔到祠堂中,让顾柔儿对着祠堂跪下,食水都断了。顾柔儿自打进到侯府来,还是第一次受这个苦。
处置完顾柔儿,李千姿随后将顾云松丢回杉果院,请大夫看顾,再将赵芝兰和顾了之各自送回院子里。
李千姿虽然因为顾柔儿和萧寒生了私情而动怒,但是倒没为难他们俩。
赵芝兰舍不得女儿,干脆跑到祠堂,一副“心疼女儿”的姿态,想要同顾柔儿一起在祠堂跪着,又被嬷嬷赶走。
嬷嬷冷着脸对赵芝兰说:“三姑娘犯了大错,要在祠堂静心,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赵芝兰只能讪讪的离开祠堂。
离开祠堂之后,赵芝兰不敢去求见李千姿,思来想去,干脆去找顾了之,想跟顾了之一起想想办法。
顾了之所住的院子在杉果院附近的春雨院,两个院子相距不远,赵芝兰前脚踏进院中,后脚就看见顾了之在春雨院中煮药。
——
当时众人从庄子里回到侯府,所有人都折腾了一晚上,天刚亮也不得歇息、每个人都疲惫的很,唯独顾了之一个人精神抖擞,指挥着几个丫鬟拿来砂锅,道:“你们都仔细些,这药一会儿要给哥哥用。”
他哥哥危在旦夕,他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瞧见赵芝兰来了,顾了之先让丫鬟们自己去忙,后单独带着赵芝兰进了一间没人的客厢房,低声询问:“母亲,到底生了何事?”
当时萧寒在前厅中要退婚时,顾了之正在后面照看顾云松。
他本以为,伤了一个顾云松,会是今日最重要的事情,却不成想,从头至尾都没人管顾云松,反倒是顾柔儿被关在了祠堂里。
顾了之曾猜测,会不会是他们给马下药的事情被拆穿了?但是转念一想又否决了,如果被拆穿了,倒霉的就是他,也不该扯到顾柔儿的身上。
眼下,顾了之只能来问赵芝兰。
赵芝兰叹了口气,道:“你姐姐同萧寒有情,萧寒要和顾瑶姬退婚,求娶你姐姐,了之,你现在也在外面读上书了,你想想法子,看看怎么帮你姐姐。”
“什么?”顾了之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便有些恼了,拔高了音量道:“这怎么行?我们能进侯府来,就是因为姐姐要替顾瑶姬嫁人,现在姐姐不嫁了,你与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顾了之才刚喊完这句话,又赶忙压低了动静,道:“不行,你回去告诉姐姐,不要乱来了!老老实实待嫁就是了。”
顾了之当然知道这段时日顾柔儿一直在外面走动,频频跟萧公子和一些世家贵女们来往,但是那时候他只以为姐姐是在外面替他社交,为他以后铺路,却不成想姐姐竟然动了嫁给别人的歪心思!
这怎么行!姐姐要是嫁给别人了,侯夫人若是把他们都赶出去了怎么办?他好不容易留在侯府,他不愿意走!
“了之,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赵芝兰今日本是来想让她儿子来帮忙的,却没想到听了这么一番话,顿时道:“你姐姐一直惦记你,你也得惦记你姐姐啊,眼下我们一家人都进了侯府了,你帮我我帮你,迟早能站住脚跟。”
顿了顿,赵芝兰压低了声音,道:“能替一回就能再替一回,只要我们去求侯爷,说不定侯爷就再找来个人,替你姐姐联姻去呢?我知道,最开始事发的时候我们会受点苦,但是为了你姐姐,值得!”
顾了之听的眉头紧蹙,摇头道:“不可能,顾柔儿早都露出脸了,别人都认得她,她的画像也早早送到了长安去,由长安人见过,她已经无法被替换。”
“娘,你别乱来了,你别看爹平日里好像挺宠爱你们的,但是在爹心里,你们比不过正头夫人!你别再生事了,让姐姐老老实实的嫁过去,换我们安安心心的留在侯府,好好过日子吧!”
赵芝兰跟顾了之你说服不了我,我说服不了你,最终,赵芝兰愤恨的丢下一句“你不帮忙我自己来”,随后转头离开——是,赵芝兰是最爱她的儿子,但是她也爱她的女儿。
如果他们母子三人要饿死了,她愿意把最后的口粮给她的儿子吃,然后割下她的肉喂她的女儿,她是最爱顾了之,但当女儿陷入在危机之中时,她也愿意去救。
顾了之也知道他阻挡不了赵芝兰,他只能盯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沉沉的叹了口气。
姐姐和娘为什么就不能安生些?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去跟夫人求求情,若是日后这对母女出事,可千万别牵扯到他身上来。
顾了之瞧了下天色,见外头天色正亮,便去小厨房取了一碗粥,特意送到汇泽院去,道:“夫人忙碌一夜,还请保重身体,儿子特意来为母亲送膳食。”
门口守着的丫鬟进厢房中通禀,片刻后,又撩帘出来,请顾了之进去。
顾了之提着手里的食盒,慢吞吞的进了厢房之中,当他踏进其中时,不可避免的被案后的夫人吸引。
——
当时正是夏日。
奔波劳碌了一夜,夫人却不见疲态,正神色冷峻的在案后写信。
窗外的日头穿过窗柩,像是流水一样在夫人锋利的眉眼与艳丽的红唇上滑过,一眼望来,如浮光跃金,暗色的花影点缀着夫人的下半张面,当夫人抬眸时,那花影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说不出是花美还是人美。
正是东水侯夫人,李千姿。
顾了之痴痴的望着她。
在很久很久之前,顾了之就听说过李千姿的名头。
高门贵女,嫁妆丰厚,手腕强横,能稳坐侯夫人的位置,膝下一儿一女都有一个好前程。
她聪明且护短,强横又温柔,能够断绝丈夫的小心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和她争抢,也能为了自己女儿而委曲求全,引人替嫁进府。
她不一定是一个好人,但是她一定是一个完美的母亲。
她比赵芝兰完美太多了!赵芝兰只会愚蠢的给人做外室,让她的一双儿女都见不得光,让她的儿女天天给别人行礼、努力讨好别人,但李千姿,却让她的孩子一辈子尊贵。
如果,如果这是他的母亲有多好!他可以剥离掉外室子的难听出身,他也可以做人人敬仰的世子,他会有很多很多的爱和靠/山,他不需要斤斤计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样一个好的母亲,顾云松竟然不想要!真是出了奇的蠢货!
“了之来了。”案后的母亲放下笔缓缓开口:“这四个孩子,只你最听话。”
当李千姿夸赞他的时候,顾了之便觉得他干瘪的血肉被充盈,一股奇异的舒爽感弥漫在他的周身。
母亲,母亲,他念着这两个字,感受到了一种依靠感,他躺在母亲的怀里,可以遮蔽无数风雨。在这一刻,顾了之情真意切的想,我愿意做你的儿子,我一定比顾云松更听话。
他“噗通”一声跪下,道:“母亲,儿子不知道顾柔儿和萧公子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儿子知道他们做了天大的错事,儿子也为他们感到羞愧,还有,还有赵夫人,她刚才要找我商议帮萧公子和顾柔儿在一起,被儿子拒绝了,母亲帮儿子良多,儿子不能对不起母亲。”
他自称的一声声“儿子”,仿佛真的情真意切的将李千姿当成了母亲。
李千姿抬眸看了他一眼,后道:“好了,他们俩做下的事,与你无关,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不会牵连你的——你回去好好读书,改日我再给你请几个大儒,授你学问。”
顾了之终于安心了。
“多谢母亲疼爱。”他献上手中的粥,一脸诚恳:“母亲用一些吧,不要伤了身。”
李千姿含笑应下。
顾了之混混沌沌的从厢房中出去,脚下发飘的离开了汇泽院。
回院之后,他越发觉得,他不能再跟顾柔儿和赵芝兰混下去了,这两个女人目光短浅,后无靠山,迟早要完,他还是得抱紧李千姿的大腿。
他想了想,干脆以“探病”为理由,去杉果院照看他哥哥了。
他聪明且爱自保,隐隐感觉到山雨欲来,所以没有去找赵芝兰,更不愿意去沾染顾柔儿,而是躲在了顾云松的身边,把顾云松当成了一个保护盾牌。
李千姿知道顾了之去了顾云松旁边,但是没管。
顾云松的死活,她早都不在乎了,能让他这么安安静静的死也是好事,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李千姿亲笔写信、去送给顾平江,让顾平江早些回来。
——
上辈子这个时候,李千姿也给顾平江写了一封信。
那时候,她女儿死在江边的消息刚刚传回,李千姿悲痛欲绝,写信请顾平江回来。过了三日,顾平江就回了。
但是,顾平江没有关怀失去女儿的李千姿,也没有提出去打捞女儿的尸体,而是和李千姿说了一个“好消息”。
此次随着钦差一起在东水探查,他们发现了一些事——东瀛在私下里储备战备物资。
也就是说,东瀛表面上要同大万议和,但是在背地里继续囤积兵马,估摸着是准备趁大万不备,给大万个狠的。
当时的钦差一听了这消息,立刻便道:“联姻中止,我们要备战。”
上辈子的顾平江听到这些消息,认为这是好事,兴冲冲的回来跟李千姿说:“两国开战,联姻作废,柔儿就不必嫁出去了。”
“虽然你没了瑶姬,但是你多了个柔儿,也算是有女儿在膝下伺候了。”
时隔两辈子,那些话依旧像是针一样刺在李千姿的心上。
她的女儿死了,但没关系,他有别的女儿,所以他不在乎死掉的那个。男人没生过孩子,所以永远不会真的爱孩子,就算是爱,也是有比较的爱,那个更得心意就更爱那个。
李千姿想起这些,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直到天将黎明,她才混混沌沌的坠入到梦中。
——
她又做了那个梦。
浓到发苦的佛香,沾着血的经书,摇摇晃晃的供灯,灯下压着一张张纸,一撇一捺钩出她的名字,一个个李千姿铺天盖地向她压来,刺着她的眼。
最显眼的,还是跪坐在佛前的背影。
这些时日来,这个梦像是魂儿一样缠着她,一旦闭眼,必定是这个人,而当李千姿拼命向前走到三步,即将看到他的脸时——
“呼”的一下,李千姿脚下踏空,在床榻中惊醒。
帐外已是天光大亮。
夏中的东水热的匪夷所思,房中的冰缸已经从一缸逐步加到了三缸,却依旧难挡暑热,蝉鸣知了知了的从窗外飘进来,李千姿坐起时,察觉到她的额间沾了些冷汗。
她的心中又浮现出那个想了千百遍的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被缠了太久,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惊疑不定进展到了恼怒愤慨,甚至都想去佛庙请个大师来驱鬼了!
她正是拧眉深思时,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夫人,萧夫人一大早便派人来送信,说是要补聘礼单子。”
昨日李千姿回了侯府后,萧夫人也跟着前后脚回了萧府。
萧夫人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过了一晚上,也琢磨出来了个法子。
“哦?”李千姿抬眸道:“拿来看看。”
丫鬟立刻端来一封信,李千姿慢慢将信拆开,随后低声一笑。
萧夫人是真急了。
原本萧府给侯府的聘礼就很厚了,这一夜回去之后,聘礼翻了两倍,估摸着不止是萧府的中馈,还有萧夫人自己的嫁妆。
除了萧夫人的聘礼单子以外,还有一封萧夫人的手写信。
信上明白的写着,萧夫人只认顾瑶姬一个儿媳妇,萧寒怎么想的不重要,就算是绑上、捆上、下药,萧寒也得来成这个婚。
在这天地间,世家、权利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公子的小情小爱算不得什么,萧寒根本无力反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夫人摆明了心思要娶顾瑶姬做儿媳,那萧寒是绝对阻止不了的。
李千姿拿着那信看了一会儿,突然抿唇一笑,道:“传信回去,我应了,明日便让人同萧夫人定亲,让他们俩孩子早些成婚。”
顾柔儿现在还没动作,她要来推上一把。
李千姿的信回到萧府之后,让萧夫人大松一口气。
太好了,李千姿还愿意跟萧府定亲!
萧夫人第一件事,便是大肆筹备婚事,第二件事,就是将萧寒死死的压在府里。
萧寒必须娶顾瑶姬!
——
收了这封信后,李千姿便让人将顾瑶姬和萧寒要成婚的事情放出信儿去,并且让顾府的管家出门去雇绣娘,给顾瑶姬绣嫁衣。
此时距离顾平江带回“联姻中断”的消息,还有三日。
一旦联姻中断的消息回来,顾柔儿就不需要去联姻,那凭借顾平江对顾柔儿的愧疚和喜爱,他很可能直接将顾柔儿留下,当做自己的女儿嫁给萧寒。
所以,这三日之中,她必须要让顾柔儿和萧寒“不顾一切”,而最好的手段,就是逼萧寒娶顾瑶姬,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果不其然,顾府管家为顾瑶姬去雇绣娘,做嫁衣的事情传啊传,很快就传到了赵芝兰的耳朵里。
赵芝兰哪里坐得住?
没过片刻,便有丫鬟来李千姿处回禀:“夫人,赵夫人听了这些信儿,偷偷去了趟祠堂。”
李千姿倚在矮榻间,扯出了一个讥诮的笑,道:“无碍,让她们去。”
顾柔儿在祠堂里跪了那么久,现在估计也急了。
——
此时,赵夫人揣着一肚子的不安,跑向祠堂中,去寻她的女儿。
——
顾家祠堂在东水侯府的最西边。
赵夫人怕别人瞧见她,一直专挑小道走,最后干脆一头扎进了翠木林中。
侯府西边栽种了大片大片的翠木,东水燥热,水雾氤氲丰沛,将翠木养的葳蕤盈盈,远远一望,遮天翠叶无穷碧,将日头与旁人的目光一起遮住,一走进这里,便觉得周遭一阵凉爽。
没有人会发现她,只有几缕金光斑驳的从树影中落下,偶尔照在她的眉眼间。
赵夫人越走越快。
翠木林同祠堂后门相连,且因地方偏僻,少有人来,所以也没什么人看顾,赵夫人稍微灵醒些,便避开了守门的丫鬟,来到了祠堂的侧窗前。
祠堂每日都有人上香,经年累月,浸出一层厚重的檀意,才一靠近,便能嗅到那股灰烬的气息。
赵芝兰屏住了气息,慢慢从外面引开窗户。
侯府的祠堂极大,从正门进去,迎面就是一张张长案,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尽列其上,在牌位的最下方摆着两个蒲团。
而侧窗开在祠堂两侧,从外往里看,正好能看见顾柔儿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的侧影。
一夜过去,顾柔儿已经倦极了,但此时还强撑着跪在佛堂前叩拜。
夫人罚她跪拜,她就得一直跪着,不得起身,门口有嬷嬷守着,偶尔嬷嬷会进来看一眼她,若是她没有好生跪拜,嬷嬷便会罚她,拿戒尺打她的掌心,所以顾柔儿一直咬着牙跪着。
赵芝兰再看顾柔儿——正见她眉目疲惫,顿觉心疼。
“柔儿!”赵芝兰红了眼:“我女受委屈了。”
顾柔儿听见动静,匆忙回头,便见她的娘亲在窗外看她,顿时一喜,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瞧见嬷嬷,后忙爬起来,快步走到侧窗口处,问道:“娘,府里现下如何?萧夫人有上门来寻我吗?”
自从于翠浮山离开,她就一直处于被监管的状态,等回了侯府、被丢到祠堂中后,更是没有一个丫鬟同她说话,她对府上的近况一无所知。
被困的这一夜,她一直在猜测。
萧寒确实对她有情,萧夫人也确实只有萧寒一个嫡子,若是萧寒将萧夫人说动了,萧夫人肯上门来求娶她的话,她说不定就能留下。
只要萧家肯站在她这边——
“萧夫人上门来了,但是没寻你,而是给李千姿写了信,说是要尽快让萧寒和顾瑶姬成婚。”赵芝兰说着说着,愤恨道:“那萧夫人凭什么看不上你?她不过是看李千姿出身高贵罢了!这要命的蠢女人!”
“什么?”顾柔儿大惊失色:“那、那李千姿答应了吗?”
李千姿那么骄傲的女人,会让自己的女儿去跟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成婚吗?
“答应了!”赵芝兰更生气了,她跺了跺脚,道:“据说,顾瑶姬对萧寒痴心不改,萧寒要退婚,她反倒非要嫁过去,现在都开始绣嫁衣了!这不要脸的贱/女人,这辈子没见过男人吗?非要抢我女的好姻缘!”
“这、这不行。”顾柔儿恍惚了一瞬,随后连忙拉过赵芝兰,道:“娘,你帮我一把。”
赵芝兰附耳过去。
这俩母女隔着一道祠堂的窗户,细细的在说谋划。
窗外的树上蹲着飞鸟,啾啾的踩着枝丫飞过,松声风吟间,赵芝兰频频点头。
——
顾柔儿在侯府为她的婚事努力的时候,这场故事的另一位男主人也没闲着。
自打昨日萧寒回了萧府之后,便一直闹着要退婚,甚至闹出了拿刀比着自个儿脖颈的事儿来。
“母亲若是不同意退婚,那我就死在这!”萧寒不顾自己右胳膊的伤势,从私兵腰侧抢出一把刀来、以自裁威胁萧夫人。
萧寒到现在还记得萧夫人看他的眼神。
冰冷,无情,其中夹杂着失望与淡淡的厌恨。
“我竟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萧夫人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后,冷笑道:“裁吧,你今日自裁,我也算给侯府个交代,你死了,我们也不算悔婚!”
萧寒一时同萧夫人僵持住了。
在那一刻,萧寒明白了,母亲宁愿他死,也不肯得罪李千姿,或者说,他的命在母亲的眼中远没有这一门婚事重要。
这让萧寒悲痛,悲痛之余又涌起深深地绝望。
他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母亲。
一旁的私兵看准时机,夺走了他手里的剑,同时,萧夫人下令,将萧寒严加看管。
侯府那头,李千姿会给顾柔儿放水,所以赵芝兰还能摸到顾柔儿面前去,但萧寒这边,真是连一只青蝇都飞不进去。
更让萧寒痛苦的是,没过一日,萧夫人那头就传来消息,说是李千姿宽宏大量,原谅了他的无知,顾瑶姬端庄懂礼,也没有胡闹,而是同意继续联姻。
萧夫人因此厉声呵斥萧寒:“你说人家顾二姑娘不懂礼数,我看你才是不懂礼数!看看人家顾二姑娘,这才叫端庄清正,这才是好人家的女儿!”
这门婚事磕磕绊绊,竟然还是走下去了。
萧寒恨不得跳湖死去!一想到他要被逼着成婚,被逼着和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余生,他就觉得恨,恨!恨!
为什么母亲不肯对他好一些?为什么母亲要这么逼迫他?为什么顾瑶姬明知道他不爱她,还要逼着他娶她?
他遍寻法子,却找不到一个人能帮他,他的好友们都跟他差不多,年岁太轻根骨太薄,帮不得什么,他的兄弟们都看他的好戏,没人搭手,他的心腹小厮倒是愿意替他出去搏命,但是一个小厮又能做什么?一个小厮——
萧寒的脑子转来转去,突然转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法子。
这个法子很危险,甚至有可能连累整个萧府,但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萧寒忙唤了心腹小厮来。
当夜,心腹小厮直奔清河县官衙而去、寻一位名叫“耶律长渊”的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逃婚/私奔/爱欲/瑶姬千里追夫 她要赢一
翠浮山的风很冷。
呼呼的吹过姑娘的裙摆, 将衣裳都吹得猎猎飘起,姑娘的发带随着风拉出长长的两条红,在昏暗的山谷中越发鲜艳。
姑娘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慢慢蹲下身, 寻来一块石头,嫌小, 又寻来另一块,嫌形状不好, 她挑挑拣拣, 终于找到了一块合眼缘的石头, 随后慢慢蹲下身,将那块石头用力抱起。
石头太重,她便气沉丹田,身上的肌肉全都鼓起来,连脖颈上的青筋都跟着微微跳出来。
她太白,转动的脖颈像是一块白玉, 一条青绿色的薄筋覆盖在其上, 像是白玉兰的根茎, 干干净净,不带有一丝油脂气。
耶律长渊蹲在树上看她,能清晰的听到她的喉咙里冒出来力竭一般的一声“嗯”。
唔,好努力啊。
耶律长渊兴致勃勃的看着,隐约间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正迟疑时,前头的小姑娘转过头来,目光幽幽的盯着他看。
噢, 记起来了。
不能离这么近。
——
“大人——”
通禀声由远至近,耶律长渊从案后醒来。
入眼是宽敞的书案、叠满公文的档案架,和正从衙房外进来的鹤刀卫百户,角落初的缠枝花灯静静地亮着,温色的灯光照在四周,无声地提醒他,他已经从翠浮山回来了,方才的不过是一个有趣的梦。
这几日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李千姿带着侯府的人离开山庄之后,萧夫人也带着萧寒匆匆返回萧府,临行之前,萧寒一直在反抗,萧夫人干脆将萧寒关起来,强硬处置好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后,萧夫人又匆匆来同耶律长渊赔礼。
萧夫人也是没想到能搞成这样,本来将耶律长渊邀请过来,是想让萧寒同耶律长渊联一联感情,日后好在官场上互相提携,谁能想到,感情没联出来,麻烦搞出来一堆。
眼下她手上还有一番麻烦事要处理,游玩是玩儿不成了,只能先中断此行,再同这位贵客说明原委。
当然,对外说的原委还是要修饰一下的,萧寒退婚的家丑是肯定不能提的,只能说点能见人的东西。
萧夫人说,马疯了是因为吃了毒草,我们要回去是因为顾公子重病要治,这实在是我们的错,还请耶律公子莫怪。
耶律长渊当然不怪,他秉承着一个贵公子应该有的温和、知礼、奉公等等一系列能演的出来的品质,大方且贴心的回应萧夫人:“不是您的错,这都是误会,我明白,就让我们一起回清河县吧。”
众人回清河县后,耶律长渊又拜辞萧夫人,重新回了官衙。
他回到官衙之后,下面的鹤刀卫呈上来了刚调查出来的情报。
之前他亲手庖了探子一条腿,从其?中挖出来了几个官名,这几日下面的鹤刀卫正在调查,刚将各种情报摆在面前,供从翠浮山回来的他看、让他定夺,该怎么查这几个人——是直接上门抄家呢,还是等钦差陆大人回来、再抄家呢?
这几个官名在东水都有一番势力,不能打草惊蛇,可有些难办。
耶律长渊盯着情报上的人看了片刻,最后竟是看睡了。
然后,就是那个梦——
似乎是想到了梦里那块石头,耶律长渊唇角微勾。
啊——真是块好硬的石头。
“大人?”门外的鹤刀卫一脚踏进来时,正瞧见他们大人坐在案后、不知道在笑什么,不由得一阵恶寒。
他们家大人生性爱笑,但是每次笑都没好事。
“何事。”耶律长渊合上面前的供词,语调平和。
鹤刀卫回过神来,低头行礼道:“启禀大人,方才萧府的小厮来了官衙,说要见您,还给您递了一张纸条,让小的来通禀一声。”
萧寒——
想起这个人,耶律长渊笑意更深,问道:“萧府现在什么情况?”
他这人,对别人家的热闹向来是能看就看,不能看就爬墙头挖地洞硬看,因此,他手底下的鹤刀卫别的可能不行,探听情报必须是一流的。
现在耶律长渊一问,下首的鹤刀卫走上前来,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萧寒,后将萧府的事情一一讲来。
萧府戒备虽然森严,但到底是文官府邸,院里只有几个私兵头子有点功夫,没有老兵坐镇,很容易探,进去杀个人不容易,但是偷听点消息易如反掌。
萧府里现在最大的新鲜事,就是萧寒要退婚,甚至还不惜拔刀自裁。
而萧夫人也不愧是萧府的正头夫人,很有两分魄力,萧寒要自裁都挡不住她,母子俩闹得很是难看。
萧寒在这个节骨眼上传话,想来是病急乱投医,想从他这里借到些东风。
但可惜,耶律长渊虽然爱看热闹,但却从不下场。别人家那些“你爱我我爱他我退婚你退婚”的事情,他不掺和。
耶律长渊轻笑一声,随后将纸条打开,道:“你回了那小厮,本官——”
拒绝的话到了喉咙?,但在耶律长渊瞧见纸条上的字的时候,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张纸条上没有什么无用的哀求与套关系,更没有什么空泛的许诺,上面只有一句话。
张青同东倭有往来,我有证据。
张青,东水校尉,官六品,同时,他也是萧寒的舅舅,萧夫人的亲弟弟。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名,耶律长渊方才在桌案的供词上看过。
张青同东倭人有关联,而耶律长渊正是为东倭人而来——更有趣的是,萧寒传来了一张有关于张青的信。
耶律长渊盯着这张纸条时,萧寒那张脸便随之跃然纸上,对着耶律长渊勾勾搭搭:想知道张青同东倭的事儿吗?来吧,来帮我吧。
萧寒——你说他聪明吧,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但你若是说他蠢吧,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打动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慢慢将那张纸条叠好,同桌案上的供词摆在一起,道:“告诉那小厮,晚上我会过去。”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张纸条,案子也算有了进展。
萧寒这颗棋他也不算是白下。
——
当夜,萧府。
萧寒大发雷霆,将所有奴才都赶出院内之后,独自一人在厢房中踱步、等待。
萧夫人对他留有最后一丝体面,没有将他直接捆起来,让他寸步难行,但这也给了他机会。
他虽然跳不出这个院子,但他能够将别人邀请来这个院子。
萧寒所居的院子是萧府最中间位置,象征着他嫡子的身份,萧府妾多,儿子多,挤得慌,不像是侯府宽敞,所以嫡长子的院子占地也不大,就是个一进院,院内左右厢房、再加一个书房,书房后面通一个小花园。
萧寒就在后花园之中徘徊。
花园中立了一架秋千,秋千旁栽种了不少花木,在夏夜间开的正盛,大片大片的翠藤缠绕着秋千的绳索往上爬,此时,一朵粉色小花正在月色下静静地开着。
萧寒看着那朵花,仿佛看见了顾柔儿。小小一朵,静美娇柔。
思念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他正对着这朵花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线:“萧公子,别来无恙。”
萧寒猛然回头,便见一道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两日不见,耶律长渊依旧如两日之前一般风姿卓然,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萧寒自视几身,却顿然悲凉。
经过一场自裁,他才知道,原来他在母亲心中,根本没有什么地位。
他名义上还是萧府的公子,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被婚姻束缚,被母亲当成赔礼送出去的一个囚徒罢了。
“叫耶律兄瞧笑话了。”萧寒苦笑道:“耶律兄想来也知道我的处境了。”
耶律长渊的能力,萧寒从未曾怀疑过,所以,眼下也就只有耶律长渊能帮他了。
“萧公子传信于我,我定是要来的。”耶律长渊道:“不知萧公子所为何事?”
萧寒几经挣扎,最后道:“我——我眼下已是这种情况,唯有耶律公子可救我,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于是,萧寒将自己的辛密修修改改,遮遮掩掩,同耶律长渊讲了一遍。
“我同顾府三姑娘——互生情愫,奈何我同二姑娘早有婚约,眼下,我母要逼着我同二姑娘成婚,我不愿如此,有意逃婚。”
“噢?竟有此事。”耶律长渊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既然同为侯府嫡女,娶谁又有什么分别?侯府为何不肯换人呢?”
萧寒面上浮现出几分厌恶。
当然不能换,因为那顾柔儿不过是被请过来替嫁的假姑娘,并非是李千姿千宠百爱的真女儿,李千姿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女儿给顾柔儿做筏子呢?
只是这些事关替嫁的私密事儿,萧寒不可能同耶律长渊说,所以他含糊道:“我并不清楚这些——总之,我要娶顾三姑娘。”
耶律长渊又是长长的一声“噢”,随后又劝道:“萧公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妄言,我瞧那位顾二姑娘也颇为不错。”
提到顾瑶姬,萧寒冷笑一声,有一肚子的恶语噼里啪啦的往下倒。
“你根本不了解顾瑶姬,她那性子乖张桀骜,谁同她在一起都无法忍受!她对我如此也就罢了,对她自己的妹妹更是——”
提到顾瑶姬欺负顾柔儿的事儿,萧寒便义愤填膺,觉得他半个晚上都说不完。
而耶律长渊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随后恍然大悟似得捧了个场:“唔——原来如此。”
萧寒堪堪回过神来,压下了喉咙里的骂声。今天他请耶律长渊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萧寒先是左右环顾一圈,只见四周月色皎皎,了无人影,才算是放心,后同耶律长渊道:“若是耶律公子愿意帮我,我愿意告知您一件大事——我的舅舅张青,曾与东倭人来往密切。”
“萧公子此言可真?”耶律长渊脸上依旧噙着笑,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着光,吐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散:“涉及东倭,罪牵全府。”
萧寒的后脊爬上来一阵凉意,耳畔似乎传来毒蛇的嘶鸣,使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他不是没迟疑过。
他真要出卖他的舅舅,来换他的自由吗?
但就在他迟疑的那一息,萧寒记起了母亲那张冰冷的、夹杂着厌恶的脸,和顾瑶姬那令人讨厌的性子,以及,顾柔儿那张盈盈带泪的眼。
他不能妥协,萧寒想,如果他妥协了,他就要接受被安排的命运,接受一个并不相爱的妻子,接受失去真正的爱人,接受日复一日的痛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萧寒就觉得痛不欲生。
母亲如此逼迫他,他又何必为母亲担忧?
更何况,舅舅同东倭的人有来往,也仅仅是在酒楼中吃个饭而已,眼下东倭与大万即将联姻,吃个饭也算不得什么,想来他会给舅舅添点麻烦,但也算不得是很麻烦。
“当真。”萧寒下定决心,道:“我知道他们每个月的碰头点,只要你送我成功离开,我就会告诉你地点。”
耶律长渊笑意更深。
现在,又到了他最喜欢的剥皮环节了。
剥开来萧寒那张名门公子、清隽雅逸的皮囊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为达目的可献父舅、被情爱迷了眼的蠢货。
这世上的蠢货到处都是,有的蠢货吧,命不好,投身在贫穷人家,早早为了点锅碗瓢盆撕破脸皮、蠢的理直气壮,这种蠢货你看一眼,就知道无药可救,而有的蠢货命好,投身在了富贵人家,读书学艺,他的父母为他披上了一层人皮,乍一看,让人觉得他不是个蠢货,比如侯府的顾云松,比如眼前的萧寒。
后者比前者好玩多了,因为你不知道后者什么时候会将这层皮撕下来,又是以怎样的形式撕下来,这种似是而非的蠢货,可比纯粹的蠢货更有意思。
而耶律长渊也绝不是一个会将蠢货引上正途的好心人,正相反,他恨不得给所有蠢货搭个台子,让他们上去好好跳。
“萧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来。”
耶律长渊笑眯眯的为萧寒挖出了一个坑。
萧寒神情激动的向前跨步,低声在耶律长渊面前说了几句话。
耶律长渊全都应下。
二人密谋片刻后,耶律长渊从萧府离开。
——
萧寒前脚送走了耶律长渊,后脚便命他的心腹小厮从外面进来。
萧府禁了萧寒的足,但是却没禁下面的小厮,小厮照样可以出入侯府,也就能将萧寒的消息送出去。
他的心腹小厮名为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小厮,眼下萧寒被禁足,其余小厮都明哲保身,不敢跟萧夫人对着干,也就只有一个秋收,照样把萧寒当成主子伺候,萧寒说什么,他也真的去做。
萧寒命他去给顾府、顾柔儿身边的丫鬟送信,他也真的敢去送——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萧夫人抓到,能把秋收的腿打断。
也是秋收运气好,第二日一早,他稳稳当当的将这信送到了侯府去。
侯府这头雷声大雨点小,李千姿表面上将顾柔儿控的严严实实,其实背地里给顾柔儿开了不少方便,所以萧寒的信才顺顺利利的进了顾柔儿所在的祠堂中。
——
这一日,夏。
这是回到侯府的第二日。
跪了一日一夜,顾柔儿已经在祠堂中跪的双腿酸麻,膝盖红肿,每一息都觉得痛苦不堪。
每当她想偷偷坐下休息会儿时,门外都会冒出来一个嬷嬷,手持戒尺快步而来,命她跪下,用戒尺狠狠地抽她的手心。
她皮娇肉嫩,被抽几下,手心便红肿渗血,但嬷嬷依旧不肯留情,声疾厉色的骂她道:“三姑娘做下这等错事,竟然还不真心悔改?”
顾柔儿两眼含泪,只能赔礼:“柔儿知错。”
嬷嬷便冷着脸离去。
人虽走了,但是也没走多远,就在祠堂门?站着,同旁的几个嬷嬷言谈,声量不高不低,正好叫顾柔儿听见。
“这外面来的野姑娘就是不行,全然没半点风骨,侯府好心好意的待她,她竟然能同萧公子搅和到一起,真是没脸没皮!”
“谁说不是?听着都叫人害臊!也不知道她娘亲是怎么教的!”
那些骂声顺着门内飘进来,让顾柔儿心中生恨。
这群贱人知道什么!
什么叫外来的野姑娘?她本来就是侯府的人,如果不是李千姿善妒善嫉,身为女人却不知道为丈夫开枝散叶,反而赶走她母亲,她怎么会在外被生下来呢?她本就是侯府的姑娘!
李千姿夺走了她母亲的一切,顾瑶姬夺走了她的一切,她不过是想夺回来那么一点点而已!她能有什么错?
膝盖上的疼痛滋生出强烈的怨,顾柔儿只觉得这股怨无处发泄,恨得攥紧拳头。
正在她咬牙切齿时,门外的人又开始讲话。
“听说二姑娘这头已经开始绣嫁衣了?”
“对,萧夫人怕夜长梦多,将婚事提前了,就在这几日,便要将二姑娘嫁到萧府去了,到时候成了家生了子,萧公子就闹不起来了。”
“哎呀,就怕咱们二姑娘嫁过去受委屈——二姑娘也是太喜欢萧公子了,竟然肯点头嫁。”
“放心,有萧夫人在呢,这女子嫁人呐,最要紧的不是丈夫,是婆母,只要有个好婆母在,二姑娘以后的日子就受不了委屈。”
“萧公子若是日后还要同二姑娘闹怎么办?”
“能闹到哪里去!萧公子也就是一时新鲜,等时间长了,那新鲜劲儿就淡了。”
“到午时了,出去用些膳吧。”
“也好,祠堂里这个——”
“不用管她,饿两顿也饿不死。”
外面的嬷嬷说着话渐渐离开,只留下顾柔儿一人跪在祠堂中。
等确定嬷嬷离开后,顾柔儿狼狈的挪坐到地上。
跪了太长时间的腿早已酸软麻木,她连动一下都十分费力,坐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掌去撑地,结果方才受过刑的手掌压在地面上的一刹那,疼痛骤然撞来,她“啊”的一声低呼、下意识抽回手掌,人失去了支撑,便“噗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后背撞地的瞬间,顾柔儿浑身一软,泄力似得瘫在地上,双目空洞疲惫的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横梁静静地悬在她的头顶,一道阳光从高窗上斜着照进来,直直的落在地面上,照出一道光柱,她在下方躺着看,能瞧见光柱之内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整个祠堂内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人的喘息,她茫然地躺着,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在何方。
她被关在这里,每天几个嬷嬷这样看着她,萧寒也被关在萧府,被萧夫人摁着,他们俩有心却无力,她费力折腾到现在,真的能跟萧寒在一起吗?
萧寒会不会和那些嬷嬷说的一样,等时间长了,对她的新鲜劲儿就淡了?
顾柔儿越想心越沉,正在她愁眉思索时,她突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乖女!”
顾柔儿猛然睁眼,侧头望去,便见赵芝兰在侧窗处神情激动的冲她摆手,压低声音急急催促:“佳讯!佳讯!”
顾柔儿忙从地上爬起来,忍着酸痛,快步走到侧窗前。
“娘——”
“乖女,萧寒来信了。”赵芝兰抵送来一张拆过的信:“你的丫鬟带进来的——你的丫鬟同萧寒的小厮认识吧?说是萧寒的小厮秋收守在府门?附近,递给她的。”
“是,认识。”
顾柔儿这段时间常出门参宴、游玩,多同萧寒一起,所以俩人的丫鬟小厮也认识。
顾柔儿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也激动无比。
信上说,萧寒已经安置好了一切,今晚就带着她一起私奔。
私奔!
萧寒,萧寒!萧寒也在为她而努力!
一想到萧寒也同她一样备受折磨、但并不曾放弃,她就觉得心底里涌上来一股热流。
“娘!萧寒说——”
“娘看见了。”赵芝兰一张秀美的面上满是笑意,忙道:“他有这个心,你今晚就同他一起走!”
“可是。”顾柔儿反倒犹豫了:“我要是同他一起走,娘和弟弟在侯府——”
她可以不顾一切一走了之,但她的娘和弟弟却会直面李千姿的怒火。
“放心。”赵芝兰拍拍她的手背,低声道:“那顾云松这些时日都没醒过来,侯府里没有男丁,你弟弟现在受宠着呢——娘,你别担心娘,娘跟了你爹这么多年,你爹总不能看着那个贱/女人弄死我。”
赵芝兰望着顾柔儿,眼底里泛出细密的爱意:“你赢一次,娘也开心。”
在这一刻,赵芝兰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当年她没赢,今天,她希望她的女儿能赢。
顾柔儿被赵芝兰的眼底的骄傲和疼爱给融化了,她紧紧地抱着娘的胳膊,道:“娘放心,我一定行,您等着,等我在外面怀上了萧寒的孩子,我就和他一起回萧府。”
萧寒是萧府的嫡长子,萧夫人再恨,也割舍不掉萧寒。等她有了萧寒的孩子,萧府再怎么看不上她,也得让她进门,到时候,她和娘的好日子就到了。
以前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高门公子爱上农家女,后随农女逃走几个月,最后高门父母也会为了孩子而投降。
她只要熬,也能熬到这一天。
“好。”赵芝兰握紧顾柔儿的手,道:“娘等你。”
——
当晚,顾柔儿趁着祠堂外的嬷嬷睡了,连夜出逃。
这一夜,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顾柔儿借着母亲弄来的一套下人衣裳,假装成倒夜香的丫鬟,从祠堂中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时候,她不是不怕,她知道,一旦被抓住她一定要重罚,但是她还是咬着牙硬跑出去。
她偏要,她偏要!凭什么她要捡顾瑶姬剩下的?她偏要和萧寒在一起,她一定要得到萧寒!她要赢一次,拼上全部赢一次!
跑出祠堂的时候,她的心脏狂跳,像是要顶出胸腔,出门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嬷嬷中途睡醒,怕路上撞见私兵被认出来,怕出门的时候被开门的小厮拦下。
但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人拦下她,她像是一只轻盈的鸟,拍拍翅膀,离开了侯府。
老天爷都帮她!
当她轻盈的跳跃出府门时,远远便瞧见了巷子?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外无家徽,以最普通的灰色棉布做顶,乍一看普普通通。
马车的窗内,有人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正巧看到跑出来的顾柔儿。
——
当时正是夜深,七月花香浮动,正月满天街。
长长的巷子跑出来一个穿着丫鬟衣裳的姑娘,洁白的月光浇在她瓷一样的面颊上,似是月下嫦娥,奔他而来。
萧寒再也忍不住,他匆忙撩开马车帘子,跳下马车,同顾柔儿深深拥抱在一起。
在这一刻,天地也为之噤然。
“萧公子——”顾柔儿哽咽着叫他。
“上马车。”萧寒拉着她爬上马车。
上马车的时候,顾柔儿瞧了一眼马夫。
马夫一位不熟悉的人,身板很厚、个头高,脸隐匿在昏暗中,看起来也不像是萧寒的小厮。
顾柔儿只看了一眼,就被萧寒急匆匆的拉回到了马车内。
“不要问。”萧寒低声道。
这是耶律长渊给他的人,耶律长渊说,这个人能够带他们出城。
大万中有宵禁,临到晚间,城门便会关上,里外不通,家家户户也会早早闭门,街巷中都不得有人,谁若是趁夜出行,便会被视为盗贼流寇,若是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到,可以直接拿人下狱。
就凭萧寒和顾柔儿,他们俩根本无法逃出城,所以出城的事都是耶律长渊安排的。
顾柔儿虽然不知马夫是谁,但是她知道深浅,萧寒不让她问,她就乖乖的不问,只低着头、顺从的钻进了马车中。
马车窄小,里面只能二人对坐,其内也没有点蜡烛,马车帘子一放下,里面便是一片令人安心昏暗。
萧寒同顾柔儿死死拥抱在一起。
他们躲在逼仄的马车里,不要被命运找到。
当马车摇晃前进时,顾柔儿的心底里涌上无边无际的快乐和满足,她窝在萧寒的怀中,情不自禁的想到了顾瑶姬。
她还记得白天的事情,那两个嬷嬷说,顾瑶姬已经在绣嫁衣了。
哈,顾瑶姬的嫁衣怕是用不上了,她心爱的男人已经同她一起跑了!
顾柔儿紧紧抱着萧寒,忍不住想,她那位好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
顾瑶姬正在擦她的鞭子。
那是一根乌色精铁长鞭,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幽幽寒光,机关“咔嚓”一声响,尖锐的利刺从鞭子中伸缩而出,三角形的利刺被打磨的光可照人,倒映着顾瑶姬那张锋锐冷艳的脸。
——
“二姑娘!”
一声疾呼从门?传来,顾瑶姬的贴身丫鬟跑到外门前,隔着一道珠帘同里面的顾瑶姬道:“启禀二姑娘,人出城门了。”
萧寒同顾柔儿同时跑出侯府,萧寒那边一点都没漏,顾柔儿这边却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牢牢盯着。顾柔儿能从侯府跑出去,自然也是李千姿和顾瑶姬的手笔。
想到顾柔儿和萧寒做的那些事,顾瑶姬冷笑一声,道:“备马。”
“我要亲自,将他们捉回来!”
当然了,要是捉人的路上一不小心,死一个残一个,也怪不得她!她压了这么长时间的恨,终于该报了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夫君的心上人回来后》超级好看我保证石清莲临死前才知道,她是她夫君江逾白选来的挡箭牌,要为江逾白爱的女人受尽苦难,最终凄惨而死。她再一睁眼,回到了石家即将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年,为了活下去,她盯上了北典府司指挥使。那人姓沈,名蕴玉,外人唤他玉面修罗。她要利用沈蕴玉这把刀,砍杀江逾白与康安帝姬,哪怕它的代价是要夜夜随之堕入欲念深渊。——他是行走在人间的恶鬼,是没有来生的杀孽,直到有一日,有一朵莲花于仙人指尖而落,坠于他的袍上。他爱这朵莲。那就与她来沉沦,来放纵,来永不分离,来死上一遭,来用一把刀,贯穿血肉,至死方休。昏暗的北典府司牢狱内,明明暗暗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道:“石三姑娘,沈某冒犯了。”娇娇黑心绿茶×心狠手辣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狗男人
第18章 瑶姬千里追夫/我就算是死也不和你在一起! 私奔成功
顾柔儿私奔成功之后, 大概小半个时辰,在祠堂睡着的嬷嬷“恰好”起夜,瞧见祠堂中空无一人, 顿时惊叫着喊醒了整个祠堂之人。
“三姑娘跑了”这件事, 迅速传开。
逃跑的事情事发之后,李千姿第一时间将整个侯府封锁, 并且大张旗鼓的开始搜查丢掉的顾柔儿,所以侯府之中的丫鬟奴才们都知道“顾柔儿丢了”。
明月阁的顾瑶姬自告奋勇, 说要出去找妹妹回来, 李千姿允了, 顾瑶姬拿上了侯府的令牌、带人出府。
香兰院的赵芝兰早早的洗漱,把自己藏在了被子里,假装对此一无所知,被丫鬟叫醒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而当这消息传到杉果院的时候,顾了之正独自在后厨里给顾云松熬药。
这段时日,顾云松一直在昏迷, 顾了之主动贴身照顾, 使杉果院的很多丫鬟都很信任他, 熬药这种事儿也放心让他一个人来。
药很多,被包在油纸里,摆在顾了之的面前。
顾了之在熬药的时候,顺手偷偷掐断了一根人参、丢进火灶里。
他不敢亲手弄死顾云松,但是也不愿意看着顾云松醒过来,所以总是背地里做点手脚。
顾云松不醒过来,他就是侯府唯一的公子了。
今日夜间,他刚将人参丢进去,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整个人都是一惊,正匆忙站起来时,突然听见外面的丫鬟喊:“四少爷,您瞧见三姑娘了吗?”
顾柔儿?
顾了之茫然摇头,道:“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小厨房,没去明珠阁,怎么了?”
丫鬟跺了跺脚,道:“三姑娘跑了!”
顾了之眼前一黑。
顾柔儿跑了!
顾了之想起来之前赵芝兰和他说的话,转瞬间就猜出来了顾柔儿是在赵芝兰的帮助下跑去找萧寒了,但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做出来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摇头。
丫鬟也没多问,只匆忙转头去和管家回话去了。
丫鬟一走,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顾了之一人,他这才察觉,他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来,连指尖都发麻。
顾柔儿跑了夫人会不会迁怒他?若是夫人厌恶了他,不肯再让他读书,给他官做——他可怎么办?
他混混沌沌的重新蹲回去。
这时候,他又希望顾云松赶紧醒过来。
以前他们出事儿的时候,都是顾云松第一个跳出来,替他们去想办法的,现在顾云松倒着,出了什么事儿、顾了之都管不了,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他正不安着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顾了之忙站起身来看过去,就见一个丫鬟跑过来,一路笑着喊道:“醒了,醒了!”
“醒了?”顾了之惊喜道:“大兄醒了?”
丫鬟道:“是,世子爷醒了!现在正连夜请府医过来看呢。”
顾了之心想,简直是天助我也,他赶忙道:“把这个消息给夫人送过去。”
小丫鬟转头称是,便将此事送去告知给李千姿。
顾了之本想,夫人若是知道大兄醒了,一定会来探望大兄,到时候他还能说上两句好话自保,但他没想到,这消息送到李千姿的汇泽院中时,李千姿只淡淡的应了一声,根本没来杉果院中看。
顾了之焦急万分,又无可奈何,只能去厢房中找大兄,想撺掇顾云松起来,去找李千姿替他们求情。
李千姿不过来,那让顾云松过去总可以吧?
大兄啊大兄,你赶紧醒过来,帮帮柔儿,帮帮我吧。
奈何,顾了之的运气差了那么一点。
顾了之走到顾云松的厢房中时,才知道顾云松短暂醒来后又晕了过去,顾了之闻之扼腕——偏偏又晕了过去!
这一整夜一波三折,让人心焦。
——
与此同时,顾柔儿和萧寒也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
是夜。
清河县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守卫正蹲在城门楼下闲聊。
晚间城门禁止出入,城中人到知道,到了点儿也没人上来找不自在,所以守夜的活儿也轻巧——清河县是东水郡城,郡守脚下,治安很好,几个守卫也清闲,杵着铁枪蹲着说话,偶尔偷偷摸摸分两口酒喝。
眼瞧着月上三竿,该轮班了,几个守卫刚站起来,就瞧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寂静的夜色中,马车的轮子碾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阵回音。城楼下、领头的守卫忙上前拦路,才刚呵斥了一句,便见对方举起来一张令牌。
领头的守卫惊了一瞬,忙退后让开路。
随后城门大开,放这马车离开。
待到马车离开之后,其余守卫才凑过来问:“是何人夜中出行?”
领头的守卫神神秘秘的低下头,往长安城的方向指了指,后道:“那头来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挤眉弄眼。
最近长安城里来了一队钦差,听说带队的头子很是厉害,把上头的那些官老爷们吓得够呛,据说有的官老爷晚上睡觉都睡不着觉呢。
也不知道这大半夜的,钦差连夜出城是要忙活什么。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在前一辆马车离去之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见一队人高举火把、骑马奔来。
马蹄声震在青石板上,踩出齐整的震动,惊的城门守卫拔刀去看,大声厉喝:“什么人?”
远处的火把光芒随着马蹄声“唰”的逼近,众人抬眸间,便见一位身穿正红色长裙、威风凛凛的姑娘坐于马上。
姑娘身后的私兵胸口绣着东水侯府家徽,此时正高举着侯府的令牌,喊道:“开门!我府上的三姑娘被贼人掳走!现出城捉人!”
侯府势大,门口的守卫不敢阻拦,匆匆又开了门。
哎呦!丢了个姑娘呦!
等侯府的人走远了之后,门口的守卫才开始低声言谈。
“丢的是那位姑娘?”
“侯府一共就俩姑娘,丢的是三姑娘。”
“刚才那个是哪个姑娘?”
“是侯府的二姑娘,顾都尉的嫡长女。”
“这三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丢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才刚将门关上,远处又有人来了!
萧府的私兵举着火把,一脸焦躁的跑来:“开城门!我们有要事!”
哎呦,今晚的城门口好热闹啊。
萧郡守那是一郡之首,下面的守卫更是不敢拦了,匆匆忙忙又开了门。
守卫开门的时候,萧府的私兵还在问:“劳驾您问个话,今日晚间可有人出城?”
守卫不敢提长安来的钦差,怕惹祸上门,也不敢提侯府的姑娘,也怕惹祸上门,所以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萧府的私兵塞了一把银子过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守卫也不怕了,声音一低,便将刚才走的那两拨人都给卖了。
萧府的私兵又问:“那钦差的马车里可曾瞧见一位俊美公子?”
守卫摇头:“不曾探查马车。”
眼下郡守也没封城,城里也不曾戒严,他们没事儿查人家马车干什么?
萧府私兵点头,丢下一句“劳烦封口”,后上马直奔城外而去。
——
这城门今夜连开了三回,这群守卫耐不住好奇,便开始打听:“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啊?”
虽然不知细节,但是看这情形也能推测一二,有个守卫神神秘秘的说:“肯定跟侯府和萧府有关。”
其余人“切”了一声,道:“这谁看不出来?”
先来了一个侯府,说丢了个姑娘,后来了个萧府,暗暗打听丢了个公子,这谁猜不出来?
“听说了没有?”有的守卫意有所指:“据说,侯府跟萧府有亲事,是二姑娘和萧公子——”
——
守城们的守卫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顾瑶姬已经冲出了城门。
萧寒和顾柔儿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她必须要快,抢在萧府之前,找到这两个人。
熊熊烈火在胸腔中燃烧,顾瑶姬骑在马上,牙关都咬的死紧。
为了防止顾柔儿走脱,李千姿早早在城内外都埋了人,顾柔儿一出城便跟了上去,一路盯着顾柔儿的行踪,等顾瑶姬一出来,埋下的人便赶忙跑出来,一路带着顾瑶姬往前狂奔。
“人跑哪儿去了?”顾瑶姬问。
“他们一路往江边去了。”领路的人回。
清河县身为东水郡城,可以称为“水河之都”,一条长江联通附近十几个县城,去哪儿都方便。
水上可不像是城,城还能戒严,水上却是怎么都戒不住的,人若是上了江,那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都抓不着了!
“走!”顾瑶姬捏紧了鞭子。
——
夜。
马车出城之后,一路沿着小路走,最后伴着晚风走到江边。
“二位,到了。”驾车的鹤刀卫敲了敲车辕,道:“下马车吧,船已经备好了。”
马车内的萧寒同顾柔儿一起爬下来。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汪长江,江岸旁边拴着一艘小船。
江平海阔,月亮悬于空中,薄薄的月华落下来,将湖面照出粼粼波光。
烟浪远,寒云重,风来去,水波涛。
“此行一去,祝二位一帆风顺。”鹤刀卫笑盈盈说贺词。
顾柔儿羞红了脸,先与萧寒一步、先走上船,萧寒则向一旁走过两步,同那鹤刀卫低声说着私密话。
“城中的牡丹花坊、留香戏园,你们可以去查查。”萧寒道。
钱货两清。
鹤刀卫点头,放萧寒离开。
——
萧寒转头开始爬上船,鹤刀卫则向后退了几步,隐入江边的树木中。
东水草木茂盛,沿着江边多有高木,城外又没有烛火笼罩,四周一片昏暗,鹤刀卫走了几步,几个起落,身形便瞧不见了。
进入树林之中后,鹤刀卫行数十步后,在一处高木下停下,道:“大人,萧寒已经吐出了地方,在城中的牡丹花坊、留香戏园。”
上方久久没有回应。
鹤刀卫的目光缓缓上移。
这是一颗极高的翠木,枝丫在月色下被覆盖了一层幽蓝的银光,树分两岔,而耶律长渊正坐在一树枝上,曲着腿,挑着眉,饶有兴致的往远处眺望。
远处有什么?
鹤刀卫回头看,但因身处低位,只瞧见了一片片树林,但他虽然看不见,心里也能猜到这个方向面对的是那艘船。
一艘船,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秉承着一腔真心,就踏上了这个私奔的旅途——这么点事情,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大人有时候确实挺爱看热闹,但这点小热闹,值得大人看吗?
鹤刀卫出神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
沉重的马蹄急促的踏过山路,一队追兵悍然而至。
领头的顾瑶姬骑着马,箭一样追了上来。
——
隔着很远,耶律长渊就瞧见了那抹红,她的眉眼是模糊的,可她身上那种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劲儿却从她的骨头里腾腾的冒出来,跟她的鞭子一样,藏不住。
耶律长渊坐在树间,颇为新奇的瞧着她。
他不是没见过贵女,他只是没见过像是顾瑶姬这样的贵女。
他在长安碰见的贵女都是端庄聪慧的女人,她们会算账,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也能咽的下去委屈,她们做什么都以家族利益为先,以父兄为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圆滑,最好不动一兵一卒、双方握手言和。
但顾瑶姬不是。
她身上有一种杀性,她不愿意忍受别人给她的委屈和羞辱,她是一头很记仇、报复心极强的猎豹,矫捷又凶狠,悄无声息的跟在仇人的后面,每天都惦记着怎么让她的仇人血债血偿。
当她处于众人面前时,她会因为外人的目光和审视、因为这世俗的框架而短暂的演一演,但是她真正的内里无法改变,当没有人瞧得见她的时候,她心底里那股邪火又会“腾腾”的烧起来,哪怕隔这么远,耶律长渊都感觉到了那股烧灼之意。
她的血太烫了,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从萧寒背叛她的那一刻,他们二人就已经是不死不休。
在这一刻,天地星月、浩瀚江河都成了她的陪衬,她每一寸肌肉都是最极致的、最野性的暴力美。
耶律长渊更期待了。
一场奸/夫/淫/妇逃脱的戏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但是,若是要加上一个凶神恶煞、赶追而来的未婚妻,那可就不一定了。
——
当顾瑶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的那一端的时候,萧寒正在解开船绳、顾柔儿则在船里同萧寒言谈。
“方才那位是谁呀?”顾柔儿靠着船壁,笑盈盈的问他。
沾了水的麻绳紧紧的绑在船上,想要解开需费一番力气,萧寒又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难免手笨,正在用力扯拽时听见她问,便道:“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萧寒不想提钦差这样敏/感的话题,也不想说自己出卖了舅舅换来了逃生的机会,他只说了些好听的:“我打算带你去附近的村子,你陪我躲一阵子,放心,我带了很多金银,不会让你吃苦。”
顾柔儿本来是笑着的,但远处恰好传来一阵马蹄声,顾柔儿抬头,突然间瞪大了眼:“姐、姐姐——”
萧寒一抬头,就瞧见顾瑶姬带着一队人已经追到了近前!
萧寒“哎呦”一声,一边匆匆忙忙去扯麻绳,麻绳正好解开,小船悠悠前行。
这种时候,就算是贵公子也顾不上体面了,他捡起来船桨,一边摇一边喊:“顾瑶姬,我知你对我情深,但我对你无意,你不要追我了!我心里只有柔儿!我就算是死,也不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推推姐妹的小甜文:《到底是谁说我有病》by白鹭下时知蘅近来得到一本堪称离奇的话本:病弱女主身中奇毒,唯与男主xx方能化解。 整个治疗过程分三步走: 一、刻意接近,深情拥抱; 二、两情相悦,唇齿交融; 三、阴阳调和,深入…… 知蘅通红着脸看完,将书一摔,直呼荒谬:“现在的话本真是越来越没下限! 然而次日却被告知:“姑娘,你这病没救了,最多还剩一年。” 紧接着,她也遇上一个能治好她病的男人,只要一靠近他,就能活蹦乱跳神清气爽。好巧不巧,正是她近来最讨厌之人——颍川谢氏未来的家主,谢怀谌。 知蘅: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死也不和他那个! 不过这一味灵丹妙药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几次命悬一线后,为了活命,她还是含泪照着话本开做。 面对好姐妹的质疑,知蘅:你不懂,我有自己的节奏,病好了就踹了他! 然而等啊等,等到宫宴上被众人撞见亲密缠抱,等到天家赐婚,等到婚后将书上所写全部完成,却被大夫告知,所有的一切,竟然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 夜里,看着榻边慢条斯理解着腰带、眼神戏谑的男人…… 知蘅:“……” 所以现在,还能和离得了吗? — 谢怀谌出身名门,仪容俊美,但天生冷情冷性,无心情爱。 宫宴上的一次意外,他被迫娶了那个性情顽劣、势同水火的女郎,本以为婚后会是相敬如冰,女郎却一改婚前的针锋相对,对他贴贴抱抱,好不亲昵。 谢怀谌起初不解,但也未曾拒绝履行夫妻义务。直至某日,他看见妻子小心藏起的话本…… 是夜,烛摇红影,碧帐香凝。 一只手抚上她微红的脸颊:“良药苦口利于病,蘅蘅不多用些,病又怎么会好呢?”
第19章 顾平江回府/顾柔儿私奔/夫妻反目/怨夫回城 侯府的戏台
当时夜色正深。
明月浅浅, 波涛缓缓,小舟荡向湖面时,只有阵阵浅浅的水花声, 四周都那么静, 便显得萧寒这一声喊尤为刺耳。
当萧寒的声音落下时,其余人的反应各异。
远在树上坐着的耶律长渊闷笑一声, 心说这不得给人气死?
坐在船上的顾柔儿听见了却觉得开心,她估量了一下顾瑶姬同他们的距离, 又瞧了一眼已经飘远的小船, 顿觉安全, 当即抬起面颊,两眼含泪道:“姐姐莫要怪萧公子,情爱这种事是骗不得人、勉强不来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而岸上的顾瑶姬果然被气的两眼发直。
两个贱人,真以为离了岸她就不能弄死他们了?
船已飘远, 海水深深, 他们也没有船, 这个距离追是追不上了,但顾瑶姬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轻轻松松的走!
顾瑶姬一捞马背,从身后掏出来一张大弓——她这双手可不只能抡鞭子!
弓如半人高,重拉如满月,手臂肌肉鼓起的瞬间,一支利箭含着顾瑶姬的愤怒,“嗖”的射向船上的萧寒。
顾瑶姬这一箭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本该正中他的胸口,而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柔儿从一旁扑过来,将萧寒扑倒。
二人跌倒的时候,那支箭便射偏了,没能射穿萧寒的胸腔,而是刺入萧寒的臂膀之中。
利箭刺入皮肉,萧寒“啊”的一声惨叫,倒在船上便起不来,只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骂:“顾瑶姬,你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就因为我不娶你,你就要杀了我吗?”
惊呼和鲜血一起在夜色中迸溅而出时,顾瑶姬只觉得胸口处积压的恨意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入口,她近乎是享受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寂静的月色,丰沛的水汽,以及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儿,在这一刻都显得尤为美好。
她忍了这么久,终于能出上一口恶气了!畅快!
“姐姐,你怎么能如此?”顾柔儿抱着萧寒,更是一脸震惊:“萧公子可是郡守之子!他父也在朝为官!你怎敢伤他?”
回应她的,是顾瑶姬又一次拉开的弓。
是呀。
拉开弓的时候,顾瑶姬想,要不是因为萧寒的父亲是郡守,要不是因为这门婚事不好退,她怎么会同母亲忍这么久呢?
但幸好,萧寒很蠢,蠢到愿意为了一个女人亲手撕下自己身上的光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置身险境,给了顾瑶姬机会。
当弓箭第二次拉开,锋利的箭头对准二人的时候,顾柔儿被吓到了,她顾不上说话,而是连拖带拽、想将萧寒带入船舱之中。
他们二人拖拽时,顾瑶姬瞄准了顾柔儿的后脑,准备一箭穿头。而就在她拉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
“住手!不要射我们公子!”
是萧府的人来了。
顾瑶姬迟疑了一息。
她不能当着萧府人的面杀萧寒和顾柔儿,毕竟在外人眼中,这是她的亲妹妹和萧府公子。
就在这一息之中,二人已经躲进了船舱里。
便宜他们了!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缓缓收下弓箭,而在这时候,萧府的管家也已经急匆匆跑来。
——
萧府管家今天也是急的后背冒汗——今夜子时夜半,萧府出了一件大事。
萧夫人心疼自己的亲儿子,趁着夜半,拿着伤药来给自己儿子上药,结果到了房门前,发现被禁足在院中的萧家嫡长子萧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萧寒身边的小厮秋收。
秋收换上了萧寒的衣裳,替萧寒留在房中,偶尔闹出来点动静,使旁的小厮以为萧寒还在,若不是萧夫人去了一趟,还不知道萧寒已经跑了呢!
萧夫人大恼,将秋收拎出来审问。
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奴才,萧寒不让他说,他就真的不说,萧夫人干脆命人来打,将秋收打的昏死过去后,又派人出去偷偷的查。
萧夫人心中已经猜到萧寒是逃婚了,但她此时还心怀侥幸。
万一她派出去的人手脚快、提前找到了呢?万一萧寒没走多远,自己后悔、回来了呢?
只要她抓紧将人带回来,这婚事就还能成。
奈何,萧夫人接下来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萧府四周找不到萧寒的人,萧寒要好的公子们也不知道萧寒去了何处,她不敢惊动侯府,只偷摸派出府中家丁在四周寻找。
但她不惊动侯府,不代表侯府那头就没动静,她这边正着急的找呢,侯府那头突然出来一队人,直奔城门而去,据说出城抓人去了。
抓的是谁?侯府三姑娘!
这下萧夫人知道了,完了!萧寒肯定是跟这侯府三姑娘一起跑了!
萧夫人两眼一黑,忙命管家去外面找人,无论如何也要将萧寒抓回来。
管家又匆忙出城,一路追着顾瑶姬的足迹追过来,赶到江边时,正好看见顾瑶姬对着船上二人拉弓!
这可不行!他们家公子就算是做错了事,那也是他们家公子,绝不能死在顾二姑娘的手上!
管家纵马追来,忙阻止顾二姑娘。
幸好,顾二姑娘没有射箭,而是在他赶来的时候,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萧公子拐走我三妹妹的仇,顾府记下了。”顾瑶姬丢下这么一句之后,打马从管家面前离开,管家有心想去拦一拦,说一说好话,比如什么“我们一定把人找到还请二姑娘莫怪”、“我们少爷一时想不通但他以后会明白的”之类的,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顾二姑娘抽出腰间铁鞭,猛然抽来。
老管家“哎呦”一声匆匆滚开,狼狈的跌在地上,眼瞧着顾瑶姬纵马离开。
“管家——”后面的私兵问:“这、这可怎么办?”
老管家嘴里发苦,他当然知道顾瑶姬是抽他泄愤,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萧府悔婚私奔在先,别说抽他了,就算顾瑶姬跑到萧府门口砸门,他们萧府都没理,只能受着。
老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飘到江心了,这个距离就算是会水的好手也追不上,他只能望船兴叹。
“弄几艘船,去附近的村子中找找,赶紧将人带回来——少爷跑不远。”老管家从地上爬起来,道:“再来个人,回去跟夫人把事情说一遍。”
不管怎样,府上的事还要夫人拿个主意。
萧府的人又匆匆忙忙往城中赶。
他们跟顾瑶姬几乎是脚前脚后从江边离开的,但是因为不敢上前去触顾瑶姬霉头,所以一直远远跟在后头。
——
折腾了一整夜,顾瑶姬回侯府的时候,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浅浅的橙红染上了一小片云边儿,歇了一夜的飞鸟拍着翅膀飞过城檐,清晨的露珠沾在马毛上,又浸在顾瑶姬的裙摆上,凉凉的贴着,惬意的像是夏夜里的绸缎被子,很舒服。
顾瑶姬攥着马缰,迎着风、随着马的步伐而晃着脑袋,只觉内外通透。
虽说顾柔儿没死,但最起码萧寒残了,她的仇已经报了一半儿了——更好的是,她的婚折腾到现在、退定了。
现在在外人眼中,萧寒背信弃义,毁约违誓,顾柔儿夺了自家姐姐的姻缘,这二人不仅声名狼藉,还同时得罪了自家父母,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而顾瑶姬,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眼下,任谁都不能再让她嫁到萧府去、同一个不爱她的人相伴半生。她无债一身轻,看天也通透,云也洁白,就连瞧见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卫都觉得他们顺眼的紧。
等顾瑶姬奔到城门口时,宵禁已过,城门大开,守卫们默契的让开道路,没有盘查、直接放顾瑶姬入城。
——
顾瑶姬入城时,远远便瞧见李千姿身旁的老嬷嬷等在城门口。
当时天色已亮,老嬷嬷未曾坐马车,只自己孤身前来。嬷嬷穿着一身褐色铜钱锦衣,掺着银丝的发鬓间插着两根铜簪,风一吹,耳旁的红珊瑚耳钩便跟着晃。
顾瑶姬瞧见了人,便从马上下来,忙走上前去问:“嬷嬷怎的来了?”
老嬷嬷先给顾瑶姬行了礼,后同顾瑶姬道:“城外那头来了信儿,侯爷在回来的路上,应该是从城西那头回来,回来后要先去官衙,从官衙回来后便要到侯府了,夫人叫我来同姑娘说一声,早点回侯府,莫要让侯爷等您。”
前几日、及笄宴风波之后,顾平江便随着长安来的钦差一同离开了清河县外出务公,眼下刚回来。
顾瑶姬此时所在的城门是城东正门,距离侯府很远,而城西的门距离侯府和官衙较近,也就是说,顾平江很可能比顾瑶姬先回到侯府。
老嬷嬷的语气温和平淡,但顾瑶姬却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它意来。
侯爷回来了——不是她亲爹回来了,是顾柔儿、顾了之的亲爹、赵芝兰的靠/山回来了。
这几日,因顾柔儿同萧寒暗生情愫,顾柔儿和赵芝兰可受了不少苦。顾了之虽然一直躲在顾云松那里,没有出来跟李千姿作对,但是保不准等顾平江进门,会和顾平江说什么。
在一个偏心的父亲面前是很难讲理的,上次顾柔儿争抢顾瑶姬的马时,顾平江下意识的帮顾柔儿辩驳,那时候顾瑶姬就知道了,父亲的心从没有落到她这里过。
眼下,顾柔儿抢了她的夫婿,顾平江恐怕也不觉得顾柔儿哪里错——谁知道他会为了他的外室和外室子而做什么呢?
而她,也绝不可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她和她娘。
“我知道了。”顾瑶姬将面上的喜意收了又收,深吸一口气,道:“嬷嬷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在一次又一次的偏心之中,顾瑶姬已经学会了如何同她的父亲周旋了。
这个家早都已经不是家了,她对父亲的仰慕和爱意早已经在父亲的背叛中消散,这个家里剩下的,只有斗争,算计,角力,和演戏。
赵芝兰会演,顾平江会演,她就不会演了吗?他们想骗她,她也会骗他们!
侯府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所以她得赶紧涂脂抹粉,回去唱上一场。
——
顾瑶姬翻身上马、直奔侯府而回,东水夏日的风吹过她的耳畔,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回头去看。
她看见越来越远的城门,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云中渐渐升起的日头——眼前一切如常。
那点奇怪的感觉像是池塘中突然冒出来的细小涟漪,不知道是因为水下的锦鲤还是因为掉落的叶片,她追寻不到源头,眼下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将其忘于脑后。
在她离去之后,耶律长渊从城门后面慢悠悠的晃出来了。
他就说嘛,得离远点。
——
顾瑶姬纵马回府的时候,在东水调查的钦差队伍正从城西正门回清河县城。
——
这一日,夏。
共二十人的钦差队伍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的往清河县城赶,舟车劳顿许多日,但所有人都不敢停,全都咬着牙硬撑。
此次钦差暗访,探听到的情况很不好。
东倭明面上同大万联姻议和,但是背地里一直在筹备兵马。这些兵马都躲在海上,在海上搭建出了一个个海寨,眼下光是他们知道的,就已经有了三个!这种海寨因为建在海上,少为人知,很能奇袭。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查出来,东倭筹备到的兵马,是从大万中流出去的!
东水官场中有人通倭、贩卖武器!
实不相瞒,这件事被查出来的时候,整个钦差队伍中的东水官员都觉得后脖颈一凉,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横在了此处,随时都能把自个儿脑袋砍下来。
东倭若是想打仗,算不得什么大事,打就是了,要死也是平民先死,死不到他们这群官员的身上,但是通倭卖铁这回事是从官场起来的,就在他们的身边!保不齐就牵扯到了他们!
所以这群人现在更是完全不敢歇息,一路风驰电掣,匆忙回清河县。
——
钦差队伍到清河县后,萧郡守早早得了信儿,在官衙中等候。
众人见面后,立刻商议对策。
是要假装没发现东倭的狼子野心、继续联姻,还是直接撕毁联姻,直接动手?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前者可以避免争战,暂时平稳,但后患无穷,而后者,虽然直接掀了对方老巢,但是我方肯定也有损伤,回头长安那头若是责问,他们也不好交代。
而陆承明比东水官员想象之中更硬气一些,他回到官衙之后,立刻下令:“各路官员开始筹备粮草,备战东倭,半个月后,本官要奇袭清除附近的所有东倭海寨,至于通倭一事——本官会让鹤刀卫调查。”
陆承明阴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道:“若是让本官查出来,全家入狱。”
东水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硬着头皮问:“长安那头——”
“此次成败,本官一人担之。”他道。
这话一出来,这群东水官员的心也安定了——天塌下来,有陆承明担责,他们死不了。
钦差大人一句话,其余人都跟着照办就是。
一群人当即应下、起身出去忙碌。
——
马上要开战事,其余官员都是愁眉苦脸的,唯有一个顾平江,踏出衙房的时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很高兴。
他当然高兴!东倭跟大万打起来了,那就说明联姻要作废了,联姻要作废,顾柔儿就不用送出去了。
说实话,顾平江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女儿。
这好歹也是他的孩子,就这么替他另一个孩子去死,他如何能不怜惜呢?
眼下,他突然得知顾柔儿不用去送死了,他这心里顿时无比的畅快,下意识的快步往府门而去。
他得赶紧回去看看柔儿——顾平江决定了,他要将柔儿留下。
联姻虽然被中途断了,但是柔儿这么好的孩子,完全可以留下光明正大的做他的孩子,他们侯府也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女儿。
至于李千姿那头也好说,毕竟千姿也很喜欢柔儿这个孩子来着——唔,倒是瑶姬,瑶姬一贯不喜欢柔儿,这孩子得好好教养一番,叫她不要总找妹妹的麻烦。
顾平江正满心欢喜、将踏出官衙后门时,一道声线突然从后方响起。
“顾都尉留步。”
顾平江一回头,便见萧郡守站在身后,面上带笑道:“顾都尉在外行走多日,且先在我房中喝杯茶、去去尘吧。”
顾平江本是想先回侯府,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柔儿的,但是听到萧郡守这么说,便笑着应下来——萧郡守平时不叫他,眼下突然留了他,一定是有要事。
这个好消息虽然重要,但是萧郡守的话事关官场,定然更重要。
二人一同去萧郡守的衙房中对坐,萧郡守屏退下官,亲自为顾平江倒茶。
“顾都尉这一去,多日不曾回府——府上的事你可知晓?”
顾平江心头一跳。
“哦?”他接过茶杯,道:“萧大人,我府上是出了什么事?”
他这几日一直跟着陆承明在外奔波,因为不想被陆承明抓到把柄,所以他忙的格外认真,府上发生了什么他都没管。
萧郡守瞧见顾平江不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顾平江不知道事情经过,那他就是第一个同顾平江说的人,他可以稍微为自己修饰几分——萧府这段时间一直很闹腾,但是都是一些后宅婚嫁的事情,萧郡守并不想管,全都交给了萧夫人打理。
孩子不听话,成了婚也就听话了,但他没想到,萧寒竟然携侯府三姑娘私奔了。
闹到这个程度,萧夫人处置不得了,只能由萧郡守出面。
萧郡守同顾平江为同僚,双方在东水盘踞多年,有几分交情,有些事可以直言,所以萧郡守开口就是请罪。
“不是你府上,是我们俩府上。”萧郡守叹了口气,道:“我们家的混小子,把你们府上的三姑娘拐走了,这事儿是我的错,顾老弟,这都怪哥哥教子无方,你等我把人抓回来,一定打断了腿,送上府门来给你赔罪。”
顾平江先是一惊,后捋明白人后,才反应过来:“萧寒和柔儿——”
萧郡守又叹了口气。
“前些时候吧,我家那小子就嚷嚷着要退婚,我夫人一看,这不行啊,早都定好的事儿怎么能改呢?我便给拒了,却没想到,昨日晚间,这小子劲头一上来,竟然带着三姑娘私奔了,就脚前脚后的事儿,他们俩刚走,你就回城了。”
提到此事,萧郡守满面愧疚:“你看看这混蛋小子——”
顾平江明白了,萧郡守这是在替他儿子求情。
萧寒的算盘没打错,他是萧府嫡子,萧郡守是不会眼看着这孩子出事儿而不管的,是啦,儿子很胡闹,很乱来,很找死,但你真的能看他死吗?这玩意儿气人归气人,但这是你生下来的!这天下做父母的,就没有眼睁睁看着儿子送死而不抬手去拉的。
所以,哪怕萧寒不管不顾的带着人私奔了,现在萧郡守也得来给萧寒善后。
若是顾柔儿还要联姻的话,萧郡守可能还得观望一番、考虑到底要不要认这门婚事,但恰恰好,恰恰好,这时候联姻作废了!
联姻作废,顾柔儿便不必被送出去了,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啊?所以萧郡守赶忙抢在李千姿之前,同顾平江说了此事。
萧郡守想让顾平江先接受这门婚事,这夫妻俩啊,只要有一个开了口动了心,那这件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大半了。
“原来如此。”顾平江想了想,恍然大悟——如果真如萧郡守所言的话,那府内现在怕是“热闹”的很。
“眼下事已至此,其实我想为我那儿子求求情,让他娶了贵府三姑娘过门。”
“只是,顾二姑娘是弟妹的心头肉,唯恐弟妹难为顾老弟。”说话间,萧郡守叹了口气:“弟妹这脾气差得很,若是弟妹给顾老弟难受,那可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了。”
提到此事时,萧郡守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为顾平江担忧似的。
萧郡守了解顾平江,或者说,萧郡守了解男人。男人嘛,都是受不了激将法的,只要稍微激一下,顾平江就能接下他这个话茬。
果不其然,听见萧郡守这么说,顾平江立刻道:“不会,内子从不会与我争吵。都是自家姐妹,换一个夫君而已,又能算什么大事?虽说女儿换了一个,你我还是亲家。”
顾平江权衡利弊之后,咬上了萧郡守的钩。
他一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男人嘛,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安排了?二来,也确实觉得、这事儿虽说荒唐了些,但也能继续。
二女儿的婚事给了三女儿,虽然委屈了二女儿,但是也给三女儿找了个不错的归宿——这对二女儿来说可能不公平,但是对三女儿来说又是个好事。
而对他这个本就偏心顾柔儿的爹来说,他也觉得很好。
瑶姬不缺这一门婚事,瑶姬出身好,又在府里娇生惯养,一辈子没受过委屈,换一门婚事照样能过得很好,但柔儿就不同了。
柔儿出身不好,吃过很多委屈,性子也不强硬,找夫婿是个问题,而萧寒出身好,性子好,又有才学,还肯为了顾柔儿而私奔,想来是真的喜爱顾柔儿。
简单来说,瑶姬没了萧寒,能嫁更好的,柔儿没了萧寒,却嫁不得更好的了。那让这两姐妹换个婚事,也算是好事,就当是补偿柔儿——当父母的嘛,看见俩孩子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不好,难免偏心不好的那个。
当然,还有一点,是因为萧郡守。
萧郡守是郡守,也算是顾平江的顶头上司,他们在官场上互相提携扶持的日子多了去了,怎么能因为女儿受了一点委屈就给他的官途找麻烦呢?这郡守都发话了,顾平江还有什么可拒绝的?
顾平江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我做个主,明日便过了柔儿和萧寒的契,让他们早日完婚。”
萧郡守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他面上带笑,道:“原先咱们就定过亲,一切都按着上回走就行。”
萧郡守心里明知道顾柔儿不是李千姿亲生的、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没法比,但是,他还是要求顾府以顾瑶姬的规格将顾柔儿嫁到萧府来。
他的儿媳可不能是个差的,体面和嫁妆他都要。
“这是自然。”顾平江一语双关道:“柔儿也是我的亲生女儿。”
所以,一来他不会对不起顾柔儿,二来他不会让萧郡守丢颜面。
二人又言谈片刻,后萧郡守送顾平江离开。
顾平江一路骑马回侯府,路上则思索着怎么跟李千姿开口。
萧寒是李千姿当初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婿,现在被柔儿抢去,千姿一定会吵闹的。
想到李千姿的脾气,顾平江难免心中生堵。
旁的女人家一个个乖顺老实,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像是李千姿?
思索间,顾平江在府门前下马,府内的小厮忙上来接过马缰,还没来得及跟顾平江说话,顾平江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
顾平江抬眸一看,便见顾瑶姬在远处打马而来。
顾瑶姬面上带着遮不住的委屈和愤懑,瞧见顾平江后,顾瑶姬从马上翻下来,喊了一声“爹”。
两人一见面,顾瑶姬面上的泪便“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爹,萧寒同顾柔儿私奔了。”
“他们跑出了城外,去了江边、乘船走了,女儿没有追上。”
顾瑶姬的话里带着浓烈的委屈,直直的落到了顾平江的面上。
顾平江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早已经决定了让顾柔儿嫁给萧寒、延续顾萧二府的婚事,但是他听见顾瑶姬的话的时候,还是做出来一脸惊讶的样子,反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萧寒怎么会同顾柔儿私奔?”
顾平江这点演技,全都拿来忽悠李千姿和顾瑶姬了。
顾瑶姬含着泪看向她的父亲,将这段时日顾柔儿和萧寒的事情都说了一通。
先是萧府邀约他们去庄子里参宴,后是宴上出事,顾云松受伤、萧寒和顾柔儿跌落山崖,然后萧寒要退婚娶顾柔儿——抢自家姐妹的婚事,不管在谁家说出去都是丑事儿,就算是顾平江再偏向顾柔儿,眼下也不能说顾柔儿做的对。
顾平江果然怒不可遏。
他当场道:“竟有此事?来人,立刻去将他们二人寻回来!”
喊完后,顾平江又对顾瑶姬道:“瑶姬莫怕,为父定然为你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顾瑶姬哭着道:“不,爹,我就要萧寒,我就要嫁萧寒!你去把萧寒抓回来,让他跟我成婚!”
顾平江硬着头皮哄她:“背信弃义之辈,怎么配得上我们瑶姬?再者说,萧寒犯下了这等大错,你母亲也绝不会再让萧寒娶你的——对了,你母亲呢?”
他心中有鬼,所以不愿意同顾瑶姬多言,干脆抬出了李千姿。
“回侯爷的话,夫人正在香兰院中审问赵夫人。”一旁的小厮连忙道。
听到“审问”二字,顾平江的心底里便跟着一紧。
不好——芝兰!
顾平江甚至都顾不上同顾瑶姬再说什么,而是转头便往香兰院跑去。
顾瑶姬一脸难过的看着顾平江的背影,她眼底的泪渐渐干涸,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随后,顾瑶姬咬着牙挤出来一声“爹、等等我”,随后也跟了上去。
——
从侯府门口去往香兰院的路那么长,长到让顾平江心慌。
靴子重重的跺踩在齐整的砖缝上,夏风摇晃过花园的草木,顾平江穿过长廊、一路疾行,路上有丫鬟瞧见了他、和他行礼,他都没有在意。
他没在意这些丫鬟,但这些丫鬟却注意了他。
在顾平江直奔香兰院去的时候,有丫鬟将“顾平江回府”的消息偷偷送往了杉果院之中。
——
当时正是盛夏辰好时候。
日头明晃晃的照着人,草木葳蕤虫鸣鸟飞,处处明媚热烈,后厨养的狸奴溜到杉果院中,喵喵叫着趴在了杉果院的外间屋檐之下,再一翻身,四个小爪爪虚空抓挠,像是人一样用力抻了个懒腰。
顾了之从廊檐下走过时,不由得对着狸奴苦笑:“你倒是悠哉。”
专门找最凉快的地方躺着。
可惜了,他不是猫,他有很多烦恼,他担心被顾柔儿和赵芝兰连累,连躺下享受一会儿都不能。
他正羡慕时,后面冒出来个丫鬟,在他耳畔说了两句。
顾了之眼眸微亮:“当真?”
东水侯回来了,他的靠/山就回来了,就算是侯夫人讨厌他,也不能将他们赶走了。
丫鬟低声道:“当真。”
顾了之给丫鬟塞了一两银子,随后急匆匆的走向了东厢房。一个侯爷不够,他还得叫上顾云松。
“四公子。”瞧见顾了之,外间守着的丫鬟便上前行礼。
“大兄醒了吗?”顾了之问。
丫鬟摇头道:“世子爷没醒,大夫说了,让世子爷睡着最好,再睡上两日、醒来之后,身子骨就会渐好了。”
他们世子爷昨儿晚间醒来时,府上的丫鬟便去夫人的汇泽院中通禀过了,只是恰恰好好,撞上“顾柔儿私奔逃走”,夫人忙的很,所以没过来瞧,而世子爷身子又虚,半夜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直到现在,都临近午时了,世子爷都没醒。
顾了之匆匆点头,跨进了东厢房之中。
杉果院的东厢房中堆了十来个冰缸,凉意将地板都沁透了,顾了之走进厢房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手指都凉的发僵。
顾云松的伤势一直没好,从萧府的庄子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卧床昏迷,因东水夏日炎炎,为了不让顾云松生热疮,所以厢房中一直堆着很多很多的冰缸。
“大兄——”
从外间踏进内间来,顾了之左右环顾。
厢房内很简单,从外间踏进来后迎面一张床,左侧为屏风,右侧是临窗矮榻,顾云松现下正躺在床榻之上。
顾了之走到床旁,见周遭没人,便低下头,轻轻伸手去碰顾云松的伤口,疼痛刺激之下,顾云松悠悠转醒。
醒了就好!
“大兄,你好点了吗?”顾了之低下头,一脸关切。
因胸口受伤,所以顾云松无法起身,只能微微侧过头,声音虚弱、语句艰难道:“我,我怎么回事?”
顾了之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瞧着顾云松的面。
顾云松昏迷多日,原本饱满英俊的面颊凹陷了不少,显出青灰之色,身上也飘着浓重的苦气与血腥气,现下双目干涸,两眼发浑,声如蚊蝇:“其、其他人呢?我、我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
大病一场后,顾云松的脑子似乎也生了锈,动一下僵一下,记忆断断续续,什么都想不起来似的。
“大兄。”顾了之低声道:“之前的事儿你还记得么?我们受邀去萧夫人的庄子里玩儿。”
萧夫人、庄子——
想起来了。
顾瑶姬同周公子、夏橘一起陷害他,所以他报复顾瑶姬、夜中给马下药、第二日他亲口提出来要比赛、然后一群人在马上翻下去!
顾云松的两眼迸发出一阵寒光来,颤抖着挤出来几个字:“怎么、怎么是我?”
明明他们是给顾瑶姬的马下的药,为什么最后摔倒的是他?
不甘和怨恨一起堆积在身体里,而比这二者更多的,是疼。
疼,疼,疼,骨头断了的疼让顾云松两眼发黑。
上一次他被人陷害,醒过来时虽然受辱,但是身上不疼,所以有力气骂这个骂那个,有力气报复顾瑶姬,但是这一回,他醒过来后,却觉得恨不得再晕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重到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下/药?
一旁的顾了之屏退下人后,拉过一四脚圆面莲花凳坐下,后细细同顾云松讲了讲发生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日所有人的马都出现问题了,不仅阿兄摔下了马,柔儿和萧公子也摔落到悬崖下面去,只有耶律公子和顾二姑娘会些功夫,没受伤,我想,可能是因为——”
顾了之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混着凉意一起,慢慢的钻进帷帐:“我猜测,那一日我们将不少毒草混在食槽里,追风并不一定全吃了,兴许别的马也吃到了。”
顿了顿,顾了之补了一句:“不过,最终结果还是如我们安排的那样,没有闹出来大事,萧夫人还以为是她的过错,一直和我们赔礼。”
“柔儿也落到了悬崖下面去?”顾云松这几天一直在昏迷,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只能靠着顾了之来问,闻言顿时大惊:“柔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是担心这个妹妹。
顾了之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同顾云松说了实话:“柔儿同萧寒一起滚到了悬崖下面,二人私定终身了,被夫人记恨,回来就被关了祠堂,然后,柔儿昨夜同萧寒私奔了!现在侯夫人正在审讯赵夫人,逼问顾柔儿的下落。”
这几天的事情被顾了之简短说完后,顾了之眼底里多出了点泪光,他道:“大兄,你得帮帮赵夫人啊!”
“什么?”顾云松听完了这些,先是点头道:“萧寒喜欢上了柔儿也理所应当,柔儿性子很好的,那瑶姬呢?瑶姬做了什么?”
“二姐姐很生气。”顾了之道:“二姐姐非要嫁给萧寒,可眼下,柔儿和萧寒一起私奔了,二姐姐嫁不得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如何为难赵夫人呢,大哥,你得帮我们啊!”
“对。”顾云松两眼发直,道:“我得,我,我——”
他想要坐起来,可是坐一下都费力,而一旁的顾了之却猛地将他搀扶起来,搀的顾云松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哥!你坚持一下,你得过去说一句公道话啊!我跟娘,还有姐姐,都只有你了。”
顾云松咬着牙,道:“带我过去。”
顾了之硬撑着重病之中的顾云松下了床榻,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被吓坏了,想上来阻拦,又被顾了之呵斥开。
二人就这么直奔着香兰院而去。
——
顾了之和顾云松动作慢,他们俩走出院子的时候,顾平江已经火急火燎的走到了香兰院。
顾平江急啊!
赵芝兰那样柔弱的性情,真落到李千姿的手里,不知道得被欺负成什么样!
果不其然,当顾平江走到香兰院内时,便发现院内的丫鬟奴才都被清出去了,他快步走到厢房前,便听见院中待客前厅内传来李千姿的声音:“赵芝兰,顾柔儿到底去哪儿了?你将她的下落讲来,我便饶你一命。”
“夫人,我不知道。”赵芝兰哽咽起来:“夫人饶命,我自进了侯府,便一直安生本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赵芝兰的否认,李千姿讥诮的抬了抬下颌,道:“来人,二十个板子,给我打!”
在李千姿身后的嬷嬷便走上前来,冷笑道:“你不知道?分明是你偷了你院中伺候的丫鬟的衣裳、放顾柔儿跑出去的!你现在还敢说你不知道?你以为我们不敢动你?赵芝兰,侯府给你身份,给你吃穿,要的就是你女儿!现在倒好,你帮着你女儿抢了我们二姑娘的婚事,你当我们侯府好糊弄吗?”
顾平江踏进前厅,便见到这么一副场景。
李千姿神情冰冷、高坐主位,赵芝兰跪在下方,一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正拿来板子,逼着赵芝兰趴下挨打,赵芝兰反抗了一下,那嬷嬷竟是毫不留情的抬手,猛地去抽赵芝兰的脸!
“啪”的一个耳光,赵芝兰的脸歪到了一旁去,刚踏进前厅的顾平江也是心头一颤。
“侯爷!”赵芝兰眼角余光瞧见顾平江回来了,顿时大喜,喊道:“侯爷救命,我真的不知道!救我,侯夫人要打死我啊!”
房中其余嬷嬷瞧见了顾平江,便匆忙俯身行礼:“见过侯爷。”
顾平江穿过一屋子的嬷嬷,拧眉走近、在看见赵芝兰面上的红掌印的时候,微微有些恼——赵芝兰在这府上好歹也是客,怎么能随便打?
“千姿——眼下事情还没定论,你怎能动私刑?”顾平江将目光从赵芝兰的面上收回来,转而看向主位上的李千姿,拧着眉道。
“定论?侯爷还想要什么定论?事情经过还不清楚吗?顾柔儿同萧寒暗通款曲,将我女儿的婚事夺了去,此事已经闹到满城皆知了!”李千姿冷眼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声线冰冷道:“侯爷刚回来,不仅不帮着我来审问,还来责怪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选这么一门子人来!”
“现在好了!顾柔儿跑了,瑶姬怎么办?当初赵芝兰进门的时候怎么说的,要她的女儿替我的女儿去嫁,所以我给她体面,给她银钱,把她和她儿子都接进侯府来!现在她儿子都算是我的孩子,我给她这么多东西,给这俩人花了那么多银子,抬顾柔儿出去见世面,她却纵容她女儿抢走我女儿的婚事,侯爷说,我要怎么办?瑶姬要怎么办?难不成要瑶姬出去联姻吗?”
“早知道,随便在路边找只狗都比找她们母女强!今日不将她打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千姿骂的难听,使地上的赵芝兰一阵委屈,她下意识的想往顾平江的方向靠近,却被顾平江狠狠地瞪了一眼。
找了这么大的麻烦,还不老实些?真嫌命长了?
察觉到顾平江的厌烦,赵芝兰垂下含着期待的眉眼,不动了,只深深地低下了头。
而顾平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来哄李千姿:“联姻的事有了转机,眼下东瀛要开战,联姻要作废了,既然如此,顾柔儿愿意同谁在一起,便同谁在一起吧,萧家也是好门庭,让萧寒同顾柔儿成婚也好。”
“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千姿听见“联姻作废”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宇先是一缓,随后沉下脸来、冷声道:“联姻作废了,瑶姬的未婚夫就能被人随便抢了?联姻作废了,顾柔儿就能嫁给萧寒了?”
顾瑶姬火上浇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后道:“爹,你不能看着赵芝兰和顾柔儿这么欺负我吧?”
顾平江一时语塞。
眼下,赵芝兰母女俩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就算是顾平江再偏向赵芝兰,此时也不敢说什么将赵芝兰留下的话。
更何况,眼下正要开战,风雨飘摇的时候,他需要长安那头有人替他说话,最好的助力就是李千姿的娘家,所以顾平江权衡利弊了一下,道:“赵芝兰好歹是我手下的旧人遗孀,若是伤了她,我回去也不好和那帮兄弟交代——”
而就在此时,香兰院外突然响起来一阵惊呼声,李千姿抬眸望去,便见一个嬷嬷一脸慌乱的跑进来,道:“不好了,夫人,世子爷来了!”
“什么?”李千姿拧眉问:“世子?云松不是还病着呢吗?”
她话音落下,门外便颤巍巍的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一直低着头的顾了之,另一个,却是一身中衣、重病刚醒的顾云松。
瞧见顾云松如此,院中人都是大惊。
“娘——”顾云松靠着顾了之的支撑,艰难跨过门槛,每走一步都是剧痛无比,但他还是撑到了现在!
他艰难的对着李千姿跪下,气息微弱道:“娘,柔儿不懂事,她还小,她以前吃过那么多苦——儿子求您了。”
李千姿眼里闪过几分厌恶。为了一个外室生的女儿,顾云松还真是尽心尽力!
顾瑶姬面无表情的望着顾云松,没忍住,冷声开口道:“兄长,是顾柔儿抢了我的未婚夫,你半句不向我安慰,却只替顾柔儿求情,这对吗?”
顾云松胸痛无比,闻言恼怒回道:“柔儿懂什么?她做错了事也不是故意的,你这等出身,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计较?你有很喜欢萧寒吗?你以前不也总嚷嚷着要退婚吗?既然柔儿喜欢,为什么不能给柔儿?再者说了,就算是柔儿眼下跑了,不能替你联姻了,但她以前也是真的想替你联姻的,这个情你还是要还的!”
顾瑶姬听见这话,都要被气笑了。
顾柔儿替她联姻,她该处处退让,现在顾柔儿都不替她联姻,直接跑了,她还要处处退让,这是什么道理?
倒是一旁的顾平江,瞧见这一幕的时候,只觉心中分外宽慰。
虽然他的妻子,他的女儿都不懂事,但是他的儿子是懂事儿的!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愿意为了这个家着想的!
眼见着顾瑶姬又要说话,顾平江对着顾瑶姬摆了摆手。
顾瑶姬心头再恨,明面上也不能忤逆这个爹,只能咬着牙忍了回去。
“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顾平江压下了顾瑶姬后,转头慈爱的看着顾云松,道:“你的心意,爹知道了。”
顾云松本来很痛,但是听见父亲的这一句夸赞,他顿时觉得多痛都值得了!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是对的,他维护了这个家!
顾云松下意识的挺胸抬头,但挺胸的下一刻,一股剧痛袭来,顾云松直接晕倒。
一旁的顾了之则大惊,哭着喊:“哥哥!哥哥啊!”
好一番兄弟友爱。
李千姿瞧着也是一脸动容。她做出来一副不舍的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来人,把世子带回去治疗。”
一群人赶忙将顾云松带下去,顾了之也随之一起离开了香兰院。
离开之前,顾了之看了一眼赵芝兰。
那个生下了他的女人狼狈的趴在地上,正一脸艰难地昂起头来,模样十分凄惨,顾了之看了一眼就觉得恨,如果不是赵芝兰,他哪里用铤而走险、把顾云松弄醒?
他只盼着赵芝兰不要再连累他了!思虑间,顾了之随着人群走远。
而前厅之内,顾平江上前几步,殷勤又亲切的站到了李千姿前头,替李千姿斟茶道:“夫人消消气吧,儿子说的也在理,瑶姬不要的东西,干嘛不能给柔儿呢?萧府那头也愿意娶,我们且当做一回好事。”
“好事?好什么?我不可能让她们继续留在侯府,萧府愿意娶就让他们去娶渔舟坊巷尾的赵家人,别娶我侯府的人。”李千姿拧紧眉头,道:“今日我不打死她们可以,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联姻的事情停了,那就将赵芝兰和她那一双儿女赶出府门去,我不认这样的儿女,也不要赵芝兰这样的妹妹!”
顾平江心头不愿退婚,他舍不得萧郡守的权势,也不愿意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儿子的健康和女儿的婚事在他眼中都不如他的官途重要,但此时李千姿横眉竖目,眼瞧着是要翻脸了,他也不敢违逆。
若是联姻还在,他还能护着这对母女些,但眼下联姻没了,这对母女又犯了大错,他于公于礼都无法偏颇她们,只能含含糊糊道:“夫人说的是,那就按着夫人的话来办,我们先将她们禁足在院中,等把顾柔儿找回来后,再看看萧府那头想怎么处置他们二人,等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再将他们送走,到时候他们哪儿来的、就送回哪儿去。”
顾平江是打算拖一拖。
眼下先隐忍不发,等过段时间,顾柔儿找回来的时候,他再使一点别的手段,将人留下就是了——事在人为,只要他有这个心思,就一定能想出来法子,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李千姿。
顾平江话音落下,李千姿同一旁的顾瑶姬对了个“了然”的目光。
两母女心中都各有一个算盘,她们都知道顾平江心里根本没打算将赵芝兰和顾柔儿送走,但是她们都没有拆穿。
顾平江舍不得将赵芝兰送走,她们其实也舍不得,毕竟,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呢。
李千姿慢慢起身,道:“好,那便都交给夫君处置吧。一会儿夫君到我院儿来,我去为夫君熬一碗莲子羹。”
终于把李千姿给压下去了——顾平江含笑点头,目光温柔的送李千姿和顾瑶姬离开。
这二人带着满院子的嬷嬷离开之后,后面的赵芝兰立刻扑上来,抱着顾平江的腿哭:“侯爷,侯爷!”
这是她对付顾平江的主要手段,她知道,顾平江心里对她有愧疚,所以她只要一哭起来,顾平江就会向她这边偏斜一些。
“你哭什么?”顾平江见四周没了下人,才转头和赵芝兰发脾气,一开口就是不满:“我给了你身份,给了你儿女身份,锦衣玉食的把你供在这,你还有什么好哭的?你女儿自己做错了事,你还有脸哭?”
顾平江都恨不得亲自上手抽赵芝兰两耳光,可是低头时,正看见赵芝兰那张含着泪的眼。
赵芝兰做出一脸惊慌状,赶忙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是,是萧家那小子,看上了柔儿,非要跟二姑娘退婚娶柔儿,柔儿,柔儿可没那个意思,侯爷,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我,我离不开你啊侯爷!”
她像是乖巧的猫儿,一下又一下蹭着顾平江的手,顾平江的心渐渐软下来,语调也放软,只拧着眉道:“柔儿跟萧寒生情——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说?为什么不让我先知道、非要自作主张逃婚?若是我知晓,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平江叹了口气,道:“你跟柔儿犯下大错,这几日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院子里,别出门——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娘三个被欺负的。”
给他点时间,他肯定能想办法让顾柔儿重新回到顾府来。
赵芝兰满面温柔的靠过来,用饱满的胸脯蹭着顾平江的腿,轻声道:“都听侯爷的。”
顾平江心中荡起涟漪,低头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别胡闹。”
“侯爷——”赵芝兰楚楚可怜的抬起头,咬着下唇道:“您陪陪妾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平江呼吸渐重。
他们现在身处侯府,距离李千姿很近很近,近到让顾平江觉得——很刺激。
赵芝兰过来的时候,顾平江短暂的忘记了一切,什么私奔的柔儿,什么受委屈的瑶姬,什么李千姿,什么萧郡守,都被顾平江扔到了脑后,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柔软的能滴出水来的女人。
顾平江的脑海中似乎有鬼魅在歌唱。
来一回吧,反正李千姿也不知道。
来一回吧,李千姿不知道。
来一回吧,来一回吧,来一回吧——
赵芝兰渐渐缠上了他的思绪。顾平江也顺势沉溺。
二人与世隔绝,醉死在这种快乐里,却浑然不知,暗处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
李千姿的老嬷嬷将里面的情形都记下后,转头又送到了汇泽院,准备去李千姿面前讲述。
——
当时李千姿已经回了汇泽院。
今日顾平江回来,李千姿和顾瑶姬的心情都不好。
李千姿还能挺过去,她看了三十年的人间,心够硬,挺得住,但顾瑶姬不是。
她就算是心里明白她爹不爱她,但是亲眼看见顾平江为了别的女人来骗她、顾云松为了别的妹妹来欺负她,她还是会觉得生气,除了生气之外,还有无法排解的怨恨。
她恨不得现在就转头过去,撕碎赵芝兰和顾平江的假面,把这俩人活生生捅死!再狠狠给顾云松一刀!
从香兰院出来的路上,顾瑶姬一直都咬着牙,像是一只凶狠的野猫,气急败坏的——看起来,顾瑶姬都快忍不住了。
李千姿便将顾瑶姬带到汇泽院的小厨房里去,教女儿熬莲子羹。
——
小厨房窗明案净,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将整个厨房照的分外亮堂,厨房不算大,但摆满了新鲜瓜果和水灵的蔬菜,厨房中的其余人都被李千姿清出去了,其内只剩下一对母女,倒显得此地空旷了几分。
灶台烧起来的时候,淡淡的水雾便飘起来,渐渐塞满整个小厨房,氤氲的水汽中带着一点甜滋滋的味道,莲子在锅中上下漂浮,很是调皮。
李千姿站在灶台前,神情温柔:“我出嫁之前,我娘教我,女人呢,一辈子一定要会做一道菜,给你的丈夫吃,女人嫁人,就是要融入另一个人家,夫君是你的纽带,你一定要将他牢牢地系在身上。”
李千姿掏出来一个小罐子,道:“他对你好,你就多加点糖。”
罐子里的冰糖从李千姿的手指尖掉下来,“噗通噗通”的砸在锅中。
顾瑶姬坐在一旁用来扒菜的小木凳上,单手撑着下巴,手骨把脸蛋都挤出来一个柔软的弧度来,她问:“那要是他对你不好呢?”
李千姿又摸出来另一个罐子,道:“那你就再加点毒。”
顾瑶姬的眼睛微微瞪大。
李千姿抬手,从罐子中掏出来一把毒粉,慢悠悠的说:“人呐,这辈子要会算账,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想报复,也要选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毒粉从李千姿的指缝里慢慢流出来,落到“咕噜咕噜”冒泡儿的羹中。
“男人变了心,同他争吵是没用的,只会和他越走越远,这时候,你就要想,你能不能忍下去。”
“你若是能忍,便要接受他有别的子女,接受他的别的女人,接受他被别的女人用过之后再来和你睡的每一个夜。”
“你若是不能忍,就要想一想,什么对你最有利,是和离、休夫吗?”
“自从万武帝登基后,民风开放,女子和离休夫的确实比以前更多了,但是,这是个好法子吗?”
“和离休夫,就代表着你要放弃你十几年的打拼,你的名声,你的儿女,你的财产,你会很吃亏,如果方式选不对,甚至还会让你的父兄蒙羞,毕竟,世人都接受三妻四妾,女人一嫁人,忙活的就是夫家事,离了夫家,你就什么都不是。”
李千姿将毒粉放下,转头对着女儿淡淡道:“除了这些,还有一条路,就是丧夫。”
“若是丧夫,那一切都不同了,丧了夫的女人,只要有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手丈夫的所有东西,不止是你的,甚至还有你的婆家的,只要你足够有本事,那这些东西就都能落到你的手上去,这世上,男人可以吃女人绝户,女人也可以吃男人绝户,谁吃谁,就看谁先死。”
“瑶姬,人活一世,是无法刚强一辈子的,这世上有法律,有规则,有众人的眼和口,你不可能一辈子见谁杀谁,所以,你要忍。”
“只要能换来对你有利的东西,忍一时,是有用的。”
李千姿道。
顾瑶姬若有所思,身上的杀气都散了些。
人活世间,总有些人是她不能杀的,娘教的很对,她要学一学,以后若是嫁了人,也该知道怎么办。
俩人正言谈着,外面的嬷嬷到了,说了李千姿走之后,顾平江和赵芝兰在香兰院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些恶心事儿,李千姿眉头紧蹙,而一旁的顾瑶姬蹭过来,掏出毒粉罐子,往里面又撒了一点。
李千姿低头敲了顾瑶姬的脑袋一下,道:“太多了,味道重。”
“下毒这种东西,要看时机,你爹是侯爷,若是突然暴毙,一定会被人调查,到时候若是查出来毒杀,那问题很大,你我都逃不了,所以我们要下慢性毒药,一点点的下,让他的身子渐渐亏空,最好要选那种连大夫都查不出来的毒,慢是慢了些,但稳妥,日后若是你爹骑马不小心跌了一跤,也可以怪罪到马的身上,你我便可天衣无缝的躲过去,杀/人是个慢活儿,急不来。”
顾瑶姬听着母亲的经验之谈若有思索,片刻后又将毒粉罐子放下。
李千姿则拿出来一旁的糖罐子,往里面扔了几颗糖盖住味儿,后又同顾瑶姬道:“府中的事情,都由娘来安排,你不必多操心,这几日,你多出去找一找顾柔儿和萧寒,尽量抢在你父亲的人和萧府的人之前找到他们俩。”
顾平江心中还想将顾柔儿接回来,那李千姿就要让他们接不回来。
顾瑶姬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她得去找到这俩人。
顾瑶姬气势汹汹的踏出了后厨房,一路拐出侯府,带着一队娘给的亲兵,直奔城外郊区而去。
——
那此时,顾柔儿他们在哪儿呢?
顾柔儿正带着萧寒逃到一处村庄。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夫君的心上人回来后》超级好看,我保证!
第20章 顾云松之死/他好后悔/娘,娘救救我 这是她挣脱
顾柔儿永远忘不了她私奔出逃的那一日。
江水湍急, 像是要将人吞没,追兵的叫嚷声随着水波时远时近,最要命的是, 萧寒被利箭刺伤后, 痛的昏厥在船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顾柔儿一个人,她跪坐在小船上, 迎来了私奔之后的第一个麻烦。
情郎晕了、她不会乘船、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出来——她现在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人在冒险之前总是将未来想的很好,以为自己只要跳出那一层桎梏, 就能大放光彩, 走上云中之颠, 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实际上,是当她跳出桎梏的同时,外界的危险也忽然而至。
顾柔儿在船中跪着、有一瞬间的茫然。
在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这满江流水在笑她,笑她痴心妄想, 想要通过私奔改命, 结果却把自己送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说不定她会被抓回去, 然后前功尽弃,说不定干脆船翻了,她直接和萧寒一起死在了这里。
如果她没有私奔,就算是被送去联姻,也能比现在多活一会儿吧?
但顾柔儿说“不”。
“不要。”她挣扎着爬起来,先将萧寒放下,后拿起来穿上的木浆,学着萧寒的样子开始划船。
冰凉的江水迸溅在脸上,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分不清是泪还是水,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我不要!”
她宁可跟萧寒一起死在这片江水里,也不愿意回去、做一头待宰羔羊,给顾瑶姬去替嫁。
她也是顾平江生的,她也是侯府的女儿,她凭什么给顾瑶姬替嫁?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她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可能去替顾瑶姬联姻!
大不了就是死!只要让顾瑶姬不好过,那她就不算白死!
顾柔儿就凭着这一股劲儿,胡乱的拍动船桨,在江心中越飘越远。
最终,船在一处浅溪旁撞停,恰好碰见几个在浅溪处捞鱼虾的稚童。
顾柔儿自称是同夫君一起出门送货的生意人,结果路上碰见水匪、被射了一箭,又掏出来点银钱,请这几个小孩为她指路、抬伤患。
小孩心善又好骗,还有点贪财,她掏出十几个铜板,这些小孩就忙不迭的来将她的船拖拽上岸。
被拖拽上岸的时候,顾柔儿昂起被江水拍打的湿淋淋的面,高高的抬起头,看向远处升起的太阳。
侯府又怎么样?
她擦了一把面颊,冲着太阳露出了一个娇俏的笑。
迟早,迟早她还会回到侯府的。等她再回去的时候,她将是萧寒的妻子,是萧府的儿媳妇,她还会生下萧寒的嫡长子。
她不需要再牺牲自己去成全任何人,这是她挣脱命运的第一天,往后的路,她们各凭本事。
——
顾柔儿躲到小村庄里时,顾瑶姬也刚从侯府的小厨房中离开,带着一群人离了府。
李千姿对外称是将女儿送到庄子里躲一阵子,旁人都信了——顾瑶姬眼下刚被退婚,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确实该避避风头。
但没人知道,顾瑶姬出了城之后没有去庄子,而是直接去找顾柔儿了。
——
女儿走后,李千姿拿起调羹,慢慢搅动莲子羹。
今日的莲子羹里多加了不少料,闻起来格外的香甜,窗外的日头穿过窗户,碎在莲子羹中,更添几分泠泠波光。
李千姿盯着灶台上的莲子羹看了半晌,漫不经心的盯着莲子羹问道:“杉果院那头如何了?”
站在门旁的嬷嬷低下头,回道:“回夫人的话,四公子和世子爷回去之后,府医就过去救治了。”
“昨日去给世子爷诊脉的大夫说,世子爷本来被照看的很好,再过半个月,就能下榻了,但是今日折腾了一通,伤上加伤,世子爷怕是要留隐疾了。”
“而且——”嬷嬷的语气渐渐低下去,道:“有一个外间守着的二等小丫鬟说,今儿世子爷本来是睡得好好的,但是顾了之过去一趟之后,世子爷就醒了,还非要来院中替赵芝兰求情。”
正在将调羹搅起来的李千姿微微一笑。
要她说啊,这赵氏母子三人之中,最有意思的是顾了之。
赵芝兰和顾柔儿天生对她有仇,见了她就忍不住那股嫉妒与怨恨,但顾了之却不是,顾了之一点都不恨她——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的爱恨太浓,浓到见李千姿一眼,就恨不得杀了李千姿,但男人,却只想着讨好李千姿,从李千姿的身上得到好处。
李千姿甚至能感觉到,顾了之爱她。
当然,不是爱她这个人,是爱她身上的权势,地位,身份,只要能得到这些,顾了之甚至可以抛弃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顾了之已经这么做了。
今日顾了之跑这么一趟,除了为赵芝兰解围以外,更多的,恐怕是为了保全自己。
“丫鬟是说,顾了之将顾云松叫醒了?”她饶有兴趣的问。
为了保全他自己,不惜将对他最好的大哥从病中硬生生唤醒、替他卖命,还真是好弟弟。
“丫鬟未曾亲眼所见,只说,若是顾了之不来,顾云松绝对醒不了。”嬷嬷提到此处时,声线渐沉。
李千姿低笑一声。
男人啊——
“在小厨房里拿点新鲜果子,送到杉果院去。”李千姿心情颇好,道:“香兰院的事,让顾了之听一听。”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解决瑶姬身上的婚事、对付萧寒和顾柔儿,倒是让杉果院里那两位安安稳稳的过了些好日子。
现在这俩人儿没了,她也总算能腾出手来,收拾这俩人儿了。
这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嬷嬷点头称是,随后从小厨房中取了一些新鲜的荔枝,端送去了杉果院中。
——
杉果院距离汇泽院不是很远,嬷嬷端着果盘,走过长长的九曲回廊,经过两道宝瓶门就到了杉果院。
杉果院中刚忙完。
方才两位公子回来之后,府医匆忙将昏迷的世子爷放到床榻上治疗,而顾了之照样陪伴在身侧。
府医治好离开后,顾了之留在厢房中照料世子爷,其余丫鬟则都不干活儿了,聚集在廊檐之下,凑到一起说小话。
眼下主子病中,瞧不见她们,她们闲的没事儿,干活儿也跟着散漫了不少。
她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些,但是因为距离厢房太近,顾了之也能听到一点。
顾了之心底里一团乱麻,懒得管一群小丫鬟们的碎嘴子,只坐在厢房之中,盼望着顾云松方才那一番求情能有用。
——
嬷嬷来的时候,院中静悄悄的,廊檐下的丫鬟没察觉到嬷嬷来了,正说的高兴。
“听说了吗?方才世子爷出去,是给赵夫人和三姑娘求情去了!”
“赵夫人出什么事儿了?”
“你不知道?昨晚上三姑娘私奔、说是赵夫人在暗中协助了,今儿天明、侯夫人在得知此事后,便直接带着一群嬷嬷去了香兰院,后来香兰院便被封了,丫鬟嬷嬷都不让进去,说是原本夫人要打死赵夫人,但世子爷求情了,夫人就没打死!”
“啊?”一众丫鬟一阵唏嘘。
“侯夫人将赵夫人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赵夫人倒好,三姑娘做错了事儿,她不拦着,反倒帮着三姑娘私奔,实在是没心肝。”
“要我是夫人,谁求情都没用!一定将那赵夫人打死才消气!”
丫鬟们正说到紧要处,不知听谁喊了一声“周嬷嬷”,一群人紧张兮兮、战战兢兢的回过头来行礼:“见过周嬷嬷。”
一叠声的周嬷嬷顺着窗缝儿钻进厢房中,使正坐在榻旁凳上的顾了之打了个激灵,他立刻站起身来,慢慢贴近窗户,从里面偷听外面的动静。
——
外面的丫鬟们都吓坏了。
周嬷嬷是李千姿早些年从长安那头带过来的陪嫁老人,心腹中的心腹,是李千姿在侯府的左膀右臂,性子很是严厉,往日里若是听见了这群丫鬟们嚼舌根,定然一人抽一个耳光,再罚半个月月俸,所以这群丫鬟瞧见周嬷嬷,一个个的都觉得后背冒汗。
但谁料,今儿的周嬷嬷竟然没恼,而是叹了口气,道:“你们这帮丫头胡说什么,夫人宅心仁厚,怎么会将赵夫人打死?”
旁的丫鬟虽然不懂周嬷嬷今日为何如此和颜悦色,但嬷嬷没恼,她们就敢蹬鼻子上脸。
“嬷嬷,侯夫人最后将赵夫人如何了?”有丫鬟大着胆子问。
周嬷嬷的眼眸动了动,目光深沉沉的穿过丫鬟们的肩膀与发鬓,看向门窗紧闭的厢房之中。
隔着一扇门,她似乎瞧见了里面正紧贴着窗旁,小心偷听的顾了之。
周嬷嬷扯了扯嘴角,刻意等了片刻。
——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之中,顾了之心慌的贴到了窗户旁,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当他贴到窗口的时候,恰好听见门外传来周嬷嬷拖长了的年迈声音。
“还能如何?自然是赶出府去,等将顾柔儿找回来,便将这三个人都处置干净,怎么来的怎么送出去便是了。”
顾了之脑子“轰”了一声。当场浑身僵麻,动弹不得。
他费尽心思折腾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要被送出去吗?
“全送出去吗?”有丫鬟问:“顾四公子呢?顾四公子可同那对母女不一样!”
“对呀对呀。”杉果院中的丫鬟们都亲眼瞧见了顾了之这些时日的照看,个个儿都领他的情,也愿意替他说好话:“顾四公子孝顺的紧,常去给夫人请安见礼不说,还日日照看咱们世子爷呢,跟亲兄弟似的呢!”
方才跟周嬷嬷告状的二等小丫鬟张了张嘴,没开口——只她一个人瞧见了,还没有证据,她肯定不敢乱说。
而旁的丫鬟们却是真觉得顾四公子好得很,一个个张口就夸顾了之。
“再孝顺有什么用?”周嬷嬷冷笑一声,道:“夫人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孝顺,干嘛要留下别人的儿子?等咱们大少爷好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周嬷嬷的声音像是一只手,顺着窗户钻进来,慢慢的压在顾了之的脖颈上。
他感到自己在被这只手剥离。
他的身份,他的荣华,他的富贵,他的人生,所有他从侯府得到的东西,都将被这只手一同收回去,剩下的,只是一个住在无名小巷,一辈子不能探出头去、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顾了之觉得无法呼吸。
这只手明明只是拿走了它赐予的东西、将顾了之送回到他该待的地方,但是对于顾了之来说,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他本可以忍受黯淡无光的未来,如果他没有见过顾府的荣光。
正在他贴着窗户发怔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通禀声:“四公子,周嬷嬷来替夫人跑个腿儿,给世子爷送一碟荔枝。”
顾了之突一听闻动静,跟着惊了一瞬,随后忙从窗旁离开,走回到榻旁凳上坐下,道:“进来吧。”
等周嬷嬷端着荔枝进来的时候,便见顾了之端坐在床榻旁,一副时时刻刻看守顾云松的模样。
而顾云松还昏着——病重求情,将他的命都求没了一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丝,吊着他这条烂命,若是再下一回床榻,估摸着是真要死了。
——
瞧见周嬷嬷进厢房,顾了之忙站起身来,向周嬷嬷行礼:“见过嬷嬷。”
周嬷嬷忙躲到一旁去,放下荔枝后又向顾了之行礼,道:“四公子折煞老奴。”
就算顾了之不受宠、就算顾了之要被赶出去,他也是名义上的四公子,顾了之自幼长在府外,回了侯府之后也没受过什么礼仪教导,行礼时不分轻重,但是周嬷嬷却最明白身份,所以不敢接这个礼。
见周嬷嬷躲开,顾了之低头苦笑:“我都要被赶走了,还算什么四少爷?”
周嬷嬷不接话,只行礼后便要退下。
“嬷嬷!”顾了之忍不住留她,哀哀切切的问:“娘真的要将我送走吗?和萧公子私通的是顾柔儿,帮着顾柔儿逃跑的是赵芝兰,我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照看大兄。”
他又可怜又听话,也从没做错什么,还那么孝顺,为什么不能留下他呢?
在这一刻,顾了之眼底里甚至汇起了泪,哽咽道:“我一直都,都很感谢侯夫人,我将侯夫人视为亲母,还请嬷嬷替我在夫人面前美言两句。”
若是换个人肯定被顾了之给忽悠了,可惜,站在他眼前的是周嬷嬷,一个比他还能演的老太太。
只见周嬷嬷先是面露不忍,后是叹了口气,用一种惋惜的语气道:“侯夫人其实也是想留下你的。”
顾了之的眼里迸发出了期望的光,却听周嬷嬷继续道:“侯爷说了,要将你们三人一起送走,本来吧大公子没醒,夫人是想让你留下照看大公子的,可偏偏大公子醒了——夫人也很舍不得你。”
顿了顿,周嬷嬷又道:“虽说你不是大夫人亲生的,但是大夫人记得你孝顺,大夫人心里记得你,以后你出去了,大夫人会给你俩铺子,让你好好经营,安心留在外面,大夫人会给你找点事情做。”
周嬷嬷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很多话,但顾了之听不见了。
他的耳廓嗡嗡的响,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周嬷嬷话说尽了,行了个礼,转身便走,只剩下顾了之一个人站在这东厢房之中。
——
顾了之呆立在厢房之中。
冷。
好冷。
冰缸中的寒意顺着他的脚背往上爬,渗透他的骨肉,钻进他的心口,恍惚之间,他好像回到了渔舟坊。
渔舟坊的夜也这么冷,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母亲在哭,姐姐依偎在母亲身旁,他静静地坐在厢房的角落里,听负责采买的婆子嘲讽他们一家。
娘是外室,姐姐和他是外室子。外室子,外室子,像是山一样的三个字,压在他的头上。
侯府的荣光像是潮水离岸一样远去,卷走了锦衣玉食,卷走了书卷官职,缓缓而坚定的暴露出他丑陋嶙峋的本色,他因看到丑陋的自己而感到悲痛和恐惧。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的从眼中、鼻中涌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来被抛弃的、小兽一样的喘息哭泣声,渐渐填满了整个厢房。
他只是想活的像是人一样,为什么这么难呢?
——
“了之?”淡淡的哭泣声飘荡填满在厢房之中时,床榻上的顾云松被吵醒了。
他拧着眉、虚弱的睁开眼,对着顾了之的背影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大兄——”顾了之听见顾云松的声音,像是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回过头去,踉跄着扑到床榻旁边,语无伦次的同顾云松道:“大兄,娘因为顾柔儿私奔的事,要把我们三个人赶出去,大兄,你想想办法。”
“赶、赶出去?”顾云松缓了口气,想了想后,对顾了之说道:“别紧张。”
顾了之期盼的看着顾云松,以为顾云松有办法让他留下,却听见顾云松道:“出去了也好,柔儿犯下大错,按着母亲的性子,打死你们都可能,你们出去了反倒安全。”
顾了之心凉了,他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床榻上的顾云松哀求道:“大兄,你帮帮我,我不想被赶出去。”
顾云松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帮你,但柔儿做的事儿太过分了,娘不打死赵夫人已经算好的了,再多的,怕是我也做不了。”
“不过你放心,就算是你被赶出去了,我也记得你这个弟弟,以后你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顾云松的话落下来时,顾了之只觉得一阵绝望。
他找顾云松有什么用?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他早都看明白了,顾云松一没做官,二手上没铺子田产,除了一个“世子爷”的身份以外,他一点用处都没有——就连世子爷也是给他的尊称,他还没有请封,甚至都算不上是真正的世子。
当顾云松面对府里的丫鬟、面对和他同为主子的顾瑶姬的时候,他还能张牙舞爪的喊上两声,但是如果碰上李千姿,顾云松毫无反抗之力。
就如同萧寒一样,想要娶顾柔儿,只能私奔。
所以就算是顾云松愿意帮他,也只能给他一些零星的赏赐,不可能让他依旧如同侯府少爷一样被人处处尊敬、有广大前途。
顾云松帮不了他。
顾了之的脑海中浮现出周嬷嬷的话,如果,如果哥哥没醒就好了,他就可以继续照顾昏迷的哥哥,他就可以继续留下。
“大兄——”顾了之哽咽着靠近顾云松,眼泪流淌满脸:“你帮帮我吧,我不想走。”
“我现在帮不了你,你再等等。”顾云松对这个弟弟很是怜爱,弟弟当初也吃了那么多苦——都怪娘。
顾了之越靠越近,哭声渐渐填满整个帷帐,像是细密的针,一针一针的刺进顾云松的头内,使顾云松不能好好休息。
顾云松本就受伤初醒,疲惫的厉害,现在又要哄他、难免有些不耐烦。
顾了之素日里还算乖巧,今日怎么这么胡闹?
顾云松正要训斥时,胸口突然剧烈刺痛!
顾云松定睛看去,便见顾了之整个人压过来了、手肘正好放在他的胸口伤处上!
“大兄。”顾了之在哭,一张脸涕泗横流,哽咽着求他:“帮我,帮我最后一次。”
他压的越来越重,疼痛几乎如同海浪般涌来,让顾云松痛的发晕,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你做什么?”
“娘说了,娘说了,你要是一直病着,就能让我留下照看你了。”顾了之的声音像是冤魂一样绕过来:“大兄,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只是想留下,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当时厢房里根本没有其余人,顾云松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一只讨命的恶鬼。
就为了娘的一句话,顾了之就要杀他?疯了吗!
“我、我对你们那么好。”顾云松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
“对,大兄对我最好了。”顾了之不断地点头:“大兄什么都愿意给我,所以大兄帮我最后一次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大兄。”
既然大兄这么好,既然大兄什么都愿意给他,那为什么不能全都给他呢?
顾了之的手越来越用力——顾云松胸膛的绷带下渗透出粘稠的血液,浸透了顾了之的手背。
强烈的愤怒涌上顾云松的心头,冲的顾云松头脑发晕。
他不可能不愤怒啊!天知道他为顾了之做了多少!就在刚才,他还拖着病躯去为这母子三人求情,结果一转头,顾了之就要为了母亲一句话而来害他!
“你、你这狼心狗肺之人!你这样的行径,若是让赵夫人知道,让柔儿知道——”顾云松脸上的愤怒太真实,让顾了之都有些哭不下去了。
他更用力的往下压,甚至借用自己的身体的力量一起压下去,导致两人越靠越近,近到顾云松能够看到顾了之脸上压抑不住的嘲讽。
“大兄。”还是这两个字,可是顾了之再开口的时候,却已经没了原先的尊崇与讨好,尾调轻飘飘的扬起来,透着一股子讥诮味儿。
“喊你两句大兄,你真以为你是我亲兄弟了吗?”顾了之察觉到了滚热的血浸润了他整只手掌,想到顾云松时日无多,想到他能代替顾云松,他便觉得忍不住。
他忍不住啊!
任谁看见顾云松这么蠢的人,都会忍不住嘲笑一番的!
“你真以为我们姐弟俩把你当兄弟?你真以为我娘把你当亲儿子?”顾了之脸上的泪痕犹在,可是那面具却已经被撕下来了,只剩下一张冷漠、厌恶的脸,高高在上的对着顾云松道:“喊你声哥哥,不过是想借着你扎根侯府罢了,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姐姐讨好你,只是想借着你跟顾瑶姬争斗,哦,对了。”
顾了之想起来宴会之后的事,不由得咧嘴一笑,道:“夏橘跟顾瑶姬陷害你的事儿是我姐瞎编的,他就是想撺掇你去害顾瑶姬而已,是你自己蠢啊,放着自己的亲娘、亲妹妹不要,非要来认我们当弟弟妹妹,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大善人啊?”
“你——”顾云松差点要被顾了之活活气死!
他的脸涨的血红,挣扎着挤出来一句:“爹,我们的爹——”
我们是一个爹啊!
听见顾云松提到那个爹,顾了之更是觉得可笑,他看着顾云松,越看越想笑,到最后,他真的笑出声来。
“爹?你说的是那个把我们丢在巷子里十来年、不让我们光明正大的出去、不让我们姓顾、让我们献出一个女儿、还不肯承认我们的爹吗?从我进门来,他为我做过什么事?给我争取过什么东西?那算是什么爹啊?也就只有你把他当爹!”
顾了之面上的恨那么浓郁,若是平时,顾了之肯定掩盖一下,但是今日他不想掩盖了。
生死关头,顾了之薄情冷血的本性暴露的淋漓尽致,他用力地往下压,往下压,每用一分力,他的声音就会更重两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狰狞的低吼:“还有你,你以为你是个好人吗?你以为你关心我们,帮扶我们,你就是在做好事儿吗?你不过是在可怜我们!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亲弟弟看?你就是想听我们吹捧你,你堂堂世子爷,却对一个外室子这么好,你多善良啊,你多厉害啊!你娘你妹都是蠢货,只有你最宽容,最大方,最明事理!要不是你有权有势,谁愿意陪你演戏?自以为是!你才是蠢货!最大的蠢货!”
吼到最后,顾云松胸口的骨头“啪嗒”一声响,不知是哪处折了,躺在榻上的顾云松“呃”了一声,竟是身子抽搐起来。
顾了之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蹭了蹭自己手上的血。
顾云松死了他也不会难过,但是,不能让人知晓顾云松是死在他手上。
顾了之心一横,直接将顾云松拖下床榻,将人放置在地上,又将方才他坐的圆面凳扔在一旁,做出来顾云松想下榻、结果跌倒、胸口撞上凳子后重伤的模样。
他摆好架势后,又酝酿了几番情绪,最后“啊”的一声喊出来:“快来人啊!”
厢房外守着的丫鬟匆忙跑进来,便见屋内一片狼藉,顾云松摔倒在地上,顾了之狼狈的爬起来,喊道:“大兄摔了,快叫府医来!”
丫鬟被吓得花容失色,转头就去请府医。
——
今日,府医第二次、匆匆忙忙提着药箱来了杉果院。
杉果院跟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丫鬟都在门外守着,屋里只有一个四少爷陪着,门口的小猫儿早都被丫鬟踢开了,一进门来,冰缸凉的皮肤发寒。
上一次来还是一个时辰前,世子爷非要下床求情,伤上加伤,但还能救回来,而这一回,府医一进门、瞧见世子爷就知道糟了。
世子爷躺在床榻中,胸腔凹陷气若游丝,两眼紧闭、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虽然没死,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上一回瞧见世子爷,世子爷只是胸口的伤被牵扯,稍微动了动骨,但并未有大伤残,所以害不到性命去,但这一回——
“这是怎么回事?”府医颤巍巍的指着世子爷胸口的伤问。
“大兄,大兄下榻上净室,结果摔了,不小心撞到了凳子上。”顾了之在一旁哭,满脸痛心疾首:“我当时、我当时困了,在一旁眯了一会儿,大兄是舍不得叫我,结果自己摔了!我真是该死,我该死!”
说话间,顾了之跪在床榻前嚎啕大哭。
一旁的府医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安慰顾了之,还是先告知顾了之世子爷可能活不下去的坏消息,正是踟蹰间,院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府医猜到是谁来了,忙站起身来,果不其然,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千姿的身影出现在厢房门口,周嬷嬷跟在其后,二人匆匆赶来。
“这是怎么回事?”瞧见顾云松如此,李千姿的眼泪瞬间流下来,一副担忧模样。
府医还没回话,顾了之膝行两步,到李千姿面前,“砰砰”的给李千姿磕了两个头,嚎啕大哭道:“娘,都是我不好,我打了个盹儿,哥哥没舍得叫我,便自行下榻,没想到摔了!”
周嬷嬷跟在李千姿后头进来、听见此言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一番话简直漏洞百出。
顾云松身子都那个德行了,怎么可能自己去下榻?顾云松可是世子爷,天生被人伺候惯了,什么时候舍不得使唤人了?而且,就算是舍不得叫顾了之,门外也有丫鬟随时伺候,顾云松怎么可能不叫人?
顾了之这番话搞得好像是这院子里头就没别人了一样!
但李千姿好像没发现这些问题,她全然的相信了顾了之的话,甚至还亲自去将顾了之搀起来,叹气道:“好孩子,娘怎么会怪你?娘知道,你也是为你哥哥上心。”
顾了之抬起一张满是泪的眼,正看到李千姿的模样。
李千姿还穿着早些时候、在香兰院时的那身紫色对交领浮光锦绸衣,其上用银丝绣出大朵大朵的银花,紫色浓郁,银光耀眼,但都没有李千姿那张脸华贵。
瞧见这张脸,顾了之似乎瞧见了他的康庄大道,瞧见了他的坦荡官途。
这娘,顾云松不要,他要!
“娘,哥哥要是出事,我恨不得自己去死啊!”
他开始唱戏。
“哎,好孩子,娘知道你,娘怎么舍得怪你?”
李千姿开始搭台子。
俩人一唱一和,屋里热闹十分,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就是他俩嘴上都在关怀顾云松,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去看一眼顾云松。
还是一旁的周嬷嬷看不下去,咳嗽了两声,后主动询问府医:“大夫,世子爷怎么样?”
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到顾云松的身上。
府医也没有把握,只能谨慎道:“世子爷伤的太重——我来试试。”
说话间,府医拿出银针,开始在顾云松身上刺——说起来,他恐怕是这屋子里面唯一一个真的期盼顾云松醒过来的。
瞧见银针入体,顾了之又哭:“娘,若是哥哥治不好,我就去给哥哥陪葬。”
李千姿又搭台子:“好孩子,说什么呢!娘就你们俩儿子,你哥哥没了,你也要死,娘还如何活得下去?”
周嬷嬷则在一旁念叨:“苍天保佑,一定给救活了。”
二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李千姿还嫌不够热闹,叫外面的丫鬟去将顾平江叫过来——顾平江现在还在香兰院跟赵芝兰颠鸾倒凤呢,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李千姿得给他叫过来,死儿子这种好事儿,不能让顾平江错过。
恰在此时,府医收针。几针下去,顾云松突然打了个颤,然后动了动手指。
厢房之中的顾了之、李千姿、周嬷嬷仨人都跟着噤了声。
一时之间,厢房之中只剩下冰缸静静融化的声音。
周嬷嬷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这乌鸦嘴——哎呦!您老人家可别真给救活了呀!
顾了之连哭都忘了,只恨刚才没压的更狠一点。
李千姿神色淡然,看看顾云松,又看看顾了之,心说顾云松活了,顾了之就得死,也行,今日顾云松是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反正这俩儿子今天一定得死一个。
厢房之中正是一片静默时,屋外又传来一阵通禀声:“夫人,侯爷来瞧世子爷了。”
除了床榻旁边的府医依旧在专心诊治以外,厢房中其余三人先是都默契的沉默了一息,后一同挂起了悲伤模样,看向厢房门口。
——
等顾平江匆匆踏进厢房时,就瞧见了这一幕。
周嬷嬷站在一旁,而李千姿和顾了之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顾平江下意识提了提匆忙系好、尚有些松的腰带——方才在香兰院,他同赵芝兰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突然来了丫鬟通禀。
这可给他们俩吓坏了,赵姨娘抱着衣服就跑,顾平江狼狈的提着裤子窜起,俩人慌的不行。
丫鬟也着急,匆匆说:“世子爷出事了。”
顾云松啊!那可是顾平江的嫡子,是他心底里最懂事儿,最明事理的好孩子!一听说顾云松出事儿了,顾平江立刻来了杉果院,询问李千姿。
李千姿听见这话,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脸遗憾的说道:“孩子自己摔下床了,伤了身子。”
顾平江一时又急又气:“这满府的丫鬟都死了?都是怎么伺候的!我儿现下如何了?”
一旁的顾了之深深地低下了头,站在李千姿身边没说话,周嬷嬷则是沉默的让开了两步,让顾平江自己走上来看。
这时候,府医又刺了一针。
这一针下去,床榻上已经昏迷的顾云松竟是真的颤了颤眼皮,虚弱至极的睁开了眼。
在睁眼的瞬间,顾云松看见了厢房中的所有人。
周嬷嬷,母亲,父亲,顾了之——瞧见最后者时,顾云松浑身一颤,张嘴就要说话。
顾了之满面绝望,似乎已经瞧见了自己的死期。
下一刻,顾云松望着顾了之,动了动唇瓣,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哎呦!说不出话了!
“儿——你这是在说什么?”李千姿没听见,装似关心的挑眉问道。
“这怎么回事?”顾平江责问府医。
“世子爷怎么说不出话来了?”一旁的周嬷嬷忙问。
“噢!这是伤了胸肺,难以发声,养上四五日就好了。”府医一看就明白了,道:“世子爷,您不要动,您现在身子如将倾大厦,最忌动作,我得给您再扎两针、喂两幅药——”
见人没直接晕死过去,府医一时松了口气,心说他可真是华佗再世,忙又拿出针来去刺顾云松。
顾云松果然如府医所说,胸肺重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动了,他整个人像是尊木偶一样躺在床榻上,只能动一动眼睛,死死的盯着顾了之看。
大喜大悲之下,顾了之如从水中捞出来似得、额头上满是汗,再被顾云松一盯,顿时湿淋淋的打了个抖。
而顾云松揣着一肚子愤恨,委屈,怨念,继续盯着顾了之。
“娘——”顾了之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冲李千姿道:“哥哥、哥哥病的起不来榻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求母亲允我留下,日夜照看大兄。”
顾云松听见这话,恨得要张口骂人了!强撑着转了转眼珠,去看一旁的李千姿。
娘啊,娘!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啊!娘!救我啊!
顾云松的眼眸中含着焦急,哀求,可是李千姿却像是没瞧见一样,揉着顾了之的头道:“你有这份孝心,我如何能阻拦?”
说话间,李千姿又看向顾平江,道:“侯爷,这孩子这番孝心,我实在是舍不得将他赶出去,你看——”
提到侯爷,顾云松艰难地动了动眼球、看向他爹。
对!爹!他还有爹!娘被顾了之迷了眼,看不出他的古怪,但爹一定能看出来的!
顾云松努力的对着顾平江挤眼睛,对眼神,希望顾平江走近来看看,希望顾平江多问两句,毕竟真相就在眼前,他的父亲那样英明神武,一定会发现的!
但是顾云松没想到,顾平江一听到李千姿说“要将顾了之留下”,立刻高兴极了,浑然忘记了重病的顾云松。
“将这孩子留下是好事。”顾平江面上都挂起了笑,一时飘飘然间,说了两句心里话:“眼下云松废了,我们也得有个孩子照看,千姿,我们且将这孩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吧。”
他之前还在想,该如何费尽心思将这赵芝兰三人留下,眼下顾云松就送了个好理由过来。
顾云松可真是他的好儿子啊!
想到此,顾平江小心试探道:“那赵芝兰和柔儿二人——”
“她们二人是万万不行的,等我将这二人找到,我便将她们一起赶到庄子里去。”李千姿冷声道:“这侯府,留一个顾了之已是极限。”
顾平江顺势闭嘴,心想,留一个顾了之也好,以后那二人他再找机会留下便是——来日方长嘛,今儿留下了一个,明儿就能留下第二个,后几个就能留下第三个,他不着急。
说话间,顾平江转过头来,转移话题似得对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顾云松笑道:“大儿一向孝顺,想来也舍不得你我夫妻膝下空虚,留下弟弟,他也会高兴的。”
顾云松听到此话,竟然有些不敢相信。就算是父亲不知道他重病的真相,也不能如此对他啊!
他重病在身,人都快死了,这个时候父亲不想着怎么治好他、不想着去查他为什么会病,却为找到了另一个儿子代替他而高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在这一刻,顾云松突然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将顾柔儿和顾了之带进府门来呢?他将他们当成弟弟妹妹,他们却只想要他的命!他们从没有真的把他当成哥哥来看待!
还有他的父亲,他为什么要去心疼父亲?心疼父亲根本没用,父亲根本不疼他!
他明明应该站在母亲这一边!父亲有其他的儿子,母亲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啊!
顾云松又悔又恨又气,一片盛怒之下,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府医吓了一跳,“哎呦”一声,匆忙去拿保命的人参药丸来。
厢房中其余人也是神态各异。
顾了之缩着脖子不出声。
顾平江有些担心,却又没那么担心——他没了一个儿子还有另一个儿子呢,反正躺在这的不是他,相比于担心床上的儿子,顾平江眼下更在意的是如何留下他留外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周嬷嬷低着头不说话,而李千姿装似受惊一般用手帕遮面,掩盖住了唇下的冷笑——上辈子这个时候,瑶姬死在了外面,顾平江要劝她留下顾柔儿的时候,顾云松还理直气壮的说这是好事儿。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人替代了,他就被气成了这样。
活该,天道好轮回!
李千姿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也不愿意再留在此处,干脆双腿一软,直接往后倒去。
一旁的周嬷嬷早有预料,上前一步将李千姿扶起来了,哭着道:“夫人啊,夫人担心的晕过去了!”
顾平江摆了摆手,道:“去将夫人送到汇泽院中休息,这儿——”
他还惦记着去跟赵芝兰说这个好消息,可儿子还在榻上躺着——正迟疑间,一旁的顾了之道:“父亲,您去忙,我照看哥哥。”
顾平江借坡下驴,夸赞了一番顾了之“孝顺懂事”,后从此处离开。
杉果院厢房之中,又一次只剩下了顾了之一个人。
冰缸的寒意顺着他的衣角往上爬,浸润了他满是汗水的腰背,但他却不觉得冷。
他站在充满血腥味儿的厢房中,看着忙活的府医和晕倒的顾云松,露出了一个笑容。
大兄啊——
——
随着院中客人们的离去,院子渐渐消停下来。
院外被踢走的猫儿自己又慢慢爬了回来,喵喵咪咪的趴在了门口,享受片刻的阴凉,门外的风轻柔地吹过枝丫,今日依旧祥和,和过去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区别。
侯府这片深潭又恢复了寂静。
——
与此同时,顾瑶姬带着母亲给的私兵,找到了顾柔儿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本想开的预收文:《女配愚蠢但实在美丽》上辈子核泄漏后全球畸变,动植物进化,秩序崩塌下,叶娇让男友和一群同学住进了她的豪华大别墅避难。最开始,他们对她感激涕零,说愿意永远照顾她,她信了,天天指使男友,最开始男友也心甘情愿,但很快,随着一位女同学觉醒异能后,男友变心了。女同学胆大、聪明、提刀就敢杀人,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变异狗——据说是她大学时候在路边随便喂养的流浪狗,有五米多高,一口一个小朋友。那一日,怪物来袭,女同学冷眼看着她说:“没人应该永远保护你,弱肉强食,弱者就该去死。”女同学将她丢进了怪物圈里吸引怪物,然后带着一群人跑了。重生之后,叶娇第一件事就是下楼找狗。他爹的,你妈要养一群狗!咬死你两个贱毕登!——叶娇费劲心思捡走了女同学的狗,带回去偷偷养。狗很听话,但半夜间会变成人形,拱着她亲吻。叶骄想,都末世了就别管狗为什么会变成人了,狗嘛,舔人很正常,只要听她的话,帮她咬死对渣男贱女,她让他随便舔。她生疏的揉着他的脑袋,学着救助生哄小狗的模样说道:“狗狗听话,妈妈疼你。”是夜,月亮如水。笨蛋大小姐穿着兔子睡衣,探身去揉狗狗的头,在她面前跪着的高大狼人紧紧盯着她胭红的唇瓣,穿着她买回来的狗狗衣裳,一条胳膊几乎有她的腰粗,鼓鼓的胸肌将衣带撑出撕裂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间,他声线潮热嘶哑的喊她:“妈妈。”“妈妈抱。”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