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几名学员上前掺扶起陆逍, 向来温文尔雅的陆先生十分狼狈,嘴角溢血,脸颊大约是撞到了书桌角, 青了一大片。谢时戚那句“一时顺手”,让洛凝凝意识到谢时戚并未魔气失控, 或许只是单纯的本能反应。她没时间再细问谢时戚始末, 快步冲去人群中, 天阶灵药不要钱一般往陆逍嘴里倒。陆逍差点被她噎住, 洛凝凝这才不好意思停手, 让他自己磕药丸。
所幸, 谢时戚那随手一击没使出几成功力,陆逍伤得并不严重,灵药一喂人便无碍了,就是莫名被揍的事还得处理。洛凝凝怕他责骂谢时戚,谢时戚脾气上来再揍他一顿……一边疯狂道歉, 一边硬着头皮先发制人:“陆先生, 实在对不住。方才妖尊说你突然凑近,他出于本能才会失手攻击……”
陆逍本都平缓了呼吸,听言再次开始不停咳嗽。洛凝凝一看他这样, 便知道谢时戚没说错:这位陆先生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还真是想偷偷摸摸凑近谢时戚, 却被谢时戚发现……下意识打飞了。
场面一时尴尬, 学员们都目光炯炯望着陆逍, 想要知道陆逍为何这般行事。还是叶戏棠上来解围:“诸位,陆先生受伤了,这节课就到此为止吧。”
陆逍连连点头:“对,对, 大家先散了吧。”
学员们无法,虽还想留下来吃瓜,但先生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得恋恋不舍离开。偌大的厅堂一时只剩陆逍、叶戏棠、谢时戚与洛凝凝。
陆逍总算不咳嗽了:“这、这就是个误会,我只是想往妖尊那边走一走……”
谢时戚一声冷笑,陆逍闭嘴了。他看看阴恻恻的妖尊,再看看包容鼓励投来目光的洛凝凝,叹口气:“好吧。是我见你们说悄悄话,戏棠还听着直乐,实在好奇,就想凑过来也听一听。”
洛凝凝:“??”
洛凝凝:“……”
洛凝凝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所以,这位口碑极佳、往日里瞧着风朗气清的陆先生,背地里是个热爱吃瓜的好奇宝宝?!她还在一言难尽,叶戏棠却笑眯眯凑了过来:“对对,就是个误会。那句话怎么说的,不打不相识嘛哈哈,小事,小事。”她话锋突转:“凝凝,你和妖尊是不是好上了?就是,不只是合修,你们是认认真真在一起了,可以考虑结契做道侣的那种相好?”
洛凝凝看着双眼亮晶晶的叶戏棠,以及同样支棱起了耳朵的陆逍,无奈扶额。这算什么,她遇到了磕她和谢时戚的CP粉?
她就这么一停顿没答话,谢时戚便抢了先。妖尊大人只觉叶戏棠十分顺眼:“正是如此。没想到你灵力低微,观察倒是细致,竟是被你发现了。”
叶戏棠不料妖尊会搭理她,一脸激动:“哦哦哦!”她不知从哪摸出个有些眼熟的小本子,就开始奋笔疾书:“妖尊大人,听闻前任妖尊曾重金聘请妖族第一美妖,想以美人计暗害你。可你不为所动,见面就一拳打掉了她两颗牙,后来还拔了她三条尾巴。此事可是真?”
谢时戚微讶:“你听闻得倒多。”他摆摆手:“那算什么第一美妖,长得丑不说,狐骚味都快给我熏晕了。且她做刺客也不专业,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一凑近我就打飞了她。起初我还以为她能知道些机密,遂先给她打到半死不活,再慢慢逼问她……”
他瞥洛凝凝一眼,飞速收了话头:“没想到她啥都不知道,白费我力气。”
叶戏棠刷刷刷记笔记:“哦哦哦!那听闻前任北域妖主愿以领土为聘,只求与妖尊定情,但妖尊断然拒绝,领兵长驱直入,逼得北域妖主跪拜臣服。此事可是真?”
谢时戚“呵”地一声冷笑:“她倒是想得美!什么以领土为聘,那领土她能守住?拿不是她的东西来和我谈条件,是看不起我的实力,还是当我傻?和我耍这种心眼,最后还不是只能跪地求饶!”
洛凝凝:“……”
叶戏棠:“哦哦哦!我还听闻妖尊的部下之女对妖尊心存爱慕,好容易求得妖尊共游蛮荒古林。可妖尊对她无意,出古林后那女妖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直言告知父亲要远走高飞,与妖尊此生再不复相见。”
谢时戚微微拧眉:“还有这桩事?”
叶戏棠笔尖一顿:“难道这事是假?那女妖是麋鹿一族,她父亲叫什么,鹿天、什么……”
谢时戚意外:“鹿天石?”
他回忆片刻:“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那都是百余年前了,我刚收编我父王的旧部,组建银甲军。那些妖很多不服我,鹿天石倒没什么心思,他那女儿却不是个安分的,几次三番邀我去古林狩猎,要与我一决高下。我觉得她不自量力,可看在她父亲的份上还是应了她一次,她输得可惨。但我并未伤她,那血污都是我在她面前抢杀她的猎物时,溅在她身上的。”
这回,就连叶戏棠也忍不住了:“哈哈哈!”陆逍脸上挂上了慈爱笑容,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拿把瓜子在手里慢慢嗑了。洛凝凝赶紧打断:“好了好了,戏棠你别问了。陆先生,你要不还是去找人看看伤?”
陆逍笑眯眯摆手:“不必了。那些医师的药都还不如凝凝你的好,我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明日便会痊愈了。”
叶戏棠却还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问一个,就最后一个!妖尊大人,你与凝凝相识时,是不是也做过什么不解风情之事?比如凝凝好心给你疗伤,你却一脚把她踢飞,警告她不要有坏心这样?”
谢时戚看叶戏棠的目光仿佛在看傻子:“怎么可能?我见她后说话都不敢大喘气了,就怕呼气重了吹着了她,哪里还敢踢她?”
叶戏棠愈发激动:“哦哦哦!所以你一见凝凝,就待她和别人不一样!”
谢时戚坚定且果断:“当然!不是我待她不一样,而是她真和别人不一样。当时我在秘境中见她时,血糊了一眼,都没法看清她的脸,但我莫名就觉得这姑娘怎么看着怪不像个人,像个小仙女!她往那一站,明明是遍地黄沙,我愣是瞧出了种春暖花开的感觉……哎,你不会懂的。”
叶戏棠:“哦哦哦!我怎么不懂,那不就是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洛凝凝听不下去了。虽然她不清楚叶戏棠和谢时戚这俩,为啥一个瞎激动、另外一个还莫名炫耀上了,但她完全不觉得谢时戚一见她就待她与众不同。她幽幽拆台:“然后你就用魔气触爪把我捆成了粽子。”
谢时戚惊愕看她,那神情仿佛一个被糟践了真心的良家男:“那时我不认识你,的确不可能放你走啊。但是,我特意挑了几条最干净没打架的触爪去捆你的!”
……好像,还真是没沾血迹的干净触爪。洛凝凝瘪瘪嘴,又道:“转头你就叼着我衣领一路狂奔,害我吃了一嘴沙。”
谢时戚急急辩解:“我那时不知道你风都不能吹啊!我低头咬你衣领子时,还担心会咬断你头发,特意吹开了你的头发。”??怪不得她当时觉得后颈一凉又一凉,还以为是荒漠风大。洛凝凝神情复杂,谢时戚还犹自强调:“凝凝,我真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比如其他人若是偷偷靠近我,我直接一拳一脚就过去了,这是我多年来形成的战斗本能。可你靠近我,我就不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洛凝凝便想起了传承之地时,夜晚阴冷,她偷偷摸摸想睡去谢时戚身边的事。当时谢时戚只是伸出大爪子把她拨开了,的确是没有攻击她的。还不止此,甚至更早……在两人初见那晚,她因谢时戚弄脏了湖水、害她无法洗浴,愤恨交加扑到巨狼身上,抱着狼腿拿它毛毛擦鞋底,他也只是身体一僵,从她怀中抽腿跳开了。
对比现下陆逍的惨状……所以,谢时戚还真是一直对她与众不同?洛凝凝有些隐秘欢喜的同时,又觉哭笑不得:如果谢时戚今日不说,她怕是到死也不会发现他这“与众不同”的。叶戏棠强压激动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妖尊大人,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在凝凝面前,你连战斗本能也能控制吗?”
谢时戚皱了皱眉,竟是被问住了。他的确已经后知后觉发现了他对洛凝凝的不设防,但至今没想过为什么,现下有意去寻找一个答案,一时只觉得无法解释:他无数次生死线上徘徊,才养出了如今的战斗本能,他不需要看,缥缈的灵气、流动的风、微弱的声音、甚至变幻的光影……都能让他发觉异常,第一时间做出回击。这是他两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保命能力,即便他累极睡着时,这种本能都不会消失。
他曾经凭借这种战斗本能,数次在睡梦中击杀偷袭的追兵,可现下这种本能,在面对洛凝凝时消失了。谢时戚困惑沉思半响,终是露出了恍然神色:“我知道了。”他看向洛凝凝:“大概是因为凝凝看起来就嫩嫩软软的,闻起来还仙仙香香的,天然就是我喜欢的。我虽一直没意识到,但其实一见她就对她心怀不轨。所以她一靠近,我本能就想和她交.配,战斗的本能反而退居其次……”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洛凝凝脸色绯红,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谢时戚……你闭嘴啊!”
作者有话说:
叶戏棠疯狂记录+姨母笑:哦哦哦!妖族果然是热情奔放啊!洛凝凝:……戏棠你到底从哪听来了那么多传说啊!
第52章
叶戏棠与两人告别时, 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洛凝凝此时并不清楚,叶戏棠那般激动记录,到底是为何。她犯愁的是另外一件事:谢时戚今日揍了陆逍, 幸而陆逍没与他计较,可往后呢?其余人若是不慎靠近了谢时戚, 进入了他的警戒范围, 都得被揍一顿吗?
这若放任不管, 还不知道会给谢时戚拉来多少仇恨!只是谢时戚的战斗本能已经形成, 不好改, 也不能改。洛凝凝一路琢磨, 终于有了主意。
她去了江承和的山峰一趟,一待就是大半天。夜晚回来时,她将一件法衣捧到了谢时戚面前:“时戚你看,我给你做的法衣!”
谢时戚本还因为洛凝凝抛下他大半天有些郁闷,不料突然收到了礼物。他惊喜接过, 便见到了一身银色短襟长裤长靴, 制式和他身上惯穿的一般无二。不同的是,他以妖力幻化出的衣裳是通体银灰色的,没有半点杂色, 这身衣裳虽也是银底鲛纱制成,其上却镶嵌着淡蓝纹路。那花纹似奔涌翻卷的冰蓝风雪, 又似舒展缠绕的幽蓝烈焰, 顺着腰侧, 一路延伸至裤腿长靴。
洛凝凝温声与他解释:“时戚你这战斗本能虽好,但人多时难免误伤了无辜。这衣裳自带结界,外人若无意靠近你超过一尺距离,就会被屏障阻挡推开……”
谢时戚准备穿衣的动作一顿:“那你也不能靠近我了?”
洛凝凝指尖戳了戳男人紧实的胸口:“我若也不能靠近你, 你还肯穿它?”她盈盈笑道:“放心吧,这阵纹上留了缺口,只有我可以随时靠近你。”
谢时戚这才放心,立刻将衣裳穿上。洛凝凝歪头打量,只觉这衣裳比谢时戚那纯色衣裳多了几分高贵精致,衬得狼爷都有了几分斯文败类感。洛凝凝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好看,我可真有眼光。”
她想到了什么,贴近将衣摆一角翻开,小声道:“时戚你看,这里有只小小的你哦。”
谢时戚看去,就见到那衣角内侧绣了图案,赫然是一只胖胖的可爱小狼崽,正盘着身体打盹。洛凝凝又翻开他的袖口,展示另一只深沉高傲、臭屁而立的小胖狼:“像不像你?可爱吧?”
……的确像幼崽时期,那弱小又废物的他。谢时戚神色一言难尽。他知道洛凝凝喜欢他的幼崽形态,但衣裳上总该绣只威风凌凌的大狼吧?可洛凝凝抚着那衣裳的花纹,仰头朝他吃吃笑:“这么帅气的妖尊大人,给大家看。这么可爱的小狼崽,只给我一个人看。”
谢时戚便觉心被烫了下,胸口连带着某处都满满涨涨。他深呼吸,忽然抱起洛凝凝,身形如电冲到了卧房。洛凝凝低低惊呼,那厚长的舌面却已然席卷,开始了肆意扫荡。谢时戚的声音含混不清:“凝凝,我怎么突然忽然好想、狠狠……整夜、不停……”
夜晚的骤雨强势袭来,嫩粉的桃花瓣备受磋磨,被迫强行盛放。洛凝凝很快明白了那句“好想”并非虚言,谢时戚今夜格外凶猛,她根本无力招架。迷乱之中,她只能勉强找回一丝理智:“等等……时戚,你、你别穿衣裳啊……”
若是搁在往常,谢时戚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洛凝凝坦诚相见,此次却一反常态不同意,且还真一刻不消停:“我不!这是凝凝送我的礼物,我要一直一直穿着……”
洛凝凝不想他穿着。这狼拆解天阶法衣的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她早早就干干净净了,他却还衣冠齐整人模狗样……这种对比会让洛凝凝有种强烈的羞耻感。可那撞碎人的力道却令她无法再多说,洛凝凝只能别过头,假装自己不在意。
可夜色愈发深了,巨大的雨点密集打在花朵,击得花瓣颤颤想要缩起,却又无法逃开舒展。水渍四溅,时不时可听见黏腻声响。洛凝凝终是难以忍受掐住了谢时戚的肩:“不行,时戚你、你真别穿了,我、快……会弄脏的……”
谢时戚只是垂首去吻她:“没事,凝凝才不脏。来,就弄在衣裳上……衣衫裤子靴子,凝凝今夜都要帮我弄脏。”
洛凝凝颤抖着急速收缩,惊惶盯着他:“你疯了吗?!你要穿出去的!”
谢时戚闷哼,一口叼住了她脖颈处的软肉,胡搅蛮缠:“我不管,我就要留着凝凝的味道……”
磅礴雨水击打得更凶狠更猛烈了。洛凝凝哭骂挣扎,却到底无力抗衡。温泉水汩汩注入,池水逐渐满涨,直至无法承受溢出。洛凝凝只能崩溃在男人肩背上抓挠捶打……
………………
这一夜,谢时戚到底是遂了愿,成功将新法衣染上了洛凝凝气息。他是想让洛凝凝给他这衣服裤子靴子都浇得透透的,可见洛凝凝都要失去意识了,只得作罢。他伺候洛凝凝睡下,到底还是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这才精神抖擞溜出了洛凝凝洞府,半夜寅时造访了天极阁客峰。
除了谢时戚外,此次随行的银甲兵都住在这。他们夜半三更突然被召集,一脸懵在小院中围成了一圈,中间是负手而立、表情深沉的谢时戚。
朱大柱面色凝重:“妖尊大人此时召集我等,可是有什么急事?”
朱大柱在被喊醒的这几分钟里,已经设想了很多:莫不是近期推进的人妖互市遇到了什么情况?还是妖界那边,那三个妖王终于被逼到了狗急跳墙?可千万别是妖尊大人的魔气失控加剧……
其余银甲兵也是紧张等待答案。却见谢时戚张开双臂,神色间尽是愉悦与傲然,在众人面前展示一般踱了几步,缓缓转了个圈。
银甲兵们:“??”
第一个发现不同的是朱大柱。他皱眉思量片刻:“妖尊大人这身衣裳,似乎不是往常幻化的那件。”他行上前,就想仔细查看:“怎么多了这些蓝色花纹……是魔气入侵导致的吗?”
谢时戚却后退一步,抬手制止:“停,不许靠近。不许碰,不许摸,不许呼吸。”
朱大柱:“……”
熟悉的言辞,朱大柱懂了:“这是洛姑娘送给你的法衣?”
谢时戚那得意便再压不住:“正是,这是凝凝花费数日,煞费苦心殚精竭虑,为我锻造的鲛纱法衣。这款式这花纹,这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设计。怎样,是不是很好看?”
他的目光扫过一众银甲兵,暗示意味十足。众妖物心头都是一紧。这熟悉的发展……他们没文化,上回已经煞费苦心殚精竭虑了,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夸娘娘了啊!
谢时戚没看到应有的热烈附和,脸色一沉:“嗯?”
银甲兵们一个哆嗦,朱大柱率先抚掌:“好看!洛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对妖尊大人一片痴心!”
众妖连忙跟着夸赞:“心灵手巧!一片痴心!”
谢时戚勉强满意:“这法衣可不止外面好看,这袖口这衣摆,内里更是绣了好东西。”
有妖兵立刻捧场:“什么好东西?”
谢时戚却将那衣摆一放:“不能说,”他一脸宠溺:“凝凝说只有她能看,真是没办法。”
众妖兵:“……”不能说你说什么啊!
谢时戚对他们的无言视而不见,自顾自转了话题。他威严扫视众妖兵:“你们来人族也许久了,可有找到相好?”
众妖都摇头。谢时戚满意颔首,就准备开始炫耀,却听一个声音道:“我好像找到了。”
谢时戚:“??谁,站出来。”
屠黑山弱弱出列:“是我。我那日宴会上认识了个合欢宗女修,她前晚开始便邀我去她那修炼。这不,我刚从她那回来。”
谢时戚冷笑连连:“哦,几天的功夫,就给你找到相好,还修炼上了。那你可真不错啊。”
屠黑山默默朝朱大柱背后挪了挪,感觉妖尊这句“不错”,似乎不是那么真心。谢时戚轻嗤一声,凉凉问:“她叫什么名?”
屠黑山:“她说她叫小瑶。”
谢时戚:“呵,一看就是假名,随便编出来糊弄你,也就你这么蠢会信。”
屠黑山:“……”
谢时戚斜睨他:“可曾给你送过礼物?”
屠黑山低下了头:“没有。”
谢时戚:“哈。”
他掸了掸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胸前那小兽牙摆正。屠黑山:“……”
屠黑山被打击了。他丧气道:“我也不知道我和她算不算相好,我感觉她都不喜欢我,就图我是只妖新鲜,修为高还听话。每每修炼结束她就赶我走,好似不愿多看我一眼,都不像洛姑娘,时常与妖尊大人待在一起。”
谢时戚脸色立刻多云转晴,露出了真心笑容。他行到屠黑山身旁,搂住了大黑兔子肩膀:“算你有眼光,能看得出凝凝待我极好。罢了,我便传授你些追求人族女子的经验,你好好学习。”
这下不止屠黑山,其余妖都投来求知若渴的目光。谢时戚睥睨环视一圈:“首先,你若对她有意,就得让她主动亲近你。”
屠黑山困惑:“怎么才能让她主动亲近我?”
谢时戚皱眉:“我哪知道?我和凝凝一见面,她就对我投怀送抱,当晚还说想要睡在我怀里。总归你想办法便是,这样你才可以进行第二步,给她做饭做菜,让她吃得开心,迷恋你的厨艺,自此离不开你。”
屠黑山诚恳:“这我会啊,我厨艺好。做什么饭菜?”
谢时戚嫌弃:“我哪知道?当初我不过给凝凝烤了几条鱼,她便对我死心塌地,邀请我与她一起修炼。第三步,她若还不与你相好,你便一天到晚盯紧了她,只要有空就去她身边,想方设法磨得她同意和你在一起。”
屠黑山真心:“一天到晚盯着她没问题,可我要怎么磨得她同意?”
谢时戚鄙夷:“我哪知道?反正我和凝凝才重逢,她就邀请我住她那了,让我用她的灵泉池泡澡不说,还带我去看诊,送了我一堆珍贵药材。我都没机会磨她呢,你自己想法子去,别指望什么我都会教你。”
他舒心长呼出口气,志得意满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看过了我的新衣裳,又学了我的经验,就散了吧。我也该回去陪我家凝凝了,否则她半夜醒来没见着我,该着急的。”
银发银衫的男人变成大狼,再不管半夜被喊起来的众妖兵,几个起跳便消失在山峰间。徒留下面面相觑的众妖兵,和一脸迷茫的屠黑山:“是我太笨了吗,我好像什么也没学会啊……你们学会了吗?”
作者有话说:
候修明慈爱摸兔头:别理他。洛姑娘就算连扇他一百个耳光,他也只会说“凝凝时时刻刻都想碰触我,真是没办法。”
第53章
洛凝凝次日转醒, 再看见谢时戚那身法衣,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大约是兽类习性使然,谢时戚对“配偶就应该互相沾染气味”, 有种难以理解的强烈执念。起初他喜欢弄在她身上,被她嫌弃后, 改而留在体内。相对应的, 这狼喜欢被她淋一脸一身……
这狼硬件条件摆在那, 技术又在频繁床事中逐渐炉火纯青, 洛凝凝真是越来越吃不消他。若非那红色灵气流能强韧她的身体, 这段时日的修炼中她有意引导它运转周天, 身体素质因此好了许多……洛凝凝真怀疑她会被谢时戚这过于持久的热情给弄坏。
如今她还能容忍谢时戚的可怕需求,就是看在男人心口处的魔纹在慢慢收缩的份上。她已经在谢时戚的魔纹上做了标记,这回能确定,相比谢时戚在膳食堂魔气失控时,那魔纹末端又缩短了半寸。虽然只有半寸, 但这就是希望。洛凝凝冷漠想, 等这狼压制住了魔气、身体康复,晴热期也过去了……她要和他分房睡,分一整年!
谢时戚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怨念, 一早起来就察言观色,又变成了小胖狼讨好她。可这老法子今日却失效了。洛凝凝昨夜感觉实在太强烈, 着实是心有余悸, 不想这么快给他好脸色。小胖狼见卖萌打滚都哄不好洛凝凝, 着急了。
他跟着洛凝凝一路小跑,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可直至出了洞府,洛凝凝还是自顾自朝前行。小胖狼慌了, 一口咬住了她的裙摆,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去课堂。
洛凝凝试图扯出自己裙摆,可小胖狼看着小,实力却并未下降。那小小身体仿佛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路上,洛凝凝怎么也挣脱不得。洛凝凝便想到了夜晚时,谢时戚也是这般强势不容她拒绝的,忽然便有些恼,没忍住抬脚去踢他。结果小胖狼松开裙摆,抓住机会……直接黏去了她鞋面上!
洛凝凝着实被妖尊大人这行为噎了下,她感觉左脚沉甸甸的:“谢时戚,松开!”
谢时戚不松爪,幼童音含混不清传来:“我不!你今天不抱抱我,就别想去上课!”
洛凝凝用力蹬脚:“……你是牛皮糖吗?!”
小胖狼哼哼:“你管我是什么……你就说抱我不抱?!不抱至少也得摸我一下,证明你不生我气了……”
正闹腾间,却听有人一声轻咳。洛凝凝蹬脚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去……就见到了江临锋。他今日照旧背着他的大剑,身姿依旧挺拔,可神色已不似前几日那般镇定无波。
江临锋盯着抱住洛凝凝不撒爪的小胖狼,艰难开口:“我……我来找妖尊大人。”
小胖狼扭着脖子看他,片刻,银发银衫的男人出现。谢时戚丝毫没了方才面对洛凝凝时的无赖劲,横眉冷对:“你怎么还来?!说了我不会与你比试,快走快走,别妨碍我哄凝凝!”
江临锋沉默而立,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搅妖尊。”他认真注视谢时戚:“你虽天赋绝佳,但不思进取、蹉跎光阴,不配做我的对手。我迟早会于剑术一道超越你,你且看着吧。”
这番话说的,颇有几分少年龙傲天的风范,洛凝凝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然而,谢时戚毫无所动,回以一声嗤笑:“超过了又如何?你没道侣。”
洛凝凝、江临锋:“…………”
江临锋离开时,脸上表情还是恍惚的,洛凝凝觉得如果要选择一个词来形容他的状态,那应该是“幻灭”。被这么一打岔,洛凝凝也不想再与谢时戚计较了。她胡乱揉了揉谢时戚的发,将那一头银发揉得蓬乱:“行了,摸过了。我去上课,你去妖界吧。”
谢时戚自觉好容易把人哄好了,总算松一口气。可今日这课程大约是注定上不了的。两人还未分别,空气忽然出现了扭曲。候修明自空间裂缝中疾步行出,见到谢时戚便道:“时戚,妖界查探到了赤凤气息!”
轻快气氛一扫而空,谢时戚脸色沉冷:“在哪?”
候修明领着谢时戚和洛凝凝,来到了妖界一侧的边界森林外。此处已有百余银甲兵把守,银甲兵外围有只圆滚肥糯的白毛大鸟,正低头梳理羽毛。
谢时戚摸出罗盘,指针果然动了,正正指向边界森林。他先是于四周查看,后又朝边界森林的方向行去,可没走几步,面前就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巨大灵气罩。阵法屏障高耸入云,其上阵纹繁杂,正是神兽们留在此处的上古结界。千万年来,便是它囚困着不计其数的凶恶魔兽,也守护着人妖两族的太平。
谢时戚抬手,手掌覆盖在那灵气罩上,指尖处幽蓝光芒闪烁,在暗红色结界上荡起层层波纹。他垂眸仔细感受,片刻转向候修明:“你们什么时候发现赤凤气息的?”
候修明回忆着答话:“我收到银甲兵的消息,是半个时辰前。妖界这般大,这罗盘能追踪的范围也不过两三百里,我便想到了利用云墩雀。依它的飞行速度,便是将妖界巡完一圈,也不过半天时间。我令银甲兵携罗盘指挥它飞行,上一轮经过此处是六个时辰前,并没有发现赤凤气息,这一轮便是半个时辰前。赤凤应是这段时间来过这里。”
谢时戚目光又落回那暗红色结界上:“不止是来过……赤凤进入了边界森林。”
此话一出,洛凝凝愕然:“赤凤能进入边界森林?”
她以为边界森林的结界牢不可催,外界的人妖无法进去,里面的魔兽也无法出来,不料赤凤竟能进入其中。谢时戚解释道:“可以。此处的结界强悍,赤凤无法摧毁它,但它乃上古神兽以血脉之力铸造,赤凤自然也能以体内神兽血脉为引,撕开缺口短暂进出。”
他的指尖轻敲那暗红光罩的某处:“那撕裂处便在这。只是我观此撕裂,是由内向外撕开。这六个时辰里,赤凤曾经进入过边界森林,却已然出来离开了。”
候修明皱眉:“你确定?可罗盘未再追踪到他的气息。”
谢时戚冷声轻嗤,丢出两个字:“确定。”
洛凝凝缓缓眨眼:“那罗盘为何未再追踪到他的气息?”
谢时戚立时详细讲解:“现下看来,应是他动用赤凤妖力时,罗盘方能追踪到他的气息。他撕开结界后,再未动用过妖力,罗盘这才无法追踪他。”他揉了揉洛凝凝的发:“我也曾几次进入边界森林,那撕裂痕迹到底是进还是出,我自能分辨清。”
洛凝凝怔了怔:“你也进过边界森林?”
谢时戚应是,语调和缓:“幼时逃亡,实在无处可去时,偶尔便会来此避难。只是这森林中厉害魔兽太多,神兽们为削减魔兽数量,又在森林深处种植了许多诱使魔兽发狂的药草,我也不敢停留太久,顶多半日便会出来。”
他沉吟片刻:“这四下也没线索,我且进去看看吧。”
候修明急急制止:“不可!谁知道这是不是赤凤诡计。他的目标是你,你绝不能贸然进入边界森林。”
谢时戚一扯嘴角:“闭嘴,我心里有数。”
眼见他已经开始计算要在结界何处下手,洛凝凝急急拉住他的手:“时戚,我觉得侯大人说得有道理……”
谢时戚立时温声安抚:“无事,我会撕开一个裂口,先查看里面是否有不对,若有不对我便不进去。且我就算进去,也是去去就回,顶多半刻钟时间,生不出什么事端。”
候修明:“……”行,这差别待遇,他就不该说话。
谢时戚一番保证,洛凝凝到底是松了口。谢时戚以指尖血于结界上勾勒阵法,暗红色的屏障如被融化般,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缺口。谢时戚果然先行查探,确认附近没有异常,这才闪身进入。临着结界关闭,他还不忘朝着洛凝凝挥挥手:“半刻钟我便回来,凝凝别担心!”
洛凝凝不可能不担心,但她又不能因为担心,太过束缚谢时戚。现下谢时戚在明,赤凤在暗,难得发现赤凤踪迹,他们必须尽力抓住每一条线索深挖,否则将来难保不会更被动。
候修明见她格外焦躁、心神不宁,想为她分神,和她提起人妖互市已定于半月后正式重启、三大妖王暂时还安分,洛凝凝也无心细听。所幸谢时戚说话算话,她煎熬不过半刻钟,谢时戚便重新撕开结界出来了。洛凝凝急急奔到他身前,确认人没事,一颗心才算放下。她问:“你可有发现?”
谢时戚措辞道:“森林中赤凤的残余气息浓重,他应是不久前才离开。且不同地点的气息残留程度不一,他此前定是多次进入边界森林。我能分辨出这次他去了哪里,但那地方在森林深处,那里有很多厉害魔兽,我不敢过去。”
洛凝凝只觉后怕:“不去是对的,安全第一。没找到线索以后再找便是,你可不能出事。”
谢时戚便抱紧了她,哄道:“我都还没和凝凝结契,怎舍得出事?凝凝放宽心。”
周围的银甲兵毫不避讳看着,洛凝凝实在不好意思,将人推开。谢时戚这才将一个小纸人给她:“我将森林中的赤凤气息都搜集了,就存在这纸人里。这次的气息足有上次的几十倍,一会回天极阁,让师父再帮我们改进改进追踪法器。”
洛凝凝精神便是一振!依江承和的能力,气息翻几十倍,追踪法器的效果至少也能翻十倍。谢时戚跑这一趟到底是有所收获,洛凝凝甚喜应好,将那小纸人小心收起。
谢时戚又去找了候修明,两人说了好一阵话,似乎是有所谋划,洛凝凝便没有打搅。她的目光被人群外围的白色大鸟吸引,几名银甲兵手持罗盘爬上云墩雀,似乎准备重新出发。
圆滚肥糯的大鸟扑腾了两下翅膀,蓬松浓密的短短绒毛在风中一晃一晃。洛凝凝……有点被萌到了。她没忍住上前,与那几名银甲兵搭了话:“几位大哥,这鸟儿性情还好吗?”
这么待到谢时戚与候修明密谈结束,洛凝凝已经坐在了云墩雀胖胖的身体上。见到谢时戚行来,洛凝凝滑下地,挽住了他胳膊,小声道:“时戚,你看小胖啾多可爱啊。它还可以变小蹲在我肩上,蓬蓬松松一只,像个小毛团子。你送我一只吧,我正好带回去当坐骑,也免得那么多人看见我骑你身上。”
天极阁好些山峰限制飞行法器使用,偏偏谢时戚又是个急性子,路程稍远些就要变出大狼形态让她骑。洛凝凝早觉得这样影响不大好了——每每她骑着妖尊大人招摇过市,都会收获一众惊疑目光。前段时间她甚至听到有人讨论,她是不是把银狼收做了坐骑。洛凝凝本就琢磨着得去找只妖兽代步,见了云墩雀,便生了心思。
谢时戚脚步一顿,看向云墩雀的目光立时有了种看竞争对手的敌意:“你说它?可爱?”
洛凝凝点头。谢时戚再看向云墩雀,思量片刻,有了主意:“送你自是没问题,但这鸟数量稀少,我们也只驯服了这一只。若是给了你,候修明又要怎么追查赤凤气息?”
刚走来就听到这话的候修明:“……”
洛凝凝想说不就是个飞行法器嘛,你们妖界又不限制飞行法器使用,她送个好的给候修明便是。正准备开口,却不意瞥见了候修明一言难尽的表情,心中忽然了悟。
洛凝凝慢吞吞道:“时戚,你知不知道,方才你进入边界森林时,候大人已经和我聊过云墩雀了。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谢时戚:“??”
谢时戚恶狠狠剐了候修明一眼,候修明挑眉,好笑看他。谢时戚一瞬转了口风,哈哈笑道:“我就是和凝凝你开个玩笑,这鸟的确是有许多只,你既喜欢,那我让人今夜就给你送去……”
洛凝凝怒:“谢时戚,你果然是骗我!你这只小气狼,就是不想我养可爱大胖鸟吧!”
她气呼呼扭头就走,谢时戚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他被诈了!他连忙快跑几步追上,硬着头皮夸赞:“凝凝你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哎,你别生气啊,我同意给你养大胖鸟就是……养两只,我们养两只好不好?一只养在天极阁,一只养在合欢宗……”
他追着人离开,还不忘再回头再剐候修明一眼,却见到候修明一本正经给银甲兵讲解:“对,妖尊就是个妻管严。他能追到妖后,靠得主要是无耻无赖不要脸……对,平日他与妖后就是这样相处的,妖后扇他左脸,他会把右脸送给妖后求她继续扇……”
谢时戚真是一口气梗在胸口:“候修明……你死定了,我要拔光你猴毛!我家凝凝对我不知道多好……哎凝凝,你等等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妖尊大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最后还是靠许诺给洛凝凝抓更可爱的风眠兽,割地赔款才算把人哄开心。可他也借机提出要求:“凝凝,你看我都送了你两只云墩雀, 以后还要帮你去抓风眠兽,你再给我多做几件法器送我吧?”
洛凝凝立时警惕:“送你法器, 然后让你再彻夜折腾我, 逼我给那法器‘染上气息’?”
谢时戚被噎了下, 开始反省自己昨夜是不是太过分, 洛凝凝看起来都被他弄到有心理阴影了。他只得道:“不折腾你, 我就是想一身都是凝凝送我的东西, 以后说出去也好听啊。你看我这头发,一直都是拿狼毛随便绑一下,你都给我做了兽牙吊坠,也给我做个发簪吧。还有,我看你上回戴的手串挺好看, 不如也给我做一串?咱们可以一起戴啊。再有这身衣裳, 若是能配上腰带和护腕,就更精神了。”
怕洛凝凝不答应,他还道:“凝凝你的法器不仅好看实用, 还能帮我压制魔气躁动。上回在膳食堂,我魔气失控能那般快平复, 也是多亏你那法器。既如此, 你便多给我做几件吧。”
这倒是说到了重点, 洛凝凝这才应了下来:“好吧。其实我也正有此想法,此前锻造你这身法衣时,也封了我的灵气进去,就是想着有备无患。这段时间我会多多为你锻造法器, 但魔气对身体的损伤不可逆,你可要仔细着些,千万别再魔气失控了。”
两人回到天极阁便去了峰主堂,请江承和重新锻造追踪法器。这次江承和花了足足三日,才将新罗盘练好,但数量提升到了十个,每个罗盘的追踪范围也扩大到了千余里。
拿到罗盘的当日,谢时戚便将其中九个交给了候修明。早在边界森林分别时,候修明就重新规划了云墩雀巡回妖界的新路线,此时直接安排了九批银甲兵专门追踪赤凤。他信誓旦旦保证如此阵仗下,不管赤凤藏在妖界哪个犄角旮旯,只要他动用妖力,他都能在一刻钟内查到踪迹,及时通知谢时戚。
这着实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赤凤就算再小心谨慎,也不可能一直不动用妖力,那候修明发现他的踪迹,是迟早的事情。
眼看谢时戚追查许久的仇敌终于要有眉目,洛凝凝着实欢欣鼓舞了一阵。这件事上江承和功不可没,谢时戚因此想再送些赤霞玉给江承和,以表感激。他能有此心意,洛凝凝自是支持,两人商定次日再去峰主堂拜访,却不料就是这天入夜,洛凝凝意外接到了江承和的传讯。
上午才刚见过面,洛凝凝也不知道江承和突然又有什么事情:“师父,可是法器那边有什么遗漏?”
影像中的江承和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并非是法器。凝凝,你过来我这一趟。你娘……有些情况。”
洛凝凝被吓着了。她匆忙和谢时戚道别,急急赶去了峰主堂。江承和一人独立在树下,阴沉沉负着手。洛凝凝一看到他那表情,说话都磕巴了:“我娘、我娘她……怎么了?!”
江承和垂眸转身:“你随我来。”
“??”洛凝凝追上去:“她一直在师父这?她上次过来天极阁,这么久都还没回合欢宗吗?她身体不舒服吗?”
可不论她如何询问,江承和都不再搭话。两人走到主人卧房,江承和这才偏头看她一眼,示意她在这等着。洛凝凝也只得按捺住心焦,探头朝房中看。
轻薄纱幔遮掩下,大床上隐约可见一个曼妙身影,似乎就是她娘亲。江承和一声不吭在床头坐下,探手去抓洛轻曼的手,将她手上流光溢彩的手镣取下。可洛轻曼掀起眼皮,又将那手镣拿回,叮叮当当戴回了自己手上。
江承和低声道:“不戴了。”
洛轻曼轻笑:“你说戴就戴,你说不戴就不戴?”她晃了晃那手镣,引得屋中流光淌动:“当时既是要逼我戴,那便别想拿下了。我便任江庄主锁在这里为所欲为,不好吗?”
将一切看得真切的洛凝凝:“……”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可也是同时,无奈按了按眉心:好消息是,她娘没生病。坏消息是,她娘生气了。
她这往日闷不吭声的师父,这些天到底是多能折腾哦!竟然又给她娘惹生气了。得亏她没同意让谢时戚做手铐脚镣腰链……
洛凝凝记得,似乎是从十岁起,她就开始背负起帮江承和哄娘开心的重担。可父母闹别扭,孩子的确是天然的缓冲剂,洛凝凝也只得将唉声叹气吞入肚中,故意走几步发出声响:“咦,娘你还在师父这儿,没回去啊?”
有洛凝凝在,洛轻曼果然不再要求戴手镣。她陪着洛凝凝出外散了会步,就想将她赶走。洛凝凝便知道她娘这是还没消气呢,想赶她离开后,继续回屋锁起自己。她娘亲……这反击法子也挺独特的,是她不能理解的高度。这怕是一时半会难哄好了,洛凝凝只得找了个空闲给谢时戚传讯,告知他今夜不能回去了。
谢时戚的影像出现在空中,看那环境竟然就是峰主堂外,应是想来接洛凝凝,因此早早在外候着了。听到这个消息,谢时戚立刻道:“我去找你。”
洛凝凝连忙拒绝:“你来做什么,我今晚得陪娘睡呢,没时间分给你。”
“消息”立刻变成了“噩耗”。谢时戚惊愕:“你今晚不摸我耳朵了?”
洛凝凝微红了脸,又有些恼:“你这什么反应?我都连着多少天摸你耳朵了,难道还不能歇几晚吗?”
谢时戚那惊愕,就变成了震惊且痛苦:“还得……几晚?!!一晚上还不够吗?”
洛凝凝着实是被谢时戚这态度逗得哭笑不得,可妖尊望着她的模样就像一只馋坏了的恶犬,难以忽视的垂涎,却又只敢眼巴巴看着。洛凝凝便好言安慰道:“我会尽快嘛,但是,我哪知道我娘到底要生几天气呢?”
谢时戚还能怎样?他也只能问:“那你明早会回家吗?”
这小媳妇一般委委屈屈的模样……洛凝凝放柔了声音哄:“肯定回啊,白天我要上课的,肯定得先回去换衣裳。你现下便回去,乖乖调息等我哦。”
通讯挂断,谢时戚神色中的委屈褪去,愤闷掏出石块,恶狠狠磨了磨指甲。石块几下就被他折磨得不成石型,只剩薄薄一片捏在手中,又被谢时戚随意扔掉。他犹豫片刻,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串流光溢彩的腰链,藏入乾坤袋中。
这是他此前委托江承和帮忙打造的瑶骨雀腰链,方才来送赤霞玉时,正巧拿到了。本还想着今晚就能用上了,将“埋在银河”里的梦想付诸实践……得亏江承和先行一步,帮他踩了坑。
谢时戚后怕想,幸好现下生气的人不是洛凝凝,不然他又没有女儿,都不知道要怎么哄呢。
却说,洛凝凝一晚卖萌撒娇,总算在天色将明时,将洛轻曼给逗开心了。娘亲大人终于舍得扔了那漂亮手镣,赏了江承和一个耳光,离开天极阁回了合欢宗。洛凝凝得了自由,一刻不停急忙忙赶回自己洞府,去见谢时戚。
她回到自己房中,却意外没见到谢时戚的人,只一只大号白狼趴在地上,大脑袋埋在她的被褥中。那双毛绒绒的耳朵耷拉着,没甚精神的摸样。
听见洛凝凝回来,大狼耳朵蹭地竖立,起身几步冲她而来,尾巴开始晃啊晃。那大脑袋就朝着洛凝凝腿上拱:“凝凝,凝凝……娘不生气了吧?”
洛凝凝被他大脑袋胡乱拱着,被迫在床上坐下:“不生气啦,她已经回合欢宗了。”她揉了揉大狼脖颈处丰厚的毛发,有些奇怪:“你怎么突然变成兽型了?”
大狼闷头埋在她腹间,呼出的热气透过轻薄的鲛纱,温热了她的小腹:“有点难受……”
谢时戚向来是狂傲嚣张的,洛凝凝何曾见他露出过这种脆弱模样。她眼睫一颤,犹豫片刻,见大狼没有抬头的意思,偷偷探身朝床下望。这一看,洛凝凝便心惊肉跳收回了目光。她的指尖蜷了蜷,脸色微红:“我就一晚上没陪你……你、你晴热又发作了吗?”
有湿热弄湿了鲛纱,大狼大约是没忍住,上了舌头。洛凝凝的小腹出温温潮潮,身体不自觉紧绷了几分。而谢时戚的声音闷闷响起:“嗯……变成兽形会好受些。”
洛凝凝抿了抿唇。她的手落在大狼的头顶,滑过毛发蓬松的脖颈,顺着脊椎向下抚摸:“可是已经天亮了。我一会要去上课,你也要去妖界……你忍忍吧,等晚上好吗?”
那细软五指顺入毛发,大狼哆嗦了下,终是自她腹部拔出了脑袋。他走开了一步:“好吧,你等我缓缓。大概是最近舒坦日子过多了,有点不好调理……”
洛凝凝已了解过妖族的晴热,知晓这是谢时戚此前压抑太过,后期爆发才越凶猛。她看着蜷成个大毛团的大狼,心便是一软,话语磕绊绊出了口:“不然,我、我用手吧……”
只用手……她应该还来得及赶上早课。恹恹的大狼猛然抬头,白绒绒的耳朵支棱着抖动:“好!”
他轻盈一跃,就将洛凝凝压在了身下!动作快到洛凝凝开始怀疑他之前的脆弱可怜都是假的。那不同人类的东西毫不客气,就朝着洛凝凝手中拱。洛凝凝被烫得一颤,有点想反悔不认账了:“我是说人形……你变回人啊!”
大狼装聋作哑埋头运作,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洛凝凝被他压得死死的,脸颊滚烫,又无可奈何。妖尊大人再次抛弃了狼属性,化身为舔狗,没脸没皮缠着她闹。乱七八糟的半个时辰结束,洛凝凝一身鲛纱法衣都湿了,黏答答沾在身上。谢时戚这才重新化作人形,热情说着“我帮你换”,还询问她要不要洗个澡。
洛凝凝果断拒绝了。虽然依她的挑剔程度,弄成这样肯定是要洗澡的,但她觉得现在洗澡肯定不会只是洗澡……谢时戚很明显没吃饱,她若无法控场……这一整日的安排大约便会泡汤了。
谢时戚有些失望,却还是勤勤恳恳将那积着一滩滩小水洼的被单换下,又铺上干净的。眼看洛凝凝自己清洁整理好,他又凑上来,颇期待问:“凝凝,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兽形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下次我们是不是可以……”
洛凝凝动作一滞,颤抖着抬手,将手掌展开在他眼前:“看见了吗?你看清楚,这是‘可以接受’?”她瞥床铺一眼,飞快收回目光,颤声道:“还有你那个、水坑一样的量……你是要撑死人吗?!”
白嫩嫩的掌心现在还是红的,昭示着那些硬化倒刺是如何令人无法忍受。谢时戚叹口气:“你试试慢慢习惯呢?我觉得我们可以一步步来。”
洛凝凝虚弱:“你别说了。”
谢时戚锲而不舍:“凝凝,你别这么排斥啊。我知道你怕疼,我也不可能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不如你先听听我的计划。”
洛凝凝深深吸气,缓缓转头:“嗯?”
谢时戚如果有眼力见,此时就该闭嘴了。但正上头的男人是不够机敏的。他还当洛凝凝是真在问他,抬手遮住了洛凝凝的眼:“你等会啊……好了,你看!”
洛凝凝睁眼,吓得尖叫出声:“啊啊啊!”
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连退两步。面前的银发美男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半人半狼的兽人。谢时戚下半身还是人形——至少看起来还像人形,还穿着束腿裤与长靴。可上身的银色短衫不见了踪影,变成了狼人形态。自他的腰腹处生长出毛发,整个胸膛和腰背都被灰白色的短兽毛覆盖,臂膀肌肉暴起,较他人形时还更高大壮硕。此时那狼首大约是在朝她笑的,森白獠牙从吻部翻出,寒芒逼人。
见到洛凝凝被惊吓,半兽人怔了怔,抬手想要安抚:“凝凝,是我啊。这是我人形与兽形间的半兽形态,没兽形那么硬化膨大,但会比人形稍微刺一点、涨一点,正好可以用来适应。不信你先看看……”
高壮的半兽人说着可怖的台词,朝她探出利爪……指节凸出有力,黑色的长长指甲仿佛淬过毒,锋锐且致命。洛凝凝崩溃捂脸躲避:“退!退!退!你快点……快点给我变回去啊!”
作者有话说:
进入收尾阶段啦~大约还剩三四万字完结作者菌出外旅游,这周更新频率暂时改成隔日更呀
第55章
出了这桩事, 两人吃早餐时,谢时戚都在嘀嘀咕咕:“……还说不嫌弃我的兽形,结果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还说什么人妖都是一样的, 骗我的吧……”
洛凝凝本来还闷头吃糕点,不想搭理这头蠢狗, 可谢时戚一直在她耳旁嘀嘀咕咕, 洛凝凝便忍无可忍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啊!突然跑出头陌生的半兽狼人, 站得离我这么近, 还对着我凶狠呲牙……”
谢时戚:“我那是含情脉脉的微笑!露出八颗牙齿, 和你学的!”
洛凝凝:“……而且你知不知道, 我以前看过个投影,讲的就是你这种半兽形态的狼人狩猎人类,把人类丢去森林里玩弄,抓到就撕了吃了,就和撕小鸡仔似的……那个血腥残暴!你那半兽人的形态, 简直是那个狼人怪物的完美复刻!”
谢时戚既惊且怒:“你是说我像怪物吗?我告诉你, 敢喊我怪物的,现在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洛凝凝飞快将手中糕点强行塞进谢时戚嘴里:“你再和我胡搅蛮缠,今天就别来找我了!在你的妖都待一天吧!”
谢时戚……闭嘴了。他臭着脸四十五度角仰望房梁, 将糕点吞入嘴里嚼吧嚼吧,也不看洛凝凝。可待到洛凝凝吃完出发, 他还是跟了上了来:“喂……你不会, 又生气了吧?”
洛凝凝看他那愤怒中藏着点心虚、心虚中混着点不安、不安中夹着点委屈、委屈中还不忘高傲的别扭表情, 好笑道:“是啊,我生气了,怎么办?”
谢时戚听言十分恼火:“可恶……我就说,你今日怎么不与我道别了!”
他怒而……又不敢怒, 恶狠狠咬牙片刻,身形化作白光!银发银衫的男人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胖屁股小白狼。小白狼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愤恨呜呜叫唤着,冲着洛凝凝直奔而来……一个起跳跃去了她怀里!
洛凝凝眼疾手快接住小胖狼,扑哧乐了。妖尊大人如今这哄人手法,倒是愈发娴熟了。她戳了戳谢时戚脑门:“逗你啦!我如果这么容易生气,大概早就被你气死了。”
小胖狼的小耳朵抖了抖,幼童音沉稳响起:“走吧,我送你出门。”
等待候修明追踪赤凤的日子,洛凝凝意外发现,近日天极阁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谢时戚来到天极阁后,的确引起了些轰动,可时日一久,大家便习以为常了。除非她骑着银狼到处跑,否则都不至于被围观。可这些天,她却频频见到一些弟子手中拿着书册,看着她与谢时戚或诡异微笑,或兴奋低语。
这笑容与兴奋状态,令洛凝凝莫名想起了叶戏棠。再联系那些弟子手中的书册,洛凝凝有了不妙的联想。她专程去了天极阁售卖书籍的书屋,果不其然在醒目处,见到了一本《暴戾妖尊的落跑新妇》。
书屋掌柜不知晓她身份,还热情向她推销,只道此书前天横空出世,以棱角分明的人物形象、反转迭起的故事情节、爱恨难断的宿命情缘大火,成为了天极阁炙手可热的畅销话本。洛凝凝翻开扉页,见到作者一栏赫然写着叶戏棠的笔名“逢棠”,并附一行大字“根据真人真事改编”。
洛凝凝:“……”
洛凝凝将书买了回来,安慰自己这或许只是个巧合。可越往后翻看,洛凝凝便越无法欺骗自己,“娇气”“精贵”“挑剔”“肆意”“妄为”“嚣张”……她感觉她和谢时戚身上插满了箭头,那你追我逃的故事情节更是无法不令她多想。
看到这本书的当天,洛凝凝是决定要找叶戏棠谈一谈的,可随之发生的一些事情却改变了她的想法。
阵法课的老先生此前出外办事,这阵子才回到天极阁。洛凝凝第一次带谢时戚去上阵法课,把老先生高兴坏了。老先生是个实诚人,真以为妖尊是来旁听的,以表尊重拿出了他的毕生绝技,要教授学员们“紫霄灭神阵”。
这是老先生自创的雷系阵法,能以阵法引动天雷,是诛邪除魔的究级大阵。老先生落下了个防御阵法,将众人都保护起来,这才给大家演示了一番。天空中,雷电被阵法灵气牵引,接二连三落在众人头顶,弟子们惊叹连连,洛凝凝也大力夸赞。
她本身实力不强,因此格外钟意这种能放大自身能力的攻击阵法,学得格外认真。学员们轮流试验画阵法时,她还很有些小紧张,时不时便与谢时戚念叨一句“这个弟子好厉害,这么复杂的阵法他都画得很流畅。”“这人引来的天雷好粗啊,依我的灵气,可能只能有他的一半。”
谢时戚在旁一脸不屑:“这算什么。我不用阵法,都能引来比他粗几倍的天雷。”“凝凝你放心,你可是我相好,画出来肯定比他们强。”
洛凝凝并没有将这狼的吹嘘和安慰放在心上,毕竟这种安慰……真的不知道在安慰什么啊!很快轮到了她上场,洛凝凝缓缓呼吸平和了情绪,纤细的指尖落在空中,灵气溢出,阵法起!
这一瞬,繁杂的思绪尽数退去,洛凝凝脑中只余复杂的阵法图案。近一刻钟的时间,她心无旁骛,整个阵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洛凝凝情不自禁露出了欢喜笑容。老先生也捋着胡须点头赞赏,可他一句“不错”还未出口,阵法光芒骤然大亮!
无数雷电自云层中被牵引而出,劈头盖脸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头砸下!那些雷电足有木桶那般粗壮,隐隐竟是泛着紫黑色的光芒。所有弟子都呆傻在了原地,谁都没往洛凝凝的阵法上想。有人喃喃:“是哪家老祖要飞升了……在我们这渡劫吗?”
老先生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就白了。他的实力不高,防御阵法被雷轰了几下便碎了,所幸这是他的山峰,他还有护山大阵。更大的光罩笼罩住山峰,老先生额头冒汗:“快下山!我撑不住多久!”
弟子们这才意识到危机,急急想要撤离,洛凝凝颤颤抬手:“不、不慌……”
她看了眼略显心虚的谢时戚,挤出微笑:“我正巧有很多防御法器,可以派上用场。”
她抛出乾坤袋,无数刺目金光自其中飞出,顶在了摇摇欲坠的护山阵法之上。闷雷声与闪电被隔绝在了头顶,危机来得气势汹汹,又消弭得迅速简单。
老先生大松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一言难尽看向谢时戚。而弟子们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有哪不对。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谢时戚身上。谢时戚对着洛凝凝会心虚,对着旁人却毫不示弱。谁看他,他就瞪回去:“看什么看?没看过借灵的?凝凝怕画出的阵法不够威武,我稍稍帮她一帮,有问题吗?”
洛凝凝……想让谢时戚赶紧别说了。可好些弟子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有人甚至摇头叹道:“没问题,妖尊大人办事,自是没问题的。”“只能说不愧是妖尊大人吗?”
洛凝凝:“??”
这么大一场闯祸,就这样被当事师生轻轻揭过,旁山峰的先生和弟子被动静吸引来,听闻始末后,也都是一笑而过。洛凝凝回到洞府,盯着《暴戾妖尊的落跑新妇》,开始怀疑这话本不简单。
数日后的另一场“意外”,更令她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入夏时分,他们迎来了天极阁的大考。这是天极阁半年一次的弟子考核,分为初赛和对决赛,所有在天极阁的学员都要参加。初赛是单独进入考场破关,决赛则是前五十名两两对决。因为大考明文规定,除本命法器外不允许携带其余法宝,靠一身法宝横行修真界的修二代洛凝凝……难免有些紧张。
她一个音修,倒也不求进入决赛,只希望初赛成绩别太差,不让娘和师父丢份。当然这次她十分机警,提前与谢时戚沟通好:“时戚,等我大考的时候,你可不能再像上次阵法课那样,‘帮我一帮’了。”
谢时戚一口答应,洛凝凝放心了。很快到了大考这天,尹阳煦领着一众峰主坐于高台,见妖尊大人挤在一群弟子中,对洛凝凝嘘寒问暖……实在太不像话,便邀请谢时戚也上来高台同坐。
谢时戚是不想去的,可洛凝凝让他去。洛凝凝觉得,她一会是要进考场的,谢时戚肯定不能再跟着她,那让他一人守在考场门口,尹阳煦等人则坐在高台上……整得仿佛妖尊低人一等、人族礼数不周似的。饶是她坚持,谢时戚还是像个送子高考的老父亲,愣是将洛凝凝送入考场了,才不情不愿去了高台,坐在尹阳煦身旁。
洛凝凝一入考场,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山下。仰望山顶,有个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出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洛凝凝召唤出本命长琴,小心朝着山上行。她要提防路途的机关和妖物,因此走得很慢。可一直走到山腰处,她都还没遇到什么机关妖物,洛凝凝便觉有些不妙了。
天极阁的考场的确有不同场景不同关卡,但总体难度是差不多的。她这一路走得顺遂,只能说明后面有厉害的大玩意等着她。听说此次大考,有峰主贡献出了他刚抓到的中阶魔兽……洛凝凝捏紧了衣摆,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偷偷带一件防御法器了。
她没想过要赢,但她也完全不想受伤。想到可能会受伤,洛凝凝心里压力就有点大。山路再转过一道弯,洛凝凝见到了一只足有两人高的巨蟾,身上满是墨绿色的疙瘩,正往地上滴落腥臭的粘液。
果然是中阶魔兽啊啊啊!!考核必遇最难关卡,难道就是她的倒霉宿命吗!
洛凝凝心中疯狂尖叫,脚下已经飞掠了一丈远,与巨蟾拉开了距离。她记得陆逍授课时说过这种魔兽,它们以舌头攻击,口能吐毒气,攻击范围很广。那一身肉疙瘩还会喷射黏液,腐蚀性很强。
好在她是音修,也擅长远距离作战,不需要与这巨蟾贴身肉搏。金光闪闪的长琴悬浮于空中,凝白指尖落于其上,弹奏出铮然声响!
琴声裹挟着无形的灵气,如片片刀刃切割断草木,最终击在巨蟾身上!巨蟾吃痛,发出“咕呱”的怒吼,肚皮一鼓双脚一蹬,就冲她扑来!
速度好快……弹跳力好强!洛凝凝一惊,同样飞身后掠,手指于琴弦上跳跃,试图以攻击阻碍巨蟾靠近。可这巨蟾不仅带毒,还是个高防。洛凝凝的攻击虽密集,却无法迅速给它留下致命伤。眼看巨蟾时不时逼近,洛凝凝只得借山林地势绕圈,稍微拖延一二。
正当洛凝凝觉得吃力,空气中的灵气忽然有了细微的波动。洛凝凝敏锐觉察到了,但没有时间细想,却不料,那巨蟾仿佛突然被她打中了要害,身体一个抽搐僵在空中,而后重重坠地!
洛凝凝:“??”
不是……刚刚、发生了什么?洛凝凝扶着树干急促喘气,警惕盯着那突然坠地的巨蟾。它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可洛凝凝确定自己并没有重伤它。她也不敢上前检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着巨蟾弹了几首曲。待到她细密的琴音攻击将巨蟾杀得死得不能再死时,洛凝凝这才擦擦额头的汗,停了手。
她对着死透的巨蟾,沉默立了片刻。方才的惊心动魄过后,洛凝凝慢慢回过了味。这巨蟾方才就是好端端的,说死突然就死了。看起来仿佛是被她用好厉害的密术杀了,其实……根本与她无关啊!
谢时戚……怎么隔着考场,还可以杀妖物啊?不是说好了,不“帮她一帮”了吗?
思及再与这巨蟾缠斗下去,她不受伤也定会惹一身腥臭,洛凝凝悄悄决定……这事不然、就这么算了吧?她慢吞吞朝着山上行,想着走慢些,只要不做头五十名到达的尖子生,她这作弊也不会太影响大局。怎料她才迈过巨蟾初始蹲着的地点,眼前场景就是一花!
山路树木消失了,她站在了演武场上。洛凝凝茫然四望,见到了十余人……都是她的师兄师姐,其中就有江临锋。见到她出现,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外神色,显然不料洛凝凝一个新生、还是一个音修,竟然也能有如此实力……闯入前五十。
江临锋朝她点点头,洛凝凝勉强一笑,别过了头。是她疏忽了……大约因为她那考场中只有一只中阶魔兽,设计者便稍微改了下规则。她都不需要穿过蓝色出口,只要能杀了巨蟾,再走过由巨蟾把守的路段,就算是通关。
好了……她现下,是天极阁大考初赛的第十八名了。洛凝凝寻了处石凳坐下,楚楚可怜,可怜巴巴。
作者有话说:
洛凝凝:小时候,我希望遇到个小仙人,帮我考出好成绩。洛凝凝头秃:长大后,我遇到了谢时戚…………
第56章
洛凝凝在一众或骄傲或欢欣的尖子生中, 格格不入头秃着。谢时戚在一众或点评或欣赏的峰主中,格格不入……看他的洛凝凝。
高台上有许多投影,将每位弟子的情况拍摄得一清二楚, 有执事长老在旁时刻关注,方便在弟子们遇到意外及时救援。高台正中有个最大的投影, 尹阳煦和峰主们会挑选优秀弟子, 轮流播放评判他们的实力。可妖尊大人只想看洛凝凝, 不让他们轮换。尹阳煦无奈, 只得单独弄了面一人高的水镜, 就放在他座位前, 让他一人独自好好看。
相处许久,谢时戚已经能清晰分辨洛凝凝一些小表情的含义。他看着洛凝凝一人坐在石凳上,清晰意识到了洛凝凝在焦虑不安。谢时戚猜测洛凝凝是在担心后续的对决赛。他想去安慰洛凝凝不用担心,他已经明白了不能明目张胆“帮助”她,所以这次他会在不被人觉察的情况下暗中“帮助”她, 任谁也发现不了他的操作。于是他朝尹阳煦道:“我要去找凝凝。”
峰主们正在点评弟子们, 热烈讨论声因此一顿。尹阳煦感觉头好疼:“妖尊,这不合适。”
谢时戚有理有据:“凝凝已经考完了初赛,现在也没事做, 我可以去陪陪她。”
尹阳煦叹气:“可是考场是需要灵石开启的,不出意外是要等到决赛后才会关闭。中途关闭又重新打开, 会白白浪费很多灵石。”
谢时戚立刻想说, 多少灵石他来出啊!可想起这段时间洛凝凝的人族礼仪教导, 他忍了忍还是道:“算了。”
看起来没事做的洛凝凝的确正在焦虑不安。对决赛的规则很简单,就是每人一块玉牌两两战斗,牌碎即是输家。弟子们可以互相挑选对手,一场场打过去, 直到最后有人胜出。洛凝凝很有自知之明,胜利是不求的,她的目标是绝对不能受伤,且不要输得太惨。
可这目标都有些难实现。这可是天极阁大考的前五十名啊,都是人中龙凤,比中阶魔兽还能战。洛凝凝只能期望能遇到个熟人,提前商量商量——龙天纵不是男主吗,初赛怎么也能挤入前五十吧?
她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龙天纵出现在了演武场。虽然是擦边过,只堪堪拿到了第五十名,但是名次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洛凝凝见到他便不慌了!
人齐了,就有长老出现宣读规则,准备进行对决赛。洛凝凝不敢拖延,急急朝着龙天纵赶。她要抢在其他人之前约战龙天纵,给他一万灵石,请他放个水把握个度,让她安安稳稳输了比赛。可还没走到龙天纵身前呢,却有人身形一闪,挡在了她面前。
洛凝凝根本都没时间看那人:“麻烦让让……”
那人却“呵”地一声笑:“洛姑娘,好久不见。”
洛凝凝听言,心中生出不好预感。她知道自己在这一群看着就很厉害很不好惹的剑修、体修、符箓师当中,就像一只混在狼群中的羊,有人想钻空子用她拿下第一局,也是有可能的。洛凝凝只得抬头看向那人,立时愕然:“周、那啥……是你。”
之所以没姓名与尊称,是因为洛凝凝不想唤这人“师兄”。眼前拦路的人赫然是她刚来到天极阁时的相看对象之一,那剑修下头男!
周那啥嘴角一抽:“周兴思。洛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
洛凝凝瞥了眼龙天纵。有人找她这软柿子捏,而有人想挑战更强——龙天纵正朝江临锋行去,显然已经有了邀战目标。洛凝凝心中着急,愈发看周兴思不顺眼:“你有事吗?没事让让。”
周兴思不让。他抱臂俯视洛凝凝,语气彬彬有礼,说出的话却是:“听说你找到了妖尊合修,恭喜恭喜。二位当真是般配,妖族蔑视礼法,合欢宗无矩放浪,你与妖尊大人也算是脾性相投、一拍即合。哦对了,以你母亲的行事,是不是很欣赏他?”
洛凝凝瞥向龙天纵的目光缓缓收回,定在了周兴思身上。好好好,原来这人是怀恨在心,趁谢时戚不在场,特意来嘲讽她的啊!
洛凝凝一瞬改了主意。周兴思特意来拦住她,不可能只是想口头嘲讽她几句,定是还想借对决赛的机会公报私仇,揍她一顿出一口气。既然他这么巴巴凑上来,那她就成全他啊。
洛凝凝望向天空,仿佛透过天空,看见了高台上的谢时戚。她有些担心谢时戚会听不懂周兴思的嘲讽——那狼大约只听见了“般配”“一拍即合”,不定还以为在夸他呢。于是她慢吞吞朗声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母亲行事放浪上不得台面,我也一样,我们合欢宗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正好和妖尊是一路货色,所以我才会和妖尊在一起吗?”
考场外,某人的八仙椅把手被生生捏碎,笑容僵在了脸上。而演武场上都有一瞬的安静。周兴思脸色变了变,不料洛凝凝会这般公开挑明话。趁人不注意来嘲讽洛凝凝几句很爽,但被这么多人得知他一个天才前辈,特意跑来嘲讽一个后辈姑娘家,就很跌份了!
周兴思暗恨合欢宗果真是不要脸,骂她们的话再难听,她们都敢大声说出来:“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单纯恭喜你和妖尊……顺便邀战。”这两个字咬牙切齿出口,他颇有些愤恨得以宣泄的舒畅,期待着洛凝凝的慌张:“洛姑娘此次排名十八,我排名二十二,洛姑娘不会拒绝我的邀战吧?”
洛凝凝平静点头:“行啊,来战。”
周兴思:“??”
二十五组对决选手很快确定,弟子们两两一组,重新被投入不同的演武场。天极阁其余没有进入决赛的弟子们就在广场上,兴致勃勃跟着峰主们一起观看。洛凝凝手掌于身前抚过,金光璀璨的长琴凭空出现:“周那啥?请。”
周兴思着实被她这嚣张态度气得不轻,也不讲什么风度,持剑划了个剑招,身形就逼了上来!洛凝凝巍然不动,只是朝着周兴思灿然一笑。就见周兴思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广场上,观战的弟子们哗然,还以为周兴思被美色迷了眼,指指点点。演武场内,周兴思一脸懵逼,跪趴在地,狐疑看向洛凝凝。洛凝凝掩口吃吃笑:“哎哟,师兄何必行此大礼。”
周兴思神色一僵,冷着脸站起身:“休要嚣张!”他再度迎上,口中朗声:“残虹剑法!”
灵力注入,剑光本该幻化出残影,可演武场上安安静静。大喊声犹在耳,风卷起树叶刮过,周兴思持剑前指,一脸难以理解的懵逼。
洛凝凝微笑:“哎呀,看起来师兄你的剑出了点问题呢。那轮到我了哦。”
少女手指随意抚过,灵力伴随着乐声飞出!周兴思纵使满脑子问号,却也感受得真切,根本不将她那点微末灵力放在眼里。可那灵力到了近前却如火焰疯涨,气势一瞬滔天!别说被周兴思护着的玉牌了,他整个人都被打得变了形,身体如断线的风筝,朝后飞出数米远!周兴思脸肿成了猪头,感觉左手和右脚传来钻心的痛,竟是骨头都断了:“洛凝凝、你……”
他难以置信抬头,总算是弄清发生了什么,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你作弊!我还以为……你能拿第十八名,只是你运气好,或是偷偷藏了什么法宝,没想到……你竟然作弊到这种程度!”
洛凝凝风度翩翩收起长琴,一拱手:“承让。”
周兴思挣扎爬起,指着洛凝凝,朝不远处管事的长老告发:“她作弊!我申请启用勘验仪!”
这要求合情合理,长老没有拒绝。可勘验仪一番检测,却没有发现洛凝凝作弊痕迹。周兴思第一轮就重伤被淘汰,在所有天极阁弟子面前丢尽了脸不说,那骨折还不知何时才能好。而洛凝凝终于有机会找到龙天纵,第二局优雅落败。
她一出考场,便见到了等候在外的银发男人。谢时戚握住她的手传音入密邀功:“怎样,这次我是不是做得滴水不漏,任谁都查不出端倪?”
洛凝凝:“……”
技术上的确是滴水不漏的,但是……逻辑上漏洞百出啊!她和周兴思虽都是金丹,但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她根本不可能战胜周兴思,更不可能轻轻松松把周兴思打成猪头啊!
谢时戚犹愤愤然:“我真想失手杀了他,或者弄断他经脉……但想想你说过的话,还是忍住了。”
洛凝凝呼出口气,也传音入密宽慰道:“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看着他变成猪头,我感觉就很爽。且他那断骨都不一定能完全康复,就算康复,对他一剑修来说也影响甚大。”她拉住谢时戚的手:“别管那种人了。走,我们去尹阁主那边一趟。”
高台上,被谢时戚捏坏的八仙椅还放在尹阳煦身旁。见到谢时戚去而复返,所有人都投来复杂注视目光。洛凝凝朝着众人倾身一礼,老老实实告罪:“今日扰乱大考,实属不该,还请阁主和诸位峰主从轻处罚。”
尹阳煦与诸位峰主对望,片刻和善道:“妖尊大人担忧你心切,出手相助,可以理解。”
他护着洛凝凝倒还正常,可其余峰主竟也纷纷附和起来:“你的确不是那中阶魔兽的对手,便是妖尊不出手,稍后也会有长老搭救你。”
“且不论你是否作弊,周兴思那般欺辱你,都是他过分了。妖尊忍不住出手教训他,也是个性情中人。”
洛凝凝:“??”
安素影大约是唯一坚守原则之人了。她用长辈口吻道:“谢时戚,我已听凝凝说了,那日镇泉城中你想破开阵法,是因为那魔头赤凤乃是你的杀父仇敌。那千载难逢的报仇良机,你却为了不罔伤无辜,委屈忍耐了。你能作出此决定,足见是个好孩子,此前是我先入为主,忘了你的母亲也是人族。”
她话锋一转:“但今日之事,你着实不该插手。此种大考又无危险,你完全可以暂且按捺,让凝凝历练一二,她也总要成长不是?天极阁弟子如此认真对待的大考,却被你视作儿戏,的确该罚。”
洛凝凝便紧张起来,抓紧了谢时戚的手,就怕他又语出惊人冒出欠揍的话。此前她特意含混了“扰乱大考”的主语,便是想着自己替谢时戚受个罚,顶多也就是抄天极阁弟子规,或是去自省堂反省。怎料安素影这直性子,还真想罚谢时戚。这……谢时戚能让她罚?
所幸谢时戚比以往更能沉住气,一脸事不关己,大有种“你们随意聊,听不听看我心情”的泰然。还是陆逍在旁帮忙说话:“妖尊向来随心所欲,今日能忍住脾气暗中出手,明面上维持住了考场秩序,已是难得。”
他朝着尹阳煦微倾身:“尹阁主,我倒觉得,真要罚的话,不如就聘妖尊来天极阁客座教授一年。妖族虽无完备修炼功法,但天生便强于妖术,更有天赋能力弥补不足,很多地方都值得人族借鉴学习。更别提妖尊于兵器一道上十分精通,云珩剑宗邱宗主至今念念不忘。如今两族和平共处,也该在修炼一道上互相贯通。”
这是个全新的思路,有实打实能看到的好处。尹阳煦和诸位峰主互望,显然对这提议十分心动。众人的目光投向当事人谢时戚,而谢时戚……偏头看向了洛凝凝。
洛凝凝心中震撼:她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好主意!举办宴会只能帮谢时戚扩充朋友圈,但难以帮他建立亲近关系。师徒就不同了,这是刻在修士们骨血中的深深羁绊啊。她就该让谢时戚桃李满天下!
思绪至此,洛凝凝忽然灵光一闪:等等……如果她能让谢时戚将龙天纵收为弟子,那原文书中,龙天纵率领人妖两族围剿谢时戚的事,就怎么也不可能发生!不仅不会发生,龙天纵还得帮忙转圜呢。
洛凝凝克制住心中激动,尽量平和道:“此事妖尊大人还要考虑下,晚些再答复大家吧。”
妖尊大人其实没啥好考虑的,左右他是要留在天极阁陪洛凝凝的,那是做个“旁听生”,还是做峰主堂的客座教授,对他来说差别不大。洛凝凝这句要考虑下,主要是给候修明留时间应对。陆逍这“惩罚”显然对人族有利,她却不好让妖族太吃亏,于是决定索性让候修明直接去与尹阳煦商定条约。
她通知了候修明,再次翻出了那本神奇的《暴戾妖尊的落跑新妇》,小心将它供奉在了书柜中。感谢CP粉头子叶戏棠……现下天极阁师生们心中,谢时戚的形象被娱乐化,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恋爱脑。洛凝凝毫不怀疑赤凤若在此造谣谢时戚丧尽天良,只会收获一众嘲笑。
谢时戚见她终于收起了那书册,拍了拍书桌上的一堆话本:“这本书固然值得反复诵读,但其他话本故事也很不错。凝凝你想看吗,我可以推荐给你。”
妖尊大人近日终于在学习人族文化中找到了乐趣。练字不容易,诗词歌赋更是难于上青天,谢时戚从小到大鸡飞狗跳,从来没发现自己站着都能犯困……仅限学习时。可那日他见洛凝凝买话本,也随手买了几本,自此就打开了新世界——原来人族的书还是有很多他能看懂的,什么叔嫂、主仆、小娘、师徒……特别刺激特别有趣!
依他的神识强度,看书倒不耗时,洛凝凝便也没过问他这小小爱好。她是不爱看话本的,可见谢时戚主动提起,还是没扫他的兴:“好啊,那你给我推荐几本吧。”
谢时戚便挑选了三本话本,放在她手中。洛凝凝随意翻开,就听谢时戚道:“我昨日去找了叶戏棠,想任命她做我妖族的史官。她笑得很开心,但不知为何,最后竟然没同意。”
翻书的动作顿住,洛凝凝只觉不好:“……史官?”
谢时戚十分淡定:“你们人族叫什么……起居注官?我决定在妖界也增设此官职,专门记录帝后生活。她就很合适,甚得本尊心意。”
……本尊都出来了。洛凝凝脑补了下谢时戚傲然询问叶戏棠,而叶戏棠一脸姨母笑的场景,虚弱放下话本:“你……你不许设这个官职。”
谢时戚便皱了眉:“为何不可?”他难得挺起腰杆,威严道:“我身为妖尊,完善我族朝廷官制,有何不可?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事你不可以管束我。”
洛凝凝被这句“后宫不得干政”震得一时无话,就听谢时戚继续道:“本尊偏要增设起居注官。叶戏棠不同意,我便去寻她同门,定会找到合适人选撰写你我恩爱日常,在人妖两界广为印发,歌颂流传。”
洛凝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这可真是……想想都窒息的情境。但后宫都不得干政了, 洛凝凝只能安慰自己,她还没与这狼结契,不是妖后, 这起居注官的事……倒也不着急处理。候修明收到消息后,很快便来了天极阁, 当天就与尹阳煦商定了细节, 约定妖族每年派一位五阶以上大妖到天极阁客座教授, 同时每年可遣二十名妖族前来天极阁学习。
这才是交流, 有来有回, 十分合理。谁也不料人妖两族的文化互通, 会因为这样意想不到的原因拉开序幕。可不管起因为何,妖尊要客座教授剑术的消息很快在天极阁传遍了。剑修弟子们兴奋异常,这几天许多人登门拜访,洛凝凝的洞府人来人往。
天极阁的弟子跟随峰主们学习,通常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普通弟子, 平时就听听先生的大课, 似洛凝凝辅修阵法、御兽那般。另一种是随学弟子,相当于半个入门弟子,先生所修与弟子主学通常一致, 先生会单独细致点拨弟子,弟子们也有正式的拜访、考核、拜师等礼节步骤。这段时日登门拜访的剑修弟子, 就是想拜入谢时戚门下, 做他的随学弟子。
洛凝凝这才知晓, 大约是一百三十年前,那些亲见谢时戚破阵的剑修们已经成了开山立派的大能,没少与徒子徒孙们提起那段过往,因此谢时戚在剑修们当中, 是一位传说级别的王者。如此名气自然不能浪费,洛凝凝打算两手抓,让谢时戚挑选一批天赋优异的剑修收做随学弟子,其余人便定期授课。
明日便是正式考核了,竟是有一百二十余位剑修弟子来拜访了谢时戚,可洛凝凝迟迟没见到龙天纵,有些着急了。
她心中困惑:按照书中记载,龙天纵热爱剑道,书中他为学习剑道,还拜了尹阳煦做随学先生,尹阳煦也是因此才与他亲近,将他当做接班人培养。谢时戚的剑术可比尹阳煦高超,那龙天纵怎么不来拜访谢时戚?莫不是这家伙还搞种族歧视,看不起妖族,不想找个妖族的随学先生吧?
洛凝凝都开始琢磨,要不要找卓蓝渟打听一二了。所幸等到晚上,龙天纵终于来了。彼时她与谢时戚正在花园散步,洞府阵法被触动,龙天纵的声音响起:“枕剑阁龙天纵与云衍剑宗江临锋,特来拜访妖尊大人。”
洛凝凝精神一振,急忙催谢时戚去前厅见客,可始终配合的谢时戚却不愿意了。他抱臂而立,任洛凝凝推搡,巍然不动:“不,这两个我不想收。”
洛凝凝不解问:“为何不想收他们?”
其他人可以不收,这两个必须收啊!龙天纵和江临锋可是主角团,收作随学弟子,对谢时戚大有助益。
谢时戚冷哼一声:“江临锋,烦人。”
洛凝凝便想起了之前江临锋缠着谢时戚好几天,又是跟踪又是堵门,的确是有些烦人。她自是在意谢时戚心情的,犹豫片刻退让了:“那不收江临锋,只收龙天纵吧,好不好?”
谢时戚却依旧不同意:“龙天纵更讨厌,我宁愿收江临锋,也不愿收他。之前在秘境,他一个水萝卜都要收你的钱,你却为了这个小气的男人,放弃了与我合修。”??这狼怎么还记着水萝卜的事。洛凝凝无奈:“你不要颠倒黑白啊。是你先拒绝我的合修邀请,我才转而考虑去蹭他的机缘,怎么就变成了‘为他放弃与你合修’?”
谢时戚将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他自始至终都知道你是阮暖,对不对?你还因为我掐他脖子,甩过我脸色!”
……这又是吃得哪门子陈年老醋!洛凝凝决定不与谢时戚争论了,她觉得和这醋王争论,纯属浪费力气。于是她像个进谗言的妖妃,搂着谢时戚的胳膊与他咬耳朵:“时戚,你讨厌他,那就更该收他做弟子,天天逼他练习,看他累成狗的样子,多解气啊!”
谢时戚不上当:“你不是说收做随学弟子的,就要好好教,不然就是坏了我的名声吗?那我也不能逼他做无用功吧。他练剑累归累,练完后却变得更厉害了,我不还是帮到他了?”
眼见忽悠不了谢时戚,洛凝凝只得换了思路。她委屈憋憋嘴:“可是……你也知道,我和蓝渟关系好。前几天她还来走了我的后门,让我求你一定要收下龙天纵,我答应得可爽快了,没想到你连这点小事都拒绝我……我都没脸见她了,她肯定会到处去和人说,妖尊对我不好啦!”
谢时戚:“!!”
洛凝凝要丢脸了,这事放在妖尊大人这里,显然是大问题。谢时戚立刻退让了:“那行,我可以收下他们俩。”他想了想:“那凝凝也做我随学弟子吧。”
“??”这要求真是莫名其妙,洛凝凝不明所以:“为什么啊,我又不修习剑术,干嘛要做你的随学弟子。”
谢时戚飞快回答:“因为师徒之间,有很多很好玩的花样。”
洛凝凝对上那期待满满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不妙预感:“……什么好玩的花样?”
谢时戚:“??凝凝,你是不是还没看过我推荐给你的话本?”
洛凝凝这几天忙着帮谢时戚接待拜访弟子,的确还没看,她从乾坤袋中拿出那三本书,谢时戚便取了其中一本,封面上赫然几个大字《和师尊的剑私奔后》。
谢时戚珍爱拍了拍书册封皮:“就是这本书,我不看它,还不知道你们人族的师徒能玩这般多花样。”
他将书翻到某页,洛凝凝一眼扫去,差点被那满页颜色惊到。谢时戚还在旁侃侃而谈:“这文的男主有两个身体,一个是女主师尊,一个是上古神剑化形。女主和神剑好上了,师尊教授女主练剑时,神剑用魔气触爪弄女主,师尊就在旁负手看着。女主被弄得湿透了,眼睛都憋红了也不敢出声,就怕被她敬爱的师尊发现端倪,根本不知道师尊就是那把干坏事的剑。”
洛凝凝:“………………”
洛凝凝还来不及发表评价,谢时戚便美滋滋畅想起来:“这作者的创意不错。我也有魔气触爪啊,我收凝凝做弟子,再挑把剑附魔,操控它用魔气触爪弄凝凝。届时我就在旁指导你剑法……想想就很期待。那师尊不仅能人与剑一起,还能两个人形一起,天天花样百出用大棒逼徒弟刻苦修炼。我也可以搞个分身出来,一起用大棒逼凝凝刻苦修炼。对了,那魔气触爪还能射,这个有点厉害,要怎么弄,我却得研究研究……”
洛凝凝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忍无可忍打掉那本可怕的书,哆哆嗦嗦骂:“闭嘴!谢时戚,你、原来你买的都是这种小黄话本!那些脏东西……赶紧给我扔了,以后不许乱买书!还有,我才不会做你随学弟子,你死心吧!”
谢时戚……闭嘴了。他臭着脸别过头,还真将另外两本书也扔去了草丛。恰是此时,洞府阵法再次被触动,原来是龙天纵和江临锋久等不见回应,试探又敲了门。谢时戚便冷着脸转身,去前厅接待龙天纵和江临锋了。
龙天纵和江临锋见到的,就是嗖嗖冒寒气的谢时戚。得亏这两位也不是寻常人,才没被冷脸的妖尊大人吓跑——江临锋是才放了狠话要超越谢时戚,结果没过几天就自打脸跑来求学,自觉尴尬,就那么定定站在那不言不语;龙天纵则是为了等好兄弟江临锋才来晚了,自觉礼数不周,就那么自顾自傻乎乎一板一眼解释。
这场拜访就在三人各自为阵、又互不影响的诡异气氛中,宣告结束。龙天纵与江临锋告辞离开,谢时戚与洛凝凝回屋。洛凝凝见他一路都无精打采,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管得太严了。
本来成年狼了,看个小黄话本也不算事,但问题是……这狼看了就想与她实践啊!一个合欢初阶心法就够她受了,再让这狼博取众长……真要死人的!
洛凝凝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这不行,真不行,她绝对不能再心软退让了!结果走到半路,她就听见了谢时戚闷闷不乐的嘟囔:“不做我弟子就不做,反正我也不会逼凝凝。”
洛凝凝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谢时戚继续闷闷不乐:“我知道的,我只会打打杀杀,是个没文化的糙妖。凝凝向来看不起那些,自是不愿做我的弟子的……”
洛凝凝:“……”
洛凝凝转身,试图好好解释:“我没有看不起剑术一道,我只是不擅长。我都没摸过刀剑,实在没必要做你的随学弟子。”
谢时戚垂着头,“哦”了一声。如果他此时有狼耳,一定是耷拉着的:“那我的确没什么可以教授凝凝的了。”
……她真是欠他了。洛凝凝咬了咬唇:“但今夜……只此一夜,我、我可以唤你师尊。”
谢时戚头顶蹭地冒出狼耳,神情一秒振奋:“好!”
洛凝凝:“??”
她不知第几次怀疑,谢时戚学坏了,这蠢狼……是不是在和她装可怜?可此时怀疑已经晚了,谢时戚直接开始了他的表演。一把古朴宝剑不知从何处飞来,自行塞入她手中,冰凉的剑柄激得洛凝凝心中就是一慌。她急急想丢掉那剑:“我是说唤你师尊,并没说要陪你演那些……呜!”
自那剑柄处生出了无数魔气触爪,沿着她的手腕蜂拥钻入衣袖,顺着那躯体曲线一路蔓延,飞速将她整个人牢牢捆绑缠绕。谢时戚喉结滚动,神识都落在了那横冲直撞的魔气触爪上,人却是威严立在那,定定注视她:“将为师昨日教授你的剑招,完整使一遍。”
魔气触爪肆虐攀爬磨蹭,洛凝凝脸颊不受控爬上了红晕。她又没学过剑,怎么可能配合谢时戚演下去:“谢时戚,你够了!我哪知道什么剑招……啊啊啊!”
话未说完,那剑竟是微微一颤,带着她朝前一跃!那动作之诡谲,让洛凝凝以为她会摔倒。可她并没有摔倒,无数魔气触爪把控住了她的身体,带着她一个旋转,开始在空中劈刺腾跳!
月色之下,舞剑的少女英姿飒爽,招招到位。实际上,粗粝的魔气触爪为了帮她完成剑招,忽而勒紧、忽而剐蹭、忽而扯动,洛凝凝被弄得浑身都在颤抖。它在动,她也在动,这可真的太要命了。洛凝凝忍不住呜咽出声:“时戚、时戚不行……快停下呜!”
谢时戚冷冷砸给她三个字:“唤师尊!”
魔气触爪惩罚一般,舞动得更剧烈了。洛凝凝被迫改口,哭喊着师尊不要,被挟持着使完了一套剑招,也似那可怜小徒弟一般湿透了。少女被魔气触爪固定着虚软站立,因为余韵偶尔还颤动一下。月光清冷投射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的狼狈不堪。洛凝凝涣散的目光稍稍聚焦:“时、师尊……别在外面,先、先回屋……”
谢时戚终于来到了她身后。可他并没有如洛凝凝所愿,将她抱回屋中,而是几个术法拆解了她的天阶法衣。凝白的暖玉暴露于月光下,其上是暧昧的斑斑红痕。那骨节分明的五指落在腰侧,深深掐入,谢时戚的语调凶狠,动作也凶狠:“凝凝又想偷懒回屋睡觉?是为师对你太纵容,你才会这般懈怠。为师今日定要助你好好修炼……”
作者有话说:
事已至此,推荐下我的完结文《和师尊的剑私奔后》
第58章
洛凝凝次日转醒, 意外没见到她床头调息的谢时戚。屋外却传来隐隐人声,听着似乎是候修明。洛凝凝撑着身体坐起,屋门就被推开, 谢时戚大步跨入:“凝凝,你醒了。”
洛凝凝搭着他的胳膊行出几步, 果然见到了挥着羽毛扇的男人。候修明没有进屋, 就站在门外朝着她见礼:“洛姑娘。”
洛凝凝连忙想要回礼, 却发现身体被妖力固定住了, 除了脖子以上根本没法动。谢时戚一脸正直:“凝凝累了, 回礼就免了。”
洛凝凝:“……”
如果不是这狼昨晚总是“帮”她跑跑跳跳舞剑的话, 她至于累吗?洛凝凝愤愤暗掐住了谢时戚胳膊,面上却还是依言朝着候修明点点头:“候大人,怎么这么早来找时戚?”
候修明解释道:“是这样的,人妖两族互市本定于两日后重启,届时有盛大仪式, 时戚和尹阁主都会参加。人妖两族许多商客得到消息后都朝互市点赶, 不料就是这几天,边界森林突发十余起魔兽暴动,伤了好些路过旅人。”
边界森林占地甚大, 人妖两族前往互市点免不了要途经那附近。洛凝凝皱了眉:“几天时间,十余起魔兽暴动?这频率也太密集了, 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想要阻扰互市?”
候修明肯定了他的猜测:“的确是有人刻意为之, 便是那三大妖王。我已与尹阁主商议加强边界森林巡防,但如今妖界已是流言四起。”
洛凝凝只觉不妙:“什么流言?”
候修明叹道:“还不是拿时戚的魔气说事。他们说妖尊的魔气快要失控了,因此急需以噬魂焰吞噬人妖灵魂,壮大自身妖力。可他若直接吞噬灵魂, 定会召来众人围剿,为了掩饰,他才想到了重启人妖互市。这样会有无数人妖经过边界森林,他则操控魔兽发起攻击,以此为遮掩,借机收割人妖灵魂。”
熟悉的说辞……洛凝凝便想到天极阁两名弟子死时,就有峰主说出过相同的猜测:谢时戚需要以噬魂焰吞噬旁人灵魂,壮大自身妖力,以压制魔气。很显然,不论此次造谣的幕后主使是三大妖王还是赤凤,都深谙顺势而为的道理,选择了最容易被人认可的思路。
洛凝凝忧心忡忡问:“那你们可有应对之法?”
谢时戚便拉了她的手:“放心,这事一直在布置,早就等着他们了。我已安排人手去查谣言源头,待揪出那三老头,正好以此名目诛杀他们。”
候修明在旁附和:“妖界那边我们早有安排,只是不知那三大妖王如何操作,这谣言还传到了人族。人族这边我们行动处处不便,我这才来与时戚商议,稍后还要去找尹阁主一趟。可就算尹阁主愿意配合,也不可能因为人族传妖尊谣言便处置他们,这事应对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洛凝凝张了张唇:“那不然……这事就交给我?”
候修明意外:“洛姑娘有方法?”
洛凝凝还在犹豫着如何说明,谢时戚便直接点了头:“好,那就交给凝凝了。”
候修明便不再多问:“还有一事。”他的神色凝重:“这些日我安排人手追踪赤凤,竟是丝毫没发现他的气息。这若是一两日便罢,可现下已经十余日了……寻常妖物便是再谨慎,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动用妖力,这太不正常了。”
谢时戚眸色沉冷:“你怀疑他并不藏身在妖界,他藏在人族地界。”
候修明凝重颔首:“很有可能。他若一直藏身在人族地界,那三大妖王如何将谣言传到人族,就很好解释了。可我们在人族地界无法随意安排人手,更没法详细规划追踪路线,追查之事却不好操作……”
洛凝凝也犯了难。她可以提供人手——合欢宗和朱弦庄都能派人协助,追风榜上也可以发布任务招募帮手,但重点是,候修明没有人族的地形图。这种重要东西人族却不可能提供给妖族,候修明因此也无法规划出巡回路线。
还以为很快就能寻到赤凤,谁知希望转瞬落空。洛凝凝担忧看向谢时戚,怕他会因此不悦。可谢时戚神色十分冷静,见她望来,还安抚她道:“无事,便是追踪不到赤凤也不怕,我还另有安排。”
他并不细说,洛凝凝犹豫片刻,没有多问。她觉得她应该相信谢时戚作为反派BOSS的能力,他既然已有安排,她便不该横插一脚,再去影响他的决定。既然不能干涉,那不如不知晓,免得她控制不住过度焦虑,反而影响了谢时戚。
唯今她能做的,便是尽快帮谢时戚平息人族这边的谣言。洛凝凝留了候修明一起用早餐,又送他去找尹阳煦,她和谢时戚则是去找了叶戏棠。
叶戏棠与她的几位同门同住,见到洛凝凝领着谢时戚寻来,十分意外:“凝凝,妖尊,你们找我有事?”
洛凝凝从袖中摸出那本《暴戾妖尊的落跑新妇》,在她面前晃了晃。叶戏棠一怔,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心虚。她以为洛凝凝是来算账的:“额,这个,凝凝你听我解释。我本是写着给同好私下看的,怎料朋友们借来借去,就传去了书店掌柜那……然后他、他……”
叶戏棠羞愧捂脸:“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洛凝凝却是笑眯眯挽了她的手:“没事呀。戏棠,你这书写得可真好,我还想请你多写几本呢。这不,怕你没灵感,我来提供素材啦!”她甚至招呼起了另外几位叶戏棠的同门:“那几位师姐,不如一起来坐坐?”
叶戏棠:“??!!”
小院的石桌旁,很快就围坐满了人。石桌中间是茶壶点心,叶戏棠和其余几位姑娘手中持笔,一人端着一本牛皮本奋笔疾书。谢时戚远远立在树下,倒是没有参与姑娘们的茶话会。
洛凝凝品着韶山云雾,吃着太清糕点,语调慢慢悠悠:“是的,时戚就是个恋爱脑,什么宏图大业、什么大道巅峰,在他那都比不上谈情说爱重要。”
“前些日子,我曾跟随时戚去他妖界一处洞府游玩。那最高处是一座塔楼,登楼观景极好,每每傍晚,便可见落霞与孤鹜齐飞。独独洞府外有座小山碍眼,遮了半边夕阳光辉。我遗憾之余,与时戚说了一嘴。结果次日,他又邀我去那塔楼赏夕阳,我才发现他竟是将那山头推平了。”
叶戏棠与一众师姐:“哦哦哦!”
洛凝凝抿了口茶水:“后消息慢慢流出去,外界猜测纷纷:有说妖尊此举是要重整洞府地脉,开辟修炼新法阵;有说妖尊在那边杀了许多大妖,为毁尸灭迹才推平了山头;还有说此乃风水玄学,那山头于妖尊命格不利……哪里知道他忙乎一场,其实只是想让我看到最美的晚霞?”
叶戏棠与一众师姐:“哦哦哦!”
洛凝凝盈盈浅笑:“有些人啊,就爱胡乱揣测。本来时戚是不爱看奏折的,前段时日却废寝忘食,只要是奏折就必看。他们又开始猜测,是不是妖尊不信任候丞相了?还是侯丞相与妖尊生了二心,不想再管事了?还是近期有什么大事,妖尊必须亲自过问?”她一摊手:“结果大家猜猜,真实原因为何?”
叶戏棠急急答话:“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你说,喜欢看他批阅奏折的样子?”
洛凝凝抚掌赞叹:“戏棠你太厉害了!我也就是提了句,他看奏折的样子特别有风范,结果他便有事没事坐去桌边,特意批奏折给我看呢!”
叶戏棠与一众师姐:“哦哦哦!”
洛凝凝轻描淡写:“就连这段时日关注颇多的人妖互市,起因也不过是我见着妖界诸多新奇玩意,想要随时买到,他才极力推进的。妖界那三大妖王垄断了妖材贸易,为阻碍人妖互市,编排时戚是想借机吞噬人妖灵魂、压制魔气。”她微红了脸:“真是离谱,时戚与我乃是天作之契,我们合修才是压制魔气的最好方法,他们懂什么呢?”
叶戏棠与一众师姐:“哦哦哦!”
………………
洛凝凝与谢时戚离开前,特意询问了叶戏棠几人话本完稿需要多久。她要以谣言对抗谣言,因此应对速度不能慢。三大妖王四处散播流言,把谢时戚塑造成一心压制魔种、不择手段的歹毒妖尊;那她便反其道而行,把妖尊包装成满心满眼只想着哄媳妇开心的恋爱脑。
谢时戚对她这番操作并未置喙,洛凝凝因此以为他明白她的用心,没有多做解释。结果第二天一早,她意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差点错过上课。
谢时戚温柔吻上,询问她睡得可好。洛凝凝睡得过于好了,一脸困惑:天极阁每日有晨钟,钟鸣声厚重又富有穿透力,她此前便是睡得再死,晨钟一响也会被吵醒。可是今日,她似乎没有听到钟鸣?
她也没时间多问,急忙忙收拾出外上课,路过钟楼时却发现了不对。数名长老正围着晨钟施法检测,洛凝凝听见了他们断续的低语:“……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阵法没问题,就是不响……”“检查不出毛病……可能还是要通知江庄主来修。”
晨钟果然是坏了,洛凝凝心中顿觉不妙,上课时都心神不宁。可如今谢时戚也是峰主,每日去妖界后便要教授随学弟子们剑术,不会再来陪她上课,洛凝凝也只能按捺住心急,等课程一结束,便去了谢时戚的山峰寻人。
谢时戚最后收了十八名随学弟子,此时众人排成一排,正在看谢时戚使剑。谢时戚手中只执一截树枝,并无锋刃寒光,可手腕翻转间,却凭空生出了万千剑势。那身形时而直刺时而横扫,劲风卷得周遭草木簌簌弯折。
洛凝凝也是第一次看谢时戚使剑,她不通门道,只觉那一招一式极富美感,是杀伐凌厉与流转飘逸的完美融合。底下十八名弟子却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根来回舞动的枯枝,眼底满是震撼。
谢时戚也看到了洛凝凝,随意比划了几招收式,将树枝一扔:“行了,自己去悟吧。”竟是就这么丢下那些弟子,朝着洛凝凝去了。洛凝凝还有些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好,可见到龙天纵与江临锋那放光的双眼,便默默闭了嘴。她小声问:“时戚,那晨钟突然坏了,与你没关系吧?”
谢时戚一派宗师风范,负手而立淡然答:“是我弄坏的。凝凝不是嫌那钟声刺耳么,我昨夜便去动了些手脚,又去找江承和商量好了,让他修的时候换个柔和的钟鸣。凝凝觉得欢快鸟鸣声如何?还是潺潺溪水声更有自然气息?”
洛凝凝:“……”
不是……谁家正经钟声是潺潺流水啊!还有为什么这种事情,她师父也会同意啊!洛凝凝艰难道:“我也就是那天起床气重,嫌弃说过一句,你怎么还真给它弄坏了……而且还过了这么久才弄坏?”
谢时戚便握住了她的手,诚恳道歉:“是我不够机敏,竟是这许久才遂你的心意。昨日听你说那些故事,我终于明白一个好男人应该怎样宠爱他的道侣。往后我定会效仿那故事中的妖尊,做得更好,让凝凝满意。”
洛凝凝痛苦揪住了自己头发:“不,昨天那些话只是为了应付谣言……”
她费尽口舌才让谢时戚相信,他已经很恋爱脑了,真的不需要更恋爱脑了。谢时戚对此竟是有些遗憾,他还是更认同那故事中妖尊的行事风格,本还想了一堆法子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可洛凝凝显然不喜欢,他也只好顺从她的心意。
洛凝凝这才急匆匆和江承和传讯,让师父原样修复晨钟,不必换成什么鸟鸣水流声。还以为此事能到此为止,结果谢时戚下课时忽然问:“凝凝,你说我不用学那故事中的妖尊了,那我已经做的事,还需要复原吗?”
洛凝凝:“??你已经做了什么?”
谢时戚侃侃而谈:“此前你不是嫌弃山道石阶缝隙多碎石,走路硌脚么?我昨晚已清理天极阁所有步道,施法将碎石棱角处全部抹平。有几段山路,我记得你说沿路太过素净,我昨晚便去妖界抓了几只花妖,让她们连夜给你催了满山野花。哦对了,还有你说学堂那书案太高了,记笔记久了肩颈酸痛,我昨夜几道剑气给它们都削矮了……”
洛凝凝:“……”
那您可真是,好能干啊……一晚上做了这许多!可是怎么复原,给平整的山路重新磨出棱角,让新生野花全部枯萎……给残疾的书案断腿重接吗?
洛凝凝虚弱捂住心口:“不用管了,就这样吧……大家会自行脑补原因的。”
虽然编造谣言造成了一些意外,但万幸的是,洛凝凝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修真界写话本的速度不凡,叶戏棠当初写《暴戾妖尊的落跑新妇》,也不过只花了一夜时间。于是短短两日,人族大小书坊便悄悄上新诸多话本 ——《痴情妖尊:江山不换佳人笑》、《妖尊日日为妻折腰》《醋王妖尊的心尖宠》……每本的扉页上都写着一行大字:根据真人真事改编。
在洛凝凝有意推波助澜下,这些故事迅速流传开来,成为了茶楼酒馆最火热的谈资。比起那套吞噬灵魂骇人听闻的说辞,众人显然更愿意相信这满是趣闻的风月八卦。事态发酵了几日,当别有用心之人再次散播“妖尊推进入妖互市是想吞噬人妖灵魂”时,竟是换来了酒楼看客的嘲笑:“你这谣言也太离谱了。那妖尊其实是个绝世好男人,他为了让自家道侣看一场完整晚霞,都能连夜推平碍眼山头。这人妖互市根本就是他为他道侣谋便利……”
这不走寻常路的应对让候修明也连声称奇。他已经与尹阳煦沟通过追踪赤凤之事,因赤凤乃是镇泉城蓄养魔兽的幕后元凶,尹阳煦也十分上心,应允派遣人手协同银甲兵前往人族各地追查,当然行踪都必须提前报备给天极阁。这已是候修明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洛凝凝也只得按捺住心焦,等待转机。
和她对比,谢时戚这个当事人显得淡定无比,洛凝凝感觉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妖尊大人每日照常去妖界、给随学弟子授课,每夜照旧痴缠她不放,唯一不同的便是继“师尊与徒弟”后,他又热爱上了角色扮演,开发了“皇帝与妃子”“马夫与小姐”“长兄与表妹”……等系列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这晚入夜,谢时戚又缠着洛凝凝,要和她玩“妓子与恩客”。洛凝凝正在运转那红色灵气流——这已经成了她每夜的必修课,是她不愿每次都被谢时戚弄昏过去的最后挣扎。听到这话时,洛凝凝忽觉丹田处一阵翻江倒海,牵扯着经脉都刺痛起来,一股异物感直冲咽喉。她克制不住猛然俯身在床沿,捂着嘴干呕起来。
谢时戚被吓着了。他连忙抱住洛凝凝:“不玩了,不玩了。凝凝讨厌妓子是吗,我再也不提了……”
洛凝凝脸色有些苍白,却是摇摇头,推开他再次盘膝,重新调息。她操控那红色灵气流继续运转周天,翻搅感越来越剧烈,洛凝凝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谢时戚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住:他看见了几缕黑色魔气,正缓慢自洛凝凝丹田处溢出。
——洛凝凝不是说,此前她体内会有魔气溢出,是因为她炼化了他的精元吗?现下洛凝凝再没有炼化他的精元,那为何她体内还有魔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谢时戚的脸色难看, 洛凝凝也很不好受。那红色灵气流助她的身体逐渐强韧的同时,也令她愈发耳聪目明,能更清晰地内视自身。如今她的经脉血肉于识海中纤毫毕现, 只那丹田处却始终是一片灰蒙蒙。可今夜,连日的调息令那灰蒙蒙的遮掩终于散去, 洛凝凝看见自己丹田处有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
洛凝凝大惊, 当下便操控那红色灵气流冲撞了下那黑雾, 立时觉察丹田处一阵翻江倒海, 忍不住干呕起来。这显然是有问题, 洛凝凝心下一横, 咬牙忍耐,操控那红色灵气流不停运转周天,任是身体再难受也没有停下。
她并不知道,随着灵气运转,丝丝缕缕的魔气自她体内溢出, 又很快消散于天地。而后很突然地, 洛凝凝再次俯身剧烈干呕!
这次体内的异物感比此前更严重百倍,洛凝凝感觉自己仿佛要将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可近几日她根本没有进食, 又吐不出丝毫东西。谢时戚眼见那纤薄的脊背都弯成了弓形,勉强定神:“凝凝, 我、我去找医师……”
可洛凝凝扣住他手腕, 头发散乱缓缓坐直了身。她终于止了干呕, 将她吐出的东西举至谢时戚面前,气若游丝问:“这……这是什么啊?”
谢时戚怔住,低头看去,便见到一枚蚕豆大小的植物种子躺在洛凝凝掌心, 通体碧绿,泛着不祥的幽幽荧光。
谢时戚指尖骤然收紧,唇翕动半天,却没发出声音。洛凝凝将那种子赶出体外后,丹田处便恢复了清明,人也不再觉得难受了,因此敏锐觉察了不对:“你认识这东西?”
谢时戚回神,却是摇了摇头。洛凝凝打量他,莫名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了几分如释重负。她皱眉道:“时戚,你方才反应甚大,现下又明显放松……你肯定认识这东西。”
谢时戚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它不像寻常食物,一时震惊罢了。”
洛凝凝搓了搓那种子坚硬的外壳:“肯定不是寻常食物啊,否则不可能被吃下这些天,还能保持如此完好状态。它应是很早之前就存在我丹田中,只是我一直没发现罢了。”
谢时戚沉默了。洛凝凝盯着他幽蓝色的眼:“你没有着急忙慌带着我和这种子去看医师,没有询问我近期是否吃了什么乱七八糟东西,没有猜测这种子是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我体内,作用又是什么,你甚至不担心我体内是否还有其他种子……时戚,你不对劲,你有事瞒着我。”
谢时戚又摇了摇头,将她搂入怀中。他动作温柔为她整理因干呕而散乱的发:“你想多了……这种子应是镇泉城时,就留在你体内的。”
洛凝凝一惊:“你是说……那颗魔种?”
谢时戚应是:“当时织蛛不是说,那灰雾中有一颗魔种,随着灰雾一并入侵了你的身体。这植物种子或许便是魔种的载体。后来魔种被我引走,这颗种子没了作用,这才慢慢死去,又恰好在今天被你发现,排斥出体外。我初时震惊,是没想到你体内会有颗古怪种子,后来推测出缘由才松一口气。”
这个推测,的确远比洛凝凝呆在防守严密的天极阁、从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没受过伤,却还被人下了药、吞入了颗古怪种子,更有逻辑更可信。洛凝凝这才消了疑心,推了推他道:“去给我倒杯水,吐得我累死了。”
洛凝凝稍事修整,便与谢时戚去找了卓蓝渟,将那种子给她看。出乎意料,对药草研究颇深的卓蓝渟也不认识这种子,但她肯定了谢时戚的话,她在那颗古怪种子上没感受到生机之力,它的确已经死了。
药王谷正巧有个排查体内异物的阵法,专门用来检查蛊虫、毒物等,卓蓝渟绘阵帮洛凝凝检查了一番,确认了她体内没有其他异物。洛凝凝便将那种子交给卓蓝渟,麻烦她去问下族中长辈是否有人认得。
她等待数日,药王谷那边终于传来消息,竟是无人见过这奇怪种子。这实在太不寻常,药王谷博览奇株,论起对植物的了解,他们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种子到底是何物,药王谷中竟也无人识得?洛凝凝有心探个究竟,可眼看人妖互市即将重启,也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
“利用人妖互市吞噬灵魂”的谣言在人族没有掀起风波,妖界这段时间却是暗流涌动。候修明顺着流言痕迹层层深挖,顺藤摸瓜擒获了一众刻意造谣的妖王眼线细作,彻底坐实了三大妖王蓄意构陷妖尊、挑拨人妖两族关系的罪状。谢时戚已颁发诏令,剥夺三大妖王王位,责令他们即刻迁出封地,一度暂停的互市这才再次提上日程。
重启人妖互市是两族破冰共处的里程碑,候修明与尹阳煦因此商定举办个盛大的庆典。妖族这边,谢时戚、候修明以及朱大柱等妖族重臣一并参加,人族一方,尹阳煦以及各门派宗主也尽数列席。
庆典这日,洛凝凝起了个大早,认真为谢时戚装扮了一番:穿得是她锻造的蓝白云纹法衣,头发用她做的玉簪束起,配腰带、戴护腕,还搭了些这段时日她做的项链手串法器。一番收拾下来,平日里素来邪肆的狼爷看着都有了几分精贵之气。
两人通过传送阵,前往人族边界城池临朔城。互市点并不建在城中,而是在城外,那里有一片开阔平原,其上搭建了集市,摊位绵延数里。集市中心有几座小楼,由人妖两族派人长期驻守,共同维护互市秩序。
庆典便在小楼旁的高台上召开。谢时戚想让洛凝凝以妖后的身份陪他一并参加庆典,被洛凝凝无情拒绝了。妖尊大人于是臭着张脸,仿佛他要参加的是丧礼而不是庆典……洛凝凝只得退一步,同意在后台陪他。谢时戚扭头便能看见她,这才勉强满意。
高台上视线极好,能将整个集市收入眼底,洛凝凝便站在台边朝下看。互市虽然还未正式开始,但商贩们不论人妖,都已经开始忙忙碌碌布置。又有许多人妖早有购买意向,在摊位前驻足问询。洛凝凝依稀听见了近处几名修士的对话:“……现下便宜太多,竟是只要五个上品灵石。”
“……此前可是要卖几百灵石的,我想多囤些备用。”
“……我倒觉得没必要多囤。此前卖得贵,是因为没有这人妖互市,现下互市都开了,价格只会越来越便宜。”
“……兄台所言甚是……”
人流熙熙攘攘,喧嚣声入耳,好一派繁华景象。洛凝凝一时有些恍惚,有念头忽然冒出脑海:事态发展到如今,已经与原文剧情大不相同。那谢时戚的命运轨迹呢,是否也被成功改写?
可惜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她回答,只能等待未来检验。渡劫期的威压笼罩全场,四下逐渐安静,尹阳煦开始了发言:“诸位,往昔人妖征战,边境烽火不绝,生灵多受流离之苦。今日临朔关外互市重开,并非忘却过往,而是寻求两族共生之道……”
洛凝凝仔细听完了尹阳煦的发言。除去客套话,尹阳煦主要回应了人族内部一些质疑的声音,挑明了通商互利,阐述了人族底线。轮到妖族这边时,上前发言的却不是谢时戚,而是候修明。
候修明摇着羽毛扇,笑容翩翩,说出的话却简短有力:“凡入互市的妖族,不得无端伤人、不得寻衅劫掠,等价交易,各守本分。若有妖物在此滋扰生乱,妖尊绝不姑息。”
谢时戚熟悉的强悍妖力沉沉压下,回应了这句话,众妖皆是垂首,不敢与其对抗。很显然,比起懂规矩、重利益的人族,生性散漫的妖族需要的是约束与警告。妖族如此态度,各宗门宗主总算满意。眼看互市庆典就要结束,却听一洪亮声音大喊:“慢着——”
洛凝凝心中便是咯噔一下。她随着众人循声看去,便见十余只妖物结成阵型,朝高台快步行来。为首的是一只貉妖,身材高壮,手中捧着一块碧玉,一脸视死如归。
貉妖在高台下站定,手拂过碧玉,空中便出现了三道投影,蛟妖、熊妖、秃鹫妖的轮廓清晰显现,正是妖界那三大妖王。候修明羽毛扇一顿,面上笑意不改:“哟,三位妖王不赶紧撤离封地,还有闲心来互市上恭贺妖尊?”他故作恍然:“哎呀,看我叫顺口了,忘了三位因为造谣妖尊、破坏人妖两族关系,已经被削了王位呢。”
候修明看似言语刻薄,实则将前情向众人说了清楚,三大妖王与谢时戚本就有旧怨。投影中的蛟妖也十分狡猾,一声冷笑:“妖尊打着兔死狗烹的好算计,难道还指望我们坐以待毙?”他扫视集市上的众多人妖,朗声道:“诸位切莫被那银狼骗了!他重启这人妖互市,根本就是为他往后吞噬人妖魂魄,做一层掩人耳目的幌子!”
众人面面相觑。若只是酒肆里的谣言,他们大可一笑而过,可上升到三大妖王当庭指控谢时戚,性质就大不同了。那熊妖此时也恨恨开口:“那银狼长期使用魔气作战,早已压制不住魔气,一直在苦苦寻找脱困之法。那吞噬灵魂压制魔气的法子,还是已死的北境妖王献计的。”
他愤怒指向高台上的谢时戚:“他继位后,表面对我等既往不咎,暗地里却命我们在边界森林布下手段,驱使魔兽袭击往来行人。我们为表投诚,只能奉命行事,行动间不慎走漏了风声,他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如今北境妖王惨死,他又要罗织罪名驱逐我们。我今日若不站出来指证他,只怕一离开封地,便要落得个悄无声息殒命的下场!”
候修明冷了脸:“放肆!你们暗中造谣妖尊吞噬灵魂,此事早已当庭审判过,人证物证俱全,妖界谁人不知?妖尊不愿掀起战火,才仅仅削去你们的王位,手下留情,不取你们性命,你们却还敢来大典上反咬一口?!”
蛟妖冷笑:“侯大人这般信口雌黄,莫不是以为我们没有证据?”
他一个眼色,那貉妖便招来了一名蜥蜴妖,将一块通体红色的晶石展示给众人看:“诸位请看,此乃忆幻晶,可以将过往所见灌注入晶石,将记忆的片段展现给大家。此蜥蜴妖因天赋能力是隐藏气息,前些日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将晶石置于那蜥蜴妖头顶,不过片刻,便有画面展现于众人眼前:夜色之下,银发银衫的男人于林间飞奔,最终停在一棵大树上。他掐诀施法,一缕无形力量弥散开来,不远处的边界森林里,魔兽骤然躁动起来。
它们成群结队冲击结界,却被那红色屏障困住,无法出逃。男人便落在屏障之前,手掌覆上,指尖亮起幽蓝色光芒。红色屏障荡起波纹,坚固的结界变得薄弱,数百低阶魔兽自其中蜂拥而出!男人这才收手,身形幻化成白色巨狼,几个起跳消失在山林间。
影像消失,人群哗然!那貉妖手中的确只是一块寻常忆幻晶,而它从来只会展现真实记忆,做不得半点虚假。所以,谢时戚确实曾经放出过边界森林的魔兽?!
铁证之下,就连尹阳煦也坐不住了。他起身问:“妖尊大人对此有何解释?”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谢时戚身上,洛凝凝咬唇,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期望谢时戚能证明他的清白,可谢时戚并没有回答尹阳煦的话,而是漠然看向空中那三道身影,冷嗤道:“想要栽赃构陷本尊,至少你们得亲自到场吧。只遣一名死士,领十余受傀儡术操控的妖物在此鼓噪,你们口中的证词,又有几分可信度?”
洛凝凝只觉心沉了下去!谢时戚没有为自己辩驳,而是攻诘起来者的身份……这段影像若为假,如今的谢时戚不可能不为自己辩驳。可他没有辩驳,这只能说明影像中的事的确真实发生过!
回忆起过往,洛凝凝明白了三大妖王的算计:谢时戚曾经操控边界森林的低阶魔兽暴动,以此拖住洛轻曼与江承和。三大妖王找到了这段过往的真实影像,移花接木拿来作为“妖尊为吞噬人妖灵魂,操控魔兽作乱”的证据。九真一假,谢时戚百口莫辩!
貉妖对他们的身份避而不答,只放声大笑:“妖尊这是默认你的确操控魔兽作乱了?”
蛟妖此时威严振臂:“谢时戚魔气缠身,残忍暴戾,为压制体内躁动魔气不择手段!重启人妖互市,根本就是你伺机收割生灵魂魄的谋算!”他目光凌厉直视谢时戚:“本座身为妖王,身负护佑妖族之责,怎能坐视你夺万人生魂滋养自身,祸乱人妖两界!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为天下除害!”
另外两名妖王亦是振臂高呼:“替天行道,为天下除害!”
半空三道影像消散,集市上炸开了锅。人声鼎沸,惊疑、议论、喧哗此起彼伏。貉妖的声音在这嘈杂中,显得格外悲愤激昂:“今日我等来此,也没想过能活着离开!现下便以死明志,望诸位擦亮双眼,莫要被妖尊的伪善蒙蔽!”
话语出口,他率先自爆了妖丹!那十余妖物的身形也似充气的气球,陡然鼓胀!
变故发生得太快,候修明脸色微变,可见谢时戚没有出手,他便也没有去拦。那十余妖物膨胀到不成妖形,扭曲挣扎,而后炸成了数朵血色烟花!
妖物的断肢残骸散了一地,血肉模糊铺散在高台下。仿佛被按下了某个按钮,谢时戚的身形猛地一震!男人眼中有灰雾密集闪过,胸口处的紫黑色魔纹分割开冷白肌肤,重新放肆生长!
无数魔气触爪自谢时戚体内激射而出,凌空乱舞!几名修为不高的宗主与妖族防备不及,被生生撞飞,摔落在高台下。小楼廊柱也经不住那粗壮触手一击,被生生砸断,楼阁轰轰然坍塌了一半。
不知是谁的尖叫声响彻集市:“妖尊魔气失控了!”
“他果然早就压制不住魔气了!”
“大家快逃啊!”
周遭一时大乱!洛凝凝心跳如擂鼓,盯着高台下。那些妖物的血液四下流淌,竟是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图案!血泊之中,洛凝凝清晰看见了许多蚕豆大小的种子,通体碧绿泛着幽幽荧光,溢出丝丝缕缕黑色魔气。
候修明腰间的传讯玉佩亮起,洛凝凝隐约听到了急促声响:“报!!三大妖王举兵反叛,直攻妖都!”喧闹混乱中,谢时戚死死抓住蓝白色衣襟,身体克制不住颤抖,却是缓缓抬头,隔着无数乱舞的魔气触爪,朝她投来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这一瞬间, 仿佛有一根丝线串起了她的所有困惑,洛凝凝忽然明白很多。为何卓蓝渟和药王谷的那许多前辈,竟是都不认识那碧绿种子?因为它生长在他们无法接近的地方, 它是边界森林深处,那些诱使魔兽发狂的药草种子。为何谢时戚见到那种子会那般震惊, 后又释然?因为他撒了谎, 他认出了那颗种子, 不料她的体内会出现这东西, 因此震惊。可想到这种子对她并无害处, 只是为了对付他, 他才释然。
他甚至可能隐瞒了她更多。那日他进入边界森林,查探到赤凤去了边界森林深处,猜到了赤凤去那是为了取得药草种子,进而诱使他魔气失控。可即便他知晓了赤凤的谋算,也无法阻止, 只因他的体内已有两颗魔种, 魔气正处于微妙的平衡,只需要一点外力,便会突破妖力的压制失控。
赤凤可能在任何地方放置药草, 世间之大,他防不胜防。除非他终身与世隔绝, 否则便不可能躲开赤凤布下的圈套。所以他不愿告诉她那颗种子是什么, 所以他自边界森林出来后对这些只字未提, 她已经过度焦虑,他怕她会整日惴惴不安。他只是找了个由头,请她为他多多打造法器,并将所有法器每日穿戴于身。而现下, 他看向了她。
种种思绪,于现实也不过一息间。自膳食堂事件后,洛凝凝便对法器进行了改良,她甚至无需再贴近,就直接以神念操控,开启了谢时戚周身的所有法器。光芒一瞬暴涨!洛凝凝存储于法器中的灵气浩浩荡荡涌入谢时戚体内,谢时戚闭眼,妖力极速运转周天!狂躁的魔气几乎是瞬间安分,收缩回到了他的体内。
洛凝凝也不料两人的天作之契越来越有效了,谢时戚的魔气失控竟能这般迅速平复。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洛凝凝快步跑到谢时戚身旁,紧张握住了他的手,急急低声问:“时戚,你还好吗?”
谢时戚牢牢回握住她的手,满不在乎笑了笑,语气如常:“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洛凝凝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双幽蓝色的眸子空洞无神,视线没有焦距,虚虚落在前方。
谢时戚看不见了!这个认知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洛凝凝通体冰寒,却又不敢再问。只因赤凤必定还有后招,谢时戚此时不可以虚弱,他必须强大。原本喜气洋洋的庆典现场已是一片狼藉,众人发觉危机已过去,劫后余生的同时,纷纷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谢时戚,眼神中是明显的惊疑、防备与忌惮。
尹阳煦在谢时戚魔气失控的第一时间,就撑起屏障,护住了身旁的一众人妖。此时他撤去屏障,后退一步,与谢时戚拉开了距离:“妖尊大人,关于方才的影像,还有你毫无预兆的魔气失控,请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肃然道:“此前三大妖王曾多次派人与我接触,细数你性情暴戾、魔气不稳,恐祸乱两界。我却始终不信,次次力排众议,最终成就了这场人妖互市。”那语调转冷:“可如今三大妖王证据在前,你魔气失控在后。谢时戚,若你无法给出一个令天下信服的解释……那便坐实了你魔气难控、欲吞众生魂魄压制魔气的滔天祸心。”
他一个眼色,身旁的几名宗主意会,以手势示意随行长老弟子悄然结成阵型。洛凝凝咬唇,知晓赤凤如此设计下,人族生出怀疑也是应当。她前行一步,单薄身形挡在了谢时戚身前:“尹阁主,请听我几句话。”
尹阳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与急迫:“凝凝,听话,快过来我这。”
洛凝凝用力摇头,转向台下的万千人妖:“妖尊的确曾经前往边界森林,操控低阶魔兽暴乱。但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且他只放出了百余低阶魔兽,这些魔兽都被我娘亲合欢宗洛宗主,以及我师父朱弦庄江庄主联手斩杀,全程无人伤亡,更没有祸及过路旅人。”
她望向洛轻曼与江承和,两人颔首,证实了她的话。洛凝凝字字恳切:“我知我的解释离谱……但当时妖尊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拖住我娘亲与师父,不让他们碍着他单独与我相处罢了。”
台下窃窃私语响起,洛凝凝垂首躬身:“妖尊那日行事的确不妥,可他从未借魔兽残害生灵,更不曾吞噬人妖灵魂。那三名妖王故意将这陈年旧事与人妖互市、边界森林魔兽伤人混为一谈,颠倒黑白、刻意构陷,其心可诛!”
可她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一道尖锐质问:“这些话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口说无凭,三大妖王却是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你有证据?”
另一道哽咽的声音随之响起,满是怨怼:“我兄长此次路过边界森林时,就死在了魔兽暴乱中……还请妖尊给我一个说法!”
洛凝凝飞快答:“御魔司常年监测魔气异常,在边界森林外围设置了留影石无数,全程记录当日状况。只要取出那天的留影石一看,便能证明我话语的真假。”
这的确是个可行的方法。人群因此安静下来,尹阳煦也被说服,低声吩咐:“立刻与御魔司传讯,让他们将那日的留影石送来我这。”
便有人下去传讯,可很快又带着通讯玉佩回来。影像中,御魔司长老躬身告罪:“尹阁主……前些日发生了一场火灾,那段时日的留影石都被焚毁,无一留存。”
洛凝凝抿唇。本来有那留影石,直接就能证明谢时戚的清白,但事态果然不可能如此顺遂,看来赤凤设计时也想到了这一环。
这里不是天极阁,不是所有人都记念谢时戚的恩情,还有许多赤凤和三大妖王的人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单凭口舌辩驳,无法说服那些已生出怀疑的人,她需要强有力的证据。可她又再找不出其他有力证据。洛凝凝一时一筹莫展,手心渗出了细汗。
她看见尹阳煦眉头紧锁盯着谢时戚,显然还将留影石被毁算在了谢时戚头上。她看见几位宗主示意下,越来越多的修士默默移步,加入围剿阵型。她看见许多人族、妖族取出了法器,法宝的光芒映着一张张或怀疑、或防备、或愤怒、或恶意的脸……
原文谢时戚被人妖两族围剿的情节在她眼前上演,洛凝凝觉察到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慌。可她纤弱的脊背直挺挺绷着,丝毫不敢退。她不能输,她若输了这局,祸乱人妖两界的罪名怕是便真会落在谢时戚身上,长此以往……等待谢时戚的又是原文中被人妖两族合力围剿的结局。
她茫然抬眼,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意外与台下的陆逍撞上目光。陆逍忽然上前一步:“诸位,陆某说句公道话,那三大妖王的话也不能尽信。众所周知,三大妖王长期把持人妖贸易,从中牟利无数,自是不愿妖尊重启人妖互市。他们既然能拿出忆幻晶做证据,十之八九也会想到御魔司,那些留影石许是他们设法毁的,也不一定。”
洛凝凝怔了怔,不料他会在这风口浪尖站出来,为谢时戚说话。可令她更意外的还在后面。高台之上,安素影叹口气,也行出一步:“尹阁主,事态未明,按说我本不该多话。可那日镇泉城之战,妖尊本可以袖手旁观。但他没有,他为助我人族守住阵法,不惜动用魔气作战,这才导致体内魔气侵蚀加剧。试想,若他真如三大妖王所说,为压制魔气不择手段,当时又为何要拼力为人族厮杀?”
一些参加过镇泉城之战的长老们纷纷点头附和,都认为这逻辑根本站不住脚。高台之下,又有人行出人群,赫然是卓蓝渟。
她朝着众人一礼:“弟子乃药王谷卓蓝渟,因秘境中与妖尊有过一面之缘,后曾为他看过一次诊。彼时是几个月前,妖尊的经脉损伤虽然严重,但妖力强悍雄厚,若无意外,完全能以妖力再压制魔气千百年。三大妖王说他早已压制不住魔气,至少这句话是假的。”
龙天纵亦是快步出列,身后跟着江临锋和几名随学弟子:“前段时间,我等有幸拜入妖尊大人门下做随学弟子,跟着他修习剑术,受益良多。妖尊虽随性桀骜,但教导我等十分尽心。他剑意坦荡,绝非阴险歹毒之人。”他扫视在场众人,掷地有声:“三大妖王说他吞噬人妖灵魂,敢问在场诸位,可有谁亲见过妖尊用噬魂焰吞噬灵魂?”
人群一时皆静。众人仿佛忽然反应过来,“妖尊吞噬灵魂”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可所有人都只见过谢时戚以噬魂焰战斗,并无人见过谢时戚用噬魂焰吞噬他人灵魂。别有用心者意识到此时无法浑水摸鱼,也没敢出声。被貉妖自爆以及谣言煽动带来的愤愤然消失,众人都冷静了下来:他们这般群情激愤……到底在质疑什么啊?
几位随学弟子见龙天纵带了头,此时纷纷热血担保,信誓旦旦说妖尊绝不可能是残忍暴戾之人。江临锋挣扎半响,咬牙补充:“妖尊一天到晚就想着他道侣,都不练剑。他不思进取,蹉跎光阴,整日耽于情爱……要说他处心积虑布下如此大的阴谋,我实在难以相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段段诚恳的话。洛凝凝一人面对众人怀疑与责难时,不曾退缩,可此时她却退后一步,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有无名的力量自四面八方,一点一点汇注入她的身体,令她眼眶泛红,心中满满涨涨。
庆典仪式上那一闪而过的隐忧,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无论今日谢时戚能否洗清冤屈,他都不会再落到众叛亲离、被人妖两族联手围剿的绝境。来到人族的这几个月,他受过伤、吃过亏,也曾锋芒毕露、风光无两;有过意气用事、肆意妄为,也曾顾全大局、隐忍退让;闹过啼笑皆非的笑话,也曾真心待人、与人为善。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过往,让他收获了点点滴滴的羁绊,拥有了此刻愿意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的伙伴。
洛凝凝满怀期寄将目光投向尹阳煦,可尹阳煦的神色没有半分和缓。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诸位所言都无错,镇泉城时妖尊的确曾出手相助,任天极阁峰主以来,教授弟子亦是尽心。我屡屡力排众议支持于他,亦是顾念他有一半人族血脉,能懂人族诉求,行事自有分寸。本想与他推动人妖两族休战共处、互市通商,护得百姓安稳,不至再生战乱祸事……”
他看向谢时戚,难掩戒备与失望:“可今日忆幻晶所见,却让我心惊。此前竟是不知,妖尊还有撕开边界森林上古结界的能力。可这结界囚禁着万千魔兽,是守护人妖两族的唯一屏障。今日你能为一己私情,放出百余低阶魔兽。那往后呢?会不会某天你魔气失控、心绪异动,又放出万千高阶魔兽屠戮四方?”
周遭修士脸色变了。这番话令众人意识到,比起查无实据的“吞噬人妖灵魂”指控,谢时戚身负魔气、却掌握了撕裂边界森林结界的力量,才最为致命。他掌握的是灭世的钥匙,却又随时可能失控,这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隐患。
尹阳煦的语气是难得的强硬:“我自是相信妖尊的品行,可你身负魔气。为两族苍生计,还请妖尊先自封修为,待魔气彻底祛除后,再行解封此等力量。”
洛凝凝只觉心跌到了谷底:尹阳煦所言挑不出半分错处,句句都是为大局着想。可洛凝凝却清楚,谢时戚若是真自封修为,便再无法压制体内魔种,怕是没几日便会殒命!他怎能提出这种置人于死地的要求!
尹阳煦一个手势,此前的阵形便悄无声息收拢。他在人族有极高的威望,原本摇摆不定的修士们犹豫片刻,许多人手持法器加入阵形,杀气悄然弥漫。朱大柱几人毅然上前,挡在谢时戚身前,气氛剑拔弩张,对峙一触即发,谢时戚竟是笑了。
是他惯常的嗤笑,带着种高高在上,恼人的傲慢。他已目不能视,仅凭神识分辨,自朱大柱几人身后缓步行出,行动间丝毫看不出阻滞:“尹阁主何必着急问罪?不如先陪本尊一起看看,谁才是藏在暗处兴风作浪的元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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