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洛凝凝眼睫颤了颤。可还不待她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便有尖厉的笑声在宫殿中响起:“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感人的告白啊!”

    洛凝凝艰难偏过视线,便见织珠自壁画之中缓步走出。她如今不是彻底的兽化状态,而是半人半兽的模样, 下半身是八只蛛腿,上身则是人类。女子肤色惨白, 两侧脸颊有蛛纹蔓延, 幽绿色的眼中清晰可见怨毒之色:“谢时戚, 我说过, 我会让你也尝到痛失所爱的滋味!怎样, 看着你的女人受尽折磨, 你却无能为力,这滋味不好受吧?”

    谢时戚缓缓抬头,冰蓝色的眼中恨意滔天,周身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寒霜。可他竟然没攻击织珠,而是冷声道:“带我去见你主上。”

    洛凝凝身体一僵, 目光缓缓转回谢时戚身上:他疯了吗?秘境之中, 那些大妖想带走他,他拼死与他们厮杀,想是清楚不能去对方的地盘。可现下, 他主动提出愿意跟织珠走……这一走定是凶多吉少,他还想不想活?想不想为父母报仇?

    洛凝凝仿佛明白了什么, 指尖不可控制颤抖起来: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谢时戚想救她, 为此不惜豁出自己。谢时戚发觉了她的颤抖,垂眼注视她,温声安抚:“凝凝,别怕,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的低喃声温存如情人间的私语:“那大妖浸淫.魔气多年,肯定有抑制魔气的方法……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他的神色异常冷静,可他的眸中又有偏执的火光。那火光不顾一切,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洛凝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抓住了谢时戚手腕:“我不允许——”

    她不要他拿性命救她。虽然她惜命怕死,可她的命也不比谢时戚的更值钱。他还有复仇没有完成,这是他为之努力了两百年的信念。而她……在这个世界多活的这十八年,已经是她赚了。

    洛凝凝想要厉声,可实在没有力气:“不要犯傻。你以为你用自己做筹码,就能救我吗?就算那大妖真能抑制魔气……又能有什么好方法?与其让我日日遭受痛苦,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我还不如现下便死了算!”

    她看向织珠:“谢时戚,你现下就杀了她!杀了她……然后回妖界。等你准备妥当,就去找那个害了我的大妖……再为我报仇,知道吗?”

    因为无力,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谢时戚便将她整个抱起搁在腿上,双臂小心将她包裹住,哄道:“好,好,都听你的,我一定杀她。”

    洛凝凝无力闭了闭眼。这狼如今也学坏了……说什么一定杀了织珠,却没说现下就杀,根本还是在坚持他的想法。洛凝凝想要逼谢时戚听话,一旁兴致盎然观看的织珠却又笑了:“谢时戚,你以为尊上是你想见就能见?实话和你说吧,尊上其实就在这宫殿中。你想见他,但看起来他并不打算现身见你啊。”

    织珠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你说,他若是想等到你这小相好入了魔,再利用她对付你……可怎么办?”

    她恶毒盯着谢时戚,想欣赏谢时戚的愤怒。谢时戚却不言不语,只是冷漠盯视她。下一秒,数条粗壮的魔气触爪势如游龙,自谢时戚体内飞窜而出,瞬间绞缠住了织珠的身体!

    那魔气速度之快,织珠根本来不及躲闪。两条蛛腿被扯断,腥臭的血液四溅。织珠痛得凄厉惨嚎,而谢时戚手掌覆住洛凝凝的眼,声音平缓,神色阴鸷如修罗降临:“他在哪?”

    织珠清晰感觉到魔气触爪在收紧,仿佛随时都会绞断她的另外六足,再不敢挑衅。她急急道:“我不知道!你也知道尊上生性多疑,怎么可能告诉我他在哪。”

    周身的魔气触爪一瞬勒紧,织珠清晰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等等!我可以……我可以告诉你救她的方法!”

    谢时戚冷冽如冰山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魔气触爪的蠕动停止,谢时戚缓声道:“之前便有人为她医治过,都是无能为力。我的妖力中本身便蕴含魔气,更不可能给她输送妖力镇压魔气,又要如何救她?”

    织珠飞快答:“你的确不能给她输送妖力镇压魔气,但你可以从她体内引出魔气。”

    大约是知道这法子太匪夷所思,担心谢时戚不相信,织珠详细解释:“这事除了你,的确没人能做到。此前那灰雾中有一颗魔种,随着灰雾一并入侵,扎根在了她的丹田。便是它源源不断生出魔气,折磨她的身体。姻缘契虽无法为她阻拦魔气入侵,但到底在你与她之间建立了联系,加之你又有上古魔种在身,还是有可能将她体内的魔气引入自己体内。”

    谢时戚沉默片刻,缓缓转头,望向怀中的洛凝凝。洛凝凝没来由便明白,他相信了,并且打算一试。她其实也认为织珠没撒谎,否则不能解释为何其余修士被灰雾钻入,都瞬间入了魔,她却只是痛苦不堪……原来进入她体内是一颗魔种。百余年前,那幕后大妖就能压制住上古魔种,暂时不令谢时戚入魔,现下自然也能延缓她的入魔。

    但她并不相信织珠会安好心。洛凝凝喘着气,小幅度摇头:“不……时戚,你别听她的……”

    谢时戚的手摸索握住了洛凝凝的手,指腹扣在了洛凝凝的脉门上。洛凝凝抗拒着,微弱挣扎,谢时戚却不再顺从她。他只是低低安抚:“没关系,只是引出魔气,这对你不会有什么伤害,试试也无妨……”

    说话间,洛凝凝开始感觉到体内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拉扯,存在感变得越来越清晰。她不知道谢时戚做了什么,可是很快,有什么东西就如流水,以一泻千里之势,顺着她的脉门直冲谢时戚而去!

    难以想象的大量魔气如洪水决堤般泄出,奔流涌入谢时戚的身体。谢时戚闷哼出声,嘴角立时溢出了鲜血。便是这一晃神,织珠便抓住机会挣开了魔气触爪,重新遁入了壁画之中。

    谢时戚没管织蛛。在魔气倾泻离开身体的那一刻,洛凝凝饱受摧残的经脉忽然不再疼痛,谢时戚立时觉察了她的细微变化。男人抹去嘴角的血迹,眸中有了光亮:“有用!”

    洛凝凝见他脸色苍白,急急挣开他的手:“我觉得我没事了,你快停下……”

    谢时戚依言松开她的手。洛凝凝想要撑起身,却觉察金丹之中一股阴邪之力发散至全身,经脉再次剧痛!她失了力气,颤抖着又瘫软在了谢时戚怀中。

    谢时戚时刻关注她,自然发觉了不对。他重新扣住了洛凝凝的脉门,继续自她体内引出魔气。那种一泻千里的奔流感又来了,洛凝凝呼吸急促,渐渐缓了过来。

    谢时戚没再吐血,可脸色愈发惨白。洛凝凝看清了他喉头的滑动——他大约是怕她担心,将血沫都咽了回去。

    这一刻,洛凝凝忽然便明白了,织珠为什么会告诉谢时戚这个方法。并不是怕死才告密,她特意出来这一趟,目的就是为了告诉谢时戚这法子,逼他以命换命。

    谢时戚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一只手便能轻松将她的手腕圈住。洛凝凝挣动了几下,根本甩不开他,只得费力跪坐起身,用另一手去掰他的手指:“松手……”

    谢时戚似乎是听话退让了。洛凝凝还真掰开了他一根食指,可她再去掰他的中指,那食指又压回了她的手腕处。洛凝凝又回头去掰他的食指,那中指又趁机压了回去。

    洛凝凝动作顿住,望向谢时戚,而谢时戚竟是笑了。是他惯常使坏时那咧嘴露齿的笑容,可不同的是,那白森森的牙上有血色。

    他吞下了血沫,却忘了自己口腔中都是残留的血迹。洛凝凝眼眶忽然红了。她仿佛一瞬失了力气,将头抵在谢时戚的肩,摇头哀哀央求:“时戚……别这样。这也是他们的算计,魔种会源源不断产生魔气,你不可能一直为我转移魔气……”

    谢时戚“嗯”了一声,声音意外平静:“这样的确不是办法。引出魔气只能让你轻松片刻,但治标不治本,也救不了你。”

    洛凝凝胡乱点头,希望他能更理智。谢时戚将她扶正,低头与她对望。

    经历这一通折磨,少女的衣裳凌乱,发髻掉了,黑发如瀑披散在纤薄的脊梁。她方才实在是痛惨了,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一缕缕黏在脸侧。这样看起来实在不大雅观,虽容貌依旧绝丽如小仙女,却像个落难的小可怜了。

    谢时戚左手还扣着她的脉门,一刻不停源源不断自她体内引出魔气,右手却是温柔将她散乱的发捋去耳后。男人微微粗糙的指腹缓慢摩挲过细腻肤肉,拭净她额间的冷汗。洛凝凝没来由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惶恐。她茫然唤:“时戚……”

    谢时戚细细帮她整理妥当,这才停了手上动作,缓慢而用力拥住了她。男人声音轻而短:“我现下便将你金丹内的魔种,引入我的身体。”

    洛凝凝瞳孔微震,说不出话。她早该想到的……如果谢时戚能从她体内引出魔气,那自然也有可能从她体内引走魔种。可他说的是“引入我的身体”……联系织珠所言,姻缘契在他们之间建立了分担伤害的联系,这显然也是一种伤害转移。

    谢时戚的手掌扣住洛凝凝后脑,倾身靠近,额头和鼻尖没有章法,混乱蹭着她的脸颊:“织珠倒是提醒我了……魔种之间也有等级压制。我体内的是最高等级的上古魔种,它可以威慑所有魔种。我觉得我可以将你的魔种引出……”

    男人的唇就在眼前开阖,呼出的热气激得洛凝凝一颤。洛凝凝如梦初醒,急急打断:“你疯了吗?!你要再给自己种一颗魔种?!你的经脉早已是千疮百孔,如何可能承受住?别和我说你不会入魔!两颗魔种叠加,威力根本不是你能想象!你若是入魔……别说我了,这空间里的人全都得丧命!”

    一根修长手指落在了她的唇上,制止了她下面的话。洛凝凝被迫噤声,近距离与谢时戚对望。有一瞬间,她似乎在男人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痛苦,可再仔细看去,谢时戚却依旧是带笑的。他与她低语:“嘘……”

    修长手指一点点挪走,被按压下的唇肉随着这个动作,慢慢缓缓,恢复了饱满臌胀。谢时戚的目光定在少女的唇瓣上。因为虚弱,那唇不似往日红艳,却依旧娇嫩柔软,如初春粉嫩的桃花瓣……如他曾经无数次吻她时那般。

    呼吸交缠。谢时戚靠得太近了,近到洛凝凝仿佛能感受他的想法,感染他的裕望……近到她几乎要回忆起身体的本能,微微偏头迎合他。可谢时戚只是这么垂首看着,最后额头与她额头相贴:“两颗魔种而已,我怎么就不能承受?凝凝……这是能由我把握的,救你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找那老妖帮你压制魔种是下下策,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如靠我自己。我不会入魔,就算真入魔……以我的实力, 也能维持小半个时辰的清醒。届时我便撕了这个空间,放你们逃出去。”

    谢时戚握着洛凝凝的手, 指腹一遍遍摩挲过她的掌心, 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我想一搏。所以凝凝……你也相信我, 好吗?”

    洛凝凝呼吸混乱。他让她相信他……可她如何能信他?这是场早有预谋的设计, 环环相扣。现下看来, 那大妖将他们引来镇泉城, 又千方百计让陈恪和织蛛设法令她陷入危机,最终在她体内种下魔种,便是算准了如今这走向。他的目的极大可能是逼谢时戚入魔。他算准了谢时戚会将她体内的魔种引入身体,自然也笃定这颗魔种能令谢时戚入魔。或许原文中,谢时戚最后会入魔, 便是他用了同样手段。他不可能做无用功, 不可能给谢时戚留生机……

    洛凝凝想拒绝,可谢时戚呲着染着血沫的牙,笑着看她。他的神色依旧张扬, 仿佛永远不会落败,仿佛并非处于生死困境中一般。洛凝凝陷入那幽蓝色眼眸, 清晰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他已做出了决定, 她拦不住他。

    洛凝凝终是用力偏头闭眼, 眼角滑落一行泪。她喃喃道:“谢时戚,你若是死了,我便将你忘得干干净净……我会拿着你送我的宝物,去养十个男人快活……不, 养十二个,一月换一个,一整年都有新花样。”

    若是放在往常,谢时戚能被这种话气得跳起来砸墙。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是一声轻笑,随意揉了揉洛凝凝的发:“放心……小爷一定不会死的。”

    伴着这句话,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了洛凝凝的小腹处。洛凝凝清晰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了拉扯感。这感觉比牵引魔气时难受太多,洛凝凝痛苦呜咽一声,细白手指紧紧攀住男人的肩,将那银白色衣裳捏出了褶皱。

    谢时戚显然也不好受,可对于痛楚,他从小到大已经忍耐习惯。于是他还能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笨拙抚过洛凝凝的背:“忍一忍,就快了……”

    虽然难受,但相比此前经脉针扎般的疼痛,这种痛楚已是好太多。丹田处的翻涌感越来越清晰,洛凝凝内视自身,发觉她体内也出现了一股奇怪的红色灵气流,开始冲撞那颗魔种。她不清楚这是否就是她仍未觉醒的离火真意,但魔种对它显然十分畏惧。它在她丹田中左躲右闪,在感受到来自高等魔种的召唤后,毫不迟疑冲出了洛凝凝丹田,直扑谢时戚而去!

    那股阴邪之力便随着魔种,一并离开了身体。洛凝凝彻底恢复轻松的同时,心便是一沉。引走魔种的过程太过顺利了,这很可能意味着这的确是那幕后大妖的算计——织珠虽没有直接怂恿谢时戚引走魔种,但她刻意启发了谢时戚。那幕后大妖的目的,的确就是给谢时戚体内多种一颗魔种!

    谢时戚在魔种入体的瞬间,忍耐不住,偏头喷出了一口血!触目惊心的红如泼墨般散了一地,谢时戚没法再和洛凝凝多说一句,盘膝闭眼打坐,拼力调息。

    洛凝凝咬牙,飞速吞了小半瓶药,挥手招出长琴。双修自然是能最快助谢时戚康复的方法,但强敌暗中窥视,全然不设防的双修显然不适合。事到如今,她只希望两人的天作之契能发挥一些功效,以乐调息助谢时戚一臂之力。

    谢时戚的周身萦绕着黑雾,魔气浓稠几乎要凝结成实体。随着洛凝凝的弹奏,那黑雾似乎变得浅淡了些许。

    洛凝凝心中生出希望。可谢时戚身体中又源源不断溢出魔气,她压制魔气的速度远远不及。黑雾再次变得浓郁。争夺之间,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紧绷的弦。洛凝凝落于下风,勉强支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变强的强烈想法。洛凝凝后悔自己曾经太过随心所欲,始终未拼尽全力修习。她若是更强一些,此时或许便能救下谢时戚,而不是似现下这般,只能在心中祈祷……

    上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她弹奏了小半个时辰,精疲力竭,谢时戚周身依旧魔气萦绕。而后很突然的,男人身体忽然一晃,再度一口血喷出!

    猩红的血液溅在洛凝凝的衣摆,由密集转泼散,触目惊心。洛凝凝指尖一颤,下一秒,无数黑气自谢时戚体内逸散,如乌云飞速遮蔽了视线!

    浓重的黑云之中,洛凝凝依稀看见了狂乱舞动的魔气触爪。数量庞大的粗壮触爪如坚硬的铁鞭,所过之处,地砖破裂,廊柱倾倒,重物坠地声瞬间充斥了空间!整个宫殿仿佛地震了一般,在魔气触爪的肆虐中摇摇欲坠,尘土味扑鼻。

    身侧疾风呼啸,洛凝凝再无法弹奏,慌忙撑起了防御屏障。可很快她却发现,那些发狂的魔气触爪竟然完全避过了她。这个发现令她心脏狂跳:谢时戚在保护她!他是不是还没有彻底入魔?!是不是还残留着意识,正艰难与入魔后杀戮的本能抗争?

    想到这点,洛凝凝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希冀能唤回谢时戚的理智,焦急大喊:“时戚——谢时戚你冷静!!”

    她的声音不大,在砖石碎裂声中并不明显,可谢时戚听见了。狂舞的魔气触爪骤然停滞,黑雾笼罩的宫殿陷入了安静。

    轰轰的坍塌声忽然停止,诡异的安静中,洛凝凝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周遭明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洛凝凝却莫名生出了种错觉,仿佛她已被包围,正被无数双眼睛窥视。她以灵力汇聚于眼部,试图寻找那些视线的源头,却只能模糊看清黑雾之中,隐隐约约藏着许多巨大的阴影。

    未知令人生出无名恐惧。洛凝凝用力捂住嘴,颤抖着抬手,摸索着伸向前。指尖一点点探出,不过片刻,便触碰到了什么坚韧的硬物。粗糙的磨砂颗粒感,在她触碰之时,好似兴奋着颤动了下。封闭的宫殿中忽有微风鼓动,带动几块碎石,轻轻滚落坑底。

    洛凝凝头皮一炸,觉察到了强烈危机!她掉头就逃,转身却撞上了更多坚韧的硬物。原来它们借着黑雾的遮掩,已经靠得如此之近。她的身旁横七竖八围满了魔气触爪,相比谢时戚偶尔控制不住、窜出来作乱的小触爪,这些魔气触爪似乎是魔化的完全体。它们坚硬如铁,只是碰撞洛凝凝便能想象到,战斗时它们可怕的攻击力与防御力。

    而现下,无数这样的魔气触爪自四面八方涌来,密不透风紧紧缠住了她!它们就如巨型藤蔓强横生长,狂乱着、欢喜着、簇簇拥拥层层叠叠,互不相让、争先恐后与她贴近。裸露机肤所触都是硬质磨砂感,洛凝凝艰难想要抽出手,却换来了更兴奋紧密的纠缠。

    饶是她满身法器,都无法彻底抵御这可怖力道。洛凝凝痛苦闷哼,怀疑它们会将她活活勒死。可很快,那些强硬粗壮的魔气触爪便退后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小软弹的魔气触爪蜂拥贴近。

    它们仿佛是强壮主体上生长出的细韧的枝丫,盘旋缠绕住细白的手指、纤巧的脚踝,带着不知从哪沾染上的水渍,黏糊糊沿着她的手腕小腿,一路向上攀爬。洛凝凝仿佛陷入了怪物如泥沼的身体,整个人被魔气触爪们包裹着,固定在了它们中心。

    洛凝凝被困到一动不能动,紧致黏腻的包裹感几乎令她窒息。恐惧袭上心头,洛凝凝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谢时戚还是入魔了吗?这些魔气触爪失控了吗?它们……要对她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谢时戚!说好了不会入魔呢……说好了让我相信你呢?你这个骗子,你不能骗我……”

    偌大的空旷宫殿,一时只能听见她无法压抑的低泣。有细小的魔气触爪自她衣领下钻出,微钝的柔韧尖端蹭过她的脸颊,动作温存缓慢。

    泪水被拭去,洛凝凝一瞬生了错觉,仿佛谢时戚的意识还在……他正如曾经无数次交缠时一般,掐住她的腰吻她的唇,一边凶狠侵占,一边用那些细韧的触爪温柔擦去她脸颊的泪。

    洛凝凝的低泣声顿住,而后身体忽的一轻。蚕蛹层层叠叠破散,魔气触爪朝着四面八方,瘫软了下去。它们化作黑气飘散在空中,而洛凝凝跌坐在地,透过逐渐变淡的黑雾,看见了同样仰天瘫倒的谢时戚。

    洛凝凝的法衣都被撕扯烂了,破破烂烂挂在身上,却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朝谢时戚跑去。她跪趴在他身旁,终于看清谢时戚的腹部有五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而男人的五指上都是血,尖而锋锐的指甲中甚至可见残留的血肉。

    ……他应是在最后关头,利用自伤的方式维持住了理智,却还是承受不住两颗魔种的冲击,陷入了昏迷。洛凝凝颤抖着,动作丝毫不敢慢,摸出几瓶灵药掰开谢时戚的嘴,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谢时戚大约是伤出了经验,昏迷了也能吞咽。洛凝凝握住他的手,哽咽唤他:“时戚!时戚……”

    黑气渐渐散尽,有阴影投射在了洛凝凝的头顶。洛凝凝的呼唤声卡住,仿若有感,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原本没有旁人的宫殿,此时多出了几道身影。一名黑袍人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前,其后跟着人形的织珠与陈恪。

    洛凝凝身体骤然绷紧,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这应该就是织珠和其余妖物口中的“尊上”,那位一直针对谢时戚的幕后大妖!

    作者有话说:

    咳,不慌,下章就把这段情节走完~

    第38章

    他果然出现了, 看来在谢时戚体内再种一颗魔种,的确就是他的目的。这位势力庞杂、身份隐蔽、心思诡谲的大妖,看起来竟然并没有什么威慑的气势。他的周身几乎觉察不到妖力和灵力的波动, 若非两人此时此地相见,寻常城池里擦肩而过, 洛凝凝甚至会以为他是一名凡人。她试图看清他黑袍兜帽之下的容貌, 可那妖物显然使了什么术法, 洛凝凝暗中用上了法器, 也无法窥见丝毫。

    洛凝凝心念电转间, 飞速装备上了所有高阶防御法器。这小动作却被那黑袍人察觉了, 他一声低笑:“小姑娘,我若是想杀你,你还能活到此时?”

    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华丽沉曼,仿佛历经厚重时光、古雅乐器传来的低鸣。洛凝凝丝毫不敢放松, 将谢时戚抱得更紧, 努力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阁下贵为神兽,不觉得自己所为太过低劣吗?”

    她依旧看不清那人黑袍之下的容貌,却能感觉到他朝她投来了意外目光。天极阁整理的世界历史已经十分完整, 可洛凝凝却未曾听说过那些壁画上的故事。这很大可能是因为壁画描绘的故事太过久远,已经被隐埋在了时光的长河中。既是无人知晓的历史, 那只可能是由知晓过往的四大神兽自己描绘的, 这个宫殿极有可能是万年前神兽某族的宫殿。

    生出此想法时, 洛凝凝便有了猜测:如果这宫殿是四大神兽的宫殿,那这宫殿的主人,或者说那位他们想找的魔头、一直暗中针对谢时戚的神秘大妖……会不会也是只神兽?众所周知,万年前四大神兽举族迁徙, 可不止一只银狼因缘际会留下……

    现下看来,她猜对了。黑袍人果然没有反驳自己的神兽身份,却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道:“他为救你,不惜再给自己种下一颗魔种。我敬他情深义重,愿意放过你。陈恪,你送她出去。”

    陈恪便上前一步,朝着黑袍人躬身应好。洛凝凝却被这句话刺激了,拼命摇头,死死抱住谢时戚毫无知觉的身体:“不,不,我不走……”

    陈恪便朝她笑:“洛姑娘,你这又是何必?你若是也死在了这里,不是白费了妖尊大人救你的一番苦心?”

    洛凝凝的眼泪便下来了。她情绪忽然崩溃,大哭着质问那黑袍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暗害时戚?就算你与他父亲有仇,恩怨也该在他父亲死时一笔勾销,你又何必对他一个后辈穷追不舍?!”

    黑袍人低头俯视洛凝凝。大约是瞧着她哭得实在可怜,黑袍人叹了一声:“我与他们并无仇怨,只是有必须杀他们的理由罢了。”

    洛凝凝泪眼朦胧,却直直盯视着那兜帽中深不见底的黑:“什么理由?到底为了什么,你还一定要先逼他们入魔,才杀了他们?你是想要他们入魔后的妖丹吗?”

    此话出口,宫殿中的风都有片刻安静。陈恪本想来拖走洛凝凝,此时觉察到不对,也不敢再动作。洛凝凝依旧看不见黑袍人的表情,却敏锐觉察到了他不悦的情绪。

    所以……这就是这妖物一直陷害谢时戚的真相!他需要一颗六阶或者七阶神兽入魔后的妖丹。那书中的一些细节,便能说得通了。黑袍人陷害老银狼妖尊令其入魔,本想取得他入魔后的妖丹,但老银狼妖尊自爆了妖丹。黑袍人只能将目光转投向谢时戚。他在幼小的谢时戚体内种下上古魔种,就等谢时戚提升实力至六七阶后,再取得谢时戚入魔后的妖丹。书中谢时戚死后,偷走他妖丹的人并不是什么宵小,而是这黑袍人……

    可这些信息显然不是黑袍人愿意让她知晓的。黑袍人虚伪的慈悲褪去,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我愿意放过你,奈何你似乎并不领情。既如此……”

    他缓缓抬起手,有极强的妖气在他手中聚集。千钧一发之际,洛凝凝竟是松开了一直紧搂住谢时戚的手,将他朝着黑袍人一推!

    黑袍人见她一直保护谢时戚,实在不料她会突然这般行事,动作便慢了一拍。而本该昏死过去的谢时戚猝然睁眼,便借着洛凝凝这一推之力,五指裹挟着幽蓝火焰,直直洞穿了黑袍人的身体!

    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威力非凡,黑袍人本能飞身后掠,却是没能躲过。那黑袍的腰腹处便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空洞,有新鲜的血肉滴滴答答掉落在地。噬魂焰吞噬皮肉的刹那,并未肆虐焚烧黑袍人的躯体,反倒化作无数幽蓝星火,顺着经脉直冲识海,疯狂吞噬他的神魂本源!生死关头,黑袍人当机立断,猛地自破损的腹中扯出一团莹白光团,竟是自斩受损神魂,强行截断了那蔓延的致命火焰!

    他的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声音中都是神魂撕裂的剧痛与难以置信的惊疑:“谢时戚,你没入魔?!怎么可能……就算你是七阶神兽,也不可能被种入两颗魔种还不入魔!”

    这变故太突然,黑袍人难以置信,洛凝凝却是终于松懈了下来。接连遭受魔种折磨,又陪着谢时戚演了这一场,她几近虚脱,不顾形象瘫坐在了地上。

    洛凝凝知晓谢时戚为何还没有入魔:若上古魔种与普通魔种两颗魔种都不可控,那即便是谢时戚妖力再高强也无法压制它们,定是会当场入魔。可早在很多年前,谢时戚便已经将妖识与上古魔种相融,将它炼化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对谢时戚而言,上古魔种暂时是可控的。

    这是除洛凝凝之外、其余人都不知晓的,谢时戚的底牌。此前她与谢时戚不敢使用传音入密,都是以掌心写字沟通。谢时戚想救她,也想放手一搏,于是他将计就计,再种入一颗魔种。这对谢时戚而言风险极大,他现下的状况很糟糕,但他赌对了。他还是压制住了两颗魔种没有入魔,并借此引出了黑袍人。

    谢时戚的神色是洛凝凝不曾见过的阴寒狠戾,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攻不防招招致命。黑袍人很快就被他一脚踢中,身体直直飞出,重重砸落在地!谢时戚身形快成了残影,几乎是下一秒便俯冲落地。而他身后的空中,无数幽蓝色的冰锥凭空出现,密密麻麻,自四面八方朝那黑袍人扎去!

    玄阴冰一出,黑袍人的行动瞬间被封锁,躲无可躲。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猛抬手!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顺着他的妖气溢出,织珠与陈恪身形一震,发了疯一般,不要命冲入了战局!

    谢时戚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身形高大的男人幻化成白色巨狼,以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锋利的兽爪就朝面前的阻碍挥去!陈恪肢体四分五裂,黑毛蜘蛛发出尖锐的痛鸣,腥臭的血液四溅。随之而来的幽蓝烈焰燃起,洛凝凝眼睫微颤,一瞬仿佛看到了冷冽修罗降临炼狱。却是此时,她的心中莫名微动。越过被切割的破碎肉块和漫天血雨,她远远望见,那黑袍人朝她扭过头——

    他的兜帽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可没来由的,洛凝凝便确定他在看她。对视只是一瞬,敏锐的第六感再次发挥了作用。洛凝凝毫不迟疑,将乾坤袋中的所有法器全部扔出!

    漫天光华霎时充斥了空间。黑袍人的偷袭其实很快,快到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做到,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洛凝凝的身前!可洛凝凝到底更快了他一步。无数天阶法器已然生效,它们单体的能力无法与神兽抗衡,但层层叠叠的攻击与防御还是拖延了黑袍人的速度,在这关键时刻守护住了洛凝凝。

    他想故技重施,利用洛凝凝威胁谢时戚。这行径彻底激怒了谢时戚。黑色的魔气触爪自巨狼体内生出,缠绕着激射而去!

    黑袍人显然不敢与谢时戚硬碰硬,急急转身逃离!可越来越多的魔气触爪就如黑色巨蟒,疯狂围追堵截它的猎物。黑袍人被丛丛蟒群包围,左右突围无望,只能勉强狼狈闪避。不过几个交手,身受重伤的他便不敌,整个人被数条魔气触爪当胸撕烂!

    破碎的黑布在空中四散飞舞,洛凝凝屏住了呼吸。黑袍人死了吗?这个暗中针对谢时戚的神兽,这个原文中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最终成功害死了谢时戚的幕后黑手……就这么死了吗?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洛凝凝很快发现了不对。染血的黑色碎布飘飘摇摇落地,却不见一星半点血肉……不见黑袍人的尸体。

    无数魔气触爪依旧狂舞,仿若翻涌的海浪,充斥了整座宫殿。可狂乱的黑色海面之下,也不知是否潜藏着其他危机。洛凝凝屏住了呼吸,下一秒,一团耀目的火光撕开海面,直冲穹顶!

    洛凝凝被那光亮刺得抬手遮掩,片刻才能半眯眼看去。首先入目是一片鎏金与赤红色的霞云,流光淌动间璀璨夺目,古老又神秘。那光芒如朝阳似晚霞,远胜过她见过的所有天阶法器,不是人力可以比拟。有如火尾羽自霞光中飞掠而过,只是惊鸿一瞥,却是令人心神震撼的华丽。

    洛凝凝瞳孔微缩:凤凰!黑袍人竟然是只凤凰!

    确定黑袍人神兽身份后,她一直将他当做另一只银狼。却不料,当年同样被遗留在这个世界的神兽,还有一只凤凰!

    赤凤展翅于空中悬停,低头俯视地上的巨大白狼,缓慢搅动尾羽!鎏金与赤霞被操控,如有实体一般坠落!巨狼挡在洛凝凝身前,张口喷出火焰!噬魂焰与霞光碰撞,术法的波动震得空气都产生了扭曲。

    幽蓝色的火龙与赤金色的霞光此消彼长,互相抗衡。几个来回的拉锯,赤金色节节败退,最后轰然溃散!

    漫天霞光化作光点,如尘埃四散,赤凤鎏金的羽翼上遍布撕裂的伤口,暗红凤血不断滴落,周身霞光黯淡微弱,几不可见。

    洛凝凝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他的神魂定是遭受重创了!谢时戚这拼死一搏总算没白费,方才赤凤不惜自斩神魂阻隔噬魂焰,元气大伤,已是无力与谢时戚抗衡。现下正是了结他的好时机!

    谢时戚的魔气触爪紧追而至,再度将赤凤团团包围。那火红色的大鸟吃力闪躲,羽翼都支撑不住微微颤抖,眼看就要毙命。可就在那魔气触爪即将击溃他的最后一刻,那大鸟的身形竟是忽然于虚空消散!再出现时,已是在数丈外的廊柱上空。他挣扎着,长长尾羽朝着廊柱顶端的镂空雕塑一甩!

    威武的神兽雕像应声而碎,随之一并碎裂的,还有洛凝凝眼前的世界。宫殿仿佛被时光腐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尘埃,洛凝凝看见了宫殿之外的绵延青山。可是很快,这绵延山岭也如泡沫般消散。重叠于现实的空间飞快坍塌,她的面前,荒废已久的镇泉城逐渐显出了它的本貌。

    此前众人久寻不得的阵眼,原来就藏在那高高耸立的廊柱顶! 洛凝凝先是不解赤凤为何突然主动破阵,很快又明白了原因。

    空间中的死物随着阵眼的破碎,化作尘埃消散,渺无痕迹。活物如她,却坠落回到了现实里。洛凝凝看见了无数奇形怪状的魔兽,甚至见到了曾经一战的化神境大龟——它趴伏在不远处,如小山的身体压垮了几栋房屋,正奇怪看着周围。几只魔兽正巧落在它的脚边,它慢吞吞探出脖子,将它们囫囵吞进嘴里。

    一时间,魔兽混乱的嘶吼充斥了这座荒城。赤凤的身影于空中几个闪现,最终不可寻。

    他不得不主动破阵,亲手毁了苦心经营多年的空间秘境,便是想利用这些魔兽拖住谢时戚,自己逃命!

    此情此景,别说谢时戚无法乘胜追击,现下他们与近万只强大魔兽一并挤在镇泉城中,稍有不慎,不定还会丢了小命!

    巨狼抬爪,拍飞周围几只不长眼凑上来的魔兽,身体伏低望向城外,喉咙中发出暴躁的低吼。他还能分辨那赤凤的气息,却一时无法追去,因为如此多的魔兽环伺,他得先保护好洛凝凝。魔气触爪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与焦急,张牙舞爪挥舞,很快将周遭的威胁绞杀干净。

    破碎的尸块横呈一地,浓郁的血腥气扑鼻。洛凝凝身旁一丈内,除了巨狼之外再无活物,即便是没有开智的魔兽,一时也不敢再靠近这里。谢时戚这才尽力收敛魔气,转身小心低头,大脑袋朝洛凝凝靠近。

    熟悉的姿势,洛凝凝很快明白了,他想叼起自己。他不放心将她留在此处,于是决定带着她一起去追赤凤。却是此时,地面微微震颤!有明亮的白光自城墙四面八方升起,如一个半圆形的光罩飞快闭合,笼罩住了镇泉城。

    安素影的声音响起:“各位,此处魔兽数以万计,若是放任它们跑出去,还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我已向尹阁主传讯求助,现且先以困魔阵将此城封闭,在尹阁主率人到来前,任何活物不得出入。诸君,请随我一并杀敌!”

    困魔阵!洛凝凝瞳孔微缩,这是人族针对魔修魔兽设计的大型阵法,魔修魔兽修习邪术,逃遁方式多、速度快,这个阵法能牢牢困住他们。可代价同样巨大,大阵闭合后,就连设阵者都无法离开。若是强行撕开阵法,整个阵法会全盘崩解。

    巨狼躬身低头的动作顿住,缓缓扭头,望向天空。原本安分的魔气触爪忽然再次狂舞,洛凝凝清晰在谢时戚眼中看到了暴戾——他的追踪计划也被这个阵法,挡在了镇泉城里。

    巨狼站直身,定定注视光罩,而后目光又落在城边维持阵法的安素影几人身上。安素影很快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谢时戚并不愿意留在城里。

    她此前见谢时戚亦步亦趋跟随洛凝凝,只当他不会有异议,并不清楚这两人落单后有了什么变故。这是她情急之下思虑不周,可现下阵法已成,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安素影垂首,朝着谢时戚拱手躬身恳求:“事发突然,我等并非有意阻拦妖尊大人,还请妖尊大人暂且配合。”

    她的语气姿态难得谦卑,可那庞然巨兽与几名人类修士对视,冰蓝色的眼眸中尽是冷漠与蔑视。安素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谢时戚可以打破这个阵法,他完全有这个实力。但这个阵法是她与几位化神境大能倾尽全力打造,谢时戚毁了这阵法,他们不一定还能有能力再造阵法。更别提阵法破坏的时间,这城中大半的魔兽都能趁机逃出去。

    安素影只是转瞬便决定,她要阻止谢时戚。这其实是她无法处理的困境,她不仅无法战胜这城中的近万只魔兽,也无法战胜谢时戚。可她是天极阁的安素影,她有她的坚持,也不惧她的宿命。巴掌大的画轴已经被握在了手中,安素影背脊挺直蓄势待发,却意外见那巨狼再次扭头,看向了洛凝凝。

    洛凝凝抿唇,与谢时戚对望。虽然安素影只是寥寥几句,但她已经明白了局面。方才一战,赤凤自斩神魂,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根基受损怕是此生都再难复原,可谢时戚也只能说是惨胜。他的体内多了一颗魔种,周身也有数处伤口,应是赤凤的天赋能力霞光造成的,血肉溃烂泛着黑气。他付出了惨痛代价,不惜以自身为饵、豁出性命死战,才生生把赤凤逼到了穷途末路,正是斩草除根,报父母血仇的好时机。只要冲破这层阵法追上去,或许他便能完成夙愿,手刃仇敌。

    洛凝凝万般不愿看他错失良机。可她也知道,安素影几位大能布下阵法,是抱着怎样壮士断腕的决心。这里的修士根本不足以对抗魔兽,尹阳煦若不能及时赶来相助,阵法中的所有人都得丧命。可他们还是决意守在这里。他们需要守住阵法,确保不会有魔兽逃出去。

    或许这也是那赤凤的算计。他狠心舍弃他驯养的所有魔兽,赔上他经营几千年的据点,就是清楚大量魔兽现世,人族必定不惜代价启用困魔阵,这多少能拖延住谢时戚一时片刻。若谢时戚选择隐忍不破阵,他便能安然脱身。就算谢时戚不顾一切破阵,阵法彻底损毁……届时无数魔兽涌向外界、造成人族浩劫,这笔生灵涂炭的滔天血债,也会落在谢时戚头上。

    而现下,谢时戚在询问洛凝凝。强毁阵法,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无数无辜人族会因此而死。他迟迟没有行动,因为他顾忌同样身为人族修士的洛凝凝。

    洛凝凝觉得,两难境地下,她其实没有做出选择,她甚至认为自己没有立场去替谢时戚做抉择。可巨狼冰蓝色的眼眸凝视她,忽然“啧”了一声。

    巨大的狼首探到她身前,那大黑鼻子轻轻拱了拱洛凝凝:“多大点事,做什么这副表情。”他垂着眼,声音很低:“不过一只丢了半条命的凤凰……如今我体内魔种躁动,不宜穷追。便暂且留他一命,下次再杀。”

    洛凝凝没来由,感觉心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扎了下,自内而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忽然忆起了数日前的那个夜晚,谢时戚见她不开心,以为她在犯愁尹阳煦与江承和应该选择谁,于是他提议杀了一个,她就不用犯愁了。

    这次需要取舍的一方是他自己,于是他直接做出了决定,她便无需再为难。他甚至记得找个理由,好让她不必耿耿于怀。

    可这是他压在心头百余年的血仇,是他刻入骨血、为之而活的执念。明明就只差一步……这唾手可得的复仇良机摆在眼前,他心中难道不煎熬?他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用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暂且搁置追击。

    阵法的金色光芒就如日光,倾洒在巨狼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眸也像日照下冰雪融化的湖水,平和而安静。洛凝凝指尖轻颤,心口酸涩翻涌,忽然生出冲动,想要用力抱住巨狼,可谢时戚已然直起了身。

    巨狼的大黑鼻子中喷出熟悉的气,发出熟悉的轻嗤:“知道了。”

    他高傲昂首,斜斜瞥了眼安素影:“人妖两族既已签订了友好互助协议,我也不好袖手旁观……便帮帮你们。”

    在安素影几人愕然的注视下,白色巨狼腾空跃起,幽蓝色火焰就冲魔兽们而去!

    ………………

    这一日的镇泉城之战,足以载入人族史册里。这是人族与妖族休战后,近三百年里影响最深远、战况最惨烈的战事。虽然因为谢时戚的加入,人族修士们成功守住了阵法,但死伤惨重。待到尹阳煦联系安素影时,城中修士已经伤亡七八。

    尹阳煦其实很快就赶到了。只是安素影告知了他魔兽的数量和级别,他心知即便是他集结大能前来支援,也难以将这些魔兽全部击杀。于是他决定在城外布置一个传送阵法,将所有魔兽都传送入边界森林。

    边界森林作为人妖两族关押魔物的囚牢,乃是远古时期的神兽建造。此处有一个能量循环的阵法,能将魔物的魔气转换为困住它们的屏障,因此并不存在关押上限问题。将魔兽直接传送关入边界森林,的确是最方便快捷的处理方法。只是他们需要绘制一个范围堪比镇泉城的大型传送阵法,这才花费了近两个时辰,才与安素影传讯。

    笼罩住镇泉城的淡淡光罩终于消失,魔兽们发现能离开,立刻做鸟兽散。可很快,更加刺目的白光却骤然亮起!好似数颗旭日同时升起,整座城都淹没在了光芒里!那光芒对众人并无危害,却是令魔兽们的身影逐渐虚化。随着光芒散尽,魔兽们全部消失,镇泉城终于恢复了安宁。

    傍晚的清风吹拂过,冲淡了浓郁的血腥气,也带来了寻常世界的生机。筋疲力竭的修士们从厮杀中抽离,有人抱着死去的亲友痛哭,有人摸索着疯狂吞药,有人劫后余生庆幸,有人麻木望天……

    洛凝凝并没有受伤,她甚至没有战斗,而是从始至终都在弹琴。谢时戚是此场战斗的中流砥柱,她帮助谢时戚压制住魔气,是比她亲自杀敌更重要百倍的事情。可长时间的弹奏依旧令她身心俱疲,此时一松懈,洛凝凝便觉站也站不住,毫无形象跌坐在了地上。

    尹阳煦快步入城,目光在众多修士身上搜寻而过,见洛凝凝安然无恙,才算松一口气。可他没有时间与洛凝凝交谈,只是急急安排人手救治城中受伤的修士。而后他朝着谢时戚微倾身,拱手道:“多谢妖尊大人出手相助,人族铭记在心。”

    巨狼正立于城墙之上,那身白色皮毛沾满了血污,已是看不出原本模样。他淡然点头以作回应,复又看向洛凝凝。

    药王谷的弟子正将洛凝凝搀扶起,要将她带去一旁休息。谢时戚忽然道:“凝凝,我要去追那老凤凰,你就留在这,好好休息。”

    洛凝凝怔了怔,匆忙转头。可还不待她说什么,巨狼便转身几个起跳,身形消失在山林间。

    谢时戚其实早已失去了赤凤的踪迹,他会狼狈离开,只是不敢再待在洛凝凝身旁。镇泉城中,他在自己体内种下了第二颗魔种,正是魔气躁动之时,却又因魔兽环伺,不得不长时间使用魔气作战。因此,即便有洛凝凝一直在弹奏压制魔气,他现在的状况也很糟糕。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入魔,他的上古魔种依旧是可控的,那普通魔种就掀不起风浪。但他的理智正处于失控边缘。魔气的强盛打破了他体内的平衡,令他的体内充满暴虐的欲望,而长期强压的晴热又令他疯狂渴望洛凝凝。

    谢时戚真担心候修明那乌鸦嘴应验,他真在失控之下做出些伤害洛凝凝的事,是以即便知晓洛凝凝是能最快助他康复的人,也不敢再留在她身旁。

    白色身影飞奔越过几座山岭,在人烟罕至处停下。巨狼终于支撑不住化作人形,可周身的魔气却挥之不去,依旧笼罩了这片树林。

    谢时戚手腕翻转,掌心出现了几个卷轴,正是此前洛凝凝见过的定点传送符。他挑了其中一个撕碎,抬步迈入虚空的黑洞中。

    虚空的另一端,是妖界的极恶之地。没人知道谢时戚在此处有一座小小洞府,是他幼年时的家。大约是这个洞府陪伴他度过了妖生最艰难的日子,后来碰到难以解决的困难时,他总是会选择回到这里。谢时戚随意席地而坐,调息之间,竟是隐约在暴虐的欲求中,品出了一丝他不曾体会过的陌生情绪。

    他忽然……很想有个人陪着他。自父母双亡后,谢时戚曾经无数次面临绝境,每每都是一人应对。他确定自己对此得心应手,并且已经习惯。可几个月前,他在秘境之中再次遭遇绝境,却遇见了洛凝凝。

    她弱小娇气,却又格外甜美灵动、明媚温软。她怕疼怕死,谨慎又惜命,却会冒着风险,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拉他一把,后又留在他身旁陪伴他。她会浅笑嫣然与他说话,会一边喊累一边给他输灵气,会叹着气叮嘱他保重身体。当然,她也会气哼哼挑他的刺、明里暗里用出人意料的法子怼他,理直气壮提出千奇百怪的要求……

    回忆起她,谢时戚脑海中浮现的,是春日晨间的光,并不灼人,却温暖又柔软。他忽然很思念她,思念到一个人独处,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孤单。

    强大的妖力疯狂流转周天,好似他更努力些,便能更早恢复,早些回去见洛凝凝。他可没忘记,似小仙女那般讲究的人,最后都不顾形象坐在了地上。谢时戚知晓她灵力使用过度就会经脉胀痛,当时就有些担心,却根本不敢上前去确认她的情况……

    黑雾张牙舞爪扩张,魔气触爪暴躁凌空乱窜。一院狼藉中,空气忽然出现了扭曲!新的传送黑洞一点一点,撕破空间出现。

    谢时戚蓦然睁眼,染了暗色的眼眸阴冷注视前方。他以为会是老凤凰的追兵,又或者更好些,是候修明或者朱大柱。可视线还没有看清来者,他首先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清浅甜香。

    谢时戚怔住,神色间的阴鸷褪去,猛然站起身。他死死盯着黑洞,逐渐看清了那个人影。洛凝凝衣裳脏污发丝凌乱,站在了他身前。

    作者有话说:

    那啥,这往后的章节大家最好趁热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得修文……

    第39章

    谢时戚一时还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可眼前的人又的确是真实的。此前镇泉城中,他第一个就斩首了那巨龟,当时那魔物腥臭的血液喷射了足有几丈远, 有几滴就溅到了洛凝凝脸上。他抽空看了眼,只见到洛凝凝抬袖胡乱擦了擦。如今那擦痕还残留在洛凝凝脸颊, 不规则淡绿色的印迹, 仿佛完美的花儿上生出了一块不该出现的虫斑。

    谢时戚本能就想上前帮洛凝凝擦干净, 可抬脚瞬间却又顿住, 没再靠近。洛凝凝也定定立在离他一步远处, 一言不发盯视他。

    浅淡的香气萦绕, 谢时戚的瞳孔急速收缩又扩张:“凝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洛凝凝的目光扫过院中狂舞的魔气触爪,最后落在自己的脚边。几根小黑蛇疯疯癫癫,已经不客气缠上了她的脚踝。谢时戚的视线下落,也定在那裙摆下的芙蓉鞋上。翩跹裙摆染了泥污,粉白的芙蓉鞋上沾着蔻丹般的血迹, 也不知是哪只魔物留下。

    谢时戚迟缓后退一步, 强行控制那几条魔气触爪离洛凝凝远了些。可更多的魔气触爪就如涌动的暗流,痴缠不散,蠢蠢欲动潜伏在洛凝凝身旁。

    它们给洛凝凝留出了一丈见方的空间, 洛凝凝立于其中,就好似立在广袤海洋中的孤岛上。海浪一次次拍打岛屿, 随时都能将岛屿吞没。洛凝凝纤长的眼睫垂覆, 声音低低:“我找朱将军要了你的定位传送符。”

    谢时戚其实已经猜到, 可混沌的头脑无法给出回应。黑色魔气停止了扩张,如沉沉雾霭,悄然将两人包裹。空气中的浅香随着时间堆积变得浓郁,渗透入黑雾, 无法挥散。

    谢时戚的喉结隐秘上下滑动,幽蓝色的眼中有墨色如小蛇飞速掠过。他用力闭了闭眼,再退一步:“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以为洛凝凝会问他是否追踪到赤凤,努力试图思考一个答案。可洛凝凝只是缓缓抬眸:“我给你的五蕴草呢,还有吗?”

    谢时戚迟缓明白了这句话:“有,你经脉又不舒服了吗?”

    他轻抬手,一个宝箱便出现在洛凝凝眼前。洛凝凝顿了顿,片刻方双手捧住。葱白指尖映于红木之上。少女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晕,软嫩得仿佛能滴出水一般。

    洛凝凝轻轻摇头:“我还好……”她望入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忽然道:“你体内多了一颗魔种,我担心你,想来看看。”

    谢时戚修长手指猛然弹动了下。衣袖因为这个小动作微微晃动,可这晃动也一瞬即逝,看起来就像行动过于快速,出现了残影一般。黑雾愈发浓稠,谢时戚喉头几番吞咽,指甲掐入掌心,再次用力闭了闭眼:“我很好……一点小事,不值一提,你不必觉得亏欠了我。”

    洛凝凝沉默片刻,指腹轻推,打开了红木箱。满满一箱的草药,昭示着它的主人是如何珍惜保存着它们,一株一毫都不曾使用过。洛凝凝抬手,朝谢时戚递回木箱:“五蕴草可以修复经脉损伤,你现下,正该用它。”

    红木的赤色就停在谢时戚面前,其内装着价值千金的仙草,谢时戚眼中却只有那泛着淡粉的指甲。他没接,近处的黑雾替代他做出了回应,涌动着“啪”得合上了木箱。

    谢时戚别过头:“我不需要。这东西难得,既是对你有用,还是你留着吧。”

    洛凝凝一动不动,就那么维持平举红木箱的姿势,没有听话。浓稠的雾气急躁穿过纤细的手指,仿佛无声的催促。洛凝凝没头没尾道:“谢时戚……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竖瞳了。”

    是个疑问句,却并非疑问的语气。谢时戚便维持着扭头的姿势,不敢看,不回答。院中的魔气却被刺激了一般,失了安宁,躁动着翻涌起来,彰显着存在感。光线被愈发凝实的黑雾遮蔽,谢时戚的竖瞳收缩,在洛凝凝看不见的角度,折射出兽类幽幽的荧光。

    魔雾所覆盖之处,没有草木,没有虫鸟,没有光,没有风。院落之中,只能听见魔气触爪于阴暗处扭曲爬行时,偶尔发出的黏腻声响。气氛静得诡异,两人都好似被时光凝固的雕像。无限放大的窸窣声中,洛凝凝手指忽然松开,红木箱直直坠落!

    小小红色很快被如蛇群的黑色魔气触爪吞没,谢时戚身体微僵。他体内的情绪被压制到了极点,正急躁寻找一个出口,这种极致的压抑令他无法很好的控制魔气触爪,一时竟然翻不出那红木箱。他压着声音:“你干什么?让你拿着你就拿……”

    “谢时戚,”洛凝凝的声音不大,却轻易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问我,秘境之中,我为何会偷偷离开吗?”

    躁动的魔气触爪有了一瞬的停滞,混乱汹涌的晴潮竟然被这个话题暂时强压。谢时戚深深吸气,努力管住自己,想要得到准确答案:“为什么?”

    洛凝凝凝眸注视男人骨相优越的侧颜:“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站在你身旁,会被你牵连,会遇到危险……就像今天这样。”

    谢时戚怔住。如此简单的答案,可他却不曾设想。大约是他习惯了杀伐亡命的生活,有着无数次命悬一线的过往,因此在他的潜意识中,世界本就是危险重重的。既然活着就会遇到危险,那怎能因为惧怕危险,就畏首畏尾?

    可即便思绪混乱,谢时戚也很快理解了洛凝凝。她与他不一样。她众星捧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生活是那般安宁美好,平生遭过最大的罪,大约便是此次镇泉城之行。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被赤风盯上,不会被种入魔种,不会遭受折磨……

    魔气触爪仿佛都失了活力,耷拉着挤做了一团。黑雾不再涌动,谢时戚忽然觉察赤风霞光留下的伤口,难以忍受地疼痛起来。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想豁达说一句,既如此,小爷也不祸害你了,往后便离你远远的。可话语都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有什么太过沉重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心,令他再张口都艰难。谢时戚想,或许他可以要求她等等他,给他几年时间,不,给他一年时间,他尽快去杀了凤凰,她便再不用怕遇到危险了。

    可是,洛凝凝会愿意等他吗?他的未来没有定数,似乎也不该要求她这许多。他的思绪混乱,而洛凝凝语调平缓又道:“可是今天,我后悔了。”

    芙蓉鞋踩上了一瞬僵住的魔气触爪,深入黑色海洋艰难朝前,最终定在银灰色长靴前方。谢时戚的动作仿佛生锈的人偶,卡顿着一点一点转回头。

    少女粉嫩的唇就在他的下颚处,距离他不过寸许。呼吸纠缠,他听见洛凝凝的呢喃:“那时我以为我要死了。当时我便想,我挑剔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看上个喜欢的,为什么要克制自己?去它的危险,去它的权衡,去它的及时止损……我才不要亏待自己,我才不要留遗憾,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芙蓉鞋踮起,柔软的鲛纱广袖向上。风透露了少女行动的轨迹,也带动了谢时戚的一缕银发。男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洛凝凝的臂还没有圈住谢时戚的脖颈,谢时戚再压制不住冒出的尾巴就卷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捆在了身上。

    一切都出乎意料,一切又似乎是理所应当。唇与唇贪婪相贴,气息急速相融。狂躁侵占与急迫接纳,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他们的本能一般。洛凝凝被谢时戚双手捧住高高抬起,无法落地的双腿主动圈起,架在了尾巴根上。

    谁都没时间说话,谁都没时间做其他。只得狂乱的魔气触爪疯癫乱舞,紧密包裹住两人,层层叠叠,最终密不透风。它们筑造了一个甜蜜的巢穴,巢穴之中,只余他与她。

    被魔兽大战打断的情绪此时终于爆发,又或者爆发的不只是今日的情绪,还有这段时间积累的克制、隐忍、酸楚、记挂与不甘。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却仿佛一场不分彼此的吞噬,一场天荒地老的交融。万千魔气触爪黏哒哒缠绕,洛凝凝再次陷于怪物如泥沼的身体,只能紧紧抱住身前的人。唇舌被吸吮到发麻,口腔的软肉被疯狂扫荡,她被吻得喘不上气,唇瓣红肿发烫,口中甚至尝到了些微血腥味。洛凝凝难得没有躲避,可在情绪短暂地倾泻后,谢时戚粗喘着放下了她。

    魔气触爪筑造的爱巢一点点扩大,最终成为了一个几丈见方的空间。巢穴中凭空出现了一汪温泉池,是两人重逢后,洛凝凝见过一次的柳山灵泉。有魔气触爪卷来被抛下的红木箱,将所有五蕴草一股脑倒入池水。而谢时戚就着托抱洛凝凝的姿势,纵身跃入。

    五蕴草奇特的灵气几乎是立刻消失,奔流涌入二人的身体,洛凝凝经脉的胀痛总算舒缓。谢时戚单手掬水,拇指落在她脸颊。温热水珠滚落,粗粝指腹摩挲细腻肌肤,终于擦去了那碍眼的淡绿脏污。

    视线勾缠,再落下来的吻变得轻柔。白色的大尾巴整个圈住洛凝凝,隔绝了白玉瓷砖的微凉。蓬松的狼尾被温泉水浸湿,洛凝凝蜷了蜷手指,摸到了一缕缕湿漉漉的毛发。

    时隔数日,洛凝凝再次以相同姿势,被压在了池壁上。彼时她狼狈躲避,手腕却被牢牢桎梏,掌心被迫按在了他的狼耳上。而现下……洛凝凝抬手轻抚谢时戚的脸,又顺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颚,向上摸到了男人发顶的狼耳。

    熟悉的温度,柔软的短绒毛包裹着耳根,其下血液随着强劲脉搏,汩汩跳动,轰轰作响。

    法衣早已随主人心念悄然消散,两人之间再无半分阻隔。温泉水潺潺浸润了肌理,相贴处热得发烫。水汽氤氲缭绕,洛凝凝眸中也氤氲着湿漉漉的水光。她的气息不稳,尾音带着颤:“妖尊大人这耳朵……着实令人割舍不下。”

    谢时戚的瞳孔一瞬几乎收缩成了细针。池水被剧烈搅动,层层浪涛重重击打在池壁上。强劲力道裹挟着温泉水撞入,激起水渍四溅,又被湿软顺滑接纳。谢时戚死死抱住怀中的少女,于混乱的动作间凶狠撕咬她的发:“凝凝、凝凝……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

    这一天,极恶之地的妖物们都知道,那位不可说的大妖又回来了。大约那位正因为什么十分生气,魔气触爪时常突出洞府肆虐,不经意撞上便是非死即残。恶妖们吓得都不敢留在附近,匆匆忙四处逃窜。

    他们远远观望了大半日,那魔气触爪才算是消停了。可又是大半日过去,那魔气触爪组成的巨型球体却始终没有消失。

    难道是那位伤重无法恢复?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趁火打劫?众恶妖们暗中算计,却顾忌着那位可怕的实力与战绩,谁也不敢前去试探。

    此时,巨型球体之中,他们以为伤重无法恢复的银狼,正神采奕奕嘘寒问暖:“凝凝,太清的桂花糕,我到天极阁时就特意去采买了,你吃一点?”

    被他关爱的洛凝凝周身遍布斑驳红痕,处处可见深浅交错的齿印与交缠过深的勒痕。那双漂亮的眼都哭红了,睫羽濡湿垂落,看起来惨兮兮的。一叠精致的糕点被怼到面前,洛凝凝气息奄奄扭过头,幽怨答:“我不要。”

    谢时戚锲而不舍,又绕到她面前,大尾巴在空中激情乱晃:“凝凝,不要不开心啊。是你弄在了我身上,又不是我弄脏了你,你介意什么?而且我喜欢的,凝凝什么都是香香的……”

    洛凝凝眼睫急速颤了颤,再想扭头逃避,却又实在没力气,最后也只能气若游丝道出句:“你、你别说了……”

    她缓慢吸了口气,瞥了眼那胡乱飞舞的大尾巴,飞快收回目光:“你以后……真不许再用尾巴了。”

    这谢时戚就不同意了。他和洛凝凝讲道理:“为什么?这又不是魔气触爪,你也不害怕。你不是喜欢毛绒绒吗,亲近亲近又何妨?我看你适应得也不错,后面还挺喜欢,我尾巴都湿透了。左右空着也是空着,一起来又有何妨……”

    洛凝凝颤声打断:“总之不许,一起来我吃不消。”

    谢时戚十分失望,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他终于收起了糕点,想了想:“那你要不要吃秘境之中那种遥鱼?这地方也有,我帮你去抓来烤。”

    洛凝凝小幅度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东西,我现下就是累,想睡。”

    她倦怠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缓慢抬手,指尖落在谢时戚的胸口处。几乎没有重量的触碰,却是让谢时戚头顶的狼耳瞬间支棱起来,挺拔抖动,仿佛站岗的小白杨。洛凝凝神色忧郁,抿了抿唇:“都一整日了……它们怎么还不消失?”

    男人胸口处,曾经只有交错伤疤的地方,如今自丹田向上,多出了无数紫黑色的纹路。它们由密集转分散,脉络蔓延如致命的蛛网,狰狞绽放于那冷白色肌肤上。

    谢时戚其实早在新魔种入体时便发现了身体的变化,对此还算平静。他只看见洛凝凝的眼眶红红的,眼中还残留着承受不住时的泪迹,望着人时,眼眸都仿佛浸着水一般。那声音约莫是哭喊太多,已经有些哑了,听着反而比往日更勾人。

    她如今的模样,可真像只江南烟雨化出的妖精。谢时戚喉头滚动,飞快抓住那只欲要撤离的手,强行按在了自己心口,低声哄她:“我体内多了颗魔种,外貌难免有些变化。这些魔气脉络就是看着吓人,现下也不疼了,不碍事。”

    洛凝凝没挣开。她就着谢时戚俯身凑近的姿势,又仔细观察他的眼:“你眼睛的颜色也变了。之前是剔透的冰蓝色,现在看起来却好像蒙了层灰雾,暗暗沉沉的。”

    她出秘境后特意去了解过魔气,知晓魔气的侵蚀自有顺序:先是腐蚀经脉,阻碍灵力运行;再侵染腑脏,耗损生机本源;最后才会慢慢弥漫到双目与心口。眼为魂窍,心为神舍,一旦这两处被魔气彻底侵占,神魂便再无屏障,入魔只在顷刻间。

    现下谢时戚的双目已然被魔气入侵,只那心口处还勉强支撑着,堪堪维持住了一线的距离。联想到男人书中入魔的结局,洛凝凝眼中那层水汽愈发浓重了,有些难过、又十分担忧的模样。那种关心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谢时戚心口便是一烫。

    他的眼睛现下偶尔会突然失明,应是魔气灰雾窜动遮蔽视线所致,却不愿让洛凝凝担心:“真没事。眼睛这边我根本都感觉不到变化,看东西也没影响。”他垂首想去吻她,理直气壮:“你若担心,我们正好再来一次……”

    这个吻最终没有落下,因为洛凝凝缩着身体,埋头躲去了他怀中:“不要,我真不行了……”

    她枕着他的胸口,只抬着双湿润润的眼看他,语调恹恹没甚精神:“时戚,再来我就要被你弄死了……”她叹口气:“可能你我实力相差太悬殊,即便是天作之契,也没法令你快速康复……这事急不得,你让我缓缓,过两天再说吧。”

    谢时戚着实没见过这种一边拒绝,一边还往他怀里钻的洛凝凝,脑子都懵了片刻,困惑便脱口而出:“你怎么不骂我死狗,几脚踹开我了?”

    洛凝凝:“……”

    作者有话说:

    小狼爷,这就受宠若惊啦?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40章

    洛凝凝幽幽道:“妖尊大人是觉得我性格就是那般糟糕, 还是你喜欢那样?我也可以……”

    谢时戚急急拒绝:“不不不,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到底是穿上了衣裳,又帮洛凝凝稍事清理, 换了件法衣。洛凝凝任他伺候,只是在他整理妥当时, 抬起右手举在他眼前。

    衣袖滑落, 露出了凝白手腕上的一截红绳。洛凝凝问:“这是你的姻缘契吗?”

    谢时戚坦然应是, 倒是想起了什么:“对了, 我还给你找了漂亮骨头做手串, 你一定喜欢。”

    魔气触爪的巢穴终于消散。洞府已经基本坍塌, 谢时戚从乾坤袋中取出张玉石小榻,让洛凝凝躺上。他则躬身低头,去解洛凝凝手腕的红绳。

    曾经困扰洛凝凝、怎样也无法取下的红绳,被他一勾一挑,便自腕间脱落。谢时戚指尖燃起幽蓝火焰, 红绳飞速燃尽, 只余一根细长的白色狼毛绳。谢时戚这才拿出个小木盒打开,置于小榻上:“这是瑶骨雀骨头磨成的珠子。这种魔兽烦得很,但骨头是妖界公认的好看。”

    数颗漂亮小珠子静静躺在小木盒中, 每颗不过半个指甲大小,莹润剔透, 五彩斑斓, 转动时折射出七彩的偏光。令人妖两界忌惮的妖尊大人直接坐去地上, 笨拙开始穿手串。

    没来由,洛凝凝忽然想起了秘境之中,谢时戚拿着足有她小臂粗的大骨头,琢磨如何切割研磨设计的场景。她侧身靠着小榻, 指尖轻拨木盒中的珠子:“虎啸关那日,我记得你就拿着它。”

    谢时戚简单“嗯”了声,动作之间,又看洛凝凝一眼:“可你那时不肯认我,我只好先做了条红绳骗你戴上……这次不就用上了。”

    这话说得并无怨怼,反而有些自得,颇有些“小爷可真是神机妙算”的炫耀感。洛凝凝其实早有猜测,可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对于二人关系的定位,谢时戚自始至终就与她不一样。

    她以为他们只是有了段露水情缘,两人各取所需,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她以为他背负太多,忙于寻找真相、为父母复仇,时日一久便会忘了她。可他从一开始就将她当做了伴侣,就算接受了她的合作关系论,就算嘴硬嘴贱没句好听的话,但心里早已认定了她。

    与她分开那一个月,他或许愤怒或许憎恨,但还是在平定妖都叛乱的间隙,去猎杀了瑶骨雀,重新为她做了串漂亮的姻缘契。两人重逢的第一时间,他就将姻缘契再戴回了她手上。怕她不同意,还背着她,偷偷摸摸让姻缘契完成了认主……

    洛凝凝想说“那时你不是正生我气吗,怎么就把姻缘契给我了”,又想问“你去杀瑶骨雀做姻缘契时,就没想过会找不到我吗”,但最终都没出口。

    她实在是被折腾得厉害,长时间高频率的身心失守令她几乎虚脱,倦怠到不想动一根手指。于是种种情绪都化作了安宁安然,如温暖又柔和的温泉水,飘飘然包裹着她。

    洛凝凝阖着眼,轻轻道:“的确漂亮。那日我初见着它,便觉得这种珠子若是能串成项链,定是好看……”

    谢时戚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塌上的人:“啊?这个大小,做项链不会太小吗……”

    他的声音迅速降低,因为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已是累极睡着了。谢时戚停了穿珠串的动作,叉着腿单手支着地,安安静静看她……妖生第一次觉得,日丽风和,天清气朗,未来充满希望。

    或许他的生命本就不该只有复仇,只有逃亡与追杀。原来他的旅途不止会遇到灼灼其华的春花,还能遇到娇妍胜春的她。谢时戚撩起洛凝凝的一缕发,低头轻缓落下一吻。再抬头时,精神抖擞干劲满满:“那我先给你穿好这个手串戴上,晚些再去多弄些瑶骨雀的骨头,磨大颗做项链。你既喜欢,我给你做好多串,大中小几圈,全给你戴满。”

    洛凝凝这一觉睡得很沉,再转醒时,竟是回到了镇泉城。两日前的满地血腥已不复存在,只余激烈战斗后留下的断砖残瓦。尹阳煦和诸位大能率队在城中驻扎了两日,防止传送阵逆回,魔兽自边界森林逃离。大部队今日才刚撤走,城中还留着数十处简易帐篷,十余名药王谷医师还留守在此,医治不便移动的伤者。

    洛凝凝便身处一空置帐篷中,还躺在谢时戚的玉石小榻上,睁眼就是半人高的坑洼院墙。她困惑撑起身,这才看见了不远处的谢时戚。

    男人悬停于空中,闭眼掐诀,显然正在施法。淡蓝色的光芒将他笼罩,其中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纸人。不时有赤金色的光芒自他体内溢出,如流星飞速汇入小纸人中。

    是她不曾见过的妖界法术,洛凝凝便没敢打扰,安静坐在一旁观看。她等了约莫一刻钟,那淡蓝色的光芒才消失。谢时戚始一落地便转向洛凝凝:“凝凝,你醒了。还觉得累吗?”

    他自空中跃下,单手借力在院墙上一撑,侧身轻巧翻进了院落,银色长发于空中飞扬。洛凝凝缓慢站起身,久违感受到了身体的酸痛。她扶住谢时戚及时递来的手,如大病初愈一般慢吞吞走了几步,勉强道:“恢复了七八吧。”

    那小纸人还悬停在空中,洛凝凝比较好奇这个:“这是什么?”

    谢时戚招手,那小纸人便飞到他身前。谢时戚捏着它给洛凝凝看:“是妖界惯用的追踪术法。我本想着赤凤留在镇泉城许多年,这里定是有他残留的气息,正可以利用起来追踪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谨慎,这城中竟是一星半点他的气息都无,害我白跑这一趟。”

    洛凝凝指了指小纸人:“那它呢,是术法失败了?”

    谢时戚:“也不算失败吧。这是从我体内伤口提取出来的赤凤霞光气息,只是这点气息太过微弱,这小纸人追踪不一定精准。”

    洛凝凝明白了。她想了想:“那不如我找师父来帮忙吧。人族的炼器擅长放大效果,他又是人族第一炼器师。若是说这纸人能有四成把握追踪到赤凤,他的炼器少说能有六成。”

    她还怕谢时戚不放心人族插手,想要为江承和做保,可谢时戚想了想,竟是很快答应了:“好,那你问问师父,看他愿不愿意帮忙。”

    江承和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倒不是他在意人妖两族的互助协议,而是洛凝凝提出的要求,他很少会拒绝。洛凝凝与谢时戚只等了半个时辰,江承和便通过传送阵来到了镇泉城。

    洛凝凝有些紧张,毕竟除了洛轻曼之外,江承和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二认可的亲人。此前她和洛轻曼说想要躲过谢时戚,江承和是知晓的,还帮洛轻曼分析了谢时戚战力高强,怎样才能杀死他。可前日战斗结束她向洛轻曼报平安时,却又告知了自己决定去找谢时戚。现下她更是为了谢时戚,请求江承和的帮助……

    洛凝凝觉得,她还是要为自己的多变和江承和解释一二。可她的一句“师父”才刚出口,身旁的谢时戚便也语调淡然唤:“师父。”

    洛凝凝:“??”

    洛凝凝缓缓转头,看向这只乱认师父的狼。江承和不亏是江承和,就算听见妖尊喊他师父,也只是面无表情盯视洛凝凝,一言不发。洛凝凝被看得莫名尴尬,连忙将谢时戚拖开几步,压低声质问:“你乱喊什么?他又不是你师父,你应该喊江庄主。”

    她还以为是谢时戚文盲不通人族礼节,跟着她乱喊,怎料谢时戚皱着眉,有理有据反驳:“你们人族成婚后,不是就要改口叫对方父母爹娘?他是你师父,自然就是我师父。”他脸色忽然臭了,凶巴巴瞪着洛凝凝:“怎么,难道凝凝根本没有与我成婚的打算?”

    这狼可真是心急得很……才好上就惦记着成婚了。也不想想两人种族风俗不同、心性观念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就连型号需求都难以匹配,往后少不得还要慢慢磨合。洛凝凝扶额:“你都说是改口叫对方父母爹娘了。别管我有没有与你成婚的打算,就算往后你我真成婚了,你要改口的对象也只有我娘啊。‘师父’是需要他收你为徒,你才能喊的!”

    谢时戚脸色才算好转:“我看他与你娘关系好,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你娘成婚。到时你得改口喊他爹,我也要跟着你改口喊爹。我现下先跟着你喊着师父,一点问题都没有。”

    洛凝凝真是和他说不通!她正想强行命令这蠢狼改称呼,就听江承和颔首道:“可。”

    洛凝凝:“……”

    江承和脸上依旧没甚表情,可洛凝凝熟悉他,还是看出了他对谢时戚这番话的赞赏。很显然,谢时戚看好他与洛轻曼的关系,令他颇为受用。洛凝凝……洛凝凝还能怎样。一个江承和就执拗到她拖也拖不回了,现下再加上个谢时戚……她除了听之任之,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安慰自己,往好处想,至少这两人各取所需,互相都看对方顺眼了,往后相处会更融洽。洛凝凝也不想再解释了——还解释什么?谢时戚“师父”都喊上了。她直接切入主题,将前因后果与江承和解释了一遍。

    江承和听罢,沉声道:“纸人给我,我且用法器搜寻一番。”

    他拿了小纸人,开始尝试在城中搜寻凤凰气息,接连换过三个法器后,便拧起了眉。洛凝凝听见他低低自语:“一点气息残留都无……怎么可能?”

    洛凝凝小心在旁问:“为何不可能?”

    江承和这才与她解释:“我能找到这座城中庞杂的人族气息,但不止你说的赤凤,其他一星半点魔兽气息竟然都无。”

    此话出口,洛凝凝惊疑看向谢时戚,而谢时戚眸色沉冷。如果只是赤凤的气息不可追寻,还能说是赤凤心思缜密,早留有后手。可那空间中魔兽如此多,赤凤怎么也不可能提前为它们一一施法,隐蔽气息。

    谢时戚神色阴鸷:“他还回过镇泉城……特意抹除了痕迹。”

    这是唯一的可能,当然来的也可能不是赤凤,而是赤凤的手下。只是这城中,曾有近万的魔兽。如此庞杂海量的魔兽气息,想要消除干净,谈何容易!便是赤凤亲自出手,也需要一天有余。而这两日,人族一直有数百修士驻扎在这里。赤凤又是如何在数百修士眼皮底下,完成这浩大工程?

    ……怕是不止陈恪,此次前来支援的人族修士中,也有他的人。洛凝凝有些懊悔战斗后他们没有留意镇泉城,才让赤凤找到了可乘之机。否则就算不抓住赤凤,也定能抓住那人族奸细,顺藤摸瓜揪出他。但想到谢时戚当时的糟糕状态,洛凝凝又觉得先稳住谢时戚体内的魔种魔气是正确的,毕竟什么也没有谢时戚的身体重要。

    洛凝凝便宽慰道:“晚些我去问问尹阁主和安峰主他们,看他们驻守期间有没有谁见到了奇怪的人,或者遇到了奇怪的事。”

    实在找不到更多赤凤气息,江承和也只能使用小纸人中的赤凤霞光气息,制作追踪法器。这工程量却不是几个时辰能解决的,江承和便先回了天极阁。留下洛凝凝与谢时戚相对而立,洛凝凝犹豫问:“你要回妖都吗?”

    谢时戚立刻怒了,强压着声音:“我干吗要回妖都!你怎么又要我回妖都?”

    洛凝凝:“……我就是礼貌问一句,你气什么呢?你是妖尊,我这么问不正常吗?况且之前是你自己说的,你来到人族是为了抓捕织珠,现下织珠都死了,我自然要问下你回不回了。”

    谢时戚恶狠狠:“我来人族就是找你的,抓捕织珠只是顺手!我晴热期都还没结束,我还受伤了,你休想赶我走!”

    洛凝凝有点怀疑,是不是她此前偷偷逃离、被抓到后又不肯相认,给这狼留下心理阴影了。现下谢时戚这疑神疑鬼的坏毛病,大约就是她的现世报。可对上男人仿佛被灰雾覆盖的幽蓝色眼眸,洛凝凝便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叹口气,主动拉住了谢时戚的手:“……行。妖尊大人如今的状态,我如何放心让你回妖都?请随我回天极阁吧。”

    谢时戚一声轻哼,这才满意。可舒心的时光还没过多久,两人回到洛凝凝在天极阁的小洞府时,谢时戚又怒了:“洛凝凝!这些都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一地丑东西都是什么?!”

    灵气充裕的洞府中,假山小溪间,随处可见好奇张望的毛绒绒们。一些毛绒绒认出了洛凝凝,争先恐后飞奔前来投怀送抱,却被半路杀出的谢时戚一道掌风送走,咕噜噜滚了满地。

    洛凝凝心疼她可爱的小松鼠小山猫小兔叽。她也不知道为何她的毛绒绒们忽然就回到她洞府了。大约是江承和得知了她有意与谢时戚和好,便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于是将小动物们物归原主。但是,她师父还是太天真了。她师父从来只会吃男人的醋,永远不会理解一头蠢狼将小妖兽当成同类、当成假想敌的心情。

    洛凝凝也不能理解,可现下这状况,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住谢时戚。“嗯……”她绞尽脑汁:“其实,它们是白师姐寄养在我这里的,不是我的宠物。”

    谢时戚又一挥袖,赶跑一只傻乎乎慢吞吞跑来的小熊。小胖熊撞在山石上,头晕眼花,就地摊成了个熊饼。谢时戚用质问负心汉的眼神语气道:“不是你的宠物?你和我说这群闻着味就往你身上扑的蠢东西,不是你的宠物?”

    额……这个,好像的确解释不了。好了,两人的第一个矛盾出现了,谢时戚看不惯她养着的这群毛绒绒呢。洛凝凝眨眨眼,凑上前搂住谢时戚胳膊,撒娇贴去了人身上:“时戚~你看你,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怎么还和这群小宠物计较呢?”

    这娇娇软软的声音一出,谢时戚飞速偃旗息鼓,头顶蹭地冒出狼耳。可他还是板住了脸问:“我是什么身份?别和我说我是妖尊,得自恃身份。我若是任这群小妖兽爬到我头上,那我这妖尊也不必做了!”他话锋一转:“但你若说我是你准道侣,我倒的确可以不和他们计较。”

    洛凝凝笑盈盈答:“你是我相好啊。它们是我的宠物,那便是你的宠物。你也是它们的主人,怎能自降身份,和这群没开智的小动物计较呢?时戚,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最后那句幼稚,语调拖得长长的。谢时戚银发之上的狼耳隐秘抖动了下,果然沉稳持重:“既然你这般说了,我便不与它们计较了。”

    男人身后的大尾巴偷偷摸摸,就想去缠洛凝凝的腰。洛凝凝连忙丢开他胳膊,拨开大尾巴逃走两步。眼见那蓬蓬松松的白狼尾还有要追上来纠缠的趋势,洛凝凝又羞又恼用力打了下那作乱的尾巴尖:“青天白日的,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转身就走:“我现下去问问镇泉城那边的情况,你就待在这休息下。”她行到院门旁,忽然扭头回望,璨然一笑:“妖尊大人,要和你的小宠物们好好相处哦。”

    谢时戚“啧”了一声,双手抱臂靠在一旁树上:“知道了。”

    洛凝凝这才放心离开。院门关上,谢时戚维持着斜倚树干的姿势,目光扫过藏于假山底、草丛中、树枝上的各种毛绒绒,忽然笑出了一口森森白牙:“行,那就先来认识一下吧。”

    毛绒绒们:“!!!”

    小妖兽们虽然没有开智,但对于危险天生有着高度的感知,此时慌张四处奔逃!可被洛凝凝喂养得圆滚肥糯的它们,怎么能与人妖两界战力榜第一的妖尊大人比?银白色身影一个空翻,银灰长靴画出一个完美圆弧,正正降落在两只胖兔子前。

    胖兔子们慌不择路,吧唧撞在了一起,傻在当场。谢时戚蹲下,揪起两只傻兔子,呲牙、逼近、低吼,一气呵成!

    胖兔子被吓得毛都炸开了花,看起来仿佛一只圆润的毛球。谢时戚毫不恋战,丢开魂飞天外的胖兔子,纵身跃上树梢!他于树叶上轻巧借力,长臂一伸,一手精准掐住了一只小猴的后颈!

    长靴落于细细树杈,谢时戚另一手指甲变长,朝着小猴脖颈比划了个割喉的动作!金色猴毛被划断了几缕,小猴被吓得四肢都僵直,又被随手扔去了树下草堆。

    四下乱作一团,谢时戚扭身嗤笑:“还敢跑?”

    那身形如鹰扑下,正将小胖熊的前路挡住。小胖熊来不及刹车,撞上那修长劲瘦的小腿,摔了个屁股蹲。正傻傻反应不过来,就被白色大尾巴抽中,蒙头转向连滚了几圈,再次趴在地上摊成了饼。

    洛凝凝如仙境的洞府,一时间鸡飞狗跳。不过一炷香,谢时戚便单方面欺负完了所有毛绒绒,一个都没放过。而后他神清气爽蹲在院中最高的大树上,以睥睨天下的气场,扫视下方七零八落的毛团子,一声嗤笑:“记住小爷的气息。往后闻见了,有多远给我躲多远,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毛绒绒们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只是瑟瑟发抖。谢时戚这才满意在树枝上躺下,双手枕于脑后,身形随着微风晃晃悠悠,银色发尾随之一荡一荡,别提多怡然自得。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今晚给洛凝凝染上他的气息。一定要染得透透的,像洛凝凝今日对他做的那样,浸入味的程度。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妖兽敢再靠近她一步!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标记地盘:汪汪你只能有我一条狗!洛凝凝:……可你不是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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