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炫耀的味, 几里地外都能闻见了。洛凝凝实在不好在外人面前与谢时戚辩论,只能在言辞上努力撇清关系:“我的五蕴草用完了,想来卓姑娘这看看可有库存。山脚下正巧遇到了妖尊大人, 这才同行了一段。”
卓蓝渟意外看看谢时戚,又看看洛凝凝, 最后道:“有的, 我来天极阁时大伯父便叮嘱我随身带了箱五蕴草, 只道合欢宗可能有需要。所以是你需要吗?”
洛凝凝应是。卓蓝渟便点点头:“二位请随我来。”
她领着洛凝凝和谢时戚回了住所, 将早备好的一宝箱的五蕴草给洛凝凝。洛凝凝又要了些雪参丹和其他伤药, 一并交给谢时戚:“多谢妖尊大人送我礼物, 我也略备了些薄礼,都是些人族寻常丹药,还望妖尊大人不嫌弃。”
她说完这番客套话,卓蓝渟也正好算完了账:“洛姑娘,这五蕴草十五万灵石, 其他丹药三万灵石, 一起是十八万灵石。”
洛凝凝去拿乾坤袋的手一顿,而谢时戚眯眼,挡住了洛凝凝的手:“慢着。这小小一箱五蕴草, 怎生就要十五万灵石这许多?”
洛凝凝此时方意识到不好——是她没亲自采买过五蕴草,又从不为钱财发愁, 才会忽略了价格!十五万灵石……怎么看也不像她所说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人族寻常丹药”吧!
洛凝凝强行推开谢时戚的手:“妖尊大人有所不知……”
可她的胡编乱造还没出口, 卓蓝渟却不悦答了话:“妖尊大人难道以为我漫天要价?你可知这五蕴草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苛刻, 便是药王谷中灵气充盈,种植百株也不过能七八。且炼制时需得元婴境修士日夜以灵力引导,月余方能成十一。这五蕴草对修复经脉有奇效,乃是有价无市的天阶灵药, 若非我大伯父与合欢宗宗主是故交,你今日便是花百万灵石,也买不到此等好东西……”
她的话逐渐消了音,因为向来邪肆冷傲的妖尊大人忽然开始笑。那笑容春风得意春暖花开,令他看起来仿佛被什么奇怪东西附了体。
卓蓝渟本能后退一步,惊疑看向洛凝凝。洛凝凝对上谢时戚灼灼的目光,心中叫苦:让她心软多事!现下好了,又让这狼发现漏洞了!
洛凝凝只得强行找补,惊愕叹道:“什么?这五蕴草竟是如此难得的东西!娘亲交予我使用时,我还当它是寻常药草呢。”
她转头去看谢时戚怀中的几个箱子,恰到好处露出了几分不舍与挣扎。然后她艰难做出了决定:“妖尊大人送了我那许多珍宝,以这五蕴草作为回礼,倒也正合适。”
谢时戚听言,笑得愈发志得意满了。他原本还随意单手抱着那几个小药箱,如今却好似展示一般,双手平举端正托在胸前,一副恨不能出去昭告天下的态度,根本不收进乾坤袋里。他甚至催促起了洛凝凝:“那你快付灵石吧。”他扭头朝卓蓝渟道:“既是好东西,那十五万灵石算得了什么?凝凝有的是钱,且愿意给我花。”
卓蓝渟、洛凝凝:“……”
洛凝凝有的是钱……但不愿意给他花。她实在不想让谢时戚产生什么她在对他好、她余情未了的错觉,可话都已经说了,事都已经办了,这时再反悔也不可能,且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给谢时戚备些丹药,洛凝凝也实在不想放弃。思前想后,洛凝凝也只能无奈将乾坤袋再次递给卓蓝渟:“卓姑娘,多谢。”
卓蓝渟依言收下灵石,只是神色间依旧震惊,洛凝凝清晰从她脸上读到了“妖尊竟然是这样一个吃女人软饭还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人”。洛凝凝只能当做没看见,又客客气气请她为谢时戚输送灵气治疗。
卓蓝渟这才敛了表情,凝肃抬手搭腕。半响她收回手,目光复杂道:“不行。妖尊大人不愧是人妖两界第一人,竟有如此深厚修为。我不过金丹期,灵力对你来说实在太过微末,加之妖尊大人这经脉损伤严重程度,我见所未见,实在没法治疗你。”
洛凝凝微微皱眉:“卓姑娘,你不如再试试?”
洛凝凝觉得这不应该——她知道谢时戚的经脉损伤严重,她在秘境中也曾生出过疑惑,为什么这狼的经脉破烂成那样,还能生龙活虎四处蹦跶。但秘境中她修为不过筑基时,都能输灵气医治谢时戚,那身为同辈医修翘楚的卓蓝渟应该也可以啊。
有猜测闪过脑海,洛凝凝心便是一沉:难道谢时戚此次的重伤程度,还远胜过他在秘境时?
这得是多致命的伤,才能比秘境中更严重!洛凝凝立时就想询问,可看向谢时戚,话便顿住了。谢时戚竟然丝毫不意外卓蓝渟的话:“没用才正常。”他对上洛凝凝不解的目光,挑眉:“你才是合欢宗弟子,难道一直没意识到,你我乃是天作之契?”
天作之契?!
洛凝凝自然听说过这个词,可也仅限于听说过罢了。合欢功法中的确提过,有些修士的灵脉契合度极高,双修效果极好,这种情况千年难遇,被称为天作之契。可自合欢宗创办以来,就没谁遇到过自己的天作之契,所有人都要以为这只是个古老传说了。洛凝凝也因此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倒是谢时戚初学合欢功法,没有那种固化意识,早早就有了猜测。
所以,她与谢时戚是天作之契?!
洛凝凝脸色变幻,一时觉得难以置信,可细想下来,却又觉得只有这种可能:她的离火玄体没有觉醒,那她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期小人修,何德何能帮助谢时戚这个巅峰六阶的大妖修复经脉?只有他们俩互为天作之契,双修效力被几十倍甚至百倍放大,才有可能啊。
因着这一桩冲击,洛凝凝离开时都有些恍恍惚惚,一路没有说话。无人的山脚,迎着斜斜坠在山腰的夕阳,谢时戚忽然扣住了她手腕。
谢时戚嘴角压不住上翘,却还要努力板着脸:“凝凝,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伤势?因为卓蓝渟无法医治我?”
他的手无意识用了些力,似乎是急迫于听到洛凝凝的回答。洛凝凝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方才忘记嘱咐卓蓝渟帮你保守受伤的秘密了,一会得再与她传个话。妖尊大人一直将受伤的事遮掩得很好,若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坏了事,我岂不是罪过?”
她并没有担心谢时戚,但她也没说真话。她这一路沉闷,单纯就是觉得心里有点烦……在得知她与谢时戚是天作之契后。这种烦闷来得莫名其妙,洛凝凝也不明所以。谢时戚这种大糙狼,自是更无法分辨她那些弯弯绕绕心思的。男人信以为真,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操心的。便是让人族知道我受了伤,又有谁能奈何得了我?”
洛凝凝没精打采“嗯”了一声。她抽出手就想继续下山,谢时戚却一侧身,堵在了她身前:“但是,若是能早日恢复,自然更好。其实你根本不用为我采买那许多灵药,你我乃是天作之契,秘境里双修那些天,我的经脉就恢复很迅速。”
洛凝凝一时并未反应过来这狼想说什么,不明所以看他。谢时戚一声轻咳:“这几天我想过了,身为世间最后一只神兽银狼,我又怎能做出三心二意之事,令我族蒙羞?虽然你欺骗利用我在先,但我宽宏大量,也不用你道歉,便直接原谅你了。你既介意我的伤势,不若今晚便与我双修,助我康复。且我这段时间一直处于发晴期,只是强行以妖力压制了晴热。之前你一直不肯认我,我才没和你说。其实,我早想找你帮帮我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滚烫灼意,直勾勾盯视洛凝凝,露骨表达着贪婪渴望。他此时此刻,又像是只真正的猛兽了,虽还因为某些原因没撕下人形的外衣,忍耐发出邀约,等待她的允许……可全身上下都写满了野性的侵略,毫不遮掩,浓烈炽热。那热度一寸一寸摩挲过洛凝凝的肤肉骨血,仿佛要将洛凝凝一并点燃。
洛凝凝对上那直白的眼神,心中便是一阵慌乱。她不明白话题为何会如此跳跃,她那些划清界限的话是哪没说清,谢时戚怎么就突然自行给两人重修了旧好、甚至直接快进到急迫渴求,着实有些惊惶失措。洛凝凝定了定神,缓缓退后一步,片刻方能答话:“妖尊大人……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那位秘境之中与你合修的人是阮暖。你的天作之契是阮暖,不是我啊。”
谢时戚明显怔愣了下。他反应过来,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你方才都承认我们是天作之契了,现下又想翻脸不认账?”
洛凝凝再退一步:“我、我方才都没开口说过话的,哪里就承认了?”
谢时戚便又咬牙切齿了:“那你还特意跑来这里,为我买五蕴草雪参丹疗伤?!”
洛凝凝十分委屈:“五蕴草用完了,我自然要来买,并不是因为你啊。至于其他丹药……我们人族向来重礼数,如今我作为天极阁学员陪伴妖尊大人左右,一举一动都代表了人族,行事自然更需妥当。妖尊大人为表亲善,送了我那么多宝物,我这才割爱将五蕴草都给了你,顺便挑了点药草灵丹作为回礼……此事我方才不是也解释过了吗?”
谢时戚说不过她,气得左右踱步,走两圈就看洛凝凝一眼,再走两圈,又踢一旁的老树一脚。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小枯枝好巧不巧卡在了洛凝凝发髻中。洛凝凝觉得难受,实在忍不住,偷偷抬手去摘。谢时戚却瞬移逼近,一把揪住了她衣领:“洛凝凝,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洛凝凝吓得手一哆嗦,捻起的枯枝便又掉回了她的发间。谢时戚的气势汹汹一顿,忍耐帮她把那小枝丫拨弄丢去地上,这才继续恶狠狠道:“你现下承认你是阮暖,过往种种便就此翻篇了,往后我们还像秘境中一般相处。”
……她若是愿意与他维持秘境中的关系,至于费心力逃跑吗?洛凝凝别过头,细声细气答:“妖尊大人,其实、你也不用给我这么多次机会……你便是给我再多机会,我也变不成阮暖啊。”
谢时戚凶狠:“洛凝凝!”
洛凝凝硬着头皮,索性一闭眼,再不回应。谢时戚显然被她气狠了,呼吸粗重打在她的脸颊,揪住她衣领的手蠢蠢欲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掐死她。她听见谢时戚的声音传来,一字一顿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好,好!你给我等着!不承认是吧,等我找到你是阮暖的证据,我就、我就……”
他的话至此卡顿了,呼吸也跟着卡顿了下。场面一时僵持,洛凝凝先是紧张等待后文,而后不解讶然,最后……后知后觉替谢时戚感觉到了尴尬。
似乎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我定让你悔不当初”“迟早和你算总账”,谢时戚并不知道还能怎样威胁她。洛凝凝眼睫颤了颤,她开始思考要不要赶紧岔开话题聊点其他,给眼前的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却听谢时戚的声音再度响起,音调有些古怪:“我就,用兽形。”
短短几个字,洛凝凝悚然睁眼!谢时戚将她的惊惧看得真切,顿觉快意:“对,就是这样。你不承认,那我便去找证据。等我找到证据,晴热时你就别想离开我一分一秒,也不许再拒绝我的兽形。”
他的声音渐沉,俯身附在洛凝凝耳畔低语:“你不是想提升心法吗?如你所愿。我会日日夜夜堵住你,灌得你吃不下,让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气息……便是你哭着求我不要,我也可以继续。因为这是约定,是你不诚实的惩罚。”
这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人变成洛凝凝了。寻常时期的人形她就已经吃不消了,那个时期的兽形……还了得?!她可没忘记,第一夜她是见过谢时戚兽形的。说什么大小一样……人形可没有那么明显的软刺,看着就像能把人勾得皮开肉绽的,更别提人形时的轻微兽化就卡得她吃不消了……
洛凝凝差点沉不住气。她想反驳这种事情讲究个双方情愿,怎么能作为惩罚?又想说你这根本不是约定,而是单方面的不公平条约,她可什么都没答应,以后也不会遵守。还想质问什么见鬼的晴热,她凭什么就要帮他解决这玩意……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因为她不是阮暖,那她都不该害怕。
谢时戚松开了她,抱臂立在一旁,那双幽蓝色眼眸就这么意味不明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中三分快意三分期待四分不可描述,洛凝凝……身形都摇摇欲坠了。
她承认谢时戚这招太狠了,她被吓着了,草木皆兵,谢时戚这么看她,她满脑子就都是黄暴马赛克。她一边安慰自己,哪里有什么“证据”,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的!一边勉强稳住步伐,丢下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急慌慌就朝山下行。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狭窄山路上,有人正迎面朝他们而来。洛凝凝看清那人的脸,顿觉眼前一黑:龙天纵!真是要死了,男主怎么会跑来这里?!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好,以后都有办法了:)洛凝凝:不然,还是像以前说的,找到我就打断腿吧QAQ
第27章
男主跑来这里, 自然是来找女主的,这并不奇怪。可要命的是,龙天纵知晓她的秘密啊!洛凝凝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转移谢时戚注意, 谢时戚却已然有了行动!容貌妖异的男人朝着洛凝凝歪头,露出了一个邪气恣意的笑, 而后身形便如龙卷风, 瞬间刮到了龙天纵身前!
龙天纵都还没看清山上下来的两人呢, 便觉一道银白色的光闪现在了他身前!秘境之中有过几面之缘的妖尊出手如电掐住了他的脖子, 单手轻易将他举在了空中!难以想象的强悍妖力桎梏住他全身, 脖颈处的窒息感传来, 龙天纵瞪大了眼,拼命挣动!而谢时戚阴气森森开口:“她便是为寻你,才去的秘境。你们早就相识吧。”
那手指一点点收紧,男人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寒,慢条斯理道:“说, 她是不是阮暖?”
洛凝凝眼见龙天纵被掐得脸都青了, 惊得大喊:“谢时戚!你干什么?!”
她快步跑到两人身前,就去拉扯谢时戚的手:“你松手!不要乱发疯!”
谢时戚巍然不动,神色愈发狠戾逼问:“说!”
洛凝凝急得跳脚:“那你倒是先放他下来啊!”
只能蹬腿翻白眼的龙天纵:“嗬、嗬……”
混乱之际, 忽有白光亮起!谢时戚脸色微变,下一秒, 手中便一空!龙天纵……就这么在他们眼前, 在谢时戚手中, 消失了!
洛凝凝还扒着谢时戚胳膊,与单臂高举的谢时戚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安静。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谢时戚勃然大怒:“洛凝凝!是你干的!”
洛凝凝一把丢开谢时戚胳膊:“关我什么事!”
都是牛皮本本干的……这五万灵石她花得值了。谢时戚凶狠:“他那么穷酸,怎么可能有从我手中逃脱的宝物!定是你提前送给他的!”
洛凝凝也生气:“胡说, 谁还没有几件保命法宝了?!今日他若是真没法逃脱,你是不是还要在这里掐死他?”
她丢下这话便拂袖快步离去,也不管自己的人设允不允许如此作为了。龙天纵可是男主啊!男主是什么,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谢时戚原文中就是死于他之手,现下还这么拉仇恨……是怕自己以后死得不够惨吗?!
谢时戚片刻才追了上来,还在她身旁横眉冷对阴阳怪气:“怎么,看我要掐死他,你舍不得了?”
洛凝凝咬着唇不接话,只一言不发加快脚步。谢时戚跟了一段路,又开了口,语调稍微和缓:“我没想掐死他。我就是想逼问他,那还不能吓唬他一吓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找证据,你也没反对啊。难道我还不能用点手段了?”
“可恶……你这是为了他和我生气吗?!”
“洛凝凝!你别太过分!你在秘境里丢下我,我都不和你计较了……”
“啧,你……你别生气了!”
洛凝凝就这么一路闷不吭声回了自己洞府。谢时戚起初还骂骂咧咧,后来就不出声了,只是阴魂不散跟在洛凝凝身后。两人来到主院,谢时戚还想再跟,洛凝凝却飞快转身,当着他的面嘭地关上了门!
谢时戚:“……”
结界落下,洛凝凝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身体才算放松了。她赶紧打开传讯石联系龙天纵。那边很快接通了,龙天纵的身影出现在影像中。他似乎在一片树林中,手中捏决正要生火。洛凝凝见他并无大碍,安心了不少:“龙兄,你还好吗,这是在哪?”
龙天纵的确没有大碍,就是脖子被掐出了个青手印。他报了个地名,洛凝凝沉默了。牛皮本果然了不得,竟是将龙天纵送到了边界森林旁。那里距离天极阁之远,修士若不走传送阵,都得花费三四日才能到达。
洛凝凝歉意道:“真是抱歉,牵连你了。妖尊大人他……他就是一时心急,出手才失了分寸,对你并无恶意。我愿替他做出补偿,还请龙兄不要介意。”
龙天纵却摇头道:“洛姑娘说得什么话。五万一千灵石的交易,这点危险又算什么。”
洛凝凝:“……”
好像、也有道理。洛凝凝哭笑不得,只得道:“那你坐传送阵回来吧,灵石我出便是。另外再补偿你一万上品灵石,便当是我和妖尊的赔礼了。”
挂断通讯,洛凝凝瞥院门一眼,结界安安静静。今日她没忍住发了一场脾气,今晚谢时戚大约能安分了,她可以轻松一夜。这一天折腾的,洛凝凝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正想好好休息下,却感觉洞府大门被人敲响。
……又是谁来找她啊!考虑到院中还有个妖尊大人,难保不作妖,洛凝凝也只得按了按眉心,出了主院。谢时戚正蹲在院中最高的树上,见她出外,遥遥投来目光。洛凝凝只当没看见他,打开房门,意外见到了尹阳煦。
阁主亲自到学员的住所找人,实属罕见,许多路过的弟子都好奇投来目光。洛凝凝倒是猜到了尹阳煦会来找她,毕竟修士修为越高深,就越难留下血脉,子嗣对于高阶修士来说是万般珍贵的。可尹阳煦来得如此快,却是洛凝凝没想到的。
洛凝凝张了张唇:“尹阁主,你……有事吗?”
尹阳煦温和一笑:“凝凝,可以和你聊一聊吗?”
洛凝凝偏头看了眼蹲在树梢的谢时戚,出了洞府阖上门:“可以。去哪里?”
尹阳煦将洛凝凝带回了阁主峰。此处不似江承和的山峰那般朴素,但对于一位担任天极阁阁主五百余年的大能来说,却着实是有些简陋了。台阶砖瓦乃至家具都是寻常质地,看起来是天极阁统一制式的,洛凝凝很怀疑是翻修天极阁时,尹阳煦让人顺便装修的。
尹阳煦与她对坐泡茶,茶叶用得倒是韶山云雾。他将茶水推至洛凝凝桌前,温声道:“我听说你喜欢喝这个,方才特意去借了些。”
洛凝凝:“……”
洛凝凝也不好拒绝这一番心意,只得端起茶杯,喝起了这借来的茶水。大约是泡得时间过长,茶水的味道不如平日清香。她顺着尹阳煦的话问:“尹阁主怎么知道我喜欢韶山云雾?”
尹阳煦并不隐瞒:“也是方才打听到的。你来天极阁时间虽短,却是挺出名。”他沉静注视洛凝凝:“抱歉,此前是我疏忽,导致对你毫无了解。若非江承和的寻亲阵法,我还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洛凝凝垂着眼,又抿了口茶。尹阳煦的态度是诚恳的,她便也只想简单和平解决问题。洛凝凝放下茶杯:“尹阁主,说实话,我有点不真实感,大约暂时没法接受你。”
尹阳煦的眸色暗了暗,却还是颔首:“凝凝不必有压力。此番我也只是想与你聊一聊,看看你是否有什么需求?”
洛凝凝有些狐疑看他,心思都写在了眼中:就你这物质条件,还问我有什么需求?
尹阳煦很快领会,失笑:“我知道轻曼在生活上不曾委屈你,便是我自问也做不到她那般。我能做的不多……凝凝,你是否需要我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又是否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他顿了顿:“我虽没甚财宝,但总归是天极阁阁主,你若有了我女儿的身份,在外行事也总会方便些。”
洛凝凝怔了怔。尹阳煦这话的意思是,他在考虑认下她这个女儿,甚至在考虑与洛轻曼结契做道侣。虽然她丝毫不想要阁主之女的身份,江承和更是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可这到底是尹阳煦的担当——他应该清楚他与洛轻曼暗中合修之事一旦暴露,对他的声誉会有极大的影响,但他依旧想要尽力补偿,依旧选择了征询她是否需要。
洛凝凝轻叹一声:“尹阁主,那便不必了。我觉得我现下的条件,已经足够在修真界横着走了,实在不需要再多个阁主之女的身份。至于家庭,我有娘亲有师父,还有一众关爱我的师姐师妹,从来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她怜悯看着尹阳煦:“更何况,我觉得我娘亲也不会愿意与你结契。此前我曾经问我娘是否想要找个道侣,你知道我娘亲如何答复的吗?”
这番话大约是有些伤人的,尹阳煦脸色变幻,半响方勉强应:“她如何答复?”
洛凝凝学着洛轻曼的口吻,诧异又轻慢道:“我都有女儿了,还找道侣做什么?”
尹阳煦:“……”
气氛一时沉闷。尹阳煦片刻方摇头笑了笑:“是我想当然了。看来这些年你过得很好,轻曼也是。”
洛凝凝委婉提点:“我们的确过得很好。尹阁主若真为我们着想,其实根本无需做什么,让一切保持原状即可。这些年我娘一直没有将真相告诉你,定是有她的考量,还望尹阁主不要轻举妄动。”
尹阳煦难掩失落,却是应允道:“好,我会尽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这般好说话,洛凝凝颇觉庆幸——江承和担心的妖艳贱货父凭子贵的场景应该不会发生了。想来尹阳煦身为人族领袖,顾虑自然甚多,很多时候的确没法痛快肆意生活。虽然有些自私,但比起这位身体欠佳、约束颇多的尹阁主,洛凝凝还是更希望她的母亲往后与江承和生活在一起。
失态只是一瞬,尹阳煦很快敛了神色,又开口道:“但凝凝若是有需要,只管来找我。”
洛凝凝乖巧应好。尹阳煦便又道:“还有一事,我见谢时戚在天极令上给你发布了任务,让你从旁协助他查找织珠。你上回去秘境里,是与他合修了吗?”
聊到自己的事,洛凝凝便有些尴尬了。她犹豫片刻,含混应是,尹阳煦便皱起了眉:“那你的想法呢?你……你有意与他发展吗?”
洛凝凝更觉尴尬了:“我当时用了易容和假名,现下是想拖延搪塞过去,并无意与他继续发展。”
尹阳煦便松一口气:“那便好。”
洛凝凝意外:“尹阁主不是一直希望人妖两族能和平共处吗?若是妖尊娶了人族女子,不是对两族互通更有帮助?”
尹阳煦沉默片刻:“可是,你是我女儿啊。”
洛凝凝怔了怔,而尹阳煦的声音沉缓:“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那银狼体内魔气深重。虽不知他如何控制住了魔气,暂时没有入魔,可这始终是个极大隐患。更别提他这妖尊根基未稳。妖界四大妖王如今表面臣服,暗中也不知有没有异心,便是那候修明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有自己的想法追求,现下虽忠心耿耿,其实也不过是借那银狼之力实现抱负,将来若是政见相左,难保不会背后捅刀。”
“此前我会与他签订契约,的确是看好他最有可能与我人族和平共处,愿意适当给予帮助,表示友善。但他前路忐忑自身难保,也是不能回避的事实。”他苦笑一声:“我不知你听过什么关于我的传说,可我也是凡人,我也有私心。能有血脉延续于世,是上天难得厚爱我。我这一生为人族忙忙碌碌,已是无愧于心,只希望我的女儿不会卷入险境。我希望你一辈子顺遂,永远安康喜乐。”
………………
洛凝凝离开阁主峰时,脑中还想着尹阳煦的话。她的娘亲性情太过独特,她都要忘记寻常父母会如何与女儿交流了。尹阳煦很显然就是个寻常父母。在得知她对谢时戚无意后,他以阁主的权限,为她取消了谢时戚发布的任务。他还帮洛凝凝挑选了几个近期会开放的秘境,让她不愿应付的话,假借出外历练的名义躲一躲。
洛凝凝对尹阳煦表达了感谢,但并没有立刻答应。虽然有尹阳煦助力,她躲过谢时戚的成功率会更高,但谢时戚正留在人族追查织珠。她若现下躲起来,他完全可以“顺便”追查下她。况且,按照尹阳煦所说,谢时戚如今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洛凝凝不想因为自己,再给他多添一事端。
是继续留在这里应付谢时戚,走一步看一步,还是借天极阁阁主之力,当机立断躲起来讨个清净,洛凝凝没法做出决定。她叹了一声,抬头看星空,心情莫名又有些烦闷低落。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做什么叹气?”
洛凝凝脚步一顿,转过头,便见到了银色月光下,一身银白劲装的男人。谢时戚也不知蹲守了她多久,仿佛两人不曾争执过,从容行到她身旁,与她一并漫步。
洛凝凝收回目光:“没什么。”
谢时戚照旧是不知道放弃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洛凝凝:“现下没有了。”
她说的是“现在没有”,而不是敷衍的“没有”,谢时戚相信了。男人松一口气,可很快斜飞的眉又皱起:“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他看向阁主峰的方向,认真道:“是不是那老头子和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不要顾忌什么。任他是天极阁阁主,敢为难你,我也要替你出头。”
洛凝凝想起尹阳煦那番“根基未稳”的话,一时心情复杂。她在秘境中便知道谢时戚混得有点惨,可今日尹阳煦的话,第一次让她直观意识到了他的处境艰难。妖界暗流涌动,神秘大妖又对他虎视眈眈,他的身体被魔气侵蚀严重,如此境况,这狼还敢提招惹人族?她有时真不知道,谢时戚这天上地下老子谁都敢杠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就敢提为她找尹阳煦出头。
洛凝凝摇摇头:“真没有。”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了洛凝凝洞府。洛凝凝无意与谢时戚多说,索性直接朝着院中行,又想一人躲去结界中。谢时戚这次有了经验,见缝插针紧跟了进来,根本没给她关门的机会。他在洛凝凝耳旁聒噪:“那你为什么不高兴,直接和我说不好吗?”
相似的话语,洛凝凝便忆起了秘境中,她拒绝坦白她的愁虑时,这狼威胁她“你不说我就掐死你”。可是这次,便是洛凝凝自己也不明白她心中为何烦闷,又何谈坦白?
洛凝凝面无表情道:“我师父发现了尹阁主是我的亲生父亲。”
她丢出这句话,便没了下文。谢时戚等了等,才意识到这就是洛凝凝不高兴的理由,人便怔住了。洛凝凝清晰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一片不解茫然,心情莫名就好了些。结果谢时戚在那思考半响,憋出句:“那,我帮你杀了你师父?”
……虽然预料到了这狼的发言一定是建设性的,但这也太建设性了。洛凝凝无语凝噎:“你在说什么啊?”
接受到她的嫌弃,谢时戚立刻改口:“那我帮你杀了尹阳煦?”他捏起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我观他威压虽强盛,气息却虚浮,应是灵脉枯竭寿数到头,杀他应该不难。”
洛凝凝:“……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个谁啊!”
谢时戚理所应当:“你不高兴,不过就是因为他两人左右为难。杀了一个,你就不用为难了。”
他还一副“这回你的心思我懂”的模样,干劲满满,仿佛洛凝凝只要点个头,他便立刻能着手去办。洛凝凝……再不想搭理他。她行到院中小亭坐下,斜倚着栏杆望月亮。谢时戚又锲而不舍跟了上来。大约品出了洛凝凝也并不想让他去杀尹阳煦,谢时戚又想开口问话,洛凝凝却飞快道:“妖尊大人,我想安安静静待一会。”
谢时戚张了张嘴,显然有一堆话想反驳,可最终竟然忍耐了下来:“行。”
洛凝凝以为他这就要离开了,可谢时戚应承过后,就在亭子里坐下了!坐在了她对面!但他也的确不再说话,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让洛凝凝“安安静静”待一会。
洛凝凝:“……”
谢时戚就这么陪洛凝凝坐着,看看洛凝凝,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院中的花草树木,诡异维持住了安静。圆月渐渐爬上了树梢,洛凝凝受不了了。她忍不住率先开口:“妖尊大人来人族也两天了,不用回妖界看看吗?”
谢时戚正在无聊数栏杆呢,便听到了这句话。他扭头看洛凝凝,脸色有些臭:“你在赶我走吗?”他不悦:“候修明和我几个心腹在那边,足够将日常事务处理好。”
洛凝凝的话便脱口而出:“你才是妖尊,候修明也不能替你做所有决定吧?”
谢时戚皱着眉反驳:“谁说他替我做所有决定了?他们时不时就会传讯与我联系,有什么大事我还是清楚的。当初我在秘境中可是呆了两个月,这才两天,算得了什么?”他话锋一转:“洛凝凝,你是不是就想赶我走?我都安安静静呆在这了,你怎么还不高兴点?”
洛凝凝沉默片刻:“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一会。”
谢时戚便怒了:“你果然就是在赶我走!”
洛凝凝头疼扶额,感觉谢时戚又要闹了。可谢时戚瞪着她,片刻却是愤恨起身,压着声音道:“行,我这就走!我倒要看看,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能高兴了!”
他果然转身大步离开。出了主院院门,侧前方就有一堵墙,古朴的红色砖块,镶嵌着绿色的碎玉石,看起来就很好砸的模样。谢时戚捏了捏拳头……不敢砸。
这是洛凝凝的洞府,他如果砸了墙,洛凝凝心中本就有事,肯定更要不高兴了。他不喜欢洛凝凝不高兴,更不喜欢她不高兴还不告诉他原因。这种不清楚会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烦躁感,明明他愿意为她做很多,也能为她做很多……
若他现下还在妖界,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烦躁了便可以挑座山头毁一毁。可现下这院子,树他不能拔,草地他也不能掀,家具不能烧,就连想磨指甲都找不到石头——那些随处可见的奇怪石头,也不知是不是洛凝凝精心摆在那的。可憋死他了!
谢时戚只能深深呼吸,以此平复情绪。几番深呼吸后,谢时戚稍稍平静,目光再次落在主院院门上。
不知道让洛凝凝一个人安静待着,她的心情会不会真好些。什么臭毛病啊,开不开心和是不是一个人待着,有必然联系吗?真是事多,讲究这讲究那。可是……还是放心不下,想进去看一看。
思绪至此,谢时戚忽然一顿:等等——想看一看的话,他好像,也并非没办法?
谢时戚指尖轻点,空气中出现了扭曲,一只红色狐狸自虚空掉了出来。九焱被关押了半天,正愤怒呲牙咧嘴,就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整只狐就定在了那。它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脖颈却被人揪住,拎在了空中。九焱四肢垂落,不敢挣动,呲牙咧嘴变成了一个讨好的笑。那妖却若有所思将它转来转去,上上下下观察……
却说,谢时戚离开后,洛凝凝便没骨头般趴在了栏杆上。衣袖因她斜倚的姿势朝上带起,露出了腕间那根红绳。洛凝凝盯着它看了片刻,指尖挑起,无意识捻动。却感觉亭外的树丛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洛凝凝偏头看去,愕然坐直了身:“九焱?!”
矮小的灌木丛中,狗狗祟祟钻出了一只红色的狐狸。听到洛凝凝呼喊,它的身体僵了僵,片刻低着头,别别扭扭朝着洛凝凝小步行来。
作者有话说:
洛凝凝:来,让我们一起诵读妖尊大人的名言名句。“狐狸是这个世上最恶心、最肮脏、最丑陋、最愚蠢的妖兽!”谢时戚:……今天加更了一章,不要漏看啦~
第28章
九炎会再来找她, 洛凝凝是有些意外的,她记得上午它都被谢时戚吓傻了。她当时也有些心神不宁,没有第一时间带走它。等她给谢时戚找了五蕴草回来, 便见到一直蜷在角落的九焱不见了。
洛凝凝猜测九焱应是趁乱逃跑了,又或者是谢时戚看它不顺眼, 将它扔出了洞府。她以为九焱一时半会是不敢再来找她了, 没想到九焱倒是勇猛, 竟是丝毫不惧那位大恶狼。
可是, 它不怕, 她怕啊!她怕谢时戚见到九焱在这, 又要和她发脾气胡搅蛮缠。她都能猜到这狼会说什么了:“不是说要一个人安静待一会?这是什么?你是觉得这狐狸比我更安静吗?!”
洛凝凝想到那场面,便觉一阵窒息。她快步跑下亭子,躬身揪住红狐后颈,就朝角落的草丛行:“你怎么还敢来!被大恶狼发现你怎么办?快逃快逃,最近都不要来找我了!”
九焱有些灵智, 又喜欢到处玩, 洛凝凝便给了它自由出入洞府的权限。这草丛处她做了个结界,直通天极阁后山,方便九焱平日偷溜出去玩, 估计小家伙便是从这进来的。她得赶在谢时戚察觉妖力波动前,赶紧把九焱丢出去。
万万没料到, 红狐被她拎着脖颈, 竟然以一个刁钻的姿势悬空一翻, 挣脱了她的桎梏!又四爪紧紧扒住她的小臂,洛凝凝尝试将它甩出结界,愣是没成功。
洛凝凝着急啊!她又抓住红狐后颈,就要将它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却听见院外传来了谢时戚的声音:“凝凝, 候修明让我有空去妖界一趟,我现下便过去看看。”
洛凝凝骤然听到谢时戚的声音,还以为他又发觉了九焱呢,惊得人都僵了下,不料竟听到了这个消息。洛凝凝连忙回:“好的,你去忙吧,妖尊大人万事小心。”
院外的谢时戚含混应了一声。洛凝凝等了等,这才小心谨慎试着去感受洞府各处的气息。
谢时戚真离开了。洛凝凝大松一口气,这才将红狐抱上,重新回到了小亭。她将红狐搁在石桌上,不忘叮嘱:“那你在这玩一刻钟吧。玩一会就得走哦,那大恶狼盯我们盯得紧,定是很快就会回来,你得在那之前离开。否则他回来看到你,可就不是再摔你一下那么简单了!”她吓唬道:“他最喜欢吃你这种小狐狸了!到时他要吃掉你,麻麻也拦不住!”
红狐:“……”
洛凝凝见九焱神色古怪看着她,以为是它将话听了进去,便从乾坤袋中摸出了几条灵兽肉喂它。可九焱竟然不吃那灵兽肉,那双黑溜溜的眼珠还是直勾勾盯着她。洛凝凝狐疑:“怎么不吃了?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肉条吗?”
红狐这才低头,两三口将肉条吞下了肚。洛凝凝愕然:“你、你很饿吗,怎么吃得这么猛?”
红狐:“……”
洛凝凝开始怀疑,是朱弦庄那边的伙食没她这好,九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越狱来找她——看看它这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又取出了几条肉条,心疼道:“那多吃点罢,我晚些给朱弦庄那边送些灵兽肉去,不会再让你挨饿了。”
红狐这回吃得不那么快了,只是低头咬几口,又抬头探究看洛凝凝一眼。洛凝凝以为它在求撸,指尖便落在它的脑袋揉了揉,而后顺着脊背,一路缓缓顺到尾巴根。
她摸到红狐尾椎骨处时,红狐狠狠哆嗦了下。洛凝凝心不在焉,倒没有注意。她遥望星空神游天外,手上没停下动作,红狐的身体便一下一下的颤,肉条也没法继续吃了。颤了几下,那身红色皮毛都有一瞬变化成了白色,只是那白色一闪即逝,快到无法捕捉。眼看洛凝凝还要再摸,它忍无可忍夹着尾巴,遮遮掩掩挪动了几步,避过了洛凝凝的手。
洛凝凝这才回神:“吃饱了?吃饱了就回朱弦庄吧。”
她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得把九焱送回去了,却不料又收到了谢时戚的传讯。男人那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声音听着有些哑:“凝凝……妖界这边积了些事,我今夜便不回了。”
洛凝凝意外回了句“好”。那她也不用这么着急赶九焱走了,只是,谢时戚前不久还在说候修明和他几个心腹足够将日常事务处理好,现下怎么就变成“积了些事”?
他是不是,碰到麻烦了?能将谢时戚绊住脚被迫留在妖界一夜,不可能是小事。想来尹阳煦身为人族领袖,定是对妖界的局面有所了解,不会说些无凭无据的话。候修明才刚刚追随谢时戚叛乱成王,一时半会不会生出二心。难道是四大妖王暗中搞事?
有些想问一下,但是……还是不问为好。洛凝凝愈发恹恹,歪靠着栏杆,叹了口气。
石桌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红狐跳下了地。它绕着洛凝凝的裙摆转了一圈,走过来又走过去,似乎不知如何宽慰忧郁叹气的主人。洛凝凝心思正乱,却感觉有什么微微濡湿的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背。
洛凝凝偏头看去,便是一呆:“九焱?你、你怎么这么小了?!”
正常大小的红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狐狸崽。狐狸崽看着不过半个月大,身体肉乎乎,再配上那蓬松又柔软的红色皮毛,整只狐就仿佛一个红色的毛球。它正低着头,茸茸的脑袋在洛凝凝手背上讨好蹭着,洛凝凝方才感受到的微微濡湿的东西,便是小家伙的小黑鼻子。
洛凝凝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好可爱!”
她小心捧起小红狐,爱不释手上上下下揉搓着。小红狐的胖屁股在她手中一扭一扭,忍耐闪躲着,看起来似乎并不大喜欢她这种过于热情的亲近。可洛凝凝终于笑了,于是它挣动了几下便也放弃了,只是躺平在洛凝凝怀中,黑宝石似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
它看着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人性化,带着担忧与焦虑,仿佛在问“你心情好些了吗?”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便读懂了它不能出口的话。此时此刻,她可以笃定,她的小宠物突然变幻成幼崽模样,只是想逗她开心。
那浅笑便愈发生动了。洛凝凝将小红狐托举起,眼中有潋滟波光:“宝宝,你在担心我吗?所以变成我喜欢的这副小模样。”
她低头,鼻尖与小红狐的黑鼻头相触,微阖眼低声喃喃:“你怎么这么好啊……我没事啦,谢谢你。”
那声音低缓柔和,令人想起夏夜缠绵的晚风,细碎延绵的星河。微微阖眼的少女沐浴在银白月色下,仿若一个美好又温柔的梦境。小红狐呆呆定了片刻,仿佛喝醉了般,短短胖胖的两只前爪胡乱晃了晃,却什么也没抓住。它只是渐渐放松了身体,借着洛凝凝托举的力道,舌尖探出,温存舔了舔洛凝凝的鼻。
………………
洛凝凝陪善解人意的小红狐玩一阵,便也没再荒废时光。她揉了揉小红狐的胖屁股,轻声道:“麻麻要去查些资料,不能陪你玩啦。把你送回朱弦庄,好不好?”
小红狐机警投来目光,肉乎乎的小短腿扒住她手臂,圆圆的脑袋用力蹭了蹭她的手,柔软的耳朵都被压得反折过去。这反应,显然是“不好”,洛凝凝无奈,只得再度将它抱起:“那天亮前,你一定要离开哦。”
她将小红狐抱回了卧室,就放在书桌上,又拿出了合欢宗玉牌。洛凝凝捋不清自己乱糟糟的思绪,索性决定先查一查天作之契。事实证明,她会忽略“天作之契”是有原因的——数万本合欢宗书籍,她只找到百余本提到了天作之契。可这百余本里也都是寥寥几句带过,对于天作之契应该如何修炼,又到底能起效到什么程度,并没有哪本书做过详细介绍。
洛凝凝放下玉牌,开始思考要不要回合欢宗一趟。玉牌中的确收录了合欢宗现有的所有书籍,但这种收录都是人工操作,可能有遗漏。书籍的原本都还存放在合欢宗的藏书阁中,她如果去看看那些原本,或许能有收获。
但是,有必要吗?如果她只是想随意了解下这罕见的“天作之契”,又何必特意跑这一趟?
洛凝凝还在犹豫,却感觉洞府禁制被触碰,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找她?洛凝凝抱着小红狐去开门,意外见到了一位执事长老。他朝着洛凝凝微微颔首:“洛姑娘,请问妖尊在吗?”
竟然是找谢时戚的。小红狐掀起眼皮看了执事长老一眼,便没甚兴趣收回了目光。洛凝凝解释道:“妖尊今日回了妖界处理事务,并不在此处。”她见那长老神色凝重,多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执事长老并不瞒她:“昨夜两名天极阁学员在后山被杀害。”
洛凝凝脸色变了。
执事长老是听从尹阳煦吩咐,来请谢时戚过去的,谢时戚不在,他也只能赶回去复命。洛凝凝匆匆跟着他去了议事厅,便见到了尹阳煦和数位峰主长老。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野猪妖也在,就坐在尹阳煦下方。江承和倒是不在,大约还在她娘那。厅中地上赫然摆着两具尸体,一位峰主正蹲在尸体旁检查。
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厅外围着许多天极阁弟子。洛凝凝自是没资格进入厅中的,她抱着小红狐立在人群中,听见了众人的窃窃私语:“……今晚巡山的师兄发现的……经脉寸断,死状凄惨。”
“……这两人都是金丹后期,怎么就死得悄无声息?”
“昨日不是传那织珠潜入了天极阁?她擅长幻化,不准就收敛气息顶替了谁,藏在我们当中,伺机作案。”
“……可是听说检测到了魔气残留,凶手很可能是个魔修。”
“魔修怎么可能进入天极阁?难道那织珠入魔了?”
执事长老走进大厅,告知尹阳煦妖尊回了妖界处理事务。尹阳煦微微蹙眉:“他不在?”他望向地上的两具尸体:“他熟悉织珠,本来由他分辨,能最快判断这是否是织珠的手笔。”
检查尸体的峰主此时起身,朝着尹阳煦摇了摇头:“神魂俱灭,无法回溯生前记忆。”
此话一出,厅中有片刻静默。本来修士到了金丹,死后总能保留一星半点的魂魄碎片,这位峰主便擅长通过查验灵魂碎片,回溯生前记忆片段。可两名死者却是神魂俱灭。
有人凝重开口:“看来凶手很大可能是魔修。”
相比人族与妖族,魔修很多术法都是针对魂魄,加上两名死者周身围绕的隐约魔气,做此推论的确无错。尹阳煦转向野猪妖:“朱将军,你与织珠也曾交手过,不如你去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朱将军的大猪脑袋点了点,站起身。可他行到两具尸体旁,还没碰触到尸体,却有一道红光骤然闪过!朱将军飞快缩手,庞大的身躯以难以想象的敏捷跃起,落在几步远处。他猛然扭头,转向方才出手的女子:“安峰主这是何意?”
安素影清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憎恶:“无耻妖族……休要碰我徒儿!”
洛凝凝怀中的小红狐缓缓抬头,看向安素影,仿佛不能理解安素影为何如此。洛凝凝和一众天极阁学员却是知道安素影这憎恶从何而来:安素影虽然瞧着不过20岁,实际已经千余岁。幼年时,她的父母兄姐在与妖族的大战中陨落,她因此始终无法放下对妖族的仇恨。尹阳煦希望能人妖两族和平共处,她却希望人族与妖族不死不休。
安素影愤然转向尹阳煦:“阁主!我这两名徒儿死得凄惨,你非但不为他们报仇雪恨,反而让凶手去查探他们的死因?”
尹阳煦神色微沉,斥道:“素影,慎言!此事尚无定论,不要凭你一己猜测胡说。”
安素影忍耐握拳,到底没再发作,只是冷声重复:“我不允许妖族碰我徒儿。”
朱将军发出了两声吭哧:“方才尹阁主已经查探出,这二人的死亡时间乃是昨夜寅时。那时我与众妖兵正在客峰安顿,几位执事长老也能作证,如何可能分身再去杀害你徒儿?”
安素影几乎是立刻接话:“你不能,不代表那头狼不能。”
朱将军面容骤冷:“我念在你丧徒之痛,方才偷袭便不与你计较,你却休要血口喷人!”
尹阳煦亦是厉喝:“安素影!”
安素影用力一甩衣袖,几步坐回了座椅上。朱将军的兽瞳盯视她,似乎在估量是否还要继续争执。厅中气氛一时僵持,有人打圆场道:“昨夜寅时,妖尊是否也在客峰安顿?若也有人证,妖尊自然便没了嫌疑。”
这的确是个好提议,所有目光都投向朱将军。野猪妖却是沉默了。洛凝凝手上不自觉用力,下意识抱紧了红狐。
她自然知道谢时戚昨夜寅时在哪。那狼吃饱了撑的,身体不适也在她洞府门口守了一整夜,将一大早出门的她吓了个够呛——他昨夜可不在客峰,大概也没有人证。
众人注视下,朱将军终于开口:“妖尊大人昨夜并未与我们同住。”
安素影身旁的长老便为她说话:“那无怪安峰主会有所怀疑。毕竟谁人不知,妖尊大人身负魔气,又是神兽银狼。银狼一族的天赋技能之一,便是冰冻法力的玄阴冰。玄阴冰攻击人时,不仅会封印修士灵气,也会一并摧毁经脉。这两名弟子经脉寸断,神魂俱灭,周身又有魔气萦绕不散。安峰主会因此怀疑到妖尊头上,属实正常。”
安素影得了支持,狠狠剐了朱将军一眼:“正是如此。我这两名徒儿身上的保命法宝不少,若非是遇上玄阴冰那般的厉害妖术,怎么也能挣扎一二,不至于死得悄无声息。更别提两人经脉寸断……除了玄阴冰,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法术能做到这样。这事与那银狼定是脱不开干系!”
这两段话说出,洛凝凝清晰感受到厅外的气氛沉闷了不少。那些窃窃私语声消失了,显然许多人都产生了相同的怀疑。
安素影和长老们所言其实句句在理,尸体的种种死亡特征,无一不是在指向谢时戚。但洛凝凝熟悉谢时戚,也熟悉谢时戚的魔气。那两具尸体身上残留的魔气,不是谢时戚的。
谢时戚不是凶手,但他有了最大嫌疑。洛凝凝从这种种“巧合”中,嗅出了一丝阴谋的气息。指向太明确,这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做局,陷害谢时戚。
能在天极阁设局,那幕后之人的能力难以估量!是昨夜潜入天极阁的织珠吗……抑或是,一直针对谢时戚的那位神秘大妖?他如此煞费苦心陷害谢时戚,又岂会善罢甘休?怕是后续还有不知多少阴谋算计等着谢时戚。更重要的是……原文书中,这幕后之人也同样存在!
洛凝凝虽然看过原著,但这本书的主角是龙天纵,故事的讲述围绕着龙天纵和主角团。那如果龙天纵他们看到的也是错误的呢?
如果故事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故事……那书中对谢时戚的描述,“内心极度扭曲,手段残忍丧尽天良……不分敌我,在人族和妖界制造灾难”,又都是真实的吗?会不会谢时戚与龙天纵,甚至乃至故事中的所有人,也不过只是幕后那人棋局上的一颗棋子?谢时戚是不是从头到尾到死,都在被栽赃被冤枉?
这个猜测令她背脊发凉,生出了种身为棋子却不自知、看不清迷雾背后是何等庞然巨物的悚然。厅堂之中,朱将军倒还是沉稳的:“妖尊千里迢迢来到人族,一则是为了追击织珠,二则是为了与人族签订和平契约。他与你那两弟子素不相识,杀他们作甚?”
安素影嘲讽道:“谁知道你们妖尊是不是暗中谋划什么勾当,却不慎被我那两个徒儿撞见,这才杀人灭口。”
朱将军反唇相讥:“昨夜织珠闯入天极阁,此事有留影石可查。安峰主为何就认定不是织珠逃窜途中与你那两名弟子撞上,这才杀人灭口?”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尹阳煦不得不再度出声制止:“好了。大家先不要无谓争执,伤了和气。此事我会继续追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诸位若是没有什么线索,便散了吧。”
他发了话,安素影不情不愿起身,朱将军也朝着尹阳煦一拱手告辞。厅中众人亦是准备离开,却听一个好听的女声怯怯响起:“其实……昨夜妖尊大人是与我在一起的。”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望向厅外。尹阳煦循声看去,意外唤:“凝凝?”
他朝着洛凝凝点点头:“你且上前说话。”
小红狐呆住,猛然抬头看洛凝凝,黑漆漆的眼中有一闪过的流光。那尖尖的耳朵支棱起来,仿佛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还想再确认一遍一般。洛凝凝的注意力却不在它身上,她将小红狐放下,袅袅婷婷进了大厅。
洛凝凝轻声细语朝着众人见礼:“见过尹阁主,诸位峰主长老,朱将军。”
尹阳煦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方才说什么?”
洛凝凝似娇羞垂首,遮住了眼底的深思:“我方才说,昨夜寅时,妖尊大人与我在一起。”
安素影拧眉:“他不去客峰住下,找你做什么?”
她问完这话,才发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洛凝凝细声细气答:“忘了自我介绍了。安峰主,我是合欢宗的洛凝凝。”
她虽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安素影已经明白了。虎啸关那日,任谁都能看出那银狼对洛凝凝的不同。半夜三更,他私下去找一名合欢宗女修,能是去做什么的?
她是谢时戚并非凶手的人证。安素影皱了皱眉,神色间有所动摇。大约是顾忌着洛凝凝那明显局促的态度,她没有当众问询洛凝凝,只是起身与尹阳煦告辞:“既如此,那稍后的追查便劳烦尹阁主了,有消息请立刻通知我。”
她率先离开,其余人也不好多留,都陆续离开。大厅中很快只余尹阳煦和洛凝凝。洛凝凝以为尹阳煦会追问些细节,可尹阳煦只是欲言又止看了她半响,最终叹了口气,嘱咐她早点回住所,近期注意安全。
洛凝凝乖巧应好,出了大厅,却发现被她放在厅外的小红狐不见了。洛凝凝猜测九炎大约是终于肯回朱弦庄了,便跟着人流回到了洞府。
再次回到主院书房,洛凝凝心事重重。她知晓今夜自己着实太过冲动,竟然给谢时戚做了伪证……实在是今日的发现太过冲击,令她难以沉住气。
如果谢时戚真是被陷害,那幕后大妖势力之庞大、手腕之通天,难以想象。当时她也没考虑其他,就想着在还有能力相助时,尽力帮谢时戚一把。她并不后悔今日的举动,可这么一来,她还是卷入了谢时戚的恩怨纠葛里。她因不愿站去谢时戚身边,才会偷偷逃离、不肯相认,现下却是主动涉入,与他有了关系。虽然这关系到此为止,还能有回旋余地,但谢时戚那边,她这马甲怕是没法再强穿下去……
她咬着唇,有些焦虑要如何是好,却听见了急促脚步声。洛凝凝循声望去,惊得绷紧了身体:书房门外立着个高大身影,正是本该在妖界的谢时戚。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个榜庆祝一下截至明天更新前,27.28章评论发红包~谢时戚兴奋上头:被我抓到了,她帮我做伪证!她果然爱我!谢时戚:哈哈哈真是没办法!候修明,之前让你备好的大婚物品呢?快快给我准备起来!本尊这就勉为其难,明日就和她举办结契大典吧!候修明:………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第29章
谢时戚意气风发抬步跨入:“凝凝, 我回来了。”
不是说明日才回吗,怎么这么快?洛凝凝有一瞬的慌乱,却是很快稳住了情绪。她试图掌握话题:“妖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谢时戚行到她身旁, 没个正形歪歪靠着书桌:“嗯,处理好了。朱多福和我联系了, 告诉了我今晚的事。”他嘴角压不住上翘:“谢谢你帮我作伪证。”
……野猪妖打小报告的动作还真够快的。洛凝凝别过目光:“怎么是作伪证, 昨夜你难道不是守在我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况且, 我出面作证也不是为了你, 我是怕大家将注意力错放在你身上, 反而让那真凶逃脱……”
谢时戚根本不信, 自顾自美滋滋:“你为帮我洗清嫌疑,不惜告诉所有人,昨夜你与我合修了。”
洛凝凝:“……”
不,她并没有这么说。但是这狼看起来已经没法听见她的话了,洛凝凝深知不能就错处纠缠, 否则难保不会一错再错, 索性不再理他,板着脸开始收拾书桌。谢时戚却偏要探身凑到她面前,贱兮兮一掌压住了她想抽走的书本:“凝凝, 你怎么就相信我不是凶手?你原来这么信任我吗?”
洛凝凝被迫停了动作,与他对望。男人那双一向冷淡的冰蓝色眼眸中盛满了热忱, 她可以在其中, 看见那个安静的自己。
洛凝凝忽然问:“那你是不是凶手?你的身体长期被魔气折磨, 会不会某天忍受不了,于是利用噬魂焰吞噬他人灵魂,安抚自身苦痛?”
谢时戚愣住。洛凝凝的如水眼眸平静透彻,谢时戚头脑的热度一点点褪去, 站直了身:“你……你其实怀疑我?”
谢时戚烦躁抓了桌上砚台,想要磨指甲,可见着那砚台上的精细花纹,却是生生顿住了。他只能握住那砚台:“不是我。”
他不喜欢洛凝凝方才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谢时戚想解释,却发觉对于那些揣测,他并无从解释。他只得道:“不会有那一天,你信我。”
砚台被握紧,复又松开。谢时戚缓缓呼出口气:“我的父亲入魔后,自爆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世界很好,你娘很喜欢。’”
这回,怔愣的人变成了洛凝凝。男人侧着身,神情看不真切。他沉默了半响,方接着道:“他知晓以自己七阶神兽的实力,如果入魔,那定是一场血雨腥风。所以他宁愿自爆妖丹,也要守护住这个我娘珍重的世界。”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我虽不是什么大孝子,但也不会让他的一番苦心白费。他不伤害这个世界,那我也不会。”
谢时戚沉静道:“我既将妖识与魔种相融,便知道自己迟早有撑不下去的一天。没关系,在那之前我会完成复仇。然后将来真有一天我撑不下去,那我会找一个无人的荒漠自爆……这是我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路。”
没来由的,洛凝凝心口沉闷,仿佛压了千斤巨石一般。谢时戚终于回头,再次与她对视。他似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而且,从前我没甚体会,现下却觉得,这个世界的确很好……”男人的目光描摹着洛凝凝的五官轮廓,声线是难得的温和:“所以该我走的路,是不会逃的。”
洛凝凝眼睫轻颤。谢时戚似乎只是单纯在剖析自己,洛凝凝便也不做深想。她只是回忆起了书中谢时戚的结局:他最后还是入魔了,造下杀孽无数,也被人妖两族合力围剿。在那场盛大空前的终极大战中,他一人面对万千修士与妖族,成为了此后千年,无数人心底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失去理智的他最后还是死于龙天纵之手。人族因此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他的妖丹当夜被不知哪个宵小偷走,而怀恨在心的人们将他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挂在虎啸关,任凭风雨侵蚀,肉身腐朽,最后只剩一具骨架……
不管书中谢时戚是否是被诬陷,他都死得毫无尊严,死后也不得安宁。他并没有如愿走上他为自己安排的路。洛凝凝没来由便清楚,谢时戚如果知晓自己书中的结局,一定无法接受。对于一个骄傲张狂的灵魂来说,变成了自己不愿见到的样子,这或许比死亡本身更屈辱。
谢时戚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又凑到洛凝凝身前:“当然,我得强调。”
他昂首挺胸,在洛凝凝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道:“我是神兽,和你们弱小的人族可不同。就算我身负魔气,也能活很久很久,一两千年肯定没问题。你们人族渡劫期也才能活两千多年吧。”他总结陈词:“反正你放心,你这么不努力,我肯定能活得比你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洛凝凝:“……”
凝重的情绪一扫而光,洛凝凝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似乎总是这样,每每她可怜同情谢时戚时,他就会得意洋洋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话。即便走着最艰难险阻的路,他却始终桀骜张扬。悲观、畏惧、胆怯、沮丧、迷茫……这些负面情绪似乎永远都与他无关。
是她无法做到、却又心生向往的,一往无前的模样。洛凝凝敛了情绪,将话题引回正轨:“你觉得那两名弟子的死,是织珠做的吗?”
出乎意料,谢时戚想也没想回答:“不是,她没那个能力。凶手应是个厉害魔修,织珠于变幻一道上无人能敌,但她不擅长攻击,而且此前并没有入魔。就算她在逃亡过程中入魔,以她化神境的实力,也没法令那两名金丹期修士经脉寸断。”
洛凝凝愈发有了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是,昨夜有个厉害魔修潜入了天极阁?”她觉得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人族对魔修严防死守,将魔修魔兽都关去了边境森林。天极阁更是布下了层层阵法,防止魔修混入。”
谢时戚轻嗤一声:“你看我能自由出入天极阁,便该知道天极阁的阵法有漏洞。”
洛凝凝无从反驳。她又问:“那这事是谁做的,你可有怀疑对象?”
谢时戚一派淡然:“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一直针对我的神秘大妖,亦或者是那个大妖的手下。但这位到底藏在哪里,又是何身份,谁知道呢?”
这其实也是洛凝凝的猜测,此时得了谢时戚的证实,更觉心中沉沉。洛凝凝叹口气:“不然你去见见尹阁主吧。这次死的是天极阁弟子,他定是要追查下去,你正好可以与他联手。去和他说下你的思路,或许就能有帮助。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必须尽快抓住凶手,不然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时戚却不肯去:“都这么晚了,着急作甚。明日再说。”
他扣住洛凝凝手腕,就将人朝院中拖:“你出来,我和你商量个事。”
洛凝凝无法挣脱,也不知道什么事一定要去外面商量。两人在院中站定,谢时戚忽然变化成了兽形。白色巨狼跃上树梢,骤然张开血盆大口,毫无预兆就朝着空中开始喷火!幽蓝色的火焰粗壮如游龙,擦着屋顶冲天而起,将洞府的天空映得大亮!
这可不是寻常火龙,而是令所有人畏惧、能吞噬魂体的噬魂焰!洛凝凝惊得连退两步,本能就想转身躲避。可还不待她行动,那幽蓝火龙却在高空“嘭”地炸开,散落成无数幽蓝色的星星!一瞬间,幽蓝色的光点就如泼墨,密集洒满了整个夜空。
洛凝凝脚步顿住,怔怔仰头。无数光芒缓慢降落,于夜空中变幻颜色,好似下起了一场烟花雨,浩大、绚烂而浪漫。它们降落到距离地面一定高度便不再下坠,于黑夜中悬浮着、游走着、好似五颜六色的小萤火虫。
洛凝凝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颗莽莽撞撞奔向她的小星星。令人妖两界都闻风丧胆的噬魂焰此时失去了攻击力,温和而无害,讨好一般蹭着她的掌心。巨狼这才跳下树,变化回高大的男人,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星芒映衬下,仿佛在发着光。
他在洛凝凝身旁站定。许多小星星落在了少女的头上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仿若一位误入人间的精灵。那双如水温存的眼眸中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夜色之中光华流转。
谢时戚打量着她的表情,轻哼一声:“一点不值一提的小把戏……”话说到此,他到底藏不住得意,展露笑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天极阁灵气充盈,正好给你看看。”
尚未燃尽的小光点散布在院落,将洛凝凝的洞府愈发衬托得如仙境。洛凝凝自这场盛大烟花秀中敛神,轻缓握掌,将几颗小星星留在了掌心:“你刚说,要和我商量个事。”
谢时戚嘴角轻翘:“对。你也看过我的烟花了,”他顿了顿,话语强硬:“那作为交换,凝凝给我弹个琴吧。”
洛凝凝忽然便想起了谢时戚在秘境中的话:“我会喷火。你弹琴,我就在旁给你喷个烟花。”
他还真给她喷了个烟花,因此想要换她为他弹琴。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有些想知道,谢时戚的下雪下冰雹、耍刀耍剑,乃至于爬树,是不是都值得一赏。谢时戚热切追问着“好不好”,洛凝凝不确定,她是不是在他的眼中重新看到了炽烈的光。
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便觉得,自她今夜选择为谢时戚做伪证的那刻起,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改变了,事态正朝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不该为谢时戚弹琴,因为一旦弹奏她便无法隐藏两人的天作之契,她会失去最后一层窗户纸,“阮暖”的身份将暴露无疑。可噬魂焰幻化出的小萤火虫围绕着她,庭院美好得宛若仙境……
洛凝凝垂眸许久,手掌还是于身前横抚而过。一架珠光宝气的长琴凭空出现,悬浮在了万千细碎的星芒中。
只是弹琴……只是承认她是阮暖,仅此罢了。谢时戚本就早已认定,她便是不再遮掩,也没关系。
谢时戚对洛凝凝本命法器的变化倒不甚在意,大约江承和再帮她装饰几倍的宝石,他都觉得本该如此,毫无问题。洛凝凝缓步行去亭中,长琴亦步亦趋跟随……长琴后跟着双手扣在脑后、步伐轻盈的谢时戚,银色发尾能晃起波浪。
洛凝凝坐在长椅上,谢时戚便坐在她的对面,修长双腿交叠伸出,双臂搭在两侧椅背上。漫天光芒中,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是最妖冶夺目的宝石,一瞬不瞬注视她。
洛凝凝垂首,指尖落在灵力幻化的琴弦上,轻声道:“那便送妖尊大人一曲《灵蕴康祈》,祝愿妖尊大人身无疴恙,诸邪不侵,岁月皆安然。”
………………
谢时戚离开洛凝凝院落时,已是寅时。他来到偏院,布下阵法,这才撕开了一张符纸。空间撕裂扭曲,一个身影自裂缝掉落,砸在了地上。
候修明狼狈撑起身,捡起自己的羽毛扇:“嗯?时戚?这都什么点数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晚?”
谢时戚大喇喇在八仙椅上坐下,山大王般叉着腿:“不是你戌时给我传消息,说有事面谈?”
候修明无语:“……你也知道是戌时啊?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我急得团团转时你不理我,等我好不容易摆平一切,准备躺一躺,你倒是冒出来了。”
谢时戚深沉答:“没办法,我这边也太忙了,现下才得空,你得体谅。”
候修明一顿:“你找到织珠了?”
谢时戚摆手:“不是,我陪我家凝凝呢,走不开。”
候修明:“……”
候修明便阴阳怪气了:“哟,不报仇了?之前是谁动不动就无能狂怒,发疯说自己被耍了,发誓找到人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时戚不以为耻,昂首微笑:“之前是我气性上头,话怎能当真?我早就知道她心中一定有我,否则为何在秘境之中,她会和我说上古凶兽想要逃离传承之地,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成为他人的契约妖兽?她那是早就对我有意,想将我带出秘境呢。”
候修明真是看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带你出秘境,所以最后抛下你,不告而别偷偷逃了?”
谢时戚一噎,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似我家凝凝那般的小仙女,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她不高兴了想去哪就去哪吧,我再去找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愈发意气风发:“今日她担心我经脉受伤,还特意去给我买了十八万灵石的丹药。十八万上品灵石啊,她付钱时眼也不眨,待我不知多大方。怕给我压力,她还说只是礼尚往来,我当时实在不懂事,还对她发了火,真是该死。可她根本不与我计较,着实是对我情根深种。今夜她为了帮我洗脱污名,不惜对所有人撒谎,说她昨夜与我合修了。”
“她还想骗我她只是不想让真凶逃脱,谁信啊!此等大事,她那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跳出来作证?她就是担忧心切,偏袒于我呢。”
谢时戚装模作样叹气:“既然她都这般对我好了,我堂堂银狼妖尊,也只能什么都不计较了,往后也对她好点罢。我早就琢磨着了,她不想认阮暖的身份便不认罢,她打小在人族精娇细养长大,或许有什么其他考量?我一介糙妖,不懂她的想法也正常。往后只要她肯好好和我过,我管她是凝凝还是阮暖?”
候修明不过怼了谢时戚两句,结果就被迫听谢时戚叨叨了这一长串。他一声哼:“能有什么考量?我早和你分析过,她找你合修时,只当你是个工具人,充其量是个短期合作伙伴。你现下却是要人和你长期合修,甚至结契做道侣。人家当初会抛下你离开,定然是有她的顾虑,你还是得打消她的顾虑,重新好好追求她,她才可能重新接受你。”
他上下打量谢时戚,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追求的事还是得先放一放。你现下最好还是回妖界,这段时间别与她待在一起。你不懂妖族晴热期的厉害,可别闹得收不了场。”
谢时戚断然答:“我不回。”他不屑看候修明一眼:“你以为我会和那些寻常妖族一样,管不住自己?我乃神兽,妖力高强,晴热期算什么,我便是压制一辈子都没问题。”
候修明翻了个白眼:“说你是小狼崽,你还不认,晴热期哪有那般简单!你我到底都是妖物,这是妖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是你想压就能压?你是神兽就更要命了。你可知为保证繁衍,神兽的晴热期持续时间更长,越往后还越强?若你现下与她分开,或许勉强还能自控,你却偏要日日夜夜守在她身旁,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拍拍谢时戚的肩,语重心长:“听哥哥一句劝,这种事你别托大。还是等过了这几个月,你再来找她吧。否则若是压久了反弹,做出点过分的事……她本就瞧不上你,届时不是更厌烦害怕?”
谢时戚怒,冷笑连连:“闭嘴吧!什么叫她瞧不上我?!你一只媳妇都追不到的毛猴子,好意思在这和我说屁话?”
候修明骤然被戳中痛处,也怒:“谢时戚!”
候修明气得脸都青了,哆嗦伸着羽毛扇,最后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行,行……你神兽,你厉害,那你就一辈子用你那高强妖力压着吧!”
候修明深深觉察不能就此问题继续聊下去,否则他很可能会被谢时戚气走,白费一张定点传送符。来都来了,他总得把正事办了。候修明忍气吞声,言归正传:“四大妖王那边,探子都传回消息了,这段时间他们谁都没有受重伤。”
谢时戚皱了皱眉:“怎会这样?”
他本来怀疑那神秘大妖是某位妖王伪装,毕竟从妖力和人脉来看,妖界只有四大妖王有这个实力。但他确定几个月前的交手,那大妖身负重伤。四大妖王中却没人受伤?
是他们伪装太好没被查探出端倪,还是真是其他隐藏在暗中的势力?谢时戚沉吟道:“那让人查一查,这几日,四大妖王是否都留在封地。”
候修明不解:“这又是为何?”
谢时戚便将今夜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怀疑凶手就是那神秘大妖。”他冷笑:“不说实力,单说这陷害人的手法,便和他此前虚伪恶心的做派一样。”
候修明这才应了下来:“好,那又得等些时日了。妖王本就难以接近,妖王封地内更是铁板一块,你才登基为尊不好太过干涉,我们的人也是生存艰难。”
谢时戚颔首。候修明这才道:“还有个事,虎黑昨日砸了都指挥司,熊大壮打不过,你赶紧去揍他一顿。”
谢时戚不情不愿:“虎黑不过五阶中期,熊大壮怎会打不过?”
候修明深深吸气:“大概因为你一直不在妖界,熊大壮不仅要替你打虎黑,还要替你打豹黑狮黑蛇黑?你也知道妖族生性好斗不好管教,熊大壮也不过五阶后期,时不时来个闹事的,他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他妖傻一根筋了!”
谢时戚只得起身:“你这什么语气?我又没说我不去。我这就去,行了吧!”
谢时戚深知妖界信奉强者为尊,他身为妖尊的作用之一便是打架镇场,该他做的不可能甩手不管:“揍到什么程度?”
候修明恨恨捏了捏羽毛扇:“大壮受伤了!”
谢时戚眸色微冷,一扯嘴角:“行,那留一口气。”
他朝着空间裂缝行去,抬步跨入时忽然扭过头:“你就留在这,帮我保护好凝凝。她若掉了根头发,我就拔光你的猴毛,知道吗?”
候修明:“……滚吧!”
谢时戚的身影这才消失在空间缝隙中,剩下候修明愤怒在屋中踱了几圈,目光忽然落在茶几的糕点上。
候修明也去八仙椅上坐下,拈起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中,眼睛便亮了——太清的糕点,好吃!
盘中少了一块糕点,可不过片刻,又凭空多出了一块,仿佛取之不尽一般。候修明嫉妒得红了眼眶:想他在妖界累死累活,谢时戚却在这里追求道侣,住这么好的洞府,有这么多好吃的糕点,还要嘲笑他是万年单身狗……
一阵光芒闪过,羽扇纶巾的青年消失,一只长着柔软而浓密毛发的金色小猴出现在茶几上。金丝猴小巧的鼻子抽了抽,乌黑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一扫,左右爪闪电出击,抓住两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不管了,先吃够本。老大不可靠,他要学会自己给自己谋福利。
洛凝凝并不知道后半夜发生的种种,甚至没发现太清糕点少了百余块——当初谢时戚住进洞府时,洛凝凝便有心让这头狼多吃些好东西补补,因此特意将糕点放在了显眼处,又特意补充了近千的囤货。她一大早便去找谢时戚,想带谢时戚去找尹阳煦,提供线索顺便询问昨夜案件进展,却发现谢时戚竟然不在府中。
一大早的,这狼去了哪?洛凝凝只得自行去找尹阳煦。昨夜情况有变,谢时戚被陷害了,她想留在天极阁看看情况,已经决定不躲去秘境了,这事还是要去和尹阳煦当面说一下。可她才出了洞府,便见到学员们都在朝议事厅赶。有人呼朋唤友:“快快快!听说出大事了!”
洛凝凝心中一紧:难道那幕后大妖陷害不成,昨夜又作案杀害了其他天极阁学员?
她也跟着人流朝着议事厅去,远远便见到了坐在大厅上首的尹阳煦和谢时戚。谢时戚双手抱胸歪靠着椅背,坐没坐相。他一眼就看到了洛凝凝,神色间的无聊这才退去,就想起身相迎。洛凝凝连忙朝他摇头拒绝。谢时戚犹豫片刻,到底选择了听话,抬起一半的屁股落了回去。
峰主长老们以及朱将军也在,不同的是这次地上没有尸体。一名少年身姿挺拔立在堂中,双手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满脸血污,将头埋在少年肩膀,死死闭着眼,小小的身体发着颤。
厅外有晚来的学员询问情况。有人回答:“这位龙师弟出外历练,御剑回天极阁的途中,遭遇了一个被焚毁的村庄。那小孩就是村庄里的唯一幸存者。”
洛凝凝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她看这少年背影有些眼熟:这不就是男主龙天纵吗?!他被牛皮本本传送到了很远的地方,洛凝凝过意不去报销了他一千灵石,让他坐传送阵回来。但大约是龙天纵抠门爱财的脾气又犯了,他收了灵石,却没有坐传送阵回,而是吃苦耐劳不远千里,御剑回了宗门……结果路上就碰到事了。
身后的人还在说话:“听说是距离天极阁万余里的山中村落。刚刚这师弟播放了他拍的留影石,我看着那村里人还挺多,少说几百个……全都死了,烧成了焦炭。那场面,太惨了……”
大厅中,尹阳煦神色凝重询问龙天纵:“你说你是今日丑时路过那山庄的?”
龙天纵应是:“我遥遥见到烟雾,这才过去一看。那些焦黑的断壁残桓还有余温,我推测纵火时间应是子时前后。”
子时前后……那竟然正巧是昨夜众人聚集,一起查探天极阁学员死因时。谢时戚当时去了妖界,而洛凝凝在议事厅外,她不可能再给谢时戚做伪证。
尹阳煦又问:“这孩子是你在村庄里找到的?”
龙天纵偏头看了看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不是,我在村庄旁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他。可他受惊过度,至今没有说过话。”
一名气质温和的女子便起身:“阁主,不如让我试试。”
尹阳煦颔首,女子便行到龙天纵身旁。她抬手,纤纤玉指落在孩子的后脑,孩子的身体便是一颤,而后逐渐放松。
这女子洛凝凝也是知晓的,乃是药王谷的大师姐,最擅长精神类治疗。小男孩缓缓睁开眼,便见到大师姐柔声对他道:“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男孩被她治疗,天然对她有信任感,嘴唇翕动几下,哇地大哭出声。师姐朝着龙天纵伸手,将男孩抱在了自己怀中,轻言细语安抚。好一会,那孩子终于止了哭泣,只是断续抽噎着抹眼泪。
师姐见他情绪稳定了些,这才开口询问:“我们是天极阁的修士,定会为你们村庄主持公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昨天夜里,你可有看到听到什么?”
她提到这个问题,小男孩便又浑身颤抖起来。师姐轻柔抚着他的背,安抚的灵气如潺潺小溪输入,小男孩哽咽开口:“我、我……”
他的眼底一点点又染上了惊恐,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我看见……一头狼,好大的白狼!喷火……蓝色的!”
他一声尖叫,情绪再度失控,竟也不知从何生出了力气,猛然挣开师姐跳下地,就朝外狂奔!师姐一惊,出手如电,一道柔和的灵力准确撞击在男孩的后心处。小男孩骤然失了力气,昏倒在地。
一室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谢时戚脸上。好大的白狼、蓝色的火焰……这不就是谢时戚的兽形,以及银狼一族独有的天赋技能噬魂焰?
证据似乎凿凿,洛凝凝不自觉抿紧了唇。很显然,她低估凶手的残忍与奸猾——她以为凶手陷害谢时戚没得逞,会再杀害几名天极阁学员二次栽赃。没想到凶手大约是为了扩大影响,直接跳出天极阁,屠了一个村庄!
一村几百余人的性命……就为了陷害谢时戚。龙天纵行到男孩身旁,沉默再次将他从地上抱起。气氛有些沉闷,谢时戚却依旧是泰然的。谁看他,他便看回去。这么巡视完一圈,他愣是不为自己辩驳,也不说话。
尹阳煦只得主动询问:“妖尊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谢时戚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气死人:“有什么看法?”他的目光再度扫视过众人,嘲弄轻嗤:“就觉得你们都挺蠢的。”
安素影第一个拍桌而起,愤怒斥道:“谢时戚,你休要嚣张!”
谢时戚斜睨她:“难道不是?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手段,你们还真信了,真是蠢得可以。”
安素影就要暴起,尹阳煦却制止了她。他实事求是问:“敢问妖尊大人,你为何说这是陷害?”
谢时戚好整以暇摊手:“织珠善幻术,给个凡人小孩编织一场幻梦,还不简单?”
此前安抚小男孩的大师姐却是道:“我方才检查过,这孩子并无中幻术迹象。”
谢时戚轻蔑瞥她一眼:“以织珠的能力,骗过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有何难度?”
这话一出,不止大师姐,厅中许多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尹阳煦倒还是平静的:“那敢问妖尊,昨夜子时前后,你在哪里?”
谢时戚一声轻嗤。他看了洛凝凝一眼,这才答:“我在妖界。”
尹阳煦语气礼貌:“情况特殊,妖尊可否告知,昨夜你去妖界,见过什么人?”
这其实就是变相询问人证,可谢时戚懒洋洋朝后一靠,毫不转圜丢下两个字:“不能。”
尹阳煦:“……”
饶是深沉老练如尹阳煦,一时都被噎得无话。有峰主不忿接话:“妖尊大人如此不配合,实在是无法不令人多想。听闻银狼一族的噬魂焰能通过吞噬他人灵魂,壮大自身力量。妖尊这些年能与魔气共存却不失控,莫非就是这噬魂焰的功劳?”
洛凝凝明显感觉到,厅外的学员们骚动起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窃窃私语,甚至人暗中朝她投来戒备的目光。很显然,他们认同这番话,怀疑谢时戚就是屠村的凶手,行凶动机便是他需要利用噬魂焰,吞噬人类灵魂壮大自身力量,以抗衡魔气。
她再看向谢时戚,希望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谢时戚迎着一众质疑的目光,却是不屑道:“我若真需要靠吞噬他人灵魂,壮大自身力量,为何要去吞那些凡人?”他扫视过厅中众人,妖气陡然暴涨,森森一笑:“修士的灵魂力量更强凡人百倍,我直接在此动手,难道不是更好?现下我便是一把火将天极阁烧了,你们又能奈我何?”
强悍妖气如沉重黑云,笼罩住厅中众人,压得人呼吸都艰难。安素影终于忍无可忍,手中红光一闪,一幅画卷就直冲谢时戚而去!谢时戚眼皮都不掀,随意抬手一挥,就将那画卷撞飞。他正待说什么,却意外见到厅外的洛凝凝面无表情瞪着他,与他目光对上那一刻,竟然扭头就走!
谢时戚:“??”
谢时戚不明所以,却又被瞪得莫名心虚。他忽然就没心情再留,飞速收敛妖力,起身丢下句:“你们有时间在这质问我,怎么没时间去那村庄看看?真是愚蠢可笑……恕不奉陪!”
便也急急离开了议事厅。
洛凝凝还没走远,谢时戚很快追上了她。可洛凝凝只是垂着眼闷头快走,也不搭他的话。谢时戚愈发确定洛凝凝方才那模样是生气了,烦躁捡了块石头磨指甲,可一直追着人回到了洞府,洛凝凝还是不理他。
眼看人又要钻回主院,谢时戚忍无可忍堵住了路,凶巴巴问:“洛凝凝,好好的,你又生什么气?!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洛凝凝站定,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视他,终于开了口:“你脏了。”
谢时戚:“??!!”
谢时戚急急反驳:“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这段时间我都是以妖力强压晴热,除了你,我谁都没碰过……”
洛凝凝打断:“有人栽赃你,而你不会说人话。所以现在很多人都怀疑你了,你的名声已经坏掉了,”她重复:“你脏了。”
谢时戚:“………………”
还没等他从难以理解中回过神,洛凝凝又抛出三个字:“你没用。”
谢时戚:“!!!”
谢时戚惊得连退两步,而洛凝凝愈发咄咄逼人:“有人栽赃你,你却没办法自证清白。你在议事厅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废话,除了拉来了一堆人的仇恨,根本就没有一点说服力。”她一字一句如箭:“谢时戚,你真没用!”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垂死惊坐起:不!我没脏!我有用!我这就去自证清白!晚上还有一章,这周新章24小时2分评论都发红包,宝宝们记得留个评呀~
第30章
谢时戚脸色青了又白, 白了又青。他好半天才算缓过了神,勃然大怒:“洛凝凝!别人陷害我,你不站在我这边便罢, 怎么还嫌弃我名声坏了?!什么叫我不会说人话?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本就对我有偏见, 难道我还得低声下气向他们解释?他们自己蠢, 也不想想一个六岁的孩童, 怎么可能独自逃脱?那孩子摆明了就是凶手放在那恶心人的!我……”
回答他的, 是洛凝凝的决绝转身!院门“嘭”地在谢时戚面前砸上, 红木门板差点撞到谢时戚挺拔的鼻梁。
谢时戚:“…………”
洛凝凝关上院门, 缓缓叹出一口气。今日她才算是明白,原文书中,谢时戚最后为何会落到个被人妖两族合力围剿的下场。
他贵为神兽,实力高强,虽身世坎坷, 却始终自视甚高, 加之性格张狂,是个不知退让的硬骨头,对待恶意不会去转圜。洛凝凝都能想象, 对于那些恶意的陷害,或许一开始谢时戚还能耐着性子给出句“不是本尊”, 可后来次数多了, 他便再懒得理会。
若是幕后大妖再多挑些“安素影”下手, 这些敌视谢时戚又性子急躁的受害者,迟早与谢时戚打起来。一次两次,谢时戚或许还能忍让,点到为止。可次数一多, 若再来些别有用心者从旁引导陷害,谢时戚难免造下杀孽。那届时,矛盾点就不再是谢时戚是不是真正的凶手。死者的亲友们会仇视他,又再被幕后大妖利用……这是个恶性循环,久而久之,便是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总归是相识一场……洛凝凝心中挣扎,再叹一声。虽然她一直不愿涉入谢时戚的恩怨纠葛,但她既知晓了谢时戚命定的结局,又发现他并非书中描写的十恶不赦之人,两人有缘合修一场,她也不好就这么看着不管。趁事情还没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是不是有可能,将这场盛大的借刀杀人,扼杀在摇篮?
幕后大妖这么步步为营,定是工于心计,十分了解谢时戚的性格。他一定以为谢时戚会对这两场陷害不屑一顾,毕竟此事只是让人们生了怀疑,却没有实质性证据,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那她便杀他个措手不及,趁着他的计划刚起步,防备不强,去查屠村的真相。
选择屠村事件作为落点,一则是因为天极阁防守严密,那幕后大妖定然更小心,不一定会留下痕迹。偏远山庄就不同了。面对弱者,幕后大妖行事放肆,或许便会留下漏洞。二则……她也更想为那无辜枉死的数百凡人村民,讨回个公道。
现下的问题是,尹阳煦定是会派人去查探,她要不要和这些人一起行动?
洛凝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加入。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初入学天极阁的弟子,即便加入了天极阁的查探队伍,也是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局面。那她还不如找几个强力帮手,自己组个队,去和天极阁的队伍“巧遇”。如果这些人无功而返,她便自己行动,届时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至于处处受限。
洛凝凝说干就干。她先传讯给尹阳煦,告知了不必为她安排秘境之行。虽然传讯的方式不够礼貌,但她猜测尹阳煦现下也忙得脚不沾地,不一定有时间见她。得到回复后,洛凝凝这才给龙天纵发去通话。
龙天纵正在练剑,洛凝凝开门见山:“龙兄,我这有个五万上品灵石的活,你接不接?”
这富贵砸得龙天纵面部明显抽动了下:“……什么活?”
洛凝凝言简意赅:“保镖。我雇你和卓蓝渟保护我,陪我出外历练一趟。”
龙天纵的心动都写在了脸上,却是不解问:“我和蓝渟不过金丹期,五万灵石足够你雇几个元婴期修士保护你了,你为何偏偏要找我们?”
洛凝凝有理有据:“此行我不想声张,你知晓我的底细,我也对你和蓝渟放心。而且,我会在追风榜上接个任务出外,但实际我会去查探屠村真相。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我觉得这多少会对我的查探有所助益。”
她没有说谎,这些都是真实原因,但让洛凝凝决定带上龙天纵和卓蓝渟的最重要的理由是,这两人是男主女主啊!洛凝凝想将男女主拉入自己的队伍,变成和她一根绳上的蚂蚱。有这两人的大气运加持,她就不信抓不出真凶!
龙天纵果然被说服了:“好,我去。蓝渟那边,我稍后就问问她再答复你。”他犹豫片刻,还是良心道:“也不用五万灵石这许多。你照旧按照之前的价码,每人每天一百上品灵石便行。”
洛凝凝露齿微笑:“龙兄不如等我们回到天极阁,看情况再提此事吧。”
龙天纵:“……”怎么忽然就觉得前路风险重重呢。
和龙天纵约定妥当,洛凝凝便联系了洛轻曼。她娘斜倚在小榻上,江承和坐在一旁,看上去两人关系已经和缓。听到洛凝凝想接个任务出外历练时,洛轻曼斜瞥了江承和一眼:“你给凝凝准备的法宝可还够?”
江承和淡然应:“足够了。上次乾坤袋损坏后,我还对乾坤袋做了改良。”他转向传讯石,朝洛凝凝道:“如果乾坤袋再次损坏,你只需要滴血激活阵法,照样能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这可真是强力定心丸!洛凝凝欣喜道谢:“好的,多谢师父。”
江承和却又想起了什么:“上次你去峰主堂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洛凝凝那次是去找他取下手腕红绳的,怎料碰到了尹阳煦,生出了一系列事端。她倒也不着急了:“不是什么大事,等我回来再和师父说,也是一样。”
江承和颔首。洛轻曼忽然问:“那头狼呢,也和你一起去吗?”
洛凝凝犹豫片刻,摇摇头:“我没打算带他。”
洛轻曼上下打量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通讯挂断,洛凝凝头疼扶额,看向院门,再叹一口气。
她的确不打算与谢时戚一并出外。既然这是针对谢时戚的局,那谢时戚的一举一动一定被严密监视,她如果与他一并行动,很可能引发其他变故,平添事端。不如分开行事,反而更能打那幕后大妖一个措手不及。
洛凝凝本能觉得谢时戚不会同意让她单独行动——他大概会认为她是在刻意逃避,或许还会备受刺激,当场发疯给她看。她因此不想出去见谢时戚,可再不想见,问题也总要解决。洛凝凝稍事休息,调整了下情绪,还是打开了院门出外。
谢时戚正蹲在院外的树上磨指甲。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了,只是依旧臭着脸,盯视推门而出的洛凝凝。洛凝凝犹疑着该如何开口,却见谢时戚纵身跃下树,几步行到了她面前,粗声粗气道:“你这般在意名声,为何不早说?”
谢时戚感觉自己脑子大概有点坏掉了。理智上他其实认为,洛凝凝的话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洛凝凝显然是生气了。洛凝凝一生气,谢时戚便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错。找不到他错在哪里,那大概就是他还不够了解人族。于是谢时戚就想弥补过错,就想哄洛凝凝开心——小仙女不就是在意名声吗?行,他解决问题。
可惜不论他心中怎样想,面上都不会体现出来。谢时戚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方才尹阳煦与我传讯,说准备派人去村庄查探,问我是否要遣人同行。我稍后便让黑山过去,定会找到那真凶,将他千刀万剐……恢复我的清白!”
最后两句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洛凝凝意外看谢时戚。她承认她此前说那番话,的确存了刺激谢时戚的想法,希望他往后碰到类似事件,能耐住性子,处理得更好些。但这狼一向强硬又固执,她不料短短时间,他会这般快改变态度。洛凝凝连忙道:“不行!”
谢时戚听到她还拒绝,又怒了。他深深吸气,压着声音质问:“祖宗!我都说我会让人去查探了,你还想怎样?这么一件小事,你难道还要我亲自跑一趟?”
洛凝凝摆摆手:“那也不用。我的意思是,妖尊大人不要答应尹阁主遣人同行。你要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不参与追查。我会去那村庄查探,你让你的人且等一等,与我一起出发。”
谢时戚微怔:“你亲自去查?”
……她只是个天极阁的小学员,倒不用给她也用“亲自”二字。洛凝凝瘪瘪嘴,不忘委委屈屈提醒谢时戚:“谁让我一时糊涂给你做了证,现下你被怀疑是凶手,我也被连累,跟着被怀疑。为了我的清白,我自然要去查。你往后行事可要谨慎,莫要再拖累了我。”
谢时戚也不知听进了多少。他有些高兴:“行吧。既然你这般重视我的名声,一定要亲自跑一趟,那我便陪你一起去吧。”
洛凝凝拿他的话拒绝他:“这么一件小事,不值得妖尊大人亲自跑一趟。”
谢时戚“啧”了一声:“可谁让你在意呢?那便不是小事。”
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洛凝凝慢吞吞道:“我要自己去,你别跟着我。”
谢时戚断然答:“不行!你不带我去我也要跟着,反正你也拦不住我。”
两人互瞪,洛凝凝便知道会这样。她无奈:“妖尊大人还是留在天极阁吧,一则方便继续寻找织珠,二则,只有你表现出对此事毫不在意,才能稳住那幕后大妖,方便我的行动。”
谢时戚依旧不同意:“我假做回妖都处理事务了便是,还有谁能知晓?你修为这般低微,若是碰上什么事怎么办?我实在不放心。”
洛凝凝只能好言好语和他商量:“妖尊大人不是准备派那个黑山过去吗?是此次随行的银甲兵吧。我看他们个个都实力不凡,我又有许多法宝傍身,安全定是无虞。”她轻抖衣袖,又露出了凝白手腕上的一截红绳:“何况我还带着这绳子,妖尊大人可以随时感应到我,实在无需担忧。”
谢时戚看那红绳一眼,没有否认,显然洛凝凝的猜测不错,这绳中的确混了他的狼毛,可以定位感应她。男人垂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了松动。洛凝凝看得真切,连忙再接再厉:“今日正好得闲,我给妖尊大人弹个琴吧,这事就算是定下了。”
她试图哄一哄谢时戚,彻底敲定这件事。谢时戚抬眼,不置可否:“那你且先弹弹看。”
洛凝凝便行到溪水旁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落在了凭空出现的长琴上。左右昨夜给谢时戚弹过琴,她的身份已暴露无疑,洛凝凝索性不再顾忌,一曲接着一曲,为谢时戚弹琴疗伤。
谢时戚便立在她对面,环臂倚着大树安静注视她,银色的长发散落着,随风微微飘扬。悠扬琴音很快充斥了院落,乐声包裹着灵力逸散。洛凝凝的心情逐渐放松,一瞬生了错觉,仿佛两人又回到了秘境的宫殿之中——彼时她还不知道谢时戚是书中的反派妖尊,只将他看做一只暴躁坏脾气、却又有点真挚可爱的大狗。她就是这般平和与他相处的,偶尔笑闹偶尔气闷,但始终感恩这段奇妙的相遇,而不用考虑未来。
可几曲终了,洛凝凝渐渐觉察了不对。谢时戚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种深思,仿佛在谋划什么一般。洛凝凝终于停下抚琴的动作,抬头朝着那高大身影看去,果然在那双冰蓝色的眼中,看到了深沉的光。
这头狼……又在琢磨什么啊!洛凝凝本能觉得不妙,只当没发现谢时戚的异样:“那今日便到这里吧。”她收起长琴,起身决定撤离:“我还要为明日的出行做准备,便先告辞了,妖尊大人请自便。”
她没能如愿离开,因为谢时戚几乎是瞬移到了她身前:“等等。”男人的声线也是低沉的:“凝凝想要丢下我独自出门,只给我弹琴可不够。”
阴影笼罩下来,洛凝凝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就算妖尊大人是我人族的坐上宾,也不该干涉我这许多吧?”
谢时戚并不与她争辩,只道:“你告诉我,当初秘境之中,你为何会偷偷离开,我便不干涉你。”
“我都知道了,你在遇见我前相看了好多男修,却都没看上。你这般挑剔,既然最后会选择用我来提升心法,定是对我还满意。现阶段我对你肯定也还有用,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他放缓了声音:“你告诉我,你当时选择偷偷离开,到底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又或者有什么顾虑?你说出来,都可以商量。”
他答得毫不迟疑,好似早有准备,倒是让洛凝凝怔住了。她昨夜一度以为,谢时戚往后不会再提秘境中的过往,这将会成为他们的另一个心照不宣。可现下看来,是她误判了。谢时戚不仅提了,还将事情挑破深挖,将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摆在了明面上。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是个胸无壮志的修二代,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只想维持平和安逸的生活?说她其实不算个合格的修士,她娇气挑剔、怕疼又怕死,于是站在可以预见的危局前,本能选择了趋利避害、及时止损?又或者,说她其实也是为他好。他爹娘的结局太过惨痛,而他俩的关系一旦公之天下,他也就有了软肋有了枷锁。秘境中,他几近偏执的保护欲令她颇有顾忌,她不想再看到他甘冒风险激进行事、不惜以自身为饵设局,更不想做那个可能令他功亏一篑、抑或是陷入困境的变数……
他的前路是肉眼可见的危难重重,他们再无瓜葛,对双方都好。如此现实的问题,难道是说出来就可以商量解决的吗?
洛凝凝忽然有些愤闷:都是成年人,这头狼怎么就不懂得什么叫体面退场?他不是要抓捕织珠吗?不是要稳定妖界,不是要为父母复仇吗?有这么多事还不够他忙,何必纠缠她?谁也不是非谁不可吧。
此时此刻,洛凝凝忽然很想和谢时戚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肚。她若真告诉了谢时戚她的担忧,依谢时戚执拗的性子以及对她的热情,会不会急迫于为她扫清障碍,反而更置自身于险境?
洛凝凝缓缓呼出口气:“谢时戚……”她喃喃道:“秘境的事,我向你道歉。抱歉欺骗利用了你,抱歉承诺你的事做不到,抱歉抛下你不告而别。往后如果你需要什么珍宝药材,抑或是人族这边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地方,我都可以尽量弥补你。但我们曾经合修的事,就这么到此为止,好吗?不论什么原因,我都不想再继续。回你的妖都,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再纠结这些了。”
她试图跳过原因,直接强调结果,可谢时戚好似完全听不懂她的拒绝,又或者根本不在意。谢时戚皱了皱眉,只是执着追问原因:“谁要你道歉了?你别和我扯其他乱七八糟的,你就告诉我原因。”
洛凝凝闭了闭眼,用力别过了头。谢时戚对她的抗拒视而不见,还要催促她:“你快说啊,你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他见洛凝凝不搭理自己,索性自顾自猜测起来:“其实在妖都的这一个多月,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凝凝,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妖族,不如你们人族精贵优雅?我知道你是个讲究人,我们妖族文化底蕴本就不如你们人族,我又是打打杀杀长大,字写的不好看,也没什么文化,……但是如果你介意的话,我都可以学。”
洛凝凝只是沉默。谢时戚打量她神色,一时也无法确认她心中的想法,试探道:“不是这个原因?”
他想了想,又问:“我们重逢那日,你一点都不惊讶我是妖尊。难道秘境分别时你就知道了我是妖尊?你不想背井离乡到妖族做妖后,又或者怕做了妖后麻烦,所以逃跑了?”
他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急切道:“你不喜欢,我不做妖尊便是。你给我点时间,等我帮候修明稳定了局面,就陪你在人族这边过日子,好不好?”
洛凝凝眼睫轻颤,终是开口:“你在胡说什么?你身为神兽,本该为尊。且你的父亲便是妖尊,你自当继承他的意志……”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这说这些做什么,顿住话语,转身欲走。可谢时戚侧行一步,再次挡在她身前:“也不是这个原因?”
他怕自己连番猜错,洛凝凝会没了耐心,飞快抓住了她手腕:“那难道,你觉得我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动听?我承认我有时有点凶……主要是在妖界和那些糙妖相处惯了。你给我点时间,这我肯定能改。如果我说话做事你不满意,你只管打我,行不?”
这个姿势,两人靠得很近。谢时戚忽然抽了抽鼻子,就像一条大狗在分辨主人的气息。那挺拔的鼻梁蹭过洛凝凝飘散的发丝,又追随着它们的舞动,偷偷想要凑得离它们主人更近。
他靠得太近了,洛凝凝看去,正撞见男人轻轻抽动鼻翼,眼神有一瞬失了焦距。这仿若兽类追逐气味的行径令她身体一僵,没来由的,那些关于晴热期的发言闪过脑海,洛凝凝心中便是一阵慌乱。
她愈发着急离开,试图抽出手腕:“妖尊大人,我真要去收拾了。”
她的肌肤薄且白,稍一牵扯,手腕处便泛了红。因为急迫逃离,本就纤细的腰肢拧出个漂亮的弧度,看起来愈显脆弱柔软。谢时戚微滞,喉头艰涩滚动,下意识又深深吸了口气。他恋恋不舍松开了洛凝凝的手:“好吧,那……那我再问最后一句。”
男人的声音中有些不情不愿:“那总不至于,是我的技术太差了吧?昨天我说想让你帮帮我,你看起来非常抗拒。”
“此前你愿意与我合修,只是为了将你的心法提升至第五层,其实心里早就嫌弃我了。完成了任务,你便再不想忍耐我,于是逃跑了。”他嘟囔:“可是,你那心法明明又说我做的好啊。或者……你是怪我太不知节制了?”
“可我不也就后来那几天过分点,是你答应帮我恢复身体,我才稍微放纵些……之前还不是都听你的。你说不许上牙,我都只敢用唇舌。你说指甲碰了疼,我只敢用手指手掌抓你。你说不要兽形,我都不敢兽化碰你。你看我宁愿半途出去跑圈冷静,也要维持住人形……”
他忽而一顿,想到了什么,打补丁道:“局部兽化不算。我是用过一次舌头,那是见你还喜欢,人形的舌长度又不够,想让你试试更深些啊。尾巴那几次,我看你把床都弄脏了,实在是受不了的样子,也会时不时抽出来给你缓缓。我都注意着你反应呢……”
他的话顿住,因为洛凝凝突然回头,羞愤一巴掌呼在了他脸上!洛凝凝脸色涨红,哆哆嗦嗦骂:“你、你……你给我闭嘴……”
她按住谢时戚的嘴,不许他再乱说话。谢时戚的唇与下颚被那小小手掌闷住,幽蓝色的眼中倒映出少女的影子,缓慢眨了眨……而后头顶忽然冒出兽耳。
白绒绒的尖耳朵在洛凝凝惊惶的注视下,微妙抖动了下。足有半个洛凝凝大的尾巴自男人身后探出,圈住了洛凝凝的腰。蓬松的尾巴看似柔软,实则粗壮有力,强势禁锢住了洛凝凝的行动,将她拉向他。
这突然冒出的兽耳与狼尾,清晰昭示着谢时戚心中有何想。洛凝凝身体彻底僵住,关于秘境的某些记忆碎片忽然复苏:强力的禁锢,贪婪的索求,永无休止的昏沉缭乱。碧玉床,蚕纱被,落花流水的云纹褶皱不堪,罗裙上的牡丹花湿了大半……
洛凝凝猛然收手!可谢时戚再次扣住了她手腕。他以一个双手紧握的姿势,强行将她的手掌朝自己脸上按。男人逼得更近了,那凌厉完美的下颚线几乎都要贴上她的脸颊。他显然是在克制着,握住她手的力道很大,掌心都冒出了汗。那目光直勾勾盯视她,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熟悉的气息忽然变得浓烈,包裹住洛凝凝,细密不透风,就像野兽试图标记自己的领地一般。洛凝凝被迫与谢时戚紧贴,清晰感受到了他的硬度与热度,根本不敢胡乱挣扎,只被他握住的那手腕可怜屈着,还在试图躲避碰触到他。
空气都仿佛在升温,谢时戚的眸中有压抑的热烈痴迷,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女子的轮廓,低声喃喃:“凝凝,凝凝……真是这个原因吗?我……都是我的错,你再给我次机会好吗?你别怕,昨天我那些话都是吓唬你的,你不同意,我一定不用兽形。我不会日日夜夜堵住你,不会灌得你吃不下……我往后一定好好学习合欢宗心法,让你舒舒服服的。对,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给我出题,考不过我不碰你都行……”
他絮絮低语,吐息混乱,潮热都喷在了洛凝凝的掌心。那唤她名字时的声音微哑,不像是在承诺不碰她……倒像是又在逼她摸耳朵了般。银发散落,丝丝缕缕与黑发纠缠。白绒绒的尾巴尖尖缠绕至洛凝凝小腹处,缓慢又用力地小幅度摇摆,就像情人间的爱抚一般。
阳光忽然变得滚烫,洛凝凝头脑便是一阵眩晕。她身体发软,弯着背蜷缩起,想要躲避那反复扫动撩拨的尾巴尖,却被狼尾牢牢缠紧,裹挟着拖得更近。洛凝凝颤抖着胡乱拒绝:“不、我不要……”
她不知道她到底在抗拒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仓皇。岌岌可危的理智就如一道随时可能崩断的弦,勉强围困住她。谢时戚高大的身体如弓躬起,维持在一个微微仰着头的姿势,掀着薄薄的眼皮,一瞬不瞬注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彻底变为了兽瞳。男人小半张脸被她的手掌遮住,这个角度,清晰可见那微微耸动的挺拔鼻梁。
混乱的心跳在传染。洛凝凝看着那双收缩的兽瞳越逼越近,手背被迫一点点后退,压在了自己的唇上。呼吸纠缠,两人之间只隔着洛凝凝的一个手掌。掌心有湿热缓慢爬过,略微粗砺,时断时续……
洛凝凝仿佛被烫着一般,激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谢时戚被她胡乱挥打的另一只手击中了额头,重重喘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她。男人的舌尖还探在唇边,直白展露着他方才做了什么。就算未彻底兽化,那舌也比人类的更粗更长,舌面的软刺没有完全长出,只在舔拭时能感受到到那种粗糙感。洛凝凝不受控制回忆起了方才这狼说的话,又是一阵眩晕。她跌跌撞撞连退几步,呼吸都变得凌乱不堪:“你、你……”
她因慌乱而微泛白的唇几番开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便扭头狼狈逃回了自己院中。
徒留谢时戚沉默立在原地,许久方烦躁抓了抓头发:“啧……怎么真是这个原因。”他从袖中摸出一早捡来的石块磨指甲,半响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好像就,真的压不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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