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极阁到边关有大型传送阵, 但要传送几千修士,还需要额外布置。长老们忙忙碌碌绘制阵法,学员修士们各自准备, 即将面临大战的凝重情绪在广场蔓延。
洛凝凝在听到妖尊带着大军压境的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理智上认为谢时戚这么做一定有其他目的, 比如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这只是迈出了他征战天下的第一步。可情感上她却觉得, 似狼爷那般肆意张狂又暴躁的性子, 为了抓她一气之下与人族兵戎相见, 也不是没可能……
她花了些时间稳定情绪, 总算是有了决断:她不能自乱阵脚。既然阁主要求所有金丹期修士前去边关应战,那不论谢时戚目的为何,她且先过去看看。只是这事,要不要现下求助洛轻曼?
洛凝凝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不提了。万一是她多想了, 不是让娘亲跟着瞎担心么?还是等确认了情况再说。就算谢时戚是妖尊, 也不可能一见面就从万千修士中揪出她吧?她有时间转圜。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能一点防范都不做。首先便是要改变她身体的异香。这个操作起来倒是简单,合欢宗里这种改变体香的药物多得很, 她随身就带着。其次便是要捏造出一个合欢宗弟子阮暖,这个她却做不到, 得找人帮忙。
洛凝凝四下寻找, 在广场一角见到了她想见的人。一衣裳松散乌发慵懒的女人正与她身边的男修调笑:“……弟弟可是害怕了?”那指尖抚上男修胸膛:“哎呀, 你心跳好快,不如姐姐帮你放松放松……”
洛凝凝有点尴尬站定,出声唤:“白姐姐……那个,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男修还在脸红心跳着, 白妍便无情抽身,笑眯眯朝着洛凝凝去了:“好呀好呀。凝凝什么事?”
她探手蹭了蹭洛凝凝的脸,满意点头:“哎,这滑嫩嫩的皮肤才对嘛。可怜见的,帮江庄主铸造也太辛苦了,好在这些天养回来了。”
此前为了防止蝴蝶效应,洛凝凝出外的理由便是帮江承和铸造,白妍以为她此前一直在朱弦庄干活,是以才有此一说。洛凝凝可怜兮兮抓住了白妍的手:“白姐姐,你帮我个忙吧。”
白妍豪气应:“行!凝凝只管说。”
洛凝凝压低了声:“你帮我在合欢宗名册上加个人呗,阮暖。”
白妍是洛凝凝娘亲的亲传弟子,她的三师姐,现下在合欢宗内帮着长老们处理事务,合欢宗名册就是归她负责的。曾经二师姐在外找人合修,与男方闹得很僵被追杀,想尽办法都摆脱不了,只能求去她娘亲面前。所幸二师姐用得是易容和假名,她娘亲狠狠骂了二师姐一顿,最后还是帮忙在合欢宗名册上加了个假名,让二师姐成功死遁。洛凝凝不找洛轻曼,便只能找白妍帮忙了。
白妍挑眉,指尖点了点洛凝凝眉心:“哟,凝凝在躲人呀?”
她朝着洛凝凝眨眨眼,洛凝凝不好意思道:“对。我是偷跑的,也不知他以后会不会来找我麻烦,所以想加个名。”
她犹犹豫豫:“白姐姐,不然这事你就别告诉我娘亲了?我看她训斥二师姐可凶了,结果我也这样……怪给她丢人的。”
白妍便笑了:“这有什么?似我家凝凝这般美丽善良又单纯,本就招人。那些臭男人因此想纠缠你,又怎么能怪你呢?那名字我给你加上去便是。”
一番宽慰话,洛凝凝便知道白妍也不好隐瞒,点点头不再多说。
事情既已办妥,洛凝凝便不打扰白师姐物色男人了。她告辞离开,准备去看看传送阵的进展,不意却见到不远处的树下,有人正盯着她……竟然是龙天纵!
洛凝凝有些意外。她知道龙族传承后,龙天纵和卓蓝渟已经升到了金丹,今夜定是也在这广场,可他为何这么一副深思的模样盯着她?他应该不认识她这张脸啊。
龙天纵主动朝她行来,传音入密问:“阮暖?”
洛凝凝:“?!!!”
洛凝凝着实被惊吓了。她眼神躲闪,犹豫着要不要承认,就听龙天纵继续传音:“我这些日都在找你。我已经收到江庄主送来的二十万上品灵石了,但当初记账只记了八千九百一十六颗。二十万太多了,我不能收,江庄主又不见我,我只好找你还了。”
洛凝凝:“……”
所以她会暴露,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给钱给太多了么。洛凝凝其实记不清她到底欠龙天纵多少灵石了,于是她抛了一点,再算上谢时戚拿走的法器,写了十五万给江承和。没想到江承和大概是为了表示感激,也抛了个整……龙天纵到手就是二十万了。
这位男主品性其实还不错……虽然穷酸,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洛凝凝叹口气,不再隐瞒:“你怎么知道是我?”
连龙天纵都能找到她,谢时戚如果要找她……她能逃得过吗?洛凝凝觉得,她必须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了陷,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结果龙天纵从怀中摸出了他那本破旧不起眼的牛皮本:“这本子签订契约时,会记录双方的神魂,对契约有强制约束力,我因此才能通过它找到你。”
竟然是这般神奇的法器。洛凝凝讶然:“看不出你这么穷,还有这种好东西……不是,你竟然哄骗我和你签了这种东西?!”
龙天纵有点尴尬:“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如果你真还不起,我们一起把契约解除了便是,我也不会真害了你。”
他掏出了个早就准备好的乾坤袋:“我拿了九千的灵石,剩下的十九万一还给你。”
洛凝凝却不接。她的心中一块大石放下——她离开前,特意与谢时戚的姻缘契解除了认主,谢时戚自是不可能通过这种方法找到她。可是很快她又担心起来:龙天纵知道了她是阮暖,那谢时戚不就可以通过龙天纵,扒掉她的马甲了?
洛凝凝暼了眼牛皮本,心中一动:“你刚说一起解除契约,难道你身为它的主人,不能单方面解除契约吗?”
龙天纵笑道:“它若是能由主人单方面解除契约,我怕是还得不到这好东西。它上一任的主人与他父亲定下约定,要在二十年内突破金丹,结果这本子大约判定他完不成约定,一会将他弄去修炼堂,一会又将他送去秘境。他被折腾了个半死,这才在金丹之后愤怒将它卖给了我。”
洛凝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将乾坤袋推回龙天纵:“不必还我。龙兄有所不知,那二十万灵石里有十五万,本就是你应得的。我朋友当时拿了些你的法器没有归还,我帮他买下。剩下的五万上品灵石,请龙兄与我订个契约,帮我为阮暖的身份保守秘密。”
龙天纵摇摇头:“这就不必了。我知你是合欢宗的,在外难免需要用假身份行走,自然会为你保守秘密。这不需要什么契约。”
洛凝凝悲悯看着这位一无所知的男主:没契约可不行。妖界的奇怪法术千千万,龙天纵又在明处,她怕他扛不住谢时戚的针对,保不住她的马甲啊!正好牛皮本对契约有强制约束力,洛凝凝便打上了它的主意。
洛凝凝正色道:“我虽有钱,却也不是乱送钱的主。能给你开五万灵石的价,自然是考虑你可能会担五万灵石的风险。你也不用觉得赚了我便宜,你若能为我保守住秘密,对我来说就是比百万灵石更值钱的事情。”
她指着龙天纵手中的牛皮本:“我就一个要求,我想在这牛皮本上和你定这个契约:我给你五万上品灵石,你就要帮我保守阮暖身份的秘密。”
她这么说,龙天纵反倒是相信了。他虽然想不到能有什么风险,却是应了好。两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签订契约,大约是有所预期,这次洛凝凝真的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出现在了她与龙天纵之间。她怜爱摸了摸牛皮本:本本,你要挺住啊!如果谢时戚真找上龙天纵……你可得强制龙天纵保守住我的秘密啊!
广场中心此时传来骚动,原来是扩充阵法已经完成了。各门派的学员们分区域集中,阁主与数名长老同时施法,温柔白光瞬间笼罩了广场。待到白光散尽,洛凝凝便见到了阴沉沉夜色下,高耸入云的山峰。
一条极深极长的裂谷将山脉割裂,一侧是人族地界,另一侧是妖族地盘。边关虎啸关便临渊而建,人族修士们借先天地利之势,世世代代坚守于此,防范妖族入侵。
呼啸劲风穿峡而过,声音轰轰,真如虎啸。两侧山体成夹角之势闭拢,仰头朝上看,只能看到一线细细的夜空。
洛凝凝这是第一次来到虎啸关,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撼,一时竟没注意深渊对面的妖族大军。却听一个温和的男声自对面传来:“可是尹阳煦尹阁主到了?”
洛凝凝这才回神,目光转向出声处。对面的山崖上果然密密麻麻都是妖族士兵,处在首位的是近百名银甲兵,盔甲圣洁耀目,穿盔甲的妖却是青面獠牙、奇形怪状,个个凶神恶煞。
那说话之人却不在他们当中。直冲入云的灰褐色崖壁上零星长了几株老松,那人便站在一极高的松树上。他一身褐衣长袍,手中握着把羽毛扇,长相清秀倒像个翩翩书生。他的身前还有一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坐在松树最顶端……正是数日不见的妖尊谢时戚。
男人没有压制修为,极强的妖力放肆笼罩住整个峡谷,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单膝屈起,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姿态明明散漫,却偏偏自带种君临天下的气场,仿佛他坐的不是颗松树,而是累累尸骨之上的王座。那及腰的银白长发被简单束起,偶尔可见银亮发丝飘散于青绿松针与灰棕树干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带着种非人的寒意,冷漠俯视着对面的人修。
洛凝凝呼吸都是一滞,急急别过视线,不敢与他对上目光。片刻,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太刻意,于是又跟随着周边的修士们,不动声色继续打量。
尹阳煦越众而出,行到最前方,忌惮望向坐于树梢的妖尊。身为人族修为最高深之人,尹阳煦已经接任天极阁阁主五百余年,德高望重,是人族最有话语权和决定权的修士之一。他不卑不亢一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妖尊率众来此,有何贵干?”
洛凝凝支棱起了耳朵。她自然不希望谢时戚是来找她的,可战争意味着血流成河,她又同样不希望谢时戚是来入侵人族的。她身旁是个早就在此镇守的女修,此时便绘声绘色与她后到的同伴私语:“那些银甲兵的说妖尊是来找人的。听说他此前落难,被一人修女子连番折辱。他这次过来就是要把人抓回妖界,打断她的腿,锁在宫殿里,日日夜夜折磨……”
因为五感敏锐被迫听到这个消息的洛凝凝:“……”
……完了完了,谢时戚还真是冲她来的!她就说再见面,谢时戚怎么大不一样了……初时她还以为是她不习惯他的妖力外放,现在看来,应是谢时戚被她的不告而别刺激得黑化了吧?!
想想很有可能啊。在谢时戚看来,她都不仅仅是不告而别。她应允了他只找他合修,结果成功提升心法后,却抛下他偷偷逃跑了,谢时戚自然知道了她在欺骗利用他。似他那般骄傲的性子,能忍得下这口气?
洛凝凝惶惶咬着唇,觉得非常有必要通知洛轻曼或者江承和救命!她可没忘记,她那所谓的“离火玄体”血脉根本没有觉醒!谢时戚又不知道她是穿书的,误会了原剧情,若是揪出她后发现不对,还不得把这锅也安她身上……
可那翩翩公子挥着羽毛扇,却并没有说出那句“妖尊大人是来找人的”。他只是浅笑道:“尹阁主,久仰。我乃妖族丞相候修明,尹阁主不必戒备。我族妖尊大人的生母乃是人修,自小便对人族文化耳濡目染、心生向往。如今做了妖尊,更是有意与人族交好。这不,他一稳定了朝中局面,便赶来一见,想与你们更新和平协议呢。”
洛凝凝:“……??”
真、真的吗?虽然这么大军压境,看着也不像是来谈判的,但洛凝凝心中还是生出侥幸,再度朝谢时戚看去。却见男人嘴角轻扯,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漂亮的薄唇忽然开阖——
洛凝凝看到那个笑时,便知道不好!可已经迟了。男人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轻柔低缓仿若情人间的低语,说出的话却让她胆寒:“阮暖,你在这里吧?我来找你了,高兴吗?”
那声音先是很轻很低,渐渐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盘旋回荡在洛凝凝脑海,令她头脑昏沉:“你不打算再修炼合欢心法了,就要抛下我逃跑吗?你把本尊当成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允许你离开?!”
洛凝凝努力维持住清醒,飞速扫视一圈,却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正常。显然只有她听到了那声音。这是什么邪门妖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不知道如何抵挡。迷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该不会这么逊……一照面就被谢时戚扒了马甲吧?
起初她还能听见周围人的对话。尹阳煦问出了她的疑惑,而候修明笑着答:“尹阁主误会了,这大军并非针对人族啊,而是一路随妖尊大人追击前朝余孽而来。那余孽逃入了人族地界,我们也正想就此事与尹阁主沟通一二,请求人族的配合,因此暂时没有撤军……”
可那些声音也很快远去了,只剩下了谢时戚如恶魔的低语,阴鸷又憎恨:“你欺骗我利用我,还想全身而退?阮暖,出来!到我这来。你躲不过的,别逼我亲自动手,否则……我定让你悔不当初!”
洛凝凝仿佛被麻痹了一般,思绪迟滞,什么也不愿想。可她大约天性便是娇懒的,一麻痹她就犯困,行动迟缓,竟是连动也不想动了。这显然不在谢时戚意料之内。崖壁之上,男人久等不见动静,神色暴躁一扬衣袖,有什么物事便直冲洛凝凝的方向而去!
尹阳煦将他的动作看得真切,脸色微变,却也很快发现那物事并不带攻击效力。他顾忌着妖尊实力强悍和两族这一触即发的局面,只敢以灵力拦截防守,那东西却势不可挡击穿了他的屏障,直直越过了深渊……飞到了洛凝凝上方!
它堪堪就要朝下落,却有一道红色闪过,将它生生击飞!
谢时戚猛然站起,凶狠捏紧了拳头!松树被他这猛然动作震得颤颤,他身后的候修明摇摇晃晃,赶紧扶住他,哎哎叫唤。
妖术被破,洛凝凝骤然清醒,背后渗出了冷汗。她扭头看去,便见洛轻曼分开众人,正袅袅婷婷朝她行来。
那危急关头救下她的,原来是洛轻曼的本命法器红缎。而被她打飞的东西,似乎是一串项链。洛凝凝心有余悸,快步跑到洛轻曼身边,总算有了些安全感:“娘,你怎么也来了?”
洛轻曼将绸缎收回袖中,抬手亲昵抚过她的发,洛凝凝便觉一阵沁凉传入识海,那种不受控制与虚脱感都远去了。洛轻曼淡然答:“阁主通知各门派宗主前来,我便过来看看你。”
洛凝凝却是听见了她的传音入密:“你与他交缠过深,身上还留有他的妖息,他便是以此追踪你,我刚刚已为你清除了。往后你再与人合修,记得要检查仔细,不要留下这种后患。”
洛凝凝:“!!”
洛凝凝惊愕看着洛轻曼:她娘亲……怎么好像知道她与谢时戚有一段?
她也传音入密回:“娘,你知道我和妖尊……”
洛轻曼轻描淡写:“你在秘境中提升了境界,又一回来便让我留意追风榜,显然是担心被找麻烦。能令你忌惮的人,身份修为定然不简单。再加上妖尊一带兵打过来,你便找白妍加名册,你想躲的人是谁,不是很好猜?”
洛凝凝:“呜呜呜,谢谢娘……娘你好厉害。”
她还在这边母女情深,却感觉到极强的妖力倾泻而来。谢时戚临空跃起,就要跨过深渊!搁在往常,妖族这么冲到人族地界,那便算是入侵!候修明惊得差点从树上摔下去,一下抱住谢时戚胳膊:“哎哎哎,别别别!你……”
话未说完,谢时戚便身形如电纵身一跃,自高高崖壁直直坠下!候修明再维持不住翩翩姿态,嗷嗷叫唤着,却是死不放手挂在他身上,生生被带成了起飞的风筝。
谢时戚就这么拖着个人,仿佛无碍穿过人妖两族结界,落在了合欢宗众人面前。候修明因为惯性咕噜噜滚了一圈,始一稳住身形,便头发蓬乱朝着蓄势待发的尹阳煦迎上去:“尹阁主,久仰久仰!”他呵呵干笑:“哈哈哈没事,没必要开战!我们妖尊没有恶意,他就是想来捡回他不小心扔出去的东西……哈哈哈真是个急性子呢。”
谢时戚躬身捡起地上的项链,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个合欢宗女弟子,最后定在了洛凝凝身上。洛凝凝强撑着与他对望。她觉得不是她的错觉……谢时戚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蕴藏着风暴,就如暗流汹涌的平静湖面,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就会将平静打碎,掀起滔天巨浪……
目光交接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渐渐被挤压成了一条绷紧的弦。洛凝凝终于撑不住,眼睫颤了颤。仿佛按下了某个按钮,谢时戚骤然动了!男人几乎是瞬移到了她面前,猛然抬手,用力掐住了她下颚!
洛轻曼早有预期,红缎出袖就要去拦!谢时戚却一挥手,轻松将她震开。洛凝凝被迫仰头,唇几乎能碰到男人下颚。如此近的距离,他们曾无数次这般呼吸纠缠,那时他的狼耳微妙颤动,她能清晰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眸下藏着炽热的熔浆。可这一次,她却只能感到谢时戚的愤怒与憎恨:“阮暖……”他的手指用力:“躲我?!你以为你能躲得过?”
洛凝凝被掐得疼,心跳混乱:“妖尊大人……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阮暖……”
谢时戚手指松了些力,声音却是愈发阴戾低缓:“和我装?你这双眼睛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他还想做什么,却有碧绿光芒划破空气,直逼他而来!谢时戚被迫松开洛凝凝,旋身落去了几米外。不远处,江承和收回长笛,行到了洛凝凝身旁:“凝凝,没事吧?”
洛凝凝心有余悸摇摇头:这都是什么事啊!还以为逃过妖息寻人、项链寻人,她总该安全了。结果谢时戚说什么?他认出了她这双眼睛?
……讲道理啊!她明明相貌大变了,眼睛虽和阮暖有些相似,却还是有许多不同的。谢时戚随随便便做这种猜测,真是毫无证据、十分可笑……她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谢时戚阴沉沉打量江承和:“你是谁?”
江承和惯是不搭理人且不爱说话的,就算问他话的人是妖尊,他也要一视同仁忽视他。他不言不语,只是挡在洛凝凝身前……掏出了十多个天阶法宝!五彩流光隐隐闪动,将谢时戚那张本就妖异的脸衬得更阴森了。
洛凝凝毫不怀疑,谢时戚这表情……是正在思考怎么弄死江承和。她师父拉仇恨这一手,真是从来不曾让她失望。洛凝凝心惊肉跳,真怕谢时戚发疯直接杀了江承和,忍不住小声在江承和身旁道:“师父,不然,你就回答他一句?”
话是对着江承和说的,却也算是间接给了妖尊大人答案。谢时戚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候修明此时又辛辛苦苦跑了回来,顶着一头乱发,用力去推谢时戚:“尹阁主同意与我们谈判了,你现下就过去!”
谢时戚任他推搡,巍然不动。候修明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沉住气啊时戚!还差这一会吗?你不能这样名不正言不顺骚扰人族……”
谢时戚还盯了洛凝凝片刻,忽而朝她森森一笑,轻声慢语:“你给我等着。”
到底是转身离开了。
留下洛凝凝在原地,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放松,反而愈发紧张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谢时戚的离去只是短暂的妥协,他让她等着,显然是还憋着大招呢。洛凝凝欲哭无泪,觉得谢时戚这次的气性可真够大的。她之前还心存侥幸,现下却毫不怀疑他说要打断她的腿将她关在宫殿,不是气头上的随口一说,他是真想这么做的。
……至于吗?这个小心眼暴脾气的臭狗!不就是拿他修炼了一个月吗,虽然她欺骗利用了他,但他又不是没受益,他的伤势都好转了很多……而且也很热衷的嘛。她承认最后没有信守承诺不告而别,有点……不大礼貌。但那时突然发现他并非上古凶兽而是反派妖尊,她也很惊慌无措啊。这事说到底他也有错,他若早坦诚他就是妖尊,她也不敢招惹他啊。
俗语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这条臭狗就丝毫不顾念旧情,铁了心要和她计较?臭狗以前就暴躁不讲道理,现在恢复了妖尊身份,就是凶残暴躁且不讲道理了。周围人太多了,洛凝凝也只能委委屈屈抱住了洛轻曼:“娘……妖尊他,他干嘛那样说我啊?”
洛轻曼轻拍她的背,淡声安抚:“他大约是误会了什么,你解释清楚便无碍了。阁主刚召集各门派宗主一并前去谈判,娘这就先离开了。”
洛凝凝却听见了她的传音入密:“我儿只管随心,若不愿认他,只管不认。有事先找白妍,娘在这里,不怕。”
洛凝凝便觉一股暖流直入心底,忽然就有了底气。谢时戚虽然可怕,但她也是有强力后盾的。她是人修,是天极阁的学员,更是合欢宗宗主的独女、朱弦庄庄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就冲这些身份,尹阁主和其他大能也不会看着妖尊平白无故掳走她。
这个世界并无随意搜魂的邪门法术,那只要谢时戚拿不出她是阮暖的确切证据,她便是安全的。且谢时戚身为妖尊,总不能一直留在人族地盘。待到人妖两族的和平条约商议妥当,他还能不回妖界?她只要死不承认自己是阮暖,躲过这一次,往后便好转圜了。
她仔细琢磨着,其余修士却是大松一口气。所有人都以为妖族大军压境是要爆发大战了,结果是虚惊一场,人家只是来更新和平协议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大战大概是打不起来了,气氛轻松了些,修士们各自找地方休息。白妍也上前,招呼洛凝凝找了个角落小憩。
洛轻曼能放心离开,是因为此次一并来边关的合欢宗弟子都是洛凝凝的师姐们,十分可靠,对洛凝凝也疼爱有加。其中又以白妍修为最高,乃是金丹后期,其余十几人也是金丹中期。洛凝凝与白妍暗中商量了一番,心中总算基本安定。
天色大亮时,边关简陋的议事堂也终于有了动静。大门打开,尹阳煦面带笑意率先行了出来,候修明紧随其后,两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双方都对沟通结果十分满意,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往后能迎来一个新发展。各宗门宗主鱼贯而出,洛凝凝见到了队伍最末尾的洛轻曼和江承和……以及跟在两人身边的谢时戚。
该来的躲不过。洛凝凝深深呼吸,与师姐们一起,含笑迎了上去。她隐约觉察洛轻曼有些不悦,但她娘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洛凝凝也不能确定。洛轻曼平静传达消息:“妖族已与我人族重新签订了和平互助契约,妖尊往后便是我人族的座上宾。”
洛凝凝便跟着众人,一脸惊喜恭贺:“这可真是大好事啊。”她笑盈盈朝着谢时戚微倾身:“妖尊大人跟着我娘亲来此,可是还想询问阮暖之事?这实在是您误会了。阮暖是我的大师姐,也是我娘亲的第一个亲传弟子,她因迟迟不愿与人合修,自觉不该再留在合欢宗,索性便早早离开了宗门游历。别说我和许多师姐师妹没见过她,便是我娘亲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比“阮暖”更轻灵动听,如清泉叮咚,令听者心怡。或许便是因此,谢时戚的神色也不似分别时那般阴鸷,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她,并不接话。
洛凝凝再接再厉,继续撇清关系:“至于妖尊说我这双眼睛似曾相识,那就更是误会了。您有所不知,咱们合欢宗的弟子易容之时,都会拿些美人做模板。师姐师妹们都说我这双眼睛好看,是以将我的模样录入了合欢宗玉牌之中,易容时能稍加参考。此事妖尊大人查探下我们的玉牌便知,阮暖师姐大约也只是碰巧挑中我这双眼睛罢了。”
白妍适时上前,轻笑道:“的确如此。妖尊若是不信,我们现下就可以给你变化一番。”
她默念口诀,以袖遮面。一阵白光闪过,白妍再露脸时,洛凝凝都惊了一惊:白师姐可真是太厉害了!这双眼睛和她仿佛是复制黏贴出来的一般,连眼中情绪都模仿了七八,不熟之人根本瞧不出差异!
谢时戚还是不说话,右手却是微微抬起,忽然摩挲起了什么东西。洛凝凝这才看清,他手中还拿着之前那串寻人的项链。项链的珠串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每颗不过半个指甲大小,莹润剔透,五彩斑斓,转动时折射出七彩的偏光。
好精致漂亮的项链,也不知是什么法宝?此念头一出,有什么画面忽然在脑中闪过,洛凝凝内心便是一震:等等。她仿佛、好像、似乎……看到了穿起珠串的绳子,是白色狼毛?
和骨头项圈的白色粗毛绳质地相仿,只是大概为了配合小珠串,打磨得十分光滑紧实。所以这玩意……不会就是白毛骨头项圈的精致进化版吧?无怪谢时戚方才会用它来寻人,大约是她虽解除了认主,但这项链上多少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谢时戚想来便是因为它,依旧坚定自己的判断。很有道理,任是洛凝凝也没法狡辩,之前这玩意为啥就直直朝着合欢宗飞。但是,合欢宗此次前来的弟子足有数十人,“阮暖”为何就得是她?
洛凝凝岔开话题,主打一个死不承认:“阮暖的本命灯,阮暖的名牌,阮暖的弟子纪录,如今都还在合欢宗留着呢。妖尊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前去一查。”
谢时戚终于开口了,慢条斯理的:“凝凝。你叫洛凝凝?”
洛凝凝应是。谢时戚一寸一寸从头到脚审视她,慢声道:“你方才的样子,和阮暖耍赖的模样极像。”
洛凝凝:“……”
……什么叫她耍赖的样子!她什么时候耍过赖!这条臭狗,不要平白诬蔑她的名声啊!
气恼令洛凝凝忽然生出了勇气。她咬着牙:“妖尊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行到偏僻处,谢时戚片刻跟上。洛凝凝忽然娇笑出声:“妖尊大人,您这般纠缠于我,我会多想的。”她歪着头,眼神带着钩子一般看谢时戚,语调酥软:“你若是找阮暖有事,那我便好好与你解释前因后果。可若你只是想找个看得顺眼又像‘阮暖’的人,两人再一起快活……”
她抬手就朝谢时戚的肩上搭去,吃吃笑道:“那凝凝也是愿意的呢。”
细嫩指尖即将触到银白色衣裳,谢时戚身体忽然一侧,堪堪避过了她的手。洛凝凝心下便是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她愈发放肆,嗔怪道:“妖尊大人干吗躲啊?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我像阮暖,现下怎么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看看我,我难道不比阮暖年轻漂亮,不比阮暖资质好?更别提我对待合修对象一向真诚,有口皆碑……你既能与阮暖合修,又为何不能考虑我?”
谢时戚神色一下又阴沉了:“一向真诚,有口皆碑?你不是说,你是元阴之体么?”
洛凝凝惊讶掩口:“这怎么可能?十六岁时母亲便物色了人与我合修,前段时日我去了天极阁,更是相看了许多人,尝试了好些合心意的对象。妖尊大人既然知晓我是合欢宗弟子,难道还要与我计较这个?”
她又吃吃笑,软绵绵没骨头一般朝着谢时戚身上靠……结果就被谢时戚一指头抵住了脑门。洛凝凝感觉额头都要被他戳出个洞了,连忙退开,捂住额头瞪他。
她觉得谢时戚这般推拒,应该是稳稳瞒天过海了。怎料谢时戚冷着脸道:“洛凝凝,你最好不是她。否则,若是被我发现你故意讲这种话来骗我……那你也不用再逃了。”他一字一句道:“就等着我弄死你吧。”
洛凝凝:“……”
洛凝凝默默别过目光,承认要被这臭狗吓死了。她安慰自己不怕:坚持住!谢时戚如今都谈好了和平互助契约,很快就会滚回妖界了。等他下次再来人族地界弄死她?那还得过多久啊,她到时做足准备早早藏起来,让他找不着……气死他!
谢时戚还盯了她片刻,这才转身,行回合欢宗众人处。洛凝凝瘪瘪嘴跟上。一直不动声色守护的洛轻曼此时终于开口:“妖尊此前追击前朝余孽来到此处,刚得了可靠消息,那余孽藏去了合欢宗内。这段时日,妖尊会与我们一同行动。”
洛凝凝:“??”
洛凝凝:“!!”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我不仅来找你了,还能陪你好久。阮暖,开心吗?洛凝凝:QAQ下一章也是大肥章7000+14号之前全订抽奖,有88个100点,谢谢大家支持~ 推推我的完结文《和师尊的剑私奔后》 弄影穿进修真文,为苟小命,想方设法拜仙尊为师。仙尊颜值修为都逆天,就是为人高冷不好亲近。得知她要出外历练,仙尊给了她一柄长剑。 长剑通人性会说话,整日督促她修行,管束她比仙尊还严厉;却又纵容她使坏,笨拙哄她开心,处处将她放在第一。弄影闲来便爱将剑抱在怀中撸,听长剑无奈说“不可”,看长剑冷飕飕吃其他刀剑的醋。某次遭遇危机,长剑剑灵现身相救,却被心神混乱的弄影扑倒缠住。 第二日,清醒后的弄影羞愧:我竟然对师尊的剑……弄影不敢坦白,白天小心瞒着仙尊,晚上谋划带长剑私奔。一切还算顺利,直到她再度遭遇危机。仙尊挡在她身前,变成了长剑。长剑杀意凌冽:“谁敢伤她,先问过她的剑!”弄影:??!!想要拐跑师尊的剑,结果发现师尊就是那把剑? ***岑青锋身为上古神兵,一朝机缘巧合化形成人,却依旧抽离于人世,不通感情。直到那天,少女闯入他的世界,他有了个徒弟。 小徒弟擅长偷懒耍滑,贪玩又调皮,今日撒娇求师尊教训长剑,明日卖惨哄长剑欺骗师尊。岑青锋辛苦纵着惯着,始明白喜怒哀乐系于一人是何意。
第22章
洛凝凝总算明白, 为何洛轻曼隐约有些不高兴了。她娘亲定是想帮她甩掉谢时戚的,可人妖两族的和平互助契约才刚签下,她又找不到理由拒绝谢时戚这个看似十分合理的要求。无怪当时候修明不过说了句“你不能这样名不正言不顺骚扰人族”, 谢时戚便真离开了,原来是早就准备了后招!看他现下, 不就能名正言顺骚扰她了么!
他知人族金丹境修士都需应战, 于是带兵压境, 逼得她前来边关, 然后以妖术和项链寻人。就算寻不到, 他还能拿追查余孽为名去合欢宗蹲守……真是滴水不漏的好计划!
谢时戚旁若无人一瞬不瞬盯着她, 仿佛要将洛凝凝的每个表情都拆开来仔细剖析。洛凝凝被盯得背后冒汗,一动不敢乱动,就怕露出破绽。还是白妍见机行事,笑着出来解围:“可是,妖尊大人身为妖界之主, 这般长时间逗留在人界, 不会不方便吗?”
谢时戚目光依旧定在洛凝凝身上,皮笑肉不笑:“无妨,我带了许多定点传送符, 随时可以瞬移回妖都。”
定点传送符是一次性传送法器,铸造所需耗材约等于一个大型传送阵, 因此甚少有人使用, 谢时戚倒是大手笔。洛凝凝心思一动, 抚掌赞叹:“这倒的确是方便了。那妖尊大人是要去往合欢宗吗?”她装模作样惋惜:“可惜我初入学天极阁,还需要完成课业获得学分,晚些便要回天极阁了。不能陪妖尊大人一同前往合欢宗探查,真是遗憾……”
谢时戚一声轻嗤:“不遗憾。合欢宗在场所有人, 谁都不能离开。”
洛凝凝只觉不妙:“这、这又是为什么啊?我修为这般低微,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谢时戚的目光总算离了洛凝凝,转而扫视过在场众位合欢宗弟子:“本尊受伤离开妖都时,织珠谋逆,此番本尊便是为捉拿她而来。”他慢声陈述:“此妖乃是只蜘蛛精,擅长以蛛丝编织假象,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和修为,假扮他人。你们合欢宗正擅长此道,因此她选择潜入合欢宗隐蔽自己。现下你们都有嫌疑,在我找到织珠前,谁都不能离开。”
谢时戚转向洛轻曼:“是不是这样,洛宗主?”
洛轻曼不答,只是神色淡淡朝众人道:“尹阁主吩咐我们尽力帮助妖尊,他若有什么需要,大家配合便是。”
洛轻曼都这般说了,洛凝凝还能怎样?就算她知道谢时戚这是在胡说八道假公济私,可事关人妖两族的和平互助契约,她也不能推脱。
自有人打开了边关到合欢宗的传送阵。候修明又来找谢时戚,与他单独说了一阵话,便回去峡谷另一边,换了二十名银甲兵过来。尹阁主率众立于阵法旁,礼貌与谢时戚话别,送谢时戚与合欢宗众人离开。
空间扭曲感过后,虎啸关的猎猎罡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灵气、清淡的甜香、欢快的鸟鸣。合欢宗广场上随处可见身姿曼妙的少男少女,浅笑盈盈,轻言细语。夕阳斜斜投下余晖,墙角处,草丛里、树梢上……有许多毛绒绒的小动物们或玩闹或假寐,好一派悠闲喜乐的景象。
洛凝凝回到家中,身心本能放松,可一想到谢时戚还在旁虎视眈眈,她又绷紧了神经。白妍适时上前,询问妖尊是否要与她去查看阮暖名牌。谢时戚自是同意了。出乎洛凝凝意料,他并没有要求洛凝凝跟随。
大抵是她那时的主动出击反客为主,让他到底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洛凝凝心中便是一喜,暗自庆幸她也是懂心理战的。剩下二十名奇形怪状的妖族银甲兵,洛轻曼吩咐人给他们安排住所,便离开了。她转身时暼了洛凝凝一眼,洛凝凝心领神会,袅袅婷婷跟上。
母女俩回到了洞府,一进入结界,洛凝凝便迫不及待询问:“娘,名牌本命灯那些,不会有破绽吧?”
洛轻曼给了她肯定答案:“不会。那些为娘前些日便着手安排了,便是想着有备无患。”
竟然还是提早准备的!那定是妥当,洛凝凝放心了大半,软绵绵抱住洛轻曼胳膊撒娇:“娘,还是你靠谱~”
洛轻曼沉声道:“我已问过江承和,那银狼实力强横,便是我与他全力以赴,也没法击杀他。你若真想摆脱他,只能暂且与他逢场做戏,找到机会给他下毒,我与江承和再去杀了他。”
洛凝凝:“??!!”
等等等等……话题怎么就转到了暗杀谢时戚上!洛凝凝惊得话都磕巴了下:“不、不是,我们将他瞒过去就好,也用不着击杀吧?不是说名牌本命灯不会有破绽吗?”
洛轻曼:“本命灯不会有破绽,但你在修真界并非无名之辈,妖界又有各色诡谲秘术。我观那狼极有想法,若真要挖地三尺追查盘问,难保不会有谁暴露破绽。”
洛凝凝就担心这个。可她的忧心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洛轻曼轻描淡写继续道:“你若真想彻底摆脱他,为今之计,只能让他死。不然以他妖尊的身份,将来纠缠起来,平添麻烦。”
洛凝凝无语凝噎:“……娘!你还知道他是妖尊啊。”
大约是她的神情太一言难尽,洛轻曼便笑了:“妖尊又如何?他在妖界根基未稳,尹阳煦也对他持观望态度。他便是死了,也不过是一场纷乱,还能掀起什么大波?”她宠溺拍了拍洛凝凝的发:“而且,娘解决这些男人拿手得很,任他是妖尊,娘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洛凝凝忽然深深觉得,她必须修改下她对娘亲的评价。因她娘亲与许多前任合修对象们关系都挺好,这些年好些合修对象巴巴给她娘亲送宝物,只求与她娘亲见一面,再续前缘。比如送了几汪柳山灵泉泉眼的柳山山主,就是她娘曾经的合修对象之一。洛凝凝因此一直以为,她娘亲是个擅长拿捏人心、将男人玩弄于股掌的大女主,但现下看来并不是啊!她娘亲……她娘亲,就是个堂堂正正的天然渣!
可再天然渣,那也是疼她宠她的娘。洛凝凝心虚想,可能天然渣才是合欢宗宗主该有的素质吧。
只是谢时戚虽暴躁又凶残,但也罪不至死……剧情也不允许他这么英年早逝。洛凝凝还是决定自己惹来的狼,自己想办法赶。她无奈道:“不用了,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呢,就先不劳烦娘了。”
洛轻曼并不勉强:“也可。你若是不想杀他,那这事娘便先不插手了。你既还是选择了合欢一道,也总该锻炼下如何处理那些合修对象。我看那妖尊的心思嫩得很,你只管放心拿他练手,完全不必紧张。”
洛凝凝:“……好哦。”
洛轻曼最后叮嘱了句:“你最近多带些法宝傍身。尹阁主告知,那织珠的确潜入了我人族地界。她与那已死的豹子妖尊是一对,因谢时戚杀了豹子妖尊,对他恨之入骨。这种深情的女人疯得很,难保不会找你麻烦,你注意安全。”
洛凝凝还以为“追击前朝余孽”“织蛛叛逃”都是谢时戚瞎扯,没想到还真有这事,意外应好。她回到自己院落,已是月上梢头。白妍传来消息,谢时戚拿到阮暖玉牌后,就回到了住所,看起来似乎是在施法感应。
这应该就是有些信了吧!看来赶狼计划有望。洛凝凝估算着施法什么,谢时戚要些时间折腾,这一晚定是不会再来找她,于是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日醒来,她还没来得及去打探消息,便有妖找上了门。
来者是头身披银甲的野猪妖,人形的四肢上顶着个大猪脑袋,银甲以外的裸露皮肤密布着如钢针的毛发。他朝着洛凝凝吭哧两声,大约是笑了笑:“洛姑娘,妖尊昨晚施法一夜,总算有了进展,发现他要找的人在合欢宗的后山。咱们银甲兵人数太少了,想请你们帮个忙,一起去寻人。”
洛凝凝正在喝灵粥,听言动作顿了顿。不是假名牌假本命灯么,怎么又发现要找的人在合欢宗后山?她拿手帕优雅擦了擦嘴,垂眸遮掩住眼底的茫然:“好的,我稍后就到。”
那黑猪精便告辞了。洛凝凝回到屋中落下结界,给洛轻曼传讯:“娘亲,谢时戚怎么说他要找的人在合欢宗后山?”
洛轻曼很快给了回音:“我让人做了些安排,后山是其中之一,应该能拖住他一阵。”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洛凝凝浅浅期待了下,谢时戚能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最好一去不复返。她这才前往广场集合,果然见到了银甲兵和百余名合欢宗弟子。谢时戚还真不客气,竟是将合欢宗现下在宗门的弟子全部喊出来做苦力了,看来是对洛轻曼的安排深信不疑。
洛凝凝遥遥见到谢时戚一人蹲在不远处的楼阁顶上,面无表情一副深沉的模样,寻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站定。很快有银甲兵前来给合欢宗弟子们发东西。洛凝凝拿到手一看,是一条红白相间的手绳。黑猪精在前方解释:“此绳沾染了阮暖本命灯的气息,如果遇到相同气息,便会发出亮光。请诸位佩戴于手上,届时分散搜索,如果谁的手绳亮了,便通知我们。”
洛凝凝仔细感受手中的手绳,并没发现什么气息,便随意戴在了手腕上。合欢宗弟子们皆是疑惑,洛凝凝倒还觉得正常:毕竟狼爷的五感本就比人族更强。谢时戚很快带着众人出发,从头到尾没看过洛凝凝一眼,也没与她说过一句话。这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冷漠态度令洛凝凝身心放松,也乐得落在后面浑水摸鱼。众人分散后她随意找了条路闲逛,就当自己是来春游了。
后山的春花开得正烂漫,洛凝凝寻常便喜欢约几个师姐师妹,一起来这摘花枝回去插。她离开合欢宗时还是深冬,先是去了鸟不拉屎的秘境,回天极阁后又忙于学业,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欣赏美景了。四下无人,洛凝凝决定快乐躲个懒。
她挑了几根漂亮的花枝,切断藏入乾坤袋。正采花采得兴起,却听见脚底的草丛传来扑簌簌的动静。洛凝凝低头一看,竟是见到了一只肥肥胖胖的小黑兔。
小黑兔皮毛油光水滑,长长耳朵耷拉着,偶尔抖动一下。那对黑亮的眼睛小黑豆似,傻愣愣盯着她。
洛凝凝停了摘花枝的动作,奇怪“哎”了一声。她在天极阁时条件所限,只能养些毛绒绒在洞府中。合欢宗里她自在许多,毛绒绒们随处可见,洛凝凝想起了便去撸一撸,并不需要将它们当做宠物。只要是宗门之内,它们就可以随意行动,因此遇到一只毛绒绒并不奇怪。可这只小黑兔洛凝凝却没见过。洛凝凝心中琢磨:后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只可爱的小东西?
大约是这几个月才出生的兔宝宝吧。洛凝凝蹲下摘了点嫩草叶,温声细语试图诱拐它:“兔兔,吃草草吗~”
小黑兔傻乎乎瞅了她片刻,还真凑了上来,三瓣唇快速开阖,将那草叶吃了进去。洛凝凝嘴角翘起:好亲人的性子!这么没有戒备,是要被抓住撸毛毛的!
她飞快出手捏住小黑兔的后颈,小兔子便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了。洛凝凝拖住它的后腿,成功将它抱在了怀中。小黑兔就乖乖蹲在她腿上,任洛凝凝从上到下揉捏了一番。
好乖又好傻啊!洛凝凝喜欢得不行,声音都夹了起来:“兔兔宝宝,你好可爱啊~今晚去我家玩好不好?”
她正沉迷吸兔不可自拔,却听一个男声在她耳旁阴恻恻道:“怎么,毛绒控病又犯了?”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是将洛凝凝惊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她慌乱扭头,便对上了谢时戚那张格外妖冶的脸。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章,0点还有一章~
第23章
谢时戚也不知何时来的, 也蹲在了她身侧,距离她不过寸许。男人笑出了一口森森白牙,语调仿佛要杀人:“阮暖, 是它好摸,还是我的兽形好摸?”
洛凝凝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得头晕目眩心跳砰砰, 好容易才将即将出口的啊啊尖叫压了回去。她终于意识到, 什么被洛轻曼的安排错误引导, 什么要找的人在后山……都是假的!甚至昨夜一夜的安宁, 大约都是谢时戚的设计!他假装被带偏, 为的就是让她放松警惕, 趁机抓住她的破绽!
……这条臭狗,怎么就这么死盯着她啊!洛凝凝混乱喘了两口气,这才算是勉强能说出话:“见过妖尊大人……你、你怎么在这啊?”
谢时戚突然起身,朝她伸手!洛凝凝差点以为他要抓住她揍她了,想躲又躲不过。可谢时戚只是自她怀中揪出了小黑兔, 拎着它长耳朵, 朝着地上就是一掼!
洛凝凝那尖叫终于压不住出了口:“啊啊啊你太残忍……”
惊恐谴责的话没说完,洛凝凝便见小黑兔于空中一个旋身,变化成了……一个银甲兵!身形高大肌肉遒劲的壮汉稳稳站定, 顶着一张沟壑深深的国字脸,羞涩回答了洛凝凝之前的问题:“好啊, 我愿意和你回家。”
洛凝凝:“……”
洛凝凝看着壮硕大叔脸颊两坨可疑的红晕, 目光挪到足有她腰那般粗的大臂上, 陷入了僵直的沉默。谢时戚发出熟悉的轻嗤:“还要摸他吗?去摸啊。”
壮硕大叔跃跃欲试,还真想上前!洛凝凝踉跄几步站起,连连后退,优雅都顾不上了:“不不不, 不用了。这位壮士,方才您收敛了妖力,未发现您身份,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壮硕大叔露出了失望神色。他看谢时戚一眼,不情不愿一躬身,转身离开了。留下惊魂未定的洛凝凝,和阴沉着脸抱臂的谢时戚。
这还是重逢后,两人第一次独处。洛凝凝心中不是不慌乱,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她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裳,勉强微笑:“妖尊大人,方才我见那兔子可爱,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我不该。接下来我一定认真搜查,妖尊大人也不必浪费时间监视我了。”
谢时戚冷冷看她:“还和我装?”
洛凝凝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妖尊大人在说什么。”
谢时戚“呵”地一声笑,似乎想说什么。可还不待他开口,平地忽然起了一阵大风!一时间,树木弯折,飞沙走石!
洛凝凝被尘土草泥泼了个劈头盖脸,惊呼着开启了法衣的屏蔽功能。可那妖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又消失无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若非一地狼藉,洛凝凝简直要怀疑自己生了错觉。她崩溃抬手抚脸:这山风怎么回事,说来就来的……吹了她一脸泥啊!
洛凝凝施了个清洁术,又难以忍受摸出块鲛纱手帕,就开始一点一点小心擦脸。柔软布料落在脸颊的那一瞬,她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顿住,缓缓抬头……就对上了谢时戚盯视的目光。
谢时戚脸色变幻,嘴角扯了扯。他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可没控制好,笑得有点狰狞。他从怀中摸出两块手帕:“继续擦呀。够不够用?我这里还有。”
洛凝凝看清他手中的两块手帕正是她在秘境宫殿中丢失的,心中便是咯噔一下。谢时戚的表情忽然凶狠,几乎是瞬移到了她的面前:“洛凝凝!你还敢说你不是阮暖!”
洛凝凝被他提小鸡似的揪住衣领,脚跟离地,只得抓住他手臂借力。她强撑着开口:“妖尊大人,你、你冷静……我真不是阮暖啊……”
谢时戚凶狠大吼:“除了你,谁会在妖风后忙着擦脸,而不是先查看异常?!”
洛凝凝:“……”
这不是你也在吗,还需要查看异常?洛凝凝承认秘境这几个月,她对谢时戚生出了不该有的信任感,她的本能似乎已经认定,谢时戚在身旁她就不会有危险。事发突然,她自然没想到第一时间要警戒,没想到这点小习惯都被这狼利用了。却听谢时戚森然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现下就好好向我解释。否则,待我拿出证据……你便死定了!”
洛凝凝完全不敢解释。她知道谢时戚在说她的不告而别,可是这能解释什么,又真需要解释吗?她抛下他不告而别,摆明了就是不想信守承诺,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缠。这么简单明了的事,谢时戚能不懂?
他懂,他不过是接受不了她的做法,咽不下这口气罢了。就像他说的,“你欺骗我利用我,还想全身而退?”他的骄傲让他觉得,被欺骗利用后抛下是受到了折辱。他因此记恨在心,放话“要打断她的腿,锁在宫殿里日日夜夜折磨”。昨日他还当面威胁她“等着我弄死你”……
洛凝凝怀疑这又是谢时戚的诡计,目的就是想骗她脱下小马甲。她赌谢时戚没有证据,别着头细声细气道:“因为,这、这里是合欢宗啊,肯定安全,我还有这么多法宝伴身,我怕什么……”
她偷换概念,解释了自己为何在妖风后忙着擦脸,而不是先查看异常。这自然不是谢时戚想要听到的,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加难看,冰蓝色的眼眸中风云变幻。那森白的牙突然变得尖锐,紧紧咬合着,下颚线紧绷。
洛凝凝太熟悉这种变化了,知道这种半兽化的变化是谢时戚情绪过激时的本能反应。她很担心谢时戚是不是被她气疯了,打算就这么生撕掉她脖子上一块肉。可她打又打不过,躲也躲不了,洛凝凝破罐子破摔闭上了眼:咬吧咬吧,她便任他报复这一次……往后两人就算两清了。
此刻她唯一庆幸的就是,得知织蛛潜入人族后,她身上的法宝足够多,应该能抗得住这狼几口。死是不会死的,但她怕疼……
洛凝凝咬唇,纤长的眼睫因为紧张轻颤,整齐的牙陷入唇肉,将原本红嫩的唇咬得泛了白。可她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谢时戚忽然甩开了她,恨声丢下句:“……装,你继续装!你装一次,我便给你记一笔,迟早和你算总账!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何时!”
那声音消散在远处,洛凝凝缓缓睁眼,面前已是空无一人。
谢时戚……就这么走了?洛凝凝扶着大树站定,努力平复被惊吓的心情。虽然不确定谢时戚为何突然放过了她,但这后山是不能呆了!她便不该轻信谢时戚跟他来“找人”,还是要尽量避免与他相处。若是今早她推辞了此行,现下也不会被他诈出破绽,险些露馅。
思绪已定,洛凝凝便快步朝着来路行去,准备偷偷脱队先回住所。路上她还有些担心谢时戚会去而复返,可所幸无事发生。她很快看见了山路尽头的合欢宗正殿,心中一松。可她加快步伐小跑几步,又一个急停,呆呆定在了那。
她看见了……一堵透明的灵气墙!巨大的玄光罩自山脚升起,延伸到山顶,将合欢宗后山整个罩住。回忆起谢时戚的反常,洛凝凝小脸便是一白:无怪谢时戚突然放过了她,并不着急纠缠……原来是早已暗中设下了结界,把她关在了后山!依照这狼的性格,大约还做了其他环环相扣的设计,比如说拖住她的娘亲和合欢宗诸位主事长老,确保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跟着前来搜山的合欢宗弟子修为都不高,她现下,可真是孤立无援了。感觉、有点、不大妙。洛凝凝当机立断,就想从乾坤袋中拿出传讯法器,找娘亲求助。只是她心念一动,又一动,再一动,动了又动……乾坤袋却始终毫无反应。
洛凝凝:“……”
熟悉的情节,熟悉的局面。洛凝凝难以置信翻出乾坤袋,几番查看,确认自己的乾坤袋并没有坏。
那就是这个玄光罩内,不允许使用乾坤袋了。洛凝凝的确听说过,一些玄光罩为了保存灵气、增加防御力,会一并限制罩中之人使用法器,乾坤袋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谢时戚何止是杜绝了她向娘亲求援……他特意挑了这么个玄光罩,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不给她用乾坤袋!他要逼她重新过没有柳山灵泉韶山云雾昆仑灵露太清圣品的鲁滨逊生活!
啊啊啊太可恨了!这臭狗怎么这么狡猾!洛凝凝此时才算明白,谢时戚那句“看你能装到何时”,底气是从何而来了:他知道她最受不了过苦日子,笃定能逼她自己承认呢!
洛凝凝气得狠狠锤了两下玄光罩:他不是妖尊吗?他不是妖力高强吗?妖界不是有一堆奇奇怪怪的术法吗?那他倒是动用权势术法,挖地三尺去追查去盘问啊!怎能似现下这般,一不用妖力二不用术法三不找旁人,尽盯着她揪住她的小习惯,整些日常小事给她挖坑!
玄光罩巍然不动,倒是洛凝凝手打疼了,呼呼吹气。她缓了片刻,在附近寻了块干净大石头坐下,想到即将面临的苦难便觉眼前发黑,整个人都有点自闭……与谢时戚重逢后,第一次遭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暴击。
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她娘亲就算被调虎离山离开了合欢宗,或许也会有所准备,让人接应。可日头逐渐落去了西山,玄光罩外的小路上始终没有出现人影。山腰某处却传来谢时戚熟悉的声音,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所有人,停止搜寻,来此处集合!”
洛凝凝真不想过去,可她又想不出能以什么理由不去。她觉得谢时戚肯定还攒了好多招数对付她……总归她现下一点法子都无,根本没有反抗余地。今夜大约是别想好好过了,洛凝凝不情不愿站起身,慢吞吞朝着山腰行。
因为心情沉重,往常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程,她生生磨蹭出了半个时辰。大约是她走得实在太慢了,到达山腰处那块平地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合欢宗众人三五成团或坐或站,正窃窃私语。银甲兵们分散站在最外围,是个名为保护、实则看守的阵型。
谢时戚又抱臂倚坐在高高的树梢上,修长的双腿架着细韧的枝条,微微昂首注视天边的晚霞,神情看不真切。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完美的侧脸,那头银色长发熠熠泛着光,愈发显得他妖异不似人类。他没有朝洛凝凝投来目光,倒是兔子精壮汉一直四下张望,见到洛凝凝,殷勤快步迎上前:“洛姑娘,快来这边坐。”
洛凝凝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便见黑兔妖用干爽的枯草叶,层层叠叠堆出了个窝。十分简陋的小窝,洛凝凝并不想过去坐。但在这种环境下能收拾出来,着实是有心了。洛凝凝于是打起精神,向黑兔妖道谢:“多谢,我……”
话未说完,面前忽然坠下了一道人影!谢时戚自高高树梢直直落在了地上,堪堪挡在了她身前。
洛凝凝被这突然挡路的人惊了一惊,缓缓退后一步:“妖尊大人,你……有事?”
谢时戚却仿佛只是正巧落在了她面前,看也不看她,随手甩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迎风就长,很快化作了一栋两人高的小楼。小楼外表只是普通,可浓郁的灵气瞬间充盈了这个空间。
小楼好巧不巧,正正压在了黑兔妖的小草窝上,黑兔妖委委屈屈红了眼。洛凝凝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上面。她也算阅尽珍宝,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小楼内里绝对不普通,门后定然是个洞天灵府。
不是限制法器使用吗,凭什么这狼可以搞特殊!洛凝凝也嫉妒得眼眶都红了:“你……你为什么还能用洞府?”
谢时戚并不回答,只是一声嗤笑,斜睨着她:“想住?”
洛凝凝那个“想”字差点出口,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吞了回去:谢时戚费尽心机设计将她关在此处,又限制了她的所有法器使用,现下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洛凝凝有理由怀疑,这狼下一句话就是“只要你承认你是阮暖,我便让你住进去”——秘境之中,这狼就是这么直白拿她想要的乾坤袋引诱她“改邪归正”的。洛凝凝怎么可能上当!她犹豫着该如何答话,谢时戚却将她的纠结尽收眼底,冷笑出声:“你做梦!这是我的窝,你就睡你的泥地去吧!”
他当着洛凝凝的面推开了小楼房门,门内果然鸟语花香,洛凝凝一眼就看到了一汪温泉池,熟悉的柳山灵泉汩汩涌入,热气氤氲。谢时戚仿佛展示一般,待她看了个真切,这才迈步进入,砰地砸上了房门。
洛凝凝:“……”
数日不见,这狼愈发幼稚了……也更气人了!洛凝凝瞪着房门,在心中暗骂谢时戚死狗臭狗。却感觉有人行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洛凝凝敛神扭头,便见到了白妍。
白妍将方才的闹剧看了真切,轻言细语安抚洛凝凝:“没事没事,凝凝过来这边,我们已经收拾好了一块地。”
洛凝凝便跟着她行去了稍远些的一颗大树下,几位辈分最大的师姐们都在这。知道洛凝凝爱干净,不知是谁脱了披风,垫在大石块上让大家坐。洛凝凝和众人互相交换了消息,得知谢时戚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他已经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后山,因此用玄光罩将此处封闭,不找到那人不会放任何人离开。而除了谢时戚那个奇怪的洞府,所有人的法器都不能使用了,且没人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洛凝凝便知道会这样。现下她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援兵了。洛凝凝猜测她娘亲定是已经发觉了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脱不了身。她娘亲很大可能会通知江承和前来相助,这一点谢时戚肯定也想到了,所以他很可能也将江承和拖住了。待到他们终于能赶来,这玄光罩又得磨上几日才能破。这么算来,她至少得在后山风餐露宿好几天。
没关系,她可是在鸟不拉屎的秘境里待了两个月的人,早已习惯风餐露宿的生活。她现在强得可怕,不过在荒山野岭住个区区几天,没问题的……
没问题个鬼啊!!习惯是永远也不可能习惯的,洛凝凝被几位师姐拉着聊了一会,便开始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此前被山风扑在她面上身上的尘土,仿佛再次回到了她身体,让她坐立难安。
好想洗浴……洛凝凝忍耐着,又陪着师姐们说了会话,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身,小声对白妍道:“我想去洗个澡。”
白妍知道她的习惯,立时起身:“我陪你去。”
洛凝凝也不推脱,两人行去了靠近山顶的湖泊。月色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洛凝凝做了一阵心理建设,这才抬脚跨入湖水。可水面堪堪没过她脚踝的那一刻,空气中忽然传来了细微不可查的灵气波动。洛凝凝脚步顿住,缓缓扭头……便见到了月色之下,皮毛仿若缎面的白色巨狼。
巨狼盯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夜晚泛着幽幽光芒,洛凝凝确定从他那张狼脸上,看出了暴躁与愤怒。他咬牙切齿开口:“好,好……你好得很!”
洛凝凝:“??”
洛凝凝完全不明白,这狼在气什么,又在说什么鬼都听不懂的话。可她也来不及问出口,巨狼便朝着她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低头张口!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洛凝凝,她惊得一声低呼,下一秒身体便腾空而起,后衣领被巨狼叼在了嘴里!白妍飞奔前来试图阻止:“妖尊大人且等等——”
等等是不可能的。谢时戚纵身跃上树梢,几个跳跃,便将白妍抛在了身后!
洛凝凝在被叼起的第一时间,就飞快闭上嘴,双手捂住了脸——她可不想被这狼加速奔跑的风吹得脸疼了!不料谢时戚不按常理出牌,又很快将她凌空一甩!洛凝凝便一个打滚,掉入了巨狼背部丰厚的毛发中。
颠簸只是一瞬,谢时戚很快在山顶停下,化作人形。洛凝凝才刚落地站稳,便被男人拦腰抄起!小楼洞府凭空出现,谢时戚一脚踢开门,将洛凝凝拎了进去!
洛凝凝被这一系列操作折腾得昏头转向,还来不及看清周遭环境,人便坠入了温热的水中!谢时戚……竟是将她扔进了温泉池里!
身旁又是扑通一声,谢时戚也跳进了水中:“没看到我这有灵泉吗!”他逼近洛凝凝,强势将人压在池壁上,恶狠狠问:“你不是很会哄人吗?为什么宁愿去泡湖水,也不来和我说句话?”
池水哗啦四溅,谢时戚的情绪如被压抑许久的山洪,突然冲破堤坝爆发:“你一直以为我是传承之地的上古凶兽!你以为我不能离开秘境!说什么能找到我这般厉害的大妖合修,不会再找旁人……都是骗我!你甚至都不是离火玄体!从一开始你就只打算利用我提升心法,从始至终都没有对我上过心!”
不似人类的尖锐指甲生生扎入池壁,谢时戚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只想利用完我抛弃我,却还与我虚与委蛇!那些夸赞和奉承……全都是别有用心!”
洛凝凝总算是明白,她“很会哄人”这一说,到底是从何而来了。她承认她的确骗过谢时戚,可她在秘境里夸他奉承他,也有错了?谁让他老是凶巴巴啊!他武力值碾压她,她不顺毛哄着,难道还能和他对着干吗?她作为一个合修伙伴充分给予他肯定,他怎么还对此不满了?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说了就相当于承认她是阮暖。她的法衣已经不防水了,十分单薄被水压得黏在身上,但又没法逃去岸上。男人带着潮热的水汽,双臂桎梏住她,又是那幅要生撕了人的模样。压迫感太强,洛凝凝别过头想躲,谢时戚却出手如电掐住了她下颚,压着声音逼迫:“说话!”
洛凝凝躲不了,只能被迫仰头,再次近距离直面谢时戚。又是这个熟悉的姿势。谢时戚吻她时便爱这么掐着她,仿佛怕她躲开,又像是心中急迫贪婪无从宣泄一般。每每这时,她便会微蹙着眉哼哼唧唧,嫌弃他糙手糙脚弄疼了她……
几乎是本能的,洛凝凝蹙了蹙眉。谢时戚那暴躁的神色便是一滞,掐住她下颚的手微不可查松动了下。
洛凝凝不知此情此景,谢时戚是否想起了那段令他不愉快的过往。他们曾有过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也见过对方最沉沦的模样。那些隐秘的共同记忆不慎被触碰,即便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也让气氛产生了微妙变化。洛凝凝撞入那双深邃的冰蓝色眼眸,一时怔忡,仿佛她只要拧着眉骂一句臭狗,谢时戚便会骂骂咧咧,藏起他尖锐的指甲。
可她很快意识到了今非昔比——她抛下了谢时戚且死不认账,而谢时戚在质问她。洛凝凝张了张唇,避重就轻答:“我、我从来不会哄人啊……”
她的这种敷衍回答在其他时候,或许只会令谢时戚更加愤怒。可此时男人只是沉默着,松开了掐住她的手。他不再似之前那般暴躁阴沉,洛凝凝却感觉,气氛愈发不对了。
她本避过目光盯着男人的银白色交襟,此时终是一点点抬头,再次与谢时戚对望。这一看去,洛凝凝身体便是一僵。
男人的银色长发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对毛绒绒的白色狼耳。与此同时,有什么熟悉的柔软触感盘上了她的腰,整个圈住她,隔绝了白玉瓷砖的微凉。白色的大尾巴被温泉水浸湿,洛凝凝蜷了蜷手指,摸到了一缕缕湿漉漉的毛发。
圆月悬于天顶,洒下凝白的光。谢时戚逼得更近了,声音幽幽:“凝凝今天摸了兔子……喜欢毛绒绒?”
洛凝凝被迫缓缓后仰,艰难回答:“也没有……就是、见那兔子可爱,顺手摸了摸。”
谢时戚便朝着她低下头:“我的耳朵也可爱,凝凝摸摸我耳朵。”
那语调明明冷硬仿佛命令,可那内容又似央求般。温泉的水汽忽然浓烈,潮湿的热意仿佛蒸腾到了洛凝凝脸上。
洛凝凝眼睫颤动,看着贴在脸颊前的狼耳,丝毫不敢动作。她已经摸过太多次谢时戚的狼耳了,“摸耳朵”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隐秘的暗号,这意味着她的允许,是他们的心照不宣。所以即便身为“洛凝凝”的她本不该明白“摸耳朵”的背后含义,也没办法做出动作,真去碰触它。
谢时戚垂首抬着眼,掀着薄薄的眼皮,兽类的竖瞳一瞬不瞬盯视她:“摸啊。”
洛凝凝心跳加速,不知道这是谢时戚为了扒她马甲的试探,还是单纯在表达他想要她。这狼一向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很多时候她真的很难揣摩他。这个角度,他看她的样子有种诡异的冷静,又有种炙热的疯狂……这种割裂感让洛凝凝心慌意乱。
她被谢时戚逼得退无可退,腰肢几乎要反折成九十度:“我……”
她的话语中断,因为谢时戚忽然抬手,指背温柔抚过她的脸颊。他过长的指甲还没收回去,尖锐的顶端甚至蹭到了洛凝凝的眼睫。他直勾勾盯着她,语调艰涩:“嫌我纠缠你,不懂事,是吧?”那尖锐指甲离开了她的脸,转而深入她的发,扣住了她的后脑:“怕被我找到,给你的项链都不拿……秘境里那么多妖兽,不要命了吗?”
男人挺拔的鼻隔着寸许,轻嗅过她的眼,呼出的热气激得洛凝凝眼睫微颤:“气味都换了……这么不想认我?”
扣于她后脑的手突然强硬,五指成爪用力,死死禁锢住了她:“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的吗?”
男人的话带着种压迫,仿佛咀嚼一般:“本尊日日夜夜……想将你千刀万剐。”
洛凝凝无法形容,谢时戚现下是个什么状态。他明明有一双冰蓝色深远如天空的眼,可此时她偏偏在那双眼中,看出了她曾经在江承和眼中见过的那种“黑沉沉”。男人的唇将落不落,鼻尖与洛凝凝鼻尖相触:“我听说习合欢心法之人,便是外表再如何变幻,内里也是改变不了的。”
洛凝凝片刻才反应过来谢时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便僵住了。谢时戚埋首在她的肩窝,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就往他的狼耳上按:“来,摸我耳朵。”那声音轻柔几近情人私语,语气却有种隐忍的执拗:“不是邀请我合修吗?来,我同意了。我便不信,到那时候,你还能和我装……”
跳跃的、缺乏逻辑的话,矛盾的、乱七八糟的情绪……洛凝凝看不到谢时戚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压抑混乱。或许他这段时间想过很多,也曾担忧也曾怨恨,深思熟虑最终来此,本该步步为营掌控全局,令她躲无可躲,却意外失了控,无法将计划按部就班。
洛凝凝试图抽出手,可谢时戚紧握着不放。于是她的指尖被迫落在了白色狼耳上……柔软的短绒毛包裹着皮肉,耳根处惊人地烫。有湿热爬过她脖颈,是砂纸一般的粗粝触感:“我记得你的反应……我记得你的所有,凝凝。”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直勾勾盯:你摸了我耳朵。洛凝凝欲哭无泪:我不是我没有……娘救命!顶不住了!洛轻曼轻描淡写传授经验:这种时候只要捅他一刀,他就老实了。洛凝凝:……
第24章
比人类更粗粝滚烫的半兽化舌面沿着下颚线缓缓上移, 力道失了分寸,忽轻忽重撩刮着皮肉。洛凝凝能清晰感觉到,谢时戚扣住她后脑的指节失控一般, 克制不住颤抖。有什么细长物事悄无声息缠住了她的脚踝与手腕,细微的磨砂糙感, 如冷滑游蛇绕着四肢盘旋, 一寸寸碾着肌.肤向上攀爬, 将她紧紧桎梏。
洛凝凝着实没想到事态会突然如此进展, 脑中一时空白。却听“轰”的一声巨响, 大地猛地一震!
谢时戚的动作一滞, 唇角堪堪与她的唇轻触,就那么定在了那。洛凝凝被惊醒,眼睫颤了颤,猛然别过了头。
她的手脚有些软,片刻方无力推了推身上的人, 小声道:“什、什么声音啊?”
谢时戚依旧压着她, 不动也不答话。可下一秒,有男子清朗的声音传入洞府:“妖尊大人,尹阳煦前来拜访。”
尹阳煦?!洛凝凝怔住。她以为这么大动静, 定是她娘亲砸了玄光罩来救人了,还意外她娘亲的速度怎会如此快。可是, 来的怎么是天极阁阁主尹阳煦?总不能她娘亲的面子这么大, 还能请动尹阁主做救兵吧?
谢时戚“啧”了一声, 终于直起了身。那些失控的魔气触爪回到了他体内,男人搂住洛凝凝的腰,旋身上岸,又施法为她将衣衫清洁干。
虽然那声“啧”颇为不耐, 可意外的是,谢时戚的脸色并不太难看。他直接收起了小楼洞府,洛凝凝便见到了月色之下,一身白衣长身而立的尹阳煦。
这还是洛凝凝第一次接触尹阳煦。这位人族领袖看着不过二十多岁,实际却已经两千余岁了,气质沉稳内敛。他的长相清俊温润,脸色偏苍白。这种苍白与江承和苍白有所不同。江承和的苍白令人觉得阴郁孤僻,尹阳煦的苍白则是带着一丝病气。洛凝凝知道这是因为他早年受过伤,却因事务缠身始终未能安心休养。
这样一位大忙人,怎会突然孤身一人,来合欢宗找谢时戚?洛凝凝心中生出不解,却见尹阳煦朝着两人礼貌颔首,开口道:“唐突破了妖尊的玄光罩,实是联系不上你,又有急事需告知。”他顿了顿,凝重道:“今夜天极阁的护山大阵被妖物闯入破坏,我观残留影像,怀疑那妖物就是织珠。妖尊是否需要前去查看?”
这倒是解答了洛凝凝未出口的疑惑。人妖两族的和平互助契约才刚签订,妖尊要找的逃犯就出现在了天极阁,此等事件的确值得尹阳煦出面破除玄光罩,通知谢时戚。可也是同时,她的心中再次生出不解:织珠去了天极阁?一个被妖界抓捕的逃犯,在人妖两族签订了互助契约后,去了人族最人才济济的中央军校?这是什么脑回路?她是怕自己不够快速落网吗?
洛轻曼的叮嘱此时在脑中响起:这种深情的女人疯得很,难保不会找你麻烦,你注意安全。洛凝凝神色复杂:该不会这位织珠……真是去找她麻烦的吧?
……这狼身边,果真是非多。洛凝凝隐晦看向谢时戚,便撞上了谢时戚的目光。男人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点,神色微冷,沉声应好。
三人下山回到合欢宗正殿,白妍已经领着几位师姐等候在传送阵了。谢时戚当初来合欢宗的理由是要查找织珠,现下织珠已然出现在了天极阁,合欢宗众人自然没了嫌疑,可以自由行动了。白妍几人要回天极阁继续学业,洛凝凝自然也是要回天极阁的。这倒不是她轻视织珠,大摇大摆送上门去,而是合欢宗不论防御还是人手都不如天极阁,织珠若真是冲她来的,她躲在合欢宗并不安全,还不如去天极阁找江承和。
他们被传送到了天极阁的山脚下,也是护山大阵的最外围。此处有一片树林围绕天极山而种,只有天极阁的师生能通过。往日郁郁葱葱的树林在夜晚看来有些阴森,树影斑驳,人影幢幢,以洛凝凝的耳力,还能断断续续听见低语声。
洛凝凝仔细看去,便见到了树林中漂浮着一团白色的浓稠雾气。几位长老包围住它,手中持法器,警惕防备着。他们身后的地上还躺着两名弟子,生死不知。
洛凝凝心中便是一惊:她以为织珠只是强闯护山大阵,留下了踪迹。现下看来不止此……是有人撞上织珠,出事了吗?
合欢宗弟子中白妍修为最高,也看清了树林中的情景。她皱眉询问:“尹阁主,那两人没事吧?”
尹阳煦沉声答:“他们值守时撞上了织珠,被织珠拖入了幻境,昏迷了过去,织珠则隐匿躲入了天极山中。现下两人性命暂时无忧,但必须尽快将人唤醒。”
洛凝凝心中微松,接口询问:“那团雾气又是什么?”
这次开口的却是她身边的谢时戚:“那不是雾气,是织珠吐出的织梦丝,她便是以此攻击敌人。”他低声朝洛凝凝道:“你别乱跑,我过去看看。”
他率先朝树林行去,尹阳煦紧随其后。洛凝凝猜测他是担心那织梦丝突然发起攻击,这才让她保持适当距离。她没有跟上前,也没有后退,就待在了这个尹阳煦和谢时戚能及时救援的位置。白妍和几位师姐默契站去洛凝凝四周,将她保护住。
洛凝凝感激朝着白妍几人一笑,继续凝神细听。长老们断续的声音传来:“尹阁主……没法唤醒……不能直接毁了,那两位弟子的魂魄还困在织梦丝中……”
“可这么放着始终是个隐患,织珠随时可以调动它们发起攻击……”
“……可以设一个阵法,将它隔绝在此,严令弟子们接近此处……”
他们的声音中断,因为谢时戚忽然抬手,冰蓝色的妖气自他掌心四散,将那雾气团团包裹,又飞速转化成透白冰晶……生生将那织梦丝给冰冻住了!
这便是银狼族的天赋技能之一,冰冻法力的玄阴冰,的确是比阵法方便许多。谢时戚的声音有些不耐:“让开。”
还在积极出言献计的诸位长老:“……”
几人看尹阳煦一眼,又看了眼已经变成了冰蓝色的雾气,默默退开了几步。谢时戚开始查看织梦丝,洛凝凝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将手掌覆在冰蓝色雾气上,细节却是看不清。她正努力观望,却感觉身旁有人抓住了她胳膊。
洛凝凝回头,意外低声唤:“师父!”
江承和看起来有些狼狈,一身青衫染上了斑斑血迹,发冠也有些散了。他看了眼树林中查探的谢时戚,一言不发拖着洛凝凝,转身就走。
洛凝凝犹豫片刻,选择了跟随。她本就是来天极阁找江承和的,只是担心他还被绊住,这才没敢随意离开。现下江承和既然回来了,那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白妍见江承和领走了洛凝凝,朝着她眨眨眼,示意自己会留在这里说明情况、等待消息。洛凝凝这才放心离去。江承和身上的血腥味浓重,洛凝凝有些忧心:“师父,你受伤了吗?”
江承和摇摇头:“是魔兽的血。昨日朱弦庄负责的边际森林有大量魔兽暴乱,我赶去镇压,结果就收到了你娘的传讯。”
边际森林位于人妖两族交界处,环境恶劣,以上古大阵关押着许多被魔气入侵后失了理智的人修、妖族和妖兽。因为绵延数千里,由各宗门共同值守,每个宗门负责一部分边际森林。江承和淡声道:“你娘那边也有魔兽暴乱,我让她不要着急,自己先过来接你。那些魔兽实力不强,但数量实在多,我这才来晚了。”
……原来谢时戚拖住她娘亲和江承和的方法,就是让边际森林入魔的妖兽作乱。洛凝凝咬了咬唇。谢时戚是神兽,天生便对妖兽有一定操控力,加上他体内有上古魔种,而魔兽的体内有魔气,这种控制便愈发轻而易举。而人族修士们十分重视边际森林,一旦出现魔物暴乱,都需要宗主前去查看。谢时戚只要操控些魔兽到森林边缘冲撞一番,就能轻松拖住洛轻曼与江承和。
洛凝凝的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何情绪。她忽然想起了原文的中后期,谢时戚也曾操控魔兽潮,对付主角团。这段时日她时不时也会生出怀疑,谢时戚真会变成原文描绘的那个疯批反派BOSS吗?他们明明不一样,仿佛根本就是两个人……可原来许多细节已经有迹可循。
江承和将她送回了住所,从袖中摸出几个乾坤袋递给她:“这几日挑选了些适合你的法器法衣,你多多装备着,不够再来找我拿。”他又看向住所朴素的木门:“洞府里我帮你加了些防御阵法,还让人收拾遮掩了下。你的本命法器也修好了,就给你放在院子里。”
洛凝凝感激应好。她推开木门进院,没走几步,就察觉了不对。洛凝凝站定,环视四周:等等……她的毛绒绒们呢?
预想中被毛绒绒们亲热迎接的画面没有出现,如仙境的洞府干干净净,丝毫找不到毛绒绒们生活过的痕迹。洛凝凝这才明白,江承和那句“收拾遮掩了”是什么意思:江承和帮她把毛绒绒们都藏起来了!
不止是毛绒绒,连她的本命法器也大变样了。石桌上的长琴珠光宝气,金灿灿差点闪瞎洛凝凝的眼睛。
洛凝凝知道江承和的用意:师父这是帮她在谢时戚那边瞒天过海呢。十分周到,但是……谢时戚好似就是认定她是阮暖了,只不过暂时还拿不出证据。这番费心布置,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洛凝凝叹口气,将长琴收入体内。她终于能去温泉池中好好泡个澡了,虽然今夜她在谢时戚那也浸过柳山灵泉,但那不叫泡澡,那叫被迫变成落汤鸡。洛凝凝除去衣裳入水,动作忽然一顿,缓缓抬手。
她的手上,还绑着那根红白相间的手绳。洛凝凝心中忽然生出不好预感:如果谢时戚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洛轻曼的安排误导,那这条“能感受阮暖气息”的手绳……又是什么玩意?
总觉得、有点、不大妙。洛凝凝立刻想将手绳取下,结果就发现取不下来。
……失策了。洛凝凝指尖勾起手绳,仔仔细细研究,总觉得那白绳有点像谢时戚的白毛毛。如果这真是谢时戚的狼毛,那这玩意少说是个定位仪。
洛凝凝头疼支着额,软绵绵趴在了池边。其实她很清楚,不管谢时戚来找她的原因是什么,她都不该与他相认。他的身边充斥着危机杀戮,那是她从未接触过、也不愿卷入的另一个世界。本来她想着拖过这段时间,等织珠落网,谢时戚自然也该回妖都了。往后他若再来人族寻她,她便藏一藏。时光会冲淡所有情绪,爱也好恨也罢,两人久不见面,谢时戚总会慢慢淡忘。可现下,她被戴上了这手绳,往后不管去哪,谢时戚都能找到她……她岂不是没办法再躲藏了?
洛凝凝很想立刻将这手绳取下来,但考虑到织珠才隐匿入天极阁,晚上出外人少不安全,她还是决定明天再去找江承和帮忙。她有些担心谢时戚发现她偷溜后,会利用手绳过来寻她,可所幸谢时戚大约是忙于追踪织珠,一夜都没有出现。
晨光初升,洛凝凝小憩起床,决定赶紧出外打探下消息。可她才推开门,还来不及看清今日的天气,便有个人影悄无声息自屋檐上垂落,倒挂着挡在了她的面前!
洛凝凝被吓得连退两步,一声低呼!谢时戚抱臂,银白色的发尾几乎坠去地上,双脚轻勾屋檐借力,冷冷盯视她:“睡得好吧?”他的模样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洛凝凝,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男人旋身落地:“我昨晚不是让你不要乱跑,你没听见吗?!我等了你一整夜!”
洛凝凝捂住胸口,平复被惊吓的心跳。这人不会是……昨晚早早忙完了正事,就跑来找她了吧?竟然也没有打搅她,而是守在门口,大发慈悲放她安稳休息了一夜。洛凝凝细声细气回:“我、我没有乱跑啊,我回住所休息了。”
这句话倒是让谢时戚消了些气:“你就那么着急,一刻钟都不愿等?”
他看着洛凝凝:“啧……罢了。知道你娇气,要睡美容觉,还得盖鲛纱被,睡玉石床。”他抬步就朝院中行:“带我进去休息。”
洛凝凝:“??”
洛凝凝猜到织珠落网前,谢时戚大概率会留在天极阁,少不得会继续折腾她,可她不料这人要住去她那。引狼入室这种事,洛凝凝是不可能同意的。她眨了眨眼,一脸歉意:“难道是尹阁主昨夜匆忙,没为妖尊大人安排住所?这实在是天极阁怠慢了,我这就去找执事长老禀明情况。”
谢时戚脚步一滞,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扣住了转身要走的洛凝凝手腕:“你什么意思?不让我和你住一起?”他压着声音,恶狠狠道:“洛凝凝,你昨晚才摸了我耳朵!我都不要求其他了……你还不同意我住你这里?!”
洛凝凝:“……”
怪不得这人昨晚被尹阳煦打扰,都没有发脾气,原来是惦记着她摸了他耳朵!可这是什么强盗逻辑,逼她摸了耳朵,就得和他住在一起?
她在心中暗骂谢时戚不讲道理,一边小心为自己辩解:“妖尊大人,你那耳朵……不是你抓我手逼我摸的吗?我这住所太过简陋,实在不敢擅作主张留您啊。”
谢时戚气得一拳砸在了墙上:“简陋?你以为我会信吗!洛凝凝,我就是要住你这,你让不让?”
洛凝凝不让,但她敢说吗?她只能含含糊糊道:“这、妖尊大人,这真不合适啊……”
谢时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深深吸气,松开了洛凝凝:“好,好……我等着你求我住进来。”
……这种事情是万万不可能的,洛凝凝默默在心中反驳。却见谢时戚背对她,冒着冷气站了一阵,忽然转身,朝她亮出了手中的令牌:“天极阁弟子听令!我要在天极阁搜查织珠下落,需一名弟子从旁协助,便是你了。从现下开始,你要听我号令配合我,明白吗?”
洛凝凝看清那令牌,心中叫苦:谢时戚手中拿着的竟然是阁主和峰主才有的天极令!执此令牌者,的确可以命令天极阁学生办事,只要将学生的姓名输入令牌,就相当于是给学生安排了临时任务,完不成是要扣学分的。想来尹阳煦为了方便谢时戚调查,才给了他这令牌,结果这狼不务正业,转头就用在了她身上……
洛凝凝感受了下自己的天极阁令牌,果然找到了一条新增任务:从旁协助妖尊查探织珠下落。她只得打消了去找江承和的念头:“明白了。那妖尊大人有何吩咐?”
谢时戚勾唇森森一笑:“昨夜时间匆忙,未能仔细查找线索。现下我们就回树林再看看。”
理由无懈可击,直到洛凝凝站在了一片泥沼前。她缓缓退后一步:“你是说,线索就在这泥沼之中?”
谢时戚:“正是。”
洛凝凝再退后两步,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那妖尊大人快去找吧。”
谢时戚也皮笑肉不笑:“谁说是我找了?”他昂了昂下巴:“你去找。”
洛凝凝:“……”
这狼就是故意的!他知道她怕脏,却偏偏想了这种法子折腾她!洛凝凝好气哦!她忍耐道:“可我不知道什么是线索啊,怕是帮不到妖尊大人了。”
谢时戚无动于衷:“无妨,你若真找到了线索,我自会出声提醒你。”
洛凝凝缓缓转头,看向泥沼。昨夜才下过雨,黑褐色的泥沼上飘散着破败的树叶和腐烂的杂物,黏糊糊的质感,看起来分外恶心。洛凝凝本来还想着努力忍耐,下去摸索几下应付谢时戚的,可又嗅到了烂泥独有的腥臭气。洛凝凝脸色微微泛白,觉得自己真不想下去。
她看谢时戚一眼,恨恨抿紧了唇。此时此刻,她只想不顾后果,掏出她金光闪闪的长琴,狠狠锤爆这狼的狗头。可谢时戚对上她的视线,微怔,片刻挪开了目光。他发出熟悉的轻嗤:“呵,你以为撒娇有用吗?”
洛凝凝:“??”
若不是这么多年的仪态早形成了习惯,洛凝凝一定会翻个白眼送给这头蠢狗。然而谢时戚“呵”完,一路行来的臭脸却是松动了。他傲然道:“你不想去找也行……”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斜睨着洛凝凝,仿佛在等洛凝凝顿悟。洛凝凝不用问,都知道他的下句话是什么——不想下去也行,那就让我住去你那。
洛凝凝用力别过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谢时戚的傲然神色便是一僵,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果断。
那张俊脸又拉了下来,洛凝凝以为谢时戚要发脾气命令她下泥沼了,结果谢时戚恼火瞪了她片刻,身形忽然化作了一头熟悉的白色巨狼!
巨狼冷笑纵身一跃,跳入泥沼中,爪子就开始胡乱拨拉!那巨大的身形激得稀泥四溅,泼了洛凝凝一身脏污。
洛凝凝身体一震,颤抖着低头。膝盖以下的裙摆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膝盖以上的泥点由密集转分散,仿佛一副泼墨艺术作品般。
谢时戚笑出了一口森森白牙:“不好意思,不小心弄脏你了。要洗澡是吧?我这就带你去。”
他又跳回岸上,低头叼住洛凝凝后衣领,将人往背上一甩!洛凝凝面无表情双手齐下,狠狠揪住了巨狼背部的毛发。
可惜那狼毛大约也是有防御力的,洛凝凝下了死手,竟然没扯下一根。但谢时戚明显是感觉到了痛。巨狼“嘶”了一声,大脑袋转回看她,片刻一声嗤笑:“洛凝凝,你怎么这么幼稚。”
洛凝凝:“……”他好意思说吗?!到底是谁幼稚啊!
洛凝凝板着脸打了几个滚,将裙摆的泥污均匀抹在巨狼丰厚的毛发上,这才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避过那些脏污,端庄坐去了巨狼的尾巴旁。
谢时戚将洛凝凝带到了天极山接待客人的山峰,洛凝凝再次见到了那二十名妖族银甲兵。山峰的院落零散住着妖,独独主人院空着,显然尹阳煦是给谢时戚安排了住所的。谢时戚在主人院降落,重新化作人型,指着院子一角的大水缸:“去洗吧。”
他也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好整以暇斜倚着院门,似笑非笑看她:“这院子我已经看过了,睡得是红木床,盖得是棉布被,洗浴连带饮水都是山泉水。隔壁峰就是炼器堂,一整天都叮叮当当。我本还想着你住不习惯……现在看来,也只能住这了。”
洛凝凝缓缓呼出口气:“我想回我住所洗。”
谢时戚断然拒绝:“不行,织蛛不知何时会出现,你片刻不得离开我身旁。”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此前她以为总能摆脱谢时戚一时片刻,这才推拒了谢时戚入住她院落,没想到这人拿到了天极令,要求她从旁协助不说,还片刻不得离开他身旁。她现下也没有其他办法,要么就陪谢时戚住在这,等着谢时戚花样百出折腾她,要么就乖乖带谢时戚回她洞府。
洛凝凝咬牙微笑:“这种地方,如何能配得上妖尊大人您尊贵的身份?我忽然觉得,妖尊大人既然挑了我陪同办事,那邀请您来我洞府小住,略尽地主之谊,也是非常有必要呢。”
谢时戚勾唇,站直了身。巨狼重新出现,得意洋洋甩了甩毛绒绒的大脑袋:“那便走吧。”
兜兜转转半个早上,洛凝凝又回到了自己洞府,唯一不同的离开时运筹帷幄、一身清爽,回来时计划扑街、一身腥臭。她施法给了谢时戚出入洞府的权限,将人领到了偏院:“妖尊大人,您就住这个院子吧。”
她还有些担心谢时戚不同意,一定要和她睡一起,可谢时戚只是瞥她一眼,应了句行。洛凝凝松一口气,这才回到了自己院中,落下屏障,赶紧去浴池中沐浴。
为了洗去烂泥的腥臭气,洛凝凝加入了些灵花,滋补经脉不说,红色的花瓣漂浮在水面,画面唯美,香气氤氲。这是她最爱的泡精油澡,本该是她最放松的时刻。可此时洛凝凝却头疼着,皱着脸,唉声叹气,软绵绵趴在池壁上。
虽说早有预料谢时戚这段时间会纠缠她,可谢时戚也缠得太紧了。娘亲说得不错,他的身份本就特殊,再这么不要脸胡搅蛮缠,她实在是很难摆脱他。现下她只希望织珠能尽快落网,到时谢时戚总该没有其他理由再逗留在人族吧……
她正恹恹思量着,却忽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洛凝凝意外偏头,便愕然瞪大了眼:“九炎?!”
从浴池的窗户外,跳进了一只红色的大狐狸!它见到洛凝凝,高高兴兴朝她冲来,纵身对准她一扑!依它这一人高的大小、几百斤的体重,洛凝凝真怕被它压扁了!她眼疾手快阻止:“小小小!!”
九炎到底知道她是身娇体弱的人类,身形于空中逐渐变小,最终落到洛凝凝怀中时,已经是正常狐狸的大小。它的毛被温泉水浸湿了,却毫不在意,欢快伸着舌头,在洛凝凝脸上身上乱舔着。洛凝凝强行将它撕下来,捂住被舔疼的脸颊:“不许!疼啊。”
九炎被拎住后脖颈,不甘心挣动了几下,却抵不过洛凝凝的镇压,只得做罢。洛凝凝疑惑问:“你怎么还在这?”
江承和不是将她的毛绒绒们都藏起来了吗?这狐狸怎么被遗漏了?
九炎的大眼睛中都是愚蠢的清澈,不会答话。洛凝凝想了想,昨夜这家伙都没出现,应该是今日才偷跑回来的。九炎并非有灵智的妖族,而是普通妖兽。但它有一点点妖力,这点妖力不足以让它修炼化形,却能让它的脑子比其他妖兽更灵光些,找到办法偷摸摸回来也是可能的。
现下的问题是,她要不要留着它?这狐狸脾气执拗得很,如果送走,不定还会跑回来。而一洞府都是毛绒绒很有问题,只有一只毛绒绒就比较正常了。很多修士都会养几只妖宠,打架时作为辅助。
她还没做出决定,却感觉主院的屏障被触动!银白色的身影就如龙卷风,飞快刮到了她身前。谢时戚立在温泉池边,一脸凶戾:“哪来的妖力!是织珠吗?!”
洛凝凝拎着红狐,就这么与他撞上了目光。谢时戚那凶戾的表情便凝固了,而后转变成了愤怒与震惊:“洛凝凝!我们才分别多久,你就有了别的狗?!”
他飞扑入水,就去抢洛凝凝手中的红狐!洛凝凝知道自己抢不过,只得松手,干巴巴解释:“……这是狐狸,不是狗。”
谢时戚一甩!九炎就以抛物线飞出,啪叽砸在了地上。谢时戚冷笑连连:“狐狸是这个世上最恶心、最肮脏、最丑陋、最愚蠢的妖兽!”
九炎被砸懵了,回过神来,就冲谢时戚愤怒嘶吼。谢时戚巅峰六阶的妖力倾泻而出!九炎一只宠物小狐狸,哪里见过这阵仗,立时跪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同样被这可怕妖力压得喘不上气的洛凝凝:“妖尊大人冷静……没必要,它不过就是只普通妖宠。”
谢时戚总算将妖力收敛了,却依旧是恶狠狠:“你和你家妖宠一起洗澡?你都没和我一起洗过!在你眼里,我连一只普通狐狸都不如吗?!”
洛凝凝:“……”
谢时戚继续横眉冷对:“它有哪里好?它弱到我一指甲就能戳死!它能帮你打架吗?它能给你用不完的珍宝吗?它会给你烤鱼吗?它会给你喷火下冰雹吗?你就带它一起洗澡!你在秘境洗过那么多次澡,哪次喊过我一起?”
洛凝凝现下心中的想法便是:得亏江承和帮她把所有毛绒绒都藏了起来,她之前还想这样有没有用,现下看来……实在是太有用了!一只狐狸就让谢时戚打翻了醋罐子,如果他发现她所说的“养宠物”,其实是在与无数只毛绒绒亲亲抱抱贴贴……还不得发疯?!
她小心蜷在温泉池中,试图和这狼讲道理:“我正在洗澡,它碰巧闯进来了,仅此而已。并不是一起待在池子里,就是一起洗澡啊。否则……我与你现下也碰巧一起待在池子里,难道也叫一起洗澡吗?”
谢时戚那横眉冷对的神色便是一滞。他盯视洛凝凝,片刻忽然一声轻哼:“那也可以。”
洛凝凝:“??”
你听清了我在说什么吗!这已读乱回令洛凝凝心中生出不好预感,果然下一秒,谢时戚便自顾自大喇喇倚在了池壁上,银白色的衣裳瞬间消失!
洛凝凝:“!!”
洛凝凝飞快施法给自己穿上了衣服,急慌慌起身上岸:“妖尊大人,我已经洗好了,你随意。”
她如愿站上了岸,可池中的谢时戚一侧身,出手如电扣住了她的脚踝!温热的柳山灵泉顺着男人的动作,滴落在了她光裸的脚背上。洛凝凝心中叫苦,只得站定:“妖尊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谢时戚却半响没答话。洛凝凝意外低头,便见谢时戚眸光沉沉,正一瞬不瞬盯着她裸露的脚踝。男人的头顶那对狼耳又悄无声息冒了出来,见她看来,仰头与她对望,微烫的指腹在她脚踝凸起处,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下。
指腹的温度顺着脚踝漫延而上,洛凝凝身体微僵,好似忽然被卷入了男人如暗流汹涌的情绪。没来由的,她便是知道谢时戚想起了什么。
秘境之中,他便是这样死死扣住她的脚踝,尾巴与魔气同时盘绕裹缠,不允她逃离分毫。那时他的力道格外蛮横,指节会在她的脚踝处清晰留下痕迹。她难以忍受绷着脚背战栗,他却偏要一边凶狠动作,一边拿牙齿去磨她的脚踝。她挣动不得只得哭骂求饶,但无济于事,谢时戚那时已经学会了分辨她的极限在哪里。于是那红红白白的指印间,又会烙下几个湿漉漉的三角形尖尖牙印……
温泉水流汩汩轻响,洛凝凝一瞬好似回到了秘境。浪涛反复撞击石壁,带动水渍连绵不绝响动,混杂着她压抑不住的细碎低泣。气氛莫名就变了。洛凝凝只穿着中衣,赤脚站在白玉石砖上,却感觉到了温泉水浓稠的热意。她的眼睫剧烈颤动,试图抽脚:“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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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谢时戚直勾勾看她, 扣住她的脚踝半点不肯松开。这个位置,他只得洛凝凝的膝盖高,明明是仰视的目光, 却依旧强势主导了全局。男人的下颚线紧紧绷着,愈发显得轮廓利落深邃。那眼神好似燃着火, 滚烫的执念几乎要穿透皮肉, 直直传递到她心底。
热意自脸颊一路烧到耳尖, 洛凝凝挣动得更用力了。她的声线仿佛被卡住了一般, 细软发着颤:“……松手!”
她是真乱了分寸, 单只脚挣不开束缚, 便用另一脚去踢谢时戚:“你……”
她并不是真想踢他,只是希望逼开谢时戚。谢时戚却仿佛魔怔了一般,竟然不闪不避。她的脚轻松踩在了谢时戚的侧脸,圆润的脚趾将男人冷白的皮肤压得微微凹陷下去。
谢时戚分毫不动,目光定定锁住她, 缓缓松开了箍住她脚踝的手, 改而握上了她踩在他脸上的足。
他的掌心温度滚烫,指腹寸寸抚过那凝白脚背,最后将她的脚整个拢在手中, 轻轻挪开了些许。男人托着洛凝凝的足,就如捧着一块温软无暇的暖玉。洛凝凝没来由的, 忽觉一阵眩晕。
她的脸颊蒸腾着潮红热意, 身形有些不稳, 说不出一句话。谢时戚见状,这才将她的脚放在了白玉石砖上……指尖甚至体贴擦去了她脚底的细碎水渍。
他重新靠回了池壁上,声音有些哑:“你要去哪?”
洛凝凝定了定神,好半天方能开口答话:“偏院没有柳山灵泉, 妖尊大人若想在这泡澡也可以。只是这池水中的灵植已散尽灵气,我这就去帮你换些新的。”
谢时戚便不吭声了。洛凝凝缓慢朝着外间行,被谢时戚握过的那只脚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热度,步伐都有些发虚。
她回到侧卧,这里有一墙壁的灵草柜。洛凝凝失神靠在柜子上,半响才转身取了个白玉小盘,将最顶一格抽屉的灵草一股脑全倒了上去。
她端着白玉小盘,又回到了温泉池。谢时戚还靠在池壁上,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个姿势,只是头顶的耳朵已经收了回去。洛凝凝特意选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将玉盘中的灵草一点点洒进池水里。
灵草其貌不扬,入水即散,一抹抹无形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谢时戚就在对角斜倚着池壁,安静看她动作,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意思。可洛凝凝撒完灵草准备站起身,男人还是瞬移到了她身旁:“这是什么?”
这突然接近让洛凝凝绷紧了身体:“……是舒缓经脉的灵草。”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谢时戚如今身在人族,依他戒备警惕的性格,大概是不愿意用这些他不认识的东西。她犹豫着应该如何解释,谢时戚却只是“哦”了一声,问:“你经常用这些吗?”
洛凝凝迟疑片刻,点点头:“每次泡澡都用。”
谢时戚便低低道:“人族倒是有些好东西。”
洛凝凝垂着眼,沉默起身离开。谢时戚这次没再纠缠,只是在她快要出门时,没头没尾丢出一句:“洛凝凝,不许再逃。”
洛凝凝脚步一顿,到底是回头道:“妖尊大人既是给我安排了任务,我身为天极阁弟子,便会配合到底。只是一会我有事需去师父那一趟,妖尊大人不如先修养半日,其他事且放一放。”
谢时戚深深看她:“晚点我就去找你。”
洛凝凝关门离开,谢时戚依旧倚着池壁,半响都没了动静。刚加入的灵草是没有气味的,倒是飘散在池水中的红色花瓣有馥郁的香气。谢时戚不大爱闻这种浓香,可他的鼻尖还是抽动了几下,深深吸了口气。
大约是柳山灵泉的作用,又或许是肌肤相贴的原因,洛凝凝一直遮掩的体香散出了些许。这些微的甜香混在花瓣浓郁的香气中,十分不显,难以追寻。谢时戚又吸了吸鼻子,心中再次生出种躁郁。
离开秘境后,与洛凝凝分别的那一个多月,他便时常生出这种躁郁的情绪。它们出现的莫名其妙,又无法开解,甚至因此诱发了他妖生第一次发晴期——侯修明嘲笑他这么说是耍无赖,但谢时戚却这么坚信。彼时他已经多次施法确认了洛凝凝的安全,一边强硬镇压妖界的叛乱,一边强行以妖力压制晴热,日日夜夜心烦意乱,只想尽快来人族找洛凝凝。可找到后要做什么?谢时戚却没法从他急迫又纷乱的思绪中,分辨出头绪。
他觉得他是愤怒的,那么他找她应是想要报复教训她。从来没有人能这般欺骗利用他,却不付出代价,她自然也不能例外。看在她身娇体弱的份上,他便不对她动粗了。可他的晴热因她而起,那些翻涌的燥热自然也该由她解决吧。他只需要在某些时刻放肆些,她便会承受不住呜咽哭泣。到那时他才不会心软,他就要让她哭一整夜,让她牢牢记住那滋味,往后再也不敢生出抛下他的念头……
可见到洛凝凝后,事态发展却……一言难尽。他之前喊洛凝凝小仙女,还真没喊错,这人原来是合欢宗宗主的独女、朱弦庄庄主唯一的亲传弟子。不管何时何地,她的身旁总有一堆人护着她,生怕她被欺负,或者是有一星半点不如意。他费了些心思拖住洛轻曼江承和,可即便没有洛轻曼和江承和碍事,洛凝凝也依旧令他头疼。
——他不过拎她个衣领,她就闭着眼睫毛颤啊颤,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过掐她个下巴,她就蹙着眉,还敢给他脸色看;昨夜她摸了他耳朵,今天就翻脸不认账;让她下个泥坑,她当场就气哼哼撒娇给他看……
也是,这个女人连他打个呵欠都要怪他凶,离谱的理论一套一套,和她计较根本就是自找麻烦。谢时戚手支着额头,手肘撑着池壁,觉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为难自己了。人妖两族都更新了和平互助契约,他还总惦记着找个小人类女修报仇,多不合适。她此前欺骗他、抛下他不告而别的事,她若道个歉,他便也大度揭过了。不能似现下这般,都不肯承认她是阮暖,不认她的承诺,不认他们的过往……
却说,洛凝凝离开后,就去了峰主堂找江承和。她已经发现了,谢时戚又受重伤了。她惯常用的泡澡灵植中,的确有加入些舒缓经脉的药草。她的五感过于敏锐,因此每每灵力使用过度时,经脉便会觉得胀痛。这种药草名唤五蕴草,是她娘亲委托药王谷一位大能培育的少有人知的珍贵品种,只需药浴浸泡,都无需运功,便可以自主修复经脉损伤。
她的经脉是没有损伤的,因此在池水中泡了许久,那些药草的灵气都没有消散。可谢时戚入水后,几乎是瞬间,药草的灵气便消失了。洛凝凝知道它们是自主涌入了谢时戚的身体,修复了谢时戚的经脉。两人在秘境分开时,谢时戚的经脉损伤已经恢复了许多。可今日那药草灵气消散速度之快,出乎寻常。这意味着两人分开后,他绝对还受过不轻的伤。
她在秘境中那般没日没夜辛苦劳累,才堪堪将他治好了些许,现下两人不过才分离一个月,他怎么又给自己整得重伤了?这段时间他在妖都,是如何平定叛乱的?明明身体不适要多修养,昨夜他还在她门口守了一整夜……
她此前也丝毫没察觉不对,这狼可真是,只要恢复了一口气,举手投足便能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难为他还撑着受伤跑来人族,折腾了这好大一场。
洛凝凝知道自己应该抽身事外,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稍微帮他一帮……毕竟两人走到如今的局面,她的确也有责任。她不需要承认阮暖的身份,也不涉入他的恩怨纠葛,只找借口给他提供些灵药,这实在无足轻重,不会被他的敌人注意。而且谢时戚的身体早些好起来,也更有可能尽快找到织珠,早日回他的妖都。
于是她邀请谢时戚用她的池子泡澡,还特意取了所有的五蕴草,全部倒入池水中。她猜测谢时戚应是有察觉的,或许这才是他询问她那些药草是什么的真正原因。但他以为她每每都是如此泡澡的,顶多只会感叹她的骄奢淫逸,倒不会误会她暗中相助。
待去江承和那边解决了手绳,她就再去找下卓蓝渟,看看能不能再买到一些五蕴草,顺便请她帮谢时戚输灵气治疗下。虽然卓蓝渟的医术不如药王谷的一些前辈,但其他人谢时戚不一定放心。秘境之中她就想请卓蓝渟帮忙治疗谢时戚了,只是顾忌到传承之地凶险,输灵气治疗会大大降低卓蓝渟自身的战斗力,对卓蓝渟来说太过危险,这才没有开口。现下都回到了天极阁,便没有这个顾虑了……
她一路思量着,降落在了江承和的山峰上。出乎意料的,一年中三百六十天都在闭门谢客的江承和竟然有客人。树下的青石长桌边对坐着两个人,一人青衣冷郁,一人白衣温润,正是江承和与尹阳煦。
见到洛凝凝出现,两人齐齐朝她看来。洛凝凝怔了怔,见礼道:“师父,尹阁主。不知尹阁主在此,我稍后再来。”
尹阳煦却笑道:“不必,我已经和江庄主谈完了,现下便要离开了。”
他果然起身,朝着江承和拱手辞行。江承和也站起,微微倾身一礼。洛凝凝便安静立在一旁,送尹阳煦离开。却不料她的身体中忽有光芒闪过,而后一架金光闪闪的长琴凭空出现,正正挡在了尹阳煦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竟然是她的本命法器!尹阳煦顿住脚步,偏头看洛凝凝,显然不解她此举何意。洛凝凝惊疑“哎”了一声,也不明白她明明没有召唤长琴,它为何会自个突然出现。她急忙想要解释:“尹阁主,抱歉,可能它还有些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自动消了音。因为她的长琴陡然爆发出浩瀚威压,带着玉石俱焚的凛然杀机,就冲尹阳煦直扑而去!
那浩瀚威压根本不属于洛凝凝,那充满杀意的一击也不是洛凝凝能做到的。琴弦颤动,乐音化作片片白刃,一瞬遮天蔽日!洛凝凝被这变故惊得连退两步,急急呼喊:“尹阁主小心!”
尹阳煦的反应比洛凝凝更快。他飞身后掠,身形舒展流畅如鹰,堪堪躲开了那些密集白刃。可一直安静的江承和忽然动了!他没有上前阻止洛凝凝发疯的本命法器,反而长笛出手,就朝尹阳煦背后攻去!
前有阵法致命,后有大能偷袭。但凡被前后夹击的人不是尹阳煦,只怕都要血溅当场。可尹阳煦不愧是人族修士的最强者,他早已是渡劫后期,而江承和只是化神后期。江承和的长笛直直穿透了尹阳煦的虚影,下一瞬间,尹阳煦便出现在了洛凝凝不远处,发丝微乱,喘息略急。
江承和一击不成,大约是知晓自己不可能再成功,也不再追击。他眸色沉沉盯着尹阳煦,一字一顿:“原来是你。”
洛凝凝所有的表情都随着这句话,僵在了脸上。她忽然想起了江承和的执念,想起了她从秘境回来天极阁时,江承和就说研究出了个新阵法,定能利用她的本命法器,找到她的亲生父亲。依江承和的性格,“找到”自然是不够的,他定是想第一时间把人杀了。方才杀阵被激发时,洛凝凝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江承和应是还封了一缕神念在她的本命法器中,一旦找到她亲生父亲,神念便会复苏,视情况出击。
那么后来他亲自偷袭尹阳煦,也不足为奇了。所以……尹阳煦,是她的亲生父亲?!
洛凝凝缓缓看向尹阳煦。之前她不曾多想,可现下看来,男人的眉和鼻的确有些熟悉……是她无数次在水镜中看过的自己的模样。这些年江承和的“寻亲”阵法从未被触动过,洛凝凝不觉得他会出错。可她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身为天极阁阁主,尹阳煦有许多广为人知的传说。传言他一直孤身一人,不曾找过道侣。在五百年前,他就已经达到了渡劫后期,那时他的实力更盛,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快就会飞升仙界。可那时人妖两族的关系水深火热,时不时爆发战争,人族势弱,被妖族欺压。人族能修炼到渡劫期的强者从来就不多,尹阳煦若飞升了,对人族的战力是极大的损失。
尹阳煦因此放心不下。于是他费心设下阵法自伤,自损修为自降实力,以规避飞升雷劫。他成功了,可他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往后再无飞升的可能……
有尹阳煦这个先例,又有数位渡劫期大能选择了这种自毁的方式,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与这个世界有深深的羁绊,希望能看到他们的同胞过得自主自由,生生不息。便是因为无数这样的人修自我牺牲,人族这千年来才逐渐强盛起来,与妖族有了抗争之力,凡人们也终于有了难得的太平。
尹阳煦一直都想看到人妖两族和平共处,他毕生的希望便是天下再无族类,世界大同,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永远的太平。本来三百年前银狼妖尊与人族女修成婚,人妖两族关系终于和缓,他看到了希望。却不料世事无常,银狼妖尊突然毙命。新继任的豹子妖尊对人妖两族和平共处没甚兴趣,在尹阳煦和大能们的努力下,也只是在明面上勉强守住了银狼妖尊定下的和平契约,可人妖两族的各种暗中的小摩擦不断。
近两百年间,那些自毁修为的大能们陆续陨落,只剩修为最高的尹阳煦还在苦苦支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世界大同,抑或是退而求其次,至少等到一个合格的继任者接替他的位子,往后好好守护人族。但世事不尽如人意——人妖两族的关系迟迟没有进展,人族新生一代的大能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足,没法担当大任。
洛凝凝记得,书中尹阳煦最后也没看到他想要的世界大同。他只是找到了龙天纵作为继任者,在主角团终于成长起来、杀了反派BOSS谢时戚后,带着欣慰和遗憾与世长辞。可现下这个时间点,他甚至还不认识龙天纵。尹阳煦依旧忙碌,依旧需要在危机关头撑大梁,他根本没有条件好好调理伤势,似乎也并不将他这破败身体放在心上。
这样一位离洛凝凝很远、令洛凝凝敬佩,担得起英雄二字的人,本该无欲无求、如雪山高洁,却和她的母亲暗中有过合修,甚至有了她这位女儿……洛凝凝实在无法想象。
大约是她的难以置信太过明显,又或者是江承和的执念尹阳煦也有所耳闻,他怔住,仿佛也明白了什么。尹阳煦缓缓扭头看向洛凝凝,眼中都是愕然,显然也并不知晓洛凝凝是他的女儿。他似乎想要求证,可唇几番开阖,那些话都没能出口。尹阳煦最后看了眼阴郁而立的江承和,没有追究他的刺杀,只是沉默转身离开了。
洛凝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峰屏障外,久久回不过神。却听江承和声音冷淡道:“你父亲走了,你不去看看他?”
江承和负手而立,背脊挺直,好似真只是贴心询问。洛凝凝却知道他脾气,收回目光上前,柔声道:“我不去。不管他是不是我父亲,现下于我都只是位陌生长辈。师父教养我长大,我视师父如父亲,师父亦待我如女儿,我更在意师父会不会难过。”
这番话显然是说到了江承和的心坎上,江承和那冷漠阴郁的气场便消散了。他喃喃开口:“你娘对所有男人都不动情,不将任何男人放在心上……却独独为他生儿育女,为他隐瞒。”
洛凝凝暗叹口气,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关于她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别说江承和了,洛凝凝都问过洛轻曼许多次,洛轻曼只说她也不知道。所以只存在两个可能:第一,洛轻曼当时和好几个男人先后合修过,所以真不确定洛凝凝的生父是谁;第二,就如江承和所说,洛轻曼知道,却为尹阳煦隐瞒了下来。
现下说她娘可能只是同时双修了好多个男人……似乎也并没什么宽慰效果啊!洛凝凝只得道:“师父你先别乱想,依我娘那种性子,怎么也不至于对谁动情啊。或许她不告诉我们真相,只是怕麻烦罢了。”
江承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摆摆手:“你先回吧,我要去找你娘一趟。”
洛凝凝乖巧应好。一离开峰主堂,她就赶紧拿出了传讯石。洛轻曼的身影出现在影像中:“凝凝,怎么了?”
洛凝凝飞快道:“我没事,但是师父好像找到我生父了。他看起来不大好,现下已经去找你了,娘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洛轻曼往常慵懒的神色便敛去了。她忽然抬眼,低低道:“不说了,他已经来了。”
影像消失,洛凝凝收起传讯石,叹一口气。看她娘这反应……十之八九是知道她父亲就是尹阳煦的,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选择了对所有人隐瞒。
无怪她被谢时戚用玄光罩困住那夜,尹阳煦会正好出现,应当还是她娘亲传讯求助了。洛凝凝其实不甚在意她父亲是谁,毕竟她本就是穿书来的,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父亲。但江承和,大概得疯吧……
江承和深情归深情,疯起来还是挺吓人的。洛轻曼是炉鼎体质,虽然幼年因此遭了许多难,尝尽人间冷暖,但其实是非常适合修习合欢功法的,双修中向来自如。偏偏江承和发挥所长,研究专门的乐曲和炼器,能将她都压制得死死的……
洛凝凝默默捂脸:算了算了,总归江承和发疯也不会真伤害她娘,这两人的事情她操心也没用,她还是管好她自己吧。
就是她手上的红绳估计得过几天才能找江承和帮忙取下了。洛凝凝想了想,决定现下就去拜访卓蓝渟。
药王谷弟子的住所在天极山的一角,这里有大片的灵田培育药草,有好些人正在采药。洛凝凝找了个近旁灵田中的男修,微笑询问:“这位师兄,请问卓蓝渟在山上吗?”
男修正躬身剪灵草,抬头看了她一眼,人便有些怔了,剪刀不小心划伤了手。洛凝凝惊了一惊:“……你、没事吧?”
她正想上前,一旁却忽然出现了一人,正正挡在了她身前!谢时戚用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眼神盯视那男修:“再看,把你眼珠挖了。”
男修本还羞愧于自己的失态,谢时戚这话一出,吓得剪刀差点又划破手:“没、我没看……卓师妹在那边。”
他一指山腰的方向,颤抖的食指甩下了几滴血。洛凝凝看得真切,想再安抚一句挽回一点妖尊的形象,却被谢时戚拎住了后衣领,差点身形不稳:“哎,哎!妖尊大人松手啊,我自己走!”
谢时戚将她提溜远了,这才松手。洛凝凝有些不高兴他这么霸道不讲理,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瞥谢时戚。
她怀疑这人早就来了,只是偷偷跟着她没有现身,不然不可能这么凑巧突然出现。不是身体不适么,怎么也不多调息会……洛凝凝问:“妖尊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谢时戚一声轻哼,不答反问:“你来找卓蓝渟干什么?”
谢时戚的确一早就来了。候修明此次与他分别时,讲了一堆追妻之道,他却觉得唧唧歪歪说什么呢,都是放屁——首先他不是来追妻的,他是来找洛凝凝算账的,只是现下懒得计较罢了。其次,候修明自己都追不到妻,还敢和他讲道理?
对于往后他应该如何对付洛凝凝,谢时戚自有妙计。洛凝凝想逃跑是吧?他就时时刻刻盯紧了她,不给她机会。谢时戚因此昨晚在洛凝凝门口守了一夜,今日也稍事休息就去了峰主堂外蹲守,却见到洛凝凝离开峰主堂后不回住所,反而一直朝着天极山外围行。
谢时戚以为这人真想逃跑,气得磨了一路的指甲,还是听到她是来找卓蓝渟的,一颗心才放下了。没想到他没放心几秒,就看到一个男修直勾勾盯着洛凝凝看,眼珠子都要黏洛凝凝身上了!洛凝凝浑然不觉,还关心那人屁大点的伤口!
洛凝凝听到谢时戚的问话,犹豫了片刻。她本想一人先来偷偷买好丹药,可谢时戚既然来了,那不如现下就带他去让卓蓝渟看看。
洛凝凝说了实话:“我泡澡的五蕴草用完了,来找卓姑娘买些。”
“用完了?”谢时戚脚步微顿:“就是之前你给我用的灵草?你把所有灵草都给我用了?”
洛凝凝答得机警又妥帖:“妖尊大人见笑了,寻常我便是这般泡澡的,这才自作主张招待了你。那草药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妖尊大人若是喜欢,我顺便买些给你。”她顺水推舟借机提议:“卓姑娘是药王谷谷主之女,心地善良诚信可靠,重点是医术比她许多师兄师姐都好。妖尊大人若是有什么陈年旧疾,不如顺便让她帮你看看?”
谢时戚便感觉方才磨指甲的烦闷彻底消失,心情别提多舒畅!他的嘴角不自觉翘起:“行,都听你的。”
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乾坤袋,递给洛凝凝:“这个,给你的。”
洛凝凝看去:“这是什么?”
谢时戚傲然昂首:“就是些万年的灵仙芽、千年的地坤果,还有些赤霞玉、锁炎锻、天冥琉……”
谢时戚每说一件,洛凝凝的神色便复杂一分:好了,现下她知道这狼是真有好几座宝库,秘境中的承诺也并非嘲讽了——这位吃妖兽、喝湖水、被追杀的倒霉狼爷,的确有她娘亲和师父都没有的稀世珍宝!
一大串名单报完,谢时戚又轻飘飘补充了句:“我那宫殿宝库里宝物众多,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先挑了这些。你往后还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全都是你的。”
洛凝凝缓慢眨了眨眼:“妖尊大人说笑了。药王谷与我合欢宗一直有合作,我买那些药草也方便,不是什么大事。如今人妖两族和平互助,我自然该好好照顾妖尊大人,实在不能收你这谢礼。人族于医药一道上钻研远超妖族,妖尊大人不如稍后就拿这乾坤袋,去与卓蓝渟交换些灵丹妙药?”
大约是她这撇清关系的话说的不够直白,谢时戚好似完全没听懂。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将乾坤袋往她手中塞:“给你你便收着!难得我这有你稀罕的玩意。稍后你要拿它和卓蓝渟交换丹药,或者干其他什么,随你喜欢。”
……这狼怎么铁了心就要将宝物送给她。洛凝凝本还想拒绝,却忽然意识到,她正好能以还礼的名义给谢时戚多备些药物,遂还是收下了乾坤袋。两人又行了一段路,果然在山腰处的药草田里见到了卓蓝渟。洛凝凝浅笑盈盈招呼:“卓姑娘,我是合欢宗洛凝凝。唐突前来拜访,不知卓姑娘现下可方便?”
卓蓝渟站起身:“方便,洛姑娘有什么事?”
洛凝凝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谢时戚便抢先道:“她担心我伤势,将五蕴草都给我用了,因此不得不来再次采买。”
洛凝凝:“……”
作者有话说:
妖尊大人天赋惊人,无师自通了“缠”字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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