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秦玉京发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林玄的冰淇淋没买成。
杨见青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后便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文创店后面的窄巷里。
窄巷里原本有两个在此乘凉的香客,见到气势汹汹的杨见青不由投来探究的目光,即刻被杨见青怒瞪了回去:“看什么!”
杨见青是美术生,自诩艺术家,在衣着上总要追求特立独行,两个香客眼见她一身大红罩衫,藏蓝色长裙,棕红色贝雷帽下是精致又张扬的妆容,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用方言咕哝了一声“神经病”便结伴离开了。
杨见青这才转头看向林玄。
林玄垂着眼,细长的眼尾令原本冷俏的神情显露出一丝无辜。
没见到的时候,杨见青想起林玄,总是又爱又恨,想的厉害了,恨比爱只多不少,可此刻见到林玄,站在她面前,这样触手可及的距离,杨见青心里只剩下一种怪诞的爱。
想捏一捏林玄的手,揉一揉她的脸,又或是在她身上狠狠地咬一口。
最终,杨见青只是一把抱住林玄,温声软语又带着一点哀怨地问:“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
林玄双手垂于身侧,被杨见青突如其来的拥抱束缚住,有些不舒服,却也没有挣开,至于杨见青的问题,林玄觉得很难回答,毕竟她这些日子去的地方太多了,细数起来要累死猫,只能大体总结成两个字:“南城。我哪也没去,就在南城。”
杨见青将脸埋进林玄的颈窝,因为她和从前无异的柔顺姿态,心里不禁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
杨见青委屈地埋怨:“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不是答应过我,就算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林玄都不知道她和杨见青之间怎么会发展到分手的地步,明明只有情侣才能谈论是否分手,她不过是和杨见青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杨见青就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反问她“你要和我分手?”。
所以林玄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以免杨见青向前追溯,制造更多的问题。
“你先放开我,你这样抱着我好热,好难受。”
杨见青抬起头,见林玄微微蹙着眉,像是有点不耐烦,缓缓地松开了桎梏着她的双臂:“那我们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一坐,好好聊一聊,可以吗?”怕被拒绝,杨见青紧接着说:“想吃冰淇淋吗?我买给你。”
“今天不行,我在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
林玄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她问题太多,不过还是从口袋里扯出一根深蓝色的涤纶带子,带子的另一端挂着用灰色卡套保护起来的工作证。
杨见青一把抓过那张工作证,从证件照到姓名职位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后视线才落到顶部的企业标识上。
盛隆集团。
以杨见青过往二十几年所积累的常识,像盛隆这种公司,但凡走正规面试程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聘用林玄这样一个年轻的行政司机。
杨见青不由地攥紧了那张工作证,抬起头,声音有些尖锐地质问林玄:“你在给谁开车?”
她这样问完,林玄的眼神即刻便冷了下去,毫不掩饰的厌烦。
杨见青微微一怔,想起当初林玄为什么突然要和她分手,忙抓住林玄的袖口,将声音放的柔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这个社会上用心险恶的人太多了,我怕你被骗……”
杨见青的话没有说完,被窄巷尽头传来的声音打断:“小林。”
杨见青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郁郁葱葱的绿竹下,站着一道与绿竹相得益彰的素色身影,禅意中带着些许温婉。
因为不在一个圈层里,只远远见过两面,杨见青联想到盛隆集团,才迟迟疑疑地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秦玉京。
竟然是秦玉京。
虽然并不相熟,但秦玉京的大名在南城圈子里是如雷贯耳的,单单在自家的餐桌上,杨见青就从父母口中听过不少关于秦玉京的评价。
无非是夸她年少有为,行事稳重,端方得体,在人际关系上进退有度,广结善缘,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最后得出的结论也无外乎是一百个杨见青也比不上一个秦玉京。
许是这种话听久了,杨见青看着突然出现的秦玉京,只是单纯的震惊和意外,倒没觉得秦玉京会和林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
何况林玄称呼秦玉京的方式并不亲密:“秦总。”
秦玉京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视线扫过杨见青攥着林玄袖口的那只手,又缓缓上移,看着杨见青笑了笑:“杨小姐。”
杨见青一惊:“你认得我?”
秦玉京唇角微弯,是个和气又疏离的弧度:“我与你父亲还算熟识。”
秦玉京背景深厚,人脉又广,这几年国际运输的生意更是越做越大,杨见青两次见她,她身边周旋的都是一些中年人,再加上秦玉京一贯老成持重,除了相貌没有一点像年轻人的地方,这会又说与杨父熟识,杨见青便不自觉把她归结到长辈的行列中,稍稍收敛了桀骜的本性,还算客气地回应:“原来是盛隆集团的秦总,真不好意思,一时没认出来。”
秦玉京仍然是笑,笑中带了点探究:“你们这是?”
“哦。”杨见青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攥着林玄的袖口,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与此同时不忘介绍:“我和林玄是老朋友了,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叙叙旧。”杨见青说完话锋一转:“我正问她怎么会跑到盛隆工作呢,在我印象里,盛隆可不是轻易能进的。”
“这可说来话长。”秦玉京道:“我和住建局的孟局长也是旧识了,孟局长为人,想必杨小姐是知道的,他难得举荐小辈到我这里,不求别的,只求我带在身边,多教导教导为人处世,你说我怎么好拒绝。”
对面俩人一听孟局长,顿时露出两个天差地别的神情。
林玄懵懵然的,丝毫不知孟局长是哪路神仙,把自己弄到了秦玉京身边。
杨见青却是自顾自的了然于心。
孟琦为林玄和她反目,闹得南城人尽皆知,此事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孟局长,然而孟琦叛逆期迟来,全然不受控制,倘若孟局长想要平平顺顺悄无声息的解决这件事,就只能从根源上解决。
卖一张老脸,把林玄安排到秦玉京身边,以此避免林玄和孟琦继续接触,的确是个妥善的处置。
杨见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个周到,对秦玉京的说辞不疑有他,言语间更客气了三分:“原来是这样,林玄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一定没少让秦总费心。”
“费心倒谈不上,小林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车也开得不错。”
“是吗,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杨见青说着又情不自禁地看向林玄,难掩幽怨。
“看来你们确实很久没联系了。”秦玉京笑着问林玄:“要不要我给你放半天假?去和杨小姐好好的叙叙旧。”
杨见青闻言眼底的幽怨顿时被期待取代,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玄,等着她答复。
可惜林玄并不赏脸,红唇齿白的嘴巴里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当着秦玉京的面,杨见青多少有顾虑,还没决定要不要为这两个字发火,就听一旁的秦玉京气定神闲道:“我说的没错吧杨小姐,小林对待工作还是很认真的,从上班到现在,别说请假了,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过。”
秦玉京话说到这份上,杨见青就是想发火也名不正言不顺了,她深深地看了林玄一眼,压低声音道:“等下班我去找你。”而后望向秦玉京:“秦总,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
秦玉京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杨见青走了。
林玄看着她的背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于这个性格恶劣的人类,她除了一见到就远远躲开之外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躲不开,被逮住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今天是倒霉的一天。
“那么舍不得,怎么不跟上去。”
林玄转过头,迎面对上一张冷脸,她一怔,不晓得秦玉京突然之间是怎么了,更不晓得刚刚那个笑语嫣然的秦总去了哪里。
秦玉京不仅是一张冷脸,笑也是冷笑:“艳福不浅啊,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搂搂抱抱拉拉扯扯的老朋友。”
“我们不是老朋友。”
“那是什么,前女友吗?”
“也不是,就是之前在酒吧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人。”
“呵。”秦玉京又发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刚刚人家在的时候没听你这么说。”
林玄解释:“我这么说她会生气……”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秦玉京打断:“这样啊,你不想让她生气,只想让她高兴,那为什么不遂了她的心愿,去和她叙叙旧。”
“不是……她生气的样子有点可怕。”
“哼。”
秦玉京哼完这一声,毫无预兆的陷入了沉默。
林玄还处在一个稀里糊涂的状态:“所以孟局长是谁?”
“和你没关系。”
“哦……”
“走吧,回公司。”
“可是我冰淇淋还没买。”
“……那还不快去买。”
越接近中午,文创店里排队买冰淇淋的人越多。
林玄站在队伍里,额上的汗珠像落了一层毛毛细雨,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夏日里的一道凉风。
不少在文创店里挑选紫华庙周边的小女生都状似不经意的频频看向她。
可也只是看一看。
林玄美的锐利,具有攻击性,让人不敢轻易上前。
会缠上她的,多是杨见青这种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仰仗着家世背景肆无忌惮的人。
秦玉京思忖之际,林玄买了冰淇淋回来。
说是文创冰淇淋,其实和普通的脆筒冰淇淋没两样,只是在冰淇淋上方插了一个紫华庙造型的饼干。
林玄买了一个红茶味,一个抹茶味。
“喏。”她把抹茶味的递给秦玉京:“这个应该不是很甜。”
“……谁说我不爱吃甜的。”
“哦,那你吃这个。”
秦玉京很想说自己不吃冰的,很想从林玄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沮丧和失落。
可还是从林玄手中接过了那个抹茶味冰淇淋。
两人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秦玉京忽然开口:“杨见青说下班的时候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不让她找到我。”
“一直躲着?”秦玉京停下脚步:“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林玄承认自己患有动物功能退化迟缓症,承认自己是脑容量贫瘠的猫脑子,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面对秦玉京的质问,只能选择沉默。
天气炎热,冰淇淋吃的速度赶不上融化的速度,尤其秦玉京吃得更慢些,绿色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淌到她的手指上。
林玄注意到了,第一时间拿出纸巾:“给,擦一擦,不要弄到衣服上了。”
人的情感,究竟有多复杂。
秦玉京发现不管林玄怎么做,都不能让她感到满意,她原本不是挑剔刻薄的人,可面对林玄,就克制不住的要将标准拉高,及格线设置在一百分。
且不说林玄注定做不到,她也没有道理这样苛刻。
没有任何一个持拒绝态度的被追求者,会去干涉追求者的感情状况。
秦玉京坐上车,沉默的将冰淇淋吃完了。
之后一连三天,临近下班时间,杨见青都会来盛隆物流的总部找林玄,可每次询问前台,前台都说林玄不在,偌大的办公楼,无数个出口,想找到一个故意躲着她的人难如大海捞针。
没错,杨见青知道林玄是故意躲着她。
她早料到林玄会躲,也不怕林玄躲。
周四下午,刚过三点半,杨见青便照旧将那辆红色保时捷停到了盛隆大楼外的广场上,乍眼的敞篷跑车,刺目的大红玫瑰,就那么明晃晃停在楼下,叫楼上的员工想忽视都难。
没有搭子不能活的小群里讨论正欢。
[吃啥:我嘞个豆啊,今天来的比昨天还早]
[不加班:最新消息,这人是杨氏建材的二小姐,据说前几个月就追过林玄一段时间了]
[年薪百万:嘶——这回我信了林玄和秦总真不是那种关系,要不然别说杨氏建材二小姐了,就是杨氏建材老总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挖墙脚啊,真当我们秦总吃干饭的啊]
[吃啥:合着你之前根本不信啊?]
[不加班:嘻嘻,其实我也不信]
[年薪百万:嘻嘻,主要是很有cp感,我看过很多司机X老板的小皇文,这种不爱吭声的年下草的最狠了^_^]
[吃啥:???你变态啊,意淫自己领导]
[A:百万不是楼上的,不怎么和秦总接触吧]
[吃啥:那也很变态了……]
[A:史诗级变态]
[不加班:最最最新消息!乔助把保时捷领到总裁办了!]
[吃啥:???]
[年薪百万:所以是什么意思?正宫终于要出手打小三了吗?]
[吃啥:额类个娘啊,我求你别嗑了,我怕晚上做噩梦]
[年薪百万:我不管我不管!@不加班再探再报!我要第一手消息]
[年薪百万:[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加班”领了“年薪百万”的二百块钱红包,自然要矜矜业业做她的耳目,像幽魂一样观察着总裁办的风吹草动。
见乔晓凡刚送完茶水从秦玉京的办公室里出来,“不加班”忙上前打探:“乔助,什么情况?秦总怎么还管上这些事了?”
同事关系是需要一点独家的小道消息来维系的,乔晓凡并不吝啬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我跟你讲,秦总这次是真不爽了,我进去都没给人留情面,直接就是一句“我没有替杨董教育子女的义务”,那杨小姐脸色真是糟糕极了。”
“所以秦总嫌杨小姐来公司闹这出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反正秦总这回连小林也一块训了,还说让小林把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清楚了再来上班,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咱们秦总发这么大火。”
“发火?拍桌子了?”
“那倒不至于,秦总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光是冷个脸跟你讲道理都吓死人了。”
“啊……所以秦总这意思是要开除小林吗?”
“说不准。”
“不加班”拿到情报,第一时间就原原本本的发到了群里,末了不忘艾特年薪百万:[别磕了,这一遭小林能不能留在公司都是两说]
[吃啥:不要哇!小林是我上班的动力T_T]
[年薪百万:笑死,丝毫不慌]
[不加班:怎么说?]
[年薪百万:你们也不想想,秦总要真想用开除小林的方式解决杨,直接开除了不好吗?干嘛非要和杨氏建材结个仇?依我看,这完全是让小林当着杨的面表态!]
[A:不合理。秦总又不是什么谁都能捏两下的软柿子,杨在我们公司楼下大张旗鼓的闹了三四天,秦总一点反应没有,还把自己的司机开了,那不就等同于自认比杨氏建材低一头吗?]
[吃啥:没毛病,杨氏建材算哪个葱啊,别说杨二小姐,杨董来了也不敢跟我们秦总大小声吧]
[年薪百万:好!那请你们解释!秦总为什么要把小林叫进办公室!如果只是想警告杨,为什么要小林旁观?]
[吃啥:这个……]
[不加班:那个……]
[A:这么一说也挺合理]
[年薪百万:说什么要小林把个人问题解决清楚了再来上班,分明是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啊!]
[不加班:哈哈哈哈哈,有点磕到了是怎么回事]
[吃啥:哈哈哈哈哈疯了都疯了]
[A已将群名改为“总裁办恋爱观察小组”]
第18章 第 18 章:单亲家庭的小猫是不会幸福的。
杨见青有几分聪明,她想着既然林玄要认真工作,那她就不在工作时间打扰林玄,她只等待,声势浩大的等待,用不上三五天,迫于周围人的风言风语,林玄一定会出来见她。
只是杨见青怎么也没想到秦玉京会掺和进来,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将她训斥一通,让她哑口无言,狠狠吃了个暗亏。
当下杨见青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秦玉京对林玄也是一视同仁的警告了一番,全程表现出一种义正言辞的对事不对人。
可回去的路上,杨见青越想越不对劲,渐渐生了疑心。
这种疑心是笼统的,是没有任何缘由和证据的,却也是来势汹汹的。
秦玉京和林玄之间的一幕幕,电影似的在杨见青脑海中闪回,那些微小无声且一瞬而过的细节被无限放大,充斥着暧昧的气流。
杨见青的神经一跳一跳,很勉强的把车开到了家。
然而才进门,迎面便飞来一个厚重的抱枕,重重砸在了她身上。
杨见青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妈!你干嘛啊!”
“我干嘛!我倒想问问你要干嘛!为那个林玄!你竟然敢闹到她秦玉京跟前去!你是不是魔怔了!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刚在秦玉京那忍气压气的挨过一通训,回到家又被向来溺爱自己的母亲劈头盖脸一顿骂,杨见青不禁暴跳起来:“我到底怎么了啊就让你这么说我!我不过就是在她公司楼下等林玄下班!又不是甩了她两耳光!犯得上告家长吗!她有病啊!”
话音未落,又一个抱枕迎面丢过来:“我看你才是病得不轻!她秦玉京是什么人?!你当她会像你一样把自己被窝里那点事闹得满城皆知!你当着她的面去弄她的人!她没大嘴巴抽你就很不错了!”
“……秦玉京和你说的?她说林玄是她的人?”虽然早有疑心,但猛一听闻这样的说法,杨见青还是下意识否认:“不,是孟琦她爸托秦玉京帮忙……”
“杨见青!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她把那样一个人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就为区区一个住建局的局长?可能吗!”
可不可能,全凭秦玉京的一句话,秦玉京说可能,杨见青就相信了,她丝毫没有怀疑过品行端方名声极好的秦玉京会在这件事上说谎,此刻听了母亲一番话,立时在原地呆住了。
身为母亲,看到这样单纯没心机的女儿,除了恨铁不成钢之外,还有一分怜爱,女人的声音不由放软了:“从前你跟那个林玄纠纠缠缠的,妈不说什么,可如今人家傍上了秦玉京,就不是小打小闹了,我们家现在什么光景,你心里很该清楚,比不得秦家如日中天,真把秦玉京得罪了,往后日子更不好过,妈妈不信在你心里一个小姑娘能比我们全家都重?”
杨见青沉默了。
杨见青的沉默在秦玉京的预料之中。
秦玉京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林玄,语气淡淡:“这次我帮你解决掉了,再有这样的事,后果你知道的。”
“哦……”在秦玉京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林玄想起要讲文明懂礼貌:“谢谢。”
秦玉京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出去吧。”
林玄转过身,没走几步,又被秦玉京叫住:“对了,回去收拾一下,周末跟我去北城出差。”
林玄眼睛微微睁大:“周末?”
秦玉京挑眉:“怎么?周末你有安排了?”
虽然这是恩人提出的要求,但……林玄忍不住说:“我周末想在家睡觉。”
“谁同你说出差就不能睡觉了?在车上睡,在飞机上睡,在酒店里睡,你想睡觉难道我还会扒着你的眼皮不让你睡。”
林玄不明白,自己勤勤恳恳的报恩,想法设法哄秦玉京高兴,可秦玉京的脾气好像越来越糟糕了,讲话总是妙语连珠的。
不过……
“我们要去坐飞机?”
“你没坐过飞机?”
“嗯。”
“知道了,周六早上七点来接我。”
坐飞机对林玄而言实在是个新鲜事,一回家她就对孙进宝说:“我周末要出差。”
“出差?上哪啊?”
“北城,坐飞机去。”
孙进宝果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猫,丝毫不为她要坐飞机这件事感到震惊,关注点全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要去几天啊?就你跟恩人姐吗?什么行程安排?”
孙进宝越问眼睛越亮,越问凑得越近,林玄皱着眉躲开:“不知道。”
“笨啊!啥啥不知道,我看你也没什么大出息。”
“……”
林玄不知道什么是大出息,只觉得做人很难,从早到晚没有一件让她顺心的事情。
如果可以,还是做一只猫比较好。
林玄疲惫地躺到床上,闭上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偶尔会梦到一只长在山野里的猫,猫因为好奇,误闯进人类城市,穿过密集的人群,避开不断向前滚动的车轮,迎面又遇上一边发出刺耳尖叫一边向它冲过来的幼童。
猫没想到天亮后的城市是如此恐怖,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只能不停地逃跑,试图跑到没有人类的地方。
土壤和草木的味道吸引了猫,猫终于逃到植被茂密且人迹罕至的公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被两只凶神恶煞,口中流淌着涎水的狼犬追逐。
体力耗尽的猫怎么也逃不开狼犬的围攻,一步步被逼到围栏角落。
狼犬张着血盆大口猛扑上来,一口咬住了猫。
猫以为死定了,狼犬却呜咽着松开了口。
猫睁开眼,小小的女孩,裙摆在风里飞扬,手里的鞭子破风而落,重重鞭打在狼犬身上。
她似乎在唤谁的名字,稚嫩的声音透着坚定和果决:“去问问是谁家的狗,不牵绳打死也活该。”
血流如注的猫被温柔抱起,鼻息间充斥着淡淡馨香。
猫知道自己不会死了,是人给了它新的生命。
猫要记住这个味道,总有一天……
林玄鼻尖微动,从梦中醒来,梦里熟悉的味道就在身边。
她看着闭眼假寐的秦玉京,又看向窗外浩瀚的云海,慢半拍地想起来自己已经坐上了飞机。
还是第一次,在陌生环境里睡得这么熟。
“醒了?”
“嗯。”
“梦到什么了,哼哼唧唧的。”
“啊……有吗。”
秦玉京笑了笑,拿起手机说:“我录下来了,要看吗?”
林玄将身体缩进飞机座椅里:“我梦到自己被狗咬。”
明明只是一场梦,林玄的肢体动作却透露出她的心有余悸。
秦玉京微微正色,从包里取出一盒软糖:“要吃吗,水果味的。”
林玄伸出手,一颗小猫形状的软糖落在她掌心。
“咳,这款糖现在网上很流行,我妹妹喜欢吃,顺手给了我两盒。”
“很可爱。”
秦玉京看她把软糖含在嘴巴里,忍不住问:“你喜欢猫?我看你微信头像就是一只猫。”
林玄嚼着软糖,视线扫过来:“嗯,喜欢。你为什么讨厌?”
“……我也不算讨厌,只是不喜欢家里到处是猫毛。”
“哦,猫掉毛也是没办法的事,人还掉头发呢。”
“头发总归不会到处乱飞,猫毛就不太好打理。”
“为什么要打理,猫毛又不脏,还很软。”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小猫,那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
林玄把软糖咽下去,慢吞吞地回答:“养猫需要责任心,还要考虑教育问题,而且也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养,单亲家庭的小猫是不会幸福的。”
秦玉京完全有理由怀疑林玄在挑逗她,可林玄的神情又是那么认真,沉默片刻,秦玉京转移话题:“马上要到了,我落地后要参加一个会议,时间不会太久,你就在酒店大堂等我,别到处乱跑。”
“嗯……”
飞机很快落地北城。
秦玉京是受邀来参加会议,酒店自有专车来接,用不上林玄这个司机。
她跟着秦玉京坐到车里,忽然想到孙进宝那三个问题,转头问秦玉京:“我们来这都要做什么啊?”
秦玉京斜睨她一眼:“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吧。
到了酒店,秦玉京便被一群人簇拥着上了楼。
林玄作为随行司机兼拎包助理,被大堂经理安排到了司机专属休息区,大约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无一不是衣着考究,坐姿端正地玩手机。
林玄不喜欢和这么多人待在一起,想到来时路过的酒店咖啡厅里没什么人,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去了那边。
刚坐下,立刻有侍者拿着大小不一的三本菜单走上前:“女士您好,欢迎光临,很高兴为您服务,这是烘焙菜单,咖啡菜单,酒水饮料菜单,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林玄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知道这种地方大多是需要消费的,便翻开最上面的菜单,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尼格罗尼红茶。
一杯红茶竟然要九十块钱。
林玄一边付款一边想,幸好孙进宝不在这里,不然又要心痛的哇哇乱叫了。
第19章 第 19 章:可林玄却以极快的速度咬住了她的舌骨。
会议中程,秦玉京忽然想起林玄在飞机上没吃东西,便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让她去酒店餐厅解决午饭。
微信发过去半晌,却没有收到回复。
秦玉京第二次拿起手机查看,不禁皱了下眉,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你人呢?]
旁边的参会人员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靠过来压低声音问:“秦总有急事?”
“哦,没有。”秦玉京笑笑:“公司的事,不要紧。”
“那就好。听说秦总是北城人,这次回来要多待些日子吧?”
“自然。”
“我最近新弄了个温泉山庄,环境还不错,不知道秦总肯不肯赏光,给我一个做东的机会。”
“有时间一定。”
秦玉京微笑着,客客气气地敷衍,心里的火气却一时比一时高。
正常情况下,林玄不回复她消息,无非是两种可能性,要么手机没电关机了,要么睡得太熟了,可在车上那会林玄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不可能这么快就没电,至于睡得太熟,就更不可能了,秦玉京非常清楚林玄在人来人往的环境里是睡不安稳的,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
既然不是正常情况下不回复她消息,那就是处于一种非正常情况。
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城,能有什么非正常情况?
因为只是前期交涉,会议结束的很快,秦玉京同主办方握手道别,又与两个刚相识的参会人员闲谈了几句,闲谈之间,不免很刻意地查看手表上的时间。
“秦总还有事?”
“真是抱歉,下午还有其他的行程安排。”
“没关系,您去忙,咱们大会当天再见。”
“好的,那我先告辞了。”
秦玉京的微笑在电梯门关闭那一刻消失殆尽。
她拿出手机,仍旧没有收到来自林玄的回复。秦玉京不由地深吸了口气,拨通林玄的电话。
电梯从十一楼下降到一楼,电话那边一直没有接听,秦玉京也没有挂断,一边向外走一边在视线里搜寻着林玄的身影。
林玄在人群里从来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一眼没有就是没有。
秦玉京收回视线,拦住一旁的礼宾员:“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特别漂亮的年轻女生,穿蓝色衬衫。”
礼宾员马上便说:“那位女士在咖啡厅,她有些喝醉了……”
“喝醉了?”秦玉京听到自己因不敢置信而略有些尖细声音,这种声音显然是失态的表现,秦玉京轻咳一声,很快调整过来:“不好意思,那是我朋友,麻烦你带路。”
“好的,您这边请。”
秦玉京跟着礼宾员来到咖啡厅,一眼就看到了侧卧在棕色皮质沙发上的林玄。她的身体以一种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着,贴近皮肉的衬衫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几乎垂落在地毯上的那只手泛着一层仿佛酒精过敏的薄红,那样子看起来天真稚嫩,可怜又脆弱。
秦玉京心口一颤,像是咖啡因摄入过度而产生的心悸反应。
“……她喝了什么?”
酒店里出现醉酒状态的顾客,自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全体员工,礼宾员立刻回答:“是一杯尼格罗尼红茶。”
尼格罗尼鸡尾酒诞生于1919年的意大利,有人说它是成年人的第一杯酒,而这家酒店整体调性偏向于商务,所以在金酒、金巴利苦酒和红味美思之外又增添了少量红茶,这一点别具一格的中式创新,仍然符合尼格罗尼一切刚好的平衡艺术。
可这点红茶完全不影响尼格罗尼本身是用三种酒调配而成的高度数鸡尾酒。
秦玉京看着桌上只剩几颗冰块一块柠檬的杯子,再度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对礼宾员道:“麻烦你,帮我开一间房。”
即便眼前的秦玉京始终保持着风度和涵养,惯会察言观色的礼宾员也感觉到了她周身散发出一点就炸的气息,不得不小心应对:“这个……实在抱歉女士,这两天开会,酒店房间需要提前预定,现在只剩下总统套房了。”
“可以。”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帮您加急办理。”
礼宾员很快带着房卡回来,笑容比刚刚更灿烂:“女士您好,您的房卡。”她把房卡交给秦玉京,转而看向沙发上醉晕过去的林玄:“我帮您将这位女士扶上去吧。”
“谢谢你,不麻烦了。”
“那我去帮您拿一瓶解酒药。”
目送礼宾员离开,秦玉京终于伸出手,捏住林玄的脸颊,不轻不重地一拧。
“呃——”林玄躲了一下,没能躲开,在疼痛中很勉强地睁开眼,虽然睁开了眼,但瞳孔并不聚焦,飞快的在秦玉京脸上扫过,眼皮又黏答答的合上了。
竟然能醉成这个样子。
秦玉京有些无奈,一把将林玄从沙发上拽起来。
被迫坐起身,林玄不醒也得醒了,看着秦玉京,轻轻咕哝了一声秦总。
“了不起,还能认得人。”秦玉京问:“能自己走吗?”
“嗯……”
“那还不站起来。”
“嗯……”
林玄嘴上答应着,身体却软绵绵地往下倒,醉的十分彻底。
秦玉京见多了人喝醉酒的状态,知道林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己走回房间了,没办法,只好握着林玄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勉强将人扶了起来。
林玄看着纤细清瘦,却也算不上轻,何况一整个人毫无顾忌的压过来,更是重上加重,秦玉京把她带回房间着实费了些力气,进门的时候已然喘息急促,再难支撑,加上对林玄又气又恨,根本没想着要妥善安置她,看到近在迟尺的柔软大床,毫不留情地松开了手,任由林玄砰一声地摔到床上。
而林玄本就晕乎乎的,如此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更觉天旋地转,不禁发出痛苦的低喃:“好难受……”
“现在知道难受了!谁让你大中午的喝酒!”在空无一人的总统套房里,秦玉京忍了又忍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这种表现远超过实际的愤怒让秦玉京自己都错愕了一瞬。
不过林玄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愤怒的理直气壮了。
林玄咕咕哝哝地说:“我喝的红茶……”
“红茶和酒你分不出来吗!”
“秦总……头好痛……”
算了,跟一个醉鬼生气,气了也是白气。
秦玉京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又将礼宾员给她的解酒药拧开,扶着林玄坐起身:“来,把这个喝了。”
瓶口抵着林玄湿漉漉的唇瓣,一点点棕褐色的药液流淌进她的唇间,苦涩的味道让林玄立刻就蹙起了眉,扭过头试图躲避,半张脸几乎埋进秦玉京被衣物层层包裹的那一抹柔软里。
秦玉京身体一僵。
林玄犹不自知,一举一动全凭本能,秦玉京身上的气息令她感到安心,她便像个孩子似的想要躲藏在秦玉京的怀抱中,因为这种姿势足够舒适安全,林玄微蹙的眉也渐渐舒展开了。
秦玉京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要不要将她推开。
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托住了她的腮,小心翼翼地将那瓶解酒药喂到她口中。
虽然只喂进去一多半,但好歹是喂进去了。秦玉京松了口气,将空的玻璃瓶扔到垃圾桶里,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喝点水压一压。”
“好苦……”
“这是水。”
林玄扶着水瓶,小小地吞咽了两口,又转头埋进秦玉京的怀里,声音闷闷地说:“苦死了……”
她这样的抱怨,简直像在撒娇。
秦玉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柔软了不止一点点:“苦吗?我去给你拿糖。”
秦玉京不是故意要让林玄吃苦头,她切切实实是这会才想起来自己包里还有一盒小猫软糖。
可她刚刚一动,才有要起身的迹象,林玄忽然睁开了眼睛,一把将她扑倒在床上。
“你——”秦玉京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短短一瞬,又安静下来。
她与林玄对视着,那双湿润清亮的眼睛,久久地望着她,目光有些空,却又很投入。
“看什么……”
林玄没说话,只在她颈间嗅了嗅。
即便林玄的动作幅度很小,那低头嗅闻的样子也还是让秦玉京有些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林玄埋进她的颈窝,秦玉京能清楚的感觉到林玄的脸紧贴着自己颈部的皮肤,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着惊人的热度。
而那块逐渐升温的皮肤,很快又传来一丝湿漉的痛意。
那丝痛意刺激着秦玉京的神经,她几乎要像一只离水的鱼一样跳起来。
可林玄却以极快的速度咬住了她的舌骨,那是咽喉要塞,是颈与项的分界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脆弱关节。
两颗尖锐漂亮的虎牙就那样深深陷在皮肉里,灼烫的,带着潮湿气的呼吸,像无形的羽毛四处流淌。
沉重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秦玉京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她纹丝不动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玄。
林玄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齿痕上,凑过去轻轻地舔了舔,又舔了舔。
而后伏在秦玉京肩上,彻底放松下来,沉沉地睡去。
第20章 第 20 章:这种不痛不痒的报复一点也不解气。
林玄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深夜了,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环视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虽然陌生,但周围充斥着熟悉的味道,林玄并不紧张,只疑惑自己今天怎么到哪里都能睡得这么熟。
稍加思索后,她得出结论,一定是这周连着工作五天太辛苦。
就算是人类连续工作五天也会在周末大睡特睡的。
可秦玉京还没睡。
林玄顺着敲击键盘的声音找到在书房工作的秦玉京,见她神情专注,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很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坐到了一旁会客的沙发上。
饶是林玄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那么大一个人走进来,秦玉京也不至于看不见。
她用余光扫了眼老老实实窝在沙发里的林玄,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林玄做错的事情太多了,已经到了该秋后算账的时候。
不过在算账之前,秦玉京要晾一晾林玄,要让林玄在等待发落的过程中感到煎熬,就像她这一下午加一晚上,整整十个小时,等着林玄酒醒过来一样。
可是……
秦玉京目光落到林玄身上,还不到三分钟,这没长骨头的人就躺下去了,闭着眼睛,隐隐又有要再睡一觉的意思。
余怒未消,再添新火。
秦玉京真真切切冷笑出声,都有点佩服林玄的好心态了。
而林玄听到她笑,倒是一下子坐起来:“秦总,你忙完了吗?”
“怎么?”
“好饿啊,晚上吃什么?”
“……那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记得。”林玄很诚恳:“我把酒当成饮料,不小心喝醉了,秦总,谢谢你扶我上来。”
“……然后呢?”
林玄听她这样问,眼神立时有些茫然,明摆着是醉到断片的程度,把那些让秦玉京咬牙切齿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秦玉京抿唇,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可要这么轻轻揭过,未免太便宜林玄。
秦玉京指尖抚过还隐隐作痛的舌骨,忽然露出微笑:“去换件衣服,我们出去吃。”
林玄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的确是个该换的样子。
她在门口找到孙进宝倾情赞助的二手行李箱,连踢带踹好一会,终于将其驯服,从中取出换洗衣物。
一转身,秦玉京站在她身后。
“到底是从哪淘来的古董箱子?”秦玉京在南城机场的时候就想这样问了。
“这个。”林玄道:“进宝给我的。”
秦玉京蹙眉:“你之前做主播不是赚了不少钱?都花到哪去了?”
虽然监护猫常嘱咐财不外漏,但对待恩人不需要有这样的顾虑,林玄很坦诚道:“进宝帮我存起来了,她说那是我未来生活的保障。”
“……你就那么信得过她?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她不会骗我的。”
林玄对孙进宝的信任倒不完全是出于人品,她有时候也觉得孙进宝是一只挺不靠谱的猫,不过灵性动植物管理办法上有专门针对化形动植物监护者的各项条例,最近还新出台了更严苛更周密的实习人类保护法。林玄认为孙进宝实在没有必要顶着牢狱之灾的风险骗她那一点点钱。
可这话还不能对秦玉京说,林玄只能接受秦玉京那看二百五一样的眼神。
换好衣服,两人出了门。
夏天进入尾声,北城的夜晚已然有些凉意,风吹在身上,很清爽舒适,再加上吃饭的地方就在酒店附近,秦玉京没有叫车:“我们走过去吧。”
酒店位置相较僻静,这个时间沿路商铺都关门了,宽阔的街道上别说人,连车也少有,只路灯不那么明亮的亮着。
林玄很喜欢这样安静的夜晚,同样喜欢安安静静走路,不发脾气的秦玉京。
看着秦玉京垂落在身侧,微微晃动的左手,林玄又想到那天在小鹿庄的情景,嘴巴里有些酸痒,说不上来的空虚感。
这是灵性动植物化形稳定阶段才会有的口欲反应,按理说林玄已经过了那个时期,可由于人类特征发育不良,林玄感到饥饿的时候还是会产生具有兽性的口欲,要咬点什么才能缓解。
碍于手边没什么可咬,林玄怀念起在飞机上吃的软糖,一想到嚼软糖的滋味,嘴巴就更不舒服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想咬一口秦玉京的冲动。
林玄停了下脚步,不仅被自己这种忘恩负义的念头吓到,还为自己竟然想咬人这件事感到担忧。
灵性动植物对人类造成伤害,是会被剥夺化形资格发配荒郊野岭的。
即便林玄一直觉得单纯做只猫也很好,可她早习惯了人类社会的生活,习惯吃人类的食物,穿人类的衣服,使用人类的交通工具。
如果让她重新做猫……林玄只能接受像孙进宝那样做一只被好妈妈抚养的宠物猫。
秦玉京注意到身后忽然安静,转过身问:“站在那做什么?”
林玄看了她一眼,快步跟上。
没走出多远,街边便出现了一家看起来很老派的粥馆,分明早已夜深人静,粥馆却还是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坐着几桌喝粥喝到满脸热汗的食客。
秦玉京领着林玄在窗边落座,直接扫码点了单。
而林玄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待会要吃什么,一坐下就拿出手机摆弄,看样子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比不满先来一步的是意外。
秦玉京也是在此刻才发觉,林玄过去从没有在她面前玩过手机,短暂拿起手机回复一个消息都没有过,这是第一次。
她不仅在给别人发消息,还发的很认真,等待回复的时候视线也黏在屏幕上。
秦玉京又在心里冷哼了。
林玄给她发消息的时候能有这么专注?
不见得。
秦玉京有意提点下属,跟老板在一起的时候不要玩手机,这是对老板极大的不尊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出来像是有点泛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吃醋。
吃醋两个字从秦玉京脑海中一闪而过,秦玉京立刻决定闭口不言。
林玄还在发消息,忧心忡忡地给孙进宝发消息。
林玄:[我想咬人怎么办?]
孙进宝:[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JPG.]
孙进宝:[你完了啊家人!你这动物功能退化迟缓就算了,咋还二次发育了?!]
林玄:[可以吃药缓解发育吗?]
孙进宝:[没听说过有这种特效药,想攻击人类的冲动强烈不?]
孙进宝:[我就说你少吃点生肉!这下好吧!激活远古DNA了吧!]
林玄:[我没吃生肉。]
孙进宝:[放屁!那生鱼片生牛肉你少吃了吗!]
孙进宝:[拿豆橛子抽烂恁的腚JPG.]
林玄:[你也吃了。]
孙进宝:[你能跟我比?你一年前还一会人一会猫呢]
林玄:[那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突然变回原形?]
孙进宝:[所以我问你攻击人类的冲动强烈不,强烈的话可能就得和局里备个案,带你去重做一次检测,要是症状比较轻微,是偶发性的,买盒手指饼干随身带着,难受的时候磨磨牙得了]
孙进宝:[毕竟你也是好不容易才进实习期]
没错,林玄的确是好不容易才进实习期。
她做猫的时候跑得快,跳得高,反应能力远超正常猫数倍,可以说天赋异禀,做人的时候这些功能退化的也比正常猫要慢很多,反观孙进宝,据说原身是一只窝窝囊囊的笨猫,谁成想做起人来却得心应手,从第一次化形到进入实习期,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
林玄则用了十八年,相当于一个人类从出生到成年。
“……你不饿了。”
林玄回过神,才发现晚饭已经端上了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一眼看过去,不是菜叶子就是胡萝卜,还有稀稀疏疏的几片香菇。
林玄一怔:“就吃这个吗?为什么没有……”
算了,还是别吃肉了。
林玄想通过吃素来压制体内的远古DNA,可刚舀一勺粥送进嘴里,那股入口即化的胡萝卜味就让她眉头紧锁。
真难吃。
最重要的是入口即化,丝毫没有缓解林玄想要撕咬东西的欲望。
还不如干巴巴的手指饼干。
手机又响了一声。
林玄立刻放下勺子拿起来查看。
孙进宝:[欸,刚忘了问,你想咬谁啊?]
林玄:[恩人。]
孙进宝:[……]
孙进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进宝:[我真没招了]
林玄:[什么意思?]
孙进宝:[再观察观察吧,想咬还有的商量,你别是想一口下去哗哗淌血那种咬就行]
那倒还不至于。
林玄抬头看向秦玉京,发现秦玉京也在看她,面色微冷。
“你怎么不吃?”
“你不是也没吃。”
“我不喜欢胡萝卜。”
“是吗,我还以为你业务太忙,没时间吃。”
秦玉京的情绪似乎不太好,林玄在她的注视下,默默把粥吃完了。
秦玉京的情绪却并没有因为林玄把这碗粥吃完而好转。
她是早知道林玄不吃胡萝卜的,之前在弄堂里的哪家餐厅吃饭,林玄特意把腊肉焖饭里的胡萝卜丁都挑了出去。
所以秦玉京才专门带林玄来喝粥,粥里的胡萝卜是无论如何都挑不出去的。
这是秦玉京对林玄那样咬她的报复。
事实证明,这种不痛不痒的报复一点也不解气。
秦玉京看林玄,还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很愿意再找点别的办法让林玄难受,起码和她一样难受。
开在午夜的粥馆,弥漫着浓浓烟火气。
两个漂亮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一个心中盘悬着无数阴谋诡计,一个却想着待会要去哪买手指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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