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和拿着浣好的衣裳赶到傅泠家的门前时,只见院里头堆着几包行李,随意丢置在院中架起的圆桌旁;白色的帷布还挂在雨棚与梧桐树的中间,有三两个人围在院门外叽喳不停。
“傅家这丫头也是惨,摊上这么个伥鬼亲戚。”
“可不是么,这小叔平日里人影都不见一个,傅梁的丧祭也从头到尾都没出力,今日这解秽酒一办,倒是迫不及待地跑上门来,心思不要太明显。”
“听说他还带了个男人来?”
“是呀,前几日就来了,说是傅丫头她爹在她三岁时替她定下的娃娃亲……”
沈晏和听着旁人的闲言碎语,嘴巴紧抿。
倒是料想得到会有这么些个妖魔鬼怪缠上她,只不过没想到会如此迅速,就像那鬣狗闻到了味。
沈晏和快步走进院中,却在走到门口处时顿住。
他是以什么身份管这事儿?
他已拒绝了她的入赘提议,他俩现在只是陌路人,根本没有立场管她的事儿。
想到这儿,沈晏和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角,转身欲离,却在抬腿之时听到了傅泠略带疲惫的声音:
“小叔同我说这些之前,先将这麻布系上罢。”
他停下了脚步。
傅泠坐在凳子上,冷眼睥睨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从她记事起便只见过两次面的小叔傅平江,一面是三年前秋收时节,阿爹找他来帮忙,最后拿走了近一半的收成;一面是一年前跑到家中找阿爹借银,说是周转,最后被阿爹轰了出去。
另一个,则是她闻所未闻的未婚夫,听傅平江说叫陈立,也是平福村的人。
他正吊儿郎当地倚在墙上,束发的带子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干枯的头发只潦草地挽了个髻;身上的灰衫皱得像揉过的宣纸,衣裳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土色的肌肤。
他的视线一直在傅泠的身上流转,眼中的欲望并未隐藏半分。
傅平江伸手接过那白色麻布,却没急着系到手腕上,只堆笑朝着傅泠开口:“泠丫头,当时签下的婚书就放在这儿呢,上边还有你爹的名字,叔是真没骗你。”
那桌上的婚书皱巴得紧,虽说红纸黑字都揉在了一起,但傅泠还是一眼看到了阿爹的名字。
供案上的半截线香还插在香炉中明明灭灭,飘出一丝丝的青烟。
傅泠看了看父亲的牌位,闭了闭眼:“可阿爹从未对我提起此事。”
傅平江的手顿了一下,“那时你尚且年幼,自然是记不得。可这婚书乃是你爹亲手所书,我亦在场见证。如今他去了……我便也是你半个父亲,自然是要替他履约。”
说着,又看了一眼陈立,道:“陈立这小子今年二十,是在那秦老爷府上做长工的,常年在地里劳作,这才磕碜了些。可到底是个正经人家,人也老实宽厚,你爹既已同人家议好了亲,那自然得按那婚书走……”
傅平江喋喋不休,陈立始终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右腿还不停地抖动着。
傅泠拼命忍住他那赤裸裸的视线,瞧见了他裤脚下纤细的脚踝,还有那踩在脚底下的干净的鞋,哪里有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民模样?
“不过丫头你放心,等你们成了亲,这房子还是你的,”傅平江指了指门外,“只是外头那些田,总得有个男人照应不是……”
傅平江的话音还未落,傅泠便沉声打断:“小叔,我爹才刚走,按规矩,我得替他守孝三年。自古以来红事得避着点白事,我亦不想耽搁了陈公子,所以这婚事到底是做不了数的,还是解了为妙。”
“不碍事儿,不碍事儿!”傅平江听着这话,忙拿起桌上的婚书,“这早就订下的婚事哪有不结的道理?我知你热孝在身,需要守制,可这成亲不过就是一个形式罢了。再说了,你爹在天之灵,定也是希望你能早日同他替你定下的郎婿携手同行的呀。”
“是谁同您说这成亲不过形式而已?”
门边传出一道声音,傅泠抬头,发现说话的人竟是……
沈晏和!
那日不欢而散后,傅泠就没再见过他,他如今的身子骨看着比前几日要好上太多,甚至眼中带着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红润了不少。
他怎么会来?
只见沈晏和不紧不慢地抬腿迈进屋中,将手中叠好的衣物搁置在墙边的红木方桌上。他走到傅平江的面前,盯着他手中的婚书,话语冷得似是结了一层冰碴儿:“看来您是不打算将律法放在眼里了。”
傅平江一瞬间噎住了,脸色微变,显然是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完全不认识的人来同他打擂台,还同他说起什么律法来。
他哪里懂这些?
沈晏和冷哼一声,瞥了一眼一旁的陈立,不着痕迹地挪动到傅泠的身前,继续说道:“孝事天地,天地事成。按我朝律法,凡居父母及夫丧,而身自嫁娶者,杖一百;知而共为婚姻者,杖五十。您这乘凶的手段,既不符合官方礼法,亦违背了人之常理,您这是要将傅家、将傅娘子置于何地?”
傅平江被沈晏和这一连串的话震得噤了声,脑子一团浆糊,心里变得没底,在沈晏和的面前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你小子莫要在这儿装腔作势,你以为就你懂律法?”一直倚靠在墙上的陈立站起了身,扬起下巴朝那空气啐了一口,“我朝律法亦有规定,只要立了婚书或收了聘礼,悔婚便要杖五十!”
“是是是,是这个理,我这不也是为了泠丫头考虑么?若她当真毁了婚,那也是罔顾朝法,我亦无法同她爹交代啊!”傅平江立刻顺势而道,底气又恢复了不少。
“是么?”沈晏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把夺过傅平江手里的婚书,“那谁人能来解释一下,为何这昔日的婚书,用的是今朝的纸墨?”
话如惊雷,那供案上的白烛噼啪一跳,留下两滴烛泪,傅泠震惊地望着沈晏和。
傅平江与陈立亦面面相觑,一时无话,片刻,傅平江的脖子梗得通红,声音徒然拔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婚书就是当年傅大哥自个儿签的!”
“还要我说得再仔细些么?您这份婚书所用的纸张是澄纸,而澄纸自宣德年间便改了原料,用了两年时间,市面上的纸张所呈的花纹才悉数变为幼凤,一改以往的祥龙样式,”沈晏和抻直手中的红纸,伸出素白的手指点了点,“若这婚书是十二年前立下的,那么按照您的意思,宣德一年时便有花纹为幼凤的纸张了么?
“还有这书写的墨,用的是掺了冰片的梧墨,这可是近两年才出的方子,又怎么会出现在十二年前的婚书上?”
沈晏和的声音凌厉:“是以,你俩便是拿着这造假的婚书来诓骗傅娘子成婚,到底是何居心?”
傅平江方才堆砌出来的所有的假意顷刻间全都化为乌有,他猛地抢过沈晏和手中的婚书,嘶啦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尖锐:“你又是个什么货色,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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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跟你有何干系?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够了。”
傅泠站起身,头上盖着的白布轻轻晃动,眼神在傅平江与陈立之间来回流转:“小叔,您还记得您姓傅?从进门到现在您就没跪过大哥,如今还连同外人一起想要吃我绝户,狼心狗肺也不过如此。”
“你!你竟敢辱骂长辈!”傅平江的脸色变得苍白,肩膀微微颤抖,指着傅泠恶狠狠地吼叫。
傅泠没有再看他,瞥了一眼碎成两半的假婚书,垂下眼转过身去,从案上拿起新的线香点燃插入香炉。
淡淡的青烟再次升起,模糊了傅梁的灵位。
傅泠双手合十:“笑叔慢走,在我还不想把你送去官府之前。”
一旁的陈立白眼翻天,猛地踹了一脚边上的红木圈凳后快步离开;傅平江喘着粗气往外走,还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
俩人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傅家,一路上还有不少的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么?甚至还着人提早写那请帖,如今看来简直笑话!”
拐进无人的巷子处,陈立一把揪住傅平江的衣襟,“现在此事露了馅儿,你怕是也没法儿骗到钱还给老爷了吧?”
“立哥,我哪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傅平江烦躁地挠着头,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得知傅梁那个短命鬼一走,他便计划着来今天这一遭了。
他从小到大就同傅梁不对付,因为他什么事都会压他一头,所有人都只看得到傅梁,永远不知道跟在身后的还有一个傅平江。
傅家分家后不久傅梁便离了梧州去京城,他因此还没少被爹娘数落没志气,只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混吃等死。
在他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的时候,傅梁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女娃,连媳妇都没有。
可见他在京城根本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嘛,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回老家种地。
得知此事的傅平江只觉得身心舒畅,至少他妻儿美满,总比那鳏夫傅梁好上几分。
他开始不再逃避与傅梁接触,三年前的秋天大丰收,他还顺走了傅梁一半的粮食。
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那都是他傅平江应得的。
可后来连年收成不好,都快要掀不开锅了,他只好又去求助傅梁。
大家兄弟一场,本就应该互帮互助。
可这次傅梁却说什么也不肯再给他粮食,连银钱也不愿给他一分。
想到这儿,傅平江便气得牙痒痒,当年若不是他不肯借钱给他周转,他又何苦走上赌博这条不归路?
如今欠了一屁股债,全都是拜傅梁所赐!
今天原本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傅泠那丫头生得有几分姿色,那陈立也是个好色的,若是将她骗给陈立做新妇,定是能够抵押不少赌债的。
只可惜被那莫名出现的书生识破!
“不过没关系,立哥,我有的是法子让那个死丫头乖乖地把傅梁的财产全都吐出来给我!”
“我可没空听你解释,若是七日内你不能把那赌债还上,那就别管我不客气了!”
说完,陈立警告似地瞪了傅平江一眼,见他一哆嗦,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傅平江看着陈立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傅泠,原本你乖乖嫁了还能给你留点东西,可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你不仁可就别怪我不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