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散伙 > 10. 第十章
    她绕到后院时,发现天空黑压压的,一口黑漆柏木棺材置于后院的平地之中,棺盖轻轻地斜靠在棺身上,旁边站着三两个穿着白衣的丧事师傅。

    “傅娘子已到,咱们可以开始了。”一旁身穿道袍的阴阳生开口道。

    傅泠点点头,将从阿爹房中的木箱放在一旁,轻轻地走到了棺材的正前方。

    阴阳生手持长生穗,将弟子二人安排在棺材的两旁,是随他做事的丧童。

    两位丧童手中皆拿着木鱼,在阴阳生一声令下缓缓敲动。

    阴阳生站在傅泠的身前,按着木鱼的节拍开始念叨神祷:“右符告下,北阴丰都,内外空洞,三十六狱……”

    傅泠垂头闭眼,心中随之默念。

    神祷顷间结束,就在阴阳生话音刚落的同时,她睁眼瞧见了棺口右侧下方不起眼的地方有三条深浅不一的小小的波纹。

    那是什么?是运输时的不小心蹭出的刮纹么?

    但傅泠没有细想,睨了一眼便转移了注意力,继续随着阴阳生的动作行着下一环节的礼。

    她走近棺材,发现阿爹的尸首已完全被白布裹得紧实,棺材里剩下的空隙全都塞满了她事先准备好的各类衣裳及物什。

    阴阳生从袖口处拿出两个小小的素色包裹:“这是从仙人身上取下的指甲与毛发,傅娘子可将其与入棺的物品一同放入随葬。”

    傅泠伸手接过,同时将一旁的木箱轻轻捧起,径直放在了棺材的角落处。

    “傅娘子,那随葬品不可随箱子一同放入,要拿出来平铺在尸首两侧……”

    “无碍,这箱子是我阿爹生前最宝贝之物,他定会同意我如此放置。”

    见傅泠神情无异,语气也不容置喙,阴阳生不好再说些什么,抬手继续进行仪式。

    半柱香的功夫,神祷结束,阴阳生将手中长生穗轻置尸首身旁,而后娓娓开口:“诸礼既毕,今奉骸入柩,于吉辰之中,得魂灵永存。”

    语毕,阴阳生举起一旁放置着的小祭炉在棺边大力挥动,棺旁的两位丧童放下木鱼,同时将沉重的棺盖举起,只听见“呲呀”一声,棺盖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棺身上,傅梁的尸首沉入了黑暗之中。

    傅泠盯着那最后消失在她眼前的一抹白色,眼角处溢出了一滴清泪。

    阿爹,泠儿已经长大,以后定会护自己周全,望您安心,勿因挂念而魂愁难安。

    泠儿亦知阿爹之死并非偶然,必竭尽全力寻其本末求得真相,为父血冤!

    ——

    沈晏和开门见了棺,吓得一些跟在他身后看戏的人都四散而逃,生怕沾染上了晦气。

    但也还有一小撮不嫌事儿大的人仍旧驻足,想要瞧瞧这村长的儿子如何发难于沈晏和。

    要知道,去年那一跪闹得人尽皆知,刘振年可是恨透了沈晏和。

    前段时日沈如沅一走,刘振年就连放了三日三夜的爆竹,还宴请八方大肆庆贺,面上说的是刘家有喜,可大家伙儿的心中都清楚得很,这是对他们的警告。

    麦安村的人若是谁敢给那沈晏和伸出援手,那往后的日子定是不得安生。

    可大家皆知孝道律法森严,若是未能将双亲尸首在规定的丧期妥帖安葬,那定是要被问罪的。

    刘振年打的就是一个想治沈晏和不孝罪名的主意。

    可沈晏和如今却圆满解决了此事,气得刘振年直跺脚,只能另想个法子来刁难他。

    “要不说沈大才子是位能人呢,在麦安跪遍了都做不到的事儿,如今跑到外头,三两天的功夫便全部摆平了。

    “沈才子要不跟乡亲们说说,几日不见,既赊了棺材又赎了房子,你到底是用的什么门路,比那偷蒙拐骗来钱更快?”

    说着,刘振年微眯着眼,一把扯起沈晏和的衣袖继续言语:“你们看,他这还穿上如此精致的衣裳了,出去一趟到底是变得与往常不同了。”

    “我或许知道这个中缘由!”

    从人群中挤出来身穿白色交领衣衫的男子,嗓门粗粝,“前日我去市集,正好瞧见了这位沈公子,那时他正在赵记寿材店门口赊棺。可他只跪了半炷香的时间便晕了过去,最后是被一个清纯可人的小娘子捡了去。”

    白衣男子的话激起了千层浪,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晏和睥睨着这群陌生又熟悉的人,这场景可真是熟悉。

    从母亲带着自己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这样的日子就没有断过。

    一个没有夫君、带着儿子卖布营生的外地寡妇,自然是人们非议的对象。

    初来麦安,见母亲是个从未吃过苦头的富家女,他们便说她躲来这穷苦地定是惹了事儿;

    住了一段时间时间都未曾见过母亲的夫君,他们又道她不是被那夫家抛弃的妇人便是克死夫君的毒妇;

    后来母亲好不容易给他寻了个上学的由头,他们更是传出母亲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给他谋路,是那水性杨花的女人。

    直到母亲死去,她身上背负的非议都未曾减少半分,流言蜚语从未轻易放过她,现在转而向他袭来。

    往日种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沈晏和闭了闭眼。

    这群市井的嘴脸他早已熟知,昨日可以因得了你家好处而和你推心置腹,那么明日也可以因听信风言风语而对你避之不及。

    瞧见了你的喜事不一定就是真心道贺,但遇着了你的悲哀那铁定是要听上两耳去做那饭后谈资。

    所以就当这群走狗的话如耳边风一般吹过便是,但沈晏和还是觉得聒噪至极。

    如今他已懂事,尚且了然这样的唾沫会让人感到无尽的厌烦,而母亲却只身一人如此挺过了十几年,毫无怨言。

    每每想到这儿,沈晏和都会更为痛恨林之章,也更想入仕求权,让这群人闭上他们的那张嘴。

    刘振年听罢,一把揽过那个男子:“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的意思是,这沈公子前日刚被救,今日便得了这棺材和房子么?这怎么可能呢?”

    白衣男子连忙摆手:“这是我亲眼所见,绝对错不了。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找赵记寿材店的老板一问究竟!”

    此话一出,原本各异的心思都不由得往那个方面想去,人群变得更为骚动:

    “还能有什么缘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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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公子长得俊,八成是入了赘。”

    “可不是,东村那个落榜了的李添,傍上了来咱们这儿做生意的茶商之女,前段日子不就穿金带银地回来了嘛!”

    “我看呐,没钱没权,这一等秀才也得沾上铜臭,那这读书人跟咱们也没什么区别嘛!”

    “而且,你们可别忘了他那个娘当初……”

    “……”

    刘振年满意地眯着眼睛,似是听到仙乐一般,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

    他松开那个男子,缓缓走到沈晏和的面前:“沈公子好手段呐,一朝咸鱼翻身,原来是做了同你父亲一般的勾当……”

    刘振年话都还未说完,便被身前的沈晏和一把揪住衣领,他个子不如沈晏和高,竟是差点被揪得踮起了脚尖。

    沈晏和白皙的手饱满青筋,力道不断加紧,眉头紧锁,牙关紧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刘振年。

    刘振年显然是被吓到了,他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怒的沈晏和,以往的沈晏和是决计不会动手的。

    但很快,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嗤笑着大声喧哗:“沈晏和,我说的有问题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也会打洞,沈大才子怕也是要步入你父亲的后尘。

    “不过让我猜猜,那救了你的女子下场有没有你母亲这般可怜?”

    沈晏和的眼里染上猩红,片刻间,他握紧拳头往刘振年脸上挥去,却在却在打到他之前听到了一声厉喝。

    “住手!”

    沈晏和的拳头硬生生地定在半空中,刘振年朝着沈晏和挑了挑眉,嘴上的笑意不减。

    沈晏和猛地松开刘振年,眼中带着阴翳。

    “是何人在此闹事?”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顶朱漆小轿,轿顶四角垂着鎏金灯笼,还在轻轻地打着转。

    轿夫放开手中的楠木轿杠站在轿旁,一丫鬟走上前来,对着围观的人群质问。

    “你又是谁?”刘振年双手环抱在胸前,往前渡了两步,顶着腮帮子发问。

    “此乃知县贾大人千金的轿子,谁许尔等在此聚众闹事,挡了贾娘子的路?”丫鬟平着扫视眼前的一众人。

    “原来是知县千金贾娘子,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刘振年急忙收起抖动的腿,吊儿郎当的形态瞬间转换,恭敬地作揖,“还不赶紧给贾娘子让路!”

    众人纷纷四散开来,但又偷摸着去瞧那顶小轿。

    “无妨,让我来瞧瞧你们在闹些什么。”

    轿子里传来低沉但婉转的声音,轿夫压低轿杠,一只带着白玉镯子的素手从帘后探出,轻轻地撩开素色的绸帘。

    只见一女子微微躬身从轿中走出,淡黄色的裙辐随着动作滑开,露出牙白的膝襕和半截粉色的绣鞋。

    她面含桃花,眉目如画,云髻上的流苏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原本面对着众人的丫鬟一改脸色,急忙回过头去伸手搀扶。她抬脚跨过轿子的门槛,步履轻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闹事众人的一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的沈晏和。

    女子的眼中顷刻间盛满欢喜,亮盈盈地望着沈晏和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