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想过变好吗?
“于奉彦!!”御疏从侧面撞向了于奉彦,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一个点上,手臂从下往上抄,扣住于奉彦的手腕向外翻,骨头和骨头碰出闷响。
蓝色的光束射偏了,只是烧掉了楚骸的部分头发。
枪口还在冒烟,御疏已经把于奉彦整条手臂都反剪到了背后。
于奉彦看不到御疏,他的声音很阴狠:“你干什么?”
“他不是想杀你。”御疏说。
楚骸的行动很奇怪,被仿生人救出来之后他没有跑,也没有去御疏的办公室,他只是来到于奉彦面前做了这么一通表演。
于奉彦轻笑了一声:“御大组长,他可是冲我开了枪的啊。”
他想直接挣开御疏,但御疏的力气更大了些。
那些仿生机器人在于奉彦开枪之后忽然没了动静,就跟被关机了似的。
倒在地上的楚骸很懵,他还没从于奉彦刚才开枪的动作中反应过来。
“于奉彦!”御疏压低了声音,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失态了。”
于奉彦依旧很平静,御疏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御疏觉得于奉彦在崩溃,他出格的行为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听到“失态”两个字之后,于奉彦便不动了。他没有收回枪,但也没有继续挣扎。
御疏不敢轻易放开于奉彦,他怕自己松手之后于奉彦会忽然暴起,冲着楚骸的头扣动扳机。
御疏感觉自己的手心像是放在了烧红的金属上,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御疏下意识看向了自己手的方向。
“你好像摁到我的伤口了。”于奉彦说。
御疏没有动。
于奉彦:“枪还给你。”
御疏自己伸手去下于奉彦手里的枪,而枪托接触御疏掌心的时候御疏的手抖了一下,这种不对劲的动作被于奉彦察觉到了,于奉彦挑起眉头:“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刚才躲避攻击的时候蹭的。”御疏没说实话,他觉得于奉彦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受不得刺激。
他拿到枪之后松开了于奉彦。
他的手心是被于奉彦的伤口给灼伤的,此时手心看起来鲜红一片,一部分是沾了于奉彦的血,一部分是御疏自己的。
于奉彦盯着御疏的手心看了一会儿,毫无征兆的,他忽然抓起御疏的另一只手往自己的伤口上摁。
御疏懵了,他几乎是强行压制了自己想要抽回手的冲动。不过这一次手心贴近伤口之后并没有传来灼热感。
于奉彦翻开御疏的手,见手心只有血迹没有伤口,他微微松了口气。
“你干什么?”御疏故作不解,“还嫌不够痛?”
“没什么,我还以为御大组长手上的伤口是被我传染的。”于奉彦笑着说。
“枪伤怎么传染?”御疏皱起眉,似乎听到了一句荒唐的胡话,他盯着于奉彦的脸。
瞳孔能正常地收缩,皮肤有血色,泛白是因为失血过多,不是刚才那种青白色,不像个死人了。
于奉彦不喜欢这样的注视:“看什么?”
“你脸色不正常,发烧了么?”御疏说。
于奉彦自己也摸了一下额头,确实在发烫,他的脑子也有些昏沉。
只是想多了么?
御疏会那么不谨慎?于奉彦看了眼刚才御疏躲避的位置,没发现血迹。
是因为御疏当时的动作太快了,血还没外溢就将手收了回去?这个地面还算光滑,这也能蹭伤手?
御疏让系统呼唤机器人,把这几个仿生人还有楚骸都带走。
于奉彦似乎对自己的异常是有所察觉的,但他一直在逃避,为什么呢?一般人知道自己身上藏着秘密不该好奇吗?于奉彦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人类联盟按照外星生命体的危险程度设置了不同的接触等级,御疏了解过不同危险程度的外星生命体,但他没法凭借那些知识分析出于奉彦到底是什么类型。
“你要杀我……”楚骸终于反应过来了。
于奉彦和御疏看向楚骸,御疏连忙将枪攥紧,远离了于奉彦的方向。
于奉彦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反应。
楚骸的泪水溢了出来:“我救了你,我为你挡了枪,你没有心吗?”
于奉彦看着崩溃的楚骸,最后一段话让他脑子里的记忆闪回了曾经的某一场大火。
也曾有个人像这样望着他,那个人也问过“你没有心吗”。
也许是因为发烧,于奉彦的眼神看起来要比往常更涣散些。
他似乎又看到了熊熊烈火,那时候的于奉彦下意识想要打开防护罩,他想要将那人救进来。而那人在看到他的动作之后问:“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于奉彦,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
而他这话落下后,于奉彦没动了。他看着对方那被火映成橘色的脸,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于奉彦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他说:“我想看着你死。”
紧随其后的就是叫骂,叫骂又变为了惊恐的哀求。
于奉彦没有动,他只是紧盯着对方,眼看着对方缓缓失去生机。
“是啊。”于奉彦笑了,“没有心,你没有调查过我吗?”
“真遗憾,枪被拿回去了,你也没有死成。”于奉彦叹了一口气,“又给了你机会。”
“你什么意思?!”楚骸的声音变大了。
“意思就是你还会来找我啊。”于奉彦轻声说。
楚骸在颤抖,他感觉自己身上很冷很冷:“你要杀了我,我还会来找你?你以为我是什么?”
“是狗啊。”于奉彦吐出了这三个字。
不止楚骸,就连御疏都惊到了。
御疏没听过于奉彦这么直白地贬低某个人,毕竟他更多时候是用阴阳怪气来表达不满。
“哦,也不对,狗被驱逐的次数多了也会绕着人走。”于奉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纠正道,“你们……哦不,你,你更像是寄生虫。”
于奉彦蹲下身,他笑得很灿烂:“怎么踹都踹不走,哭着说‘爱我吧’,‘求求你爱我吧’,卑微到尘土里,可你又觉得这样太可怜了,你得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就好像求着让人去爱的不是你似的。”
楚骸的脸变得通红,他的嘴唇在发颤。
“小主人……哈哈哈哈,小主人。”于奉彦似乎被这个称呼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重新站起来。
御疏感觉自己的肩膀沉了一下,是于奉彦的胳膊架了上来。
于奉彦笑得都有些站不住了:“真亏你想得出来,还小主人……”
机器人过来了,仿生人们完全没有反抗,很快就被机器人卸掉武器控制了起来。
楚骸的脖子上也被套上了动态抑制装置。
在即将被带走时,楚骸大声质问:“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于奉彦!如果不是……”
系统的电击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楚骸的泪水掉了出来。
【杀了他!!】楚骸对系统说。
【抱歉,无法采纳您的建议。】系统的回应很冷淡。
“杀了他!冲他开枪啊!!”楚骸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抱歉,我们已经配合了您的计划,但您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反而带来了更多的麻烦。】系统依旧冷漠,丝毫不在意楚骸的崩溃,【我们下调了您的权重。】
楚骸:【你们不能抛下我。】
楚骸:【不能连你们都抛下我……】
“于奉彦!”楚骸在嘶吼,“于奉彦!!!”
于奉彦目送着楚骸远去。
御疏提醒他:“你得去医疗舱里躺一躺。”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通讯器,过来增援的队伍到了。
【于部长,请问您需要担架吗?】机器小球飞了过来。
“不需要,我走过去就行了。”于奉彦走了几步之后听到了御疏的嘟囔。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御疏轻声说。
谁?是楚骸还是自己?
于奉彦回头看了一眼,和御疏视线相交,他轻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
躺进医疗舱之后于奉彦闭上眼。
医疗舱的透明弧形盖子缓缓合拢,淡蓝色的消毒光束贴着于奉彦的皮肤扫描了一遍。冰凉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
好累。
为了不让接受治疗的人感受到伤口愈合的疼痛,医疗舱会释放药剂让人入睡。
于奉彦闭上了眼,他陷入了一场旧梦。
“于奉彦?”
“于奉彦!”
恒星的光落在人身上,久了会有一种火辣辣的疼。空气中闻得到冰淇淋融化时黏腻的甜味、锈味,以及汗水的味道。
年幼的于奉彦松开了自己的玩伴,看向跑来的保姆机器人。
保姆机器人捏住了于奉彦脏兮兮的小手:“去洗一下吧,田文晓先生来看你了。”
于奉彦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脸,但他的袖子也不算干净。
于奉彦往盥洗室的方向跑,他跑得太急,在上楼的时候被绊倒在地,摔了一跤。
于奉彦迅速爬起来。
“奉彦,小心点,你的膝盖都磕破了。”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护理员,她叫孟行,而这儿的孩子们都叫她“星星”,大概是她带的第一批孩子叫不清名字,之后这个昵称就这么在孩子们口中传了下来。
她拦下了狂奔的于奉彦,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治疗仪清理了于奉彦膝盖上的伤口。
“田老师又来看我啦!”于奉彦兴奋地说,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
“我知道,他给你报了一个新的培训班,田先生是个好人,你的运气很不错。”孟行又擦了擦于奉彦的脸,“如果你能在他的教导下进入宪章学院,你的人生就能被彻底地改变。”田文晓就是联盟中枢宪章学院的老师。
改变?于奉彦听到星星妈妈的话,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灿烂的未来,那是一种穷尽他如今的想象力都没法达到的美好。
于奉彦被领着去换了新的衣服,高高兴兴地往外跑了几步,而他又很快想起来田文晓不喜欢他疯疯癫癫的样子,于奉彦立刻停下,他抿嘴收起了笑脸,缓慢走了过去。
田老师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他,于奉彦根本吃不到那么多美味的食物,他看不到孤儿院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更加不可能学会那些课本之外的知识。
这一切都那么令人欣喜,除了田老师不喜欢于奉彦太过开朗的“傻乐呵”样以外,一切都好。
渐渐的,于奉彦也开始不喜欢那个傻乐呵的自己,这样太不体面了。
孤儿院的朋友……他们都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于奉彦不乐意跟他们待在一起,孤儿院里的“妈妈”和“爸爸”们也一样,他们不明白于奉彦在田文晓那儿学到的东西。
于奉彦的朋友似乎开始变少了,那些护理员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意他。
他们和自己是不同的,所以自己并不孤独,只是偶尔看他们笑闹着跑过时,于奉彦会一直盯着他们,于奉彦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奉彦,你能看到更大的世界是因为你更幸运。你中了特等奖,你的朋友们没有奖,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也不比你差。”星星妈妈在某一天把于奉彦单独叫走了,她轻声对于奉彦说,“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们‘你们很糟糕’,奉彦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糟糕的那个吗?”
于奉彦低下了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有点想跟自己以前的朋友们道个歉。
于奉彦依旧觉得自己更厉害,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远离自己。
也许可以去问问田老师?
于奉彦刚有了这个念头就甩了甩脑袋,田文晓不喜欢这些,他不喜欢于奉彦这些多余的情绪。
但除了田文晓以外,自己还能找谁商量呢?他身边好像已经没有亲近的朋友了。
在和田文晓见面之后,于奉彦提起了这件事,他说他的朋友最近都不找他了。
“很好啊。”田文晓笑着说,“小于不是说过吗?你的那些朋友都是一些笨蛋,他们和小于你是不一样的吧。”
是吗?于奉彦想。
“他们远离了小于是好事啊。”田文晓摸着于奉彦的头说,“小于也不喜欢他们对不对?”
于奉彦想说不是,他其实还挺喜欢那群朋友的。
但田文晓只能接受一种答案,于奉彦知道自己如果回答“喜欢”,田文晓就会对自己失望。
“对的,我讨厌他们。”于奉彦说。
那群朋友是没有用的东西,他们帮不了自己,只有田老师真正地在意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于奉彦身边似乎只剩下了田文晓。
在于奉彦15岁的时候,他遭遇了第六场袭击。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一场袭击对于奉彦意义重大——那是他第一次反击。
之前每一次都是田文晓救他。
第一次是八岁的时候,田文晓一个人挡在了于奉彦的身前,他让于奉彦跑,于奉彦真的跑了。
于奉彦抱着自己的腿蜷缩着,他瑟瑟发抖,直到他躲避的房间被人推开。
推门的是田文晓。
田文晓的脸上还带着血迹,于奉彦想问田文晓怎么样了,他跑上前,田文晓却让他站住。
当时田文晓的眼神……于奉彦很难描述,那是一种失望,对于奉彦的失望。
“你疼吗?”于奉彦轻声问他。
田文晓冷笑:“疼不疼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死在那儿都和你没关系。”田文晓走开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田文晓都没再来看他。
是他让田文晓失望了,是他逃避了,他不该跑的……哪怕田文晓让他跑。
他应该怎么样呢?他应该勇敢地冲上去,哪怕被打伤,哪怕头破血流,骨骼断裂,他都不能退缩。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爱。
第六场袭击时,于奉彦克制了恐惧,那年他还不够高,那些伤口真的很痛很痛。
而田文晓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哭得很难过,他问于奉彦为什么那么傻。
田文晓哪怕是哭泣都是好看的,体面的。
于奉彦笑了,他终于做到了,田文晓不会再转身离去,不会不搭理他了。
他再也不要那种只属于一个人的孤独。
后来他和田文晓的关系越来越好,于奉彦身边什么都没有,田文晓却有许多朋友。
于奉彦想,自己的本性那么阴郁,那么不受欢迎,田文晓怎么可能只把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呢?
于奉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田文晓的,也许是意外地看到被田文晓误发在自己通讯里的照片后,也许是在田文晓的触碰越来越频繁、亲密时。
他想他喜欢田文晓是一件相当正常的事,田文晓把他从边境星的孤儿院里带了出来,他资助了自己,他那么强大,而且他的追求者众多。
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就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了,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奉彦阴暗地记恨着每一个喜欢田文晓的人。
而每当他表露出嫉妒的时候,田文晓就会给他一些鼓励,他会跟于奉彦多说几句话,会对于奉彦更友善一些。
于奉彦的嫉妒更多了,哪怕有些时候的嫉妒是表演出来的。
……但是那样的表演好累。
于奉彦永远得围着田文晓打转,永远地为田文晓的喜怒哀乐表达出比田文晓本人更激烈的情绪,他要关注田文晓的每一个情绪转变,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田文晓安慰。
只有这样才能抓住那一点点在意。
好累,真的好累。
于奉彦感觉自己是“不存在”的,他需要做的只是一个爱慕者。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真的爱着田文晓,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田文晓,因为此时的他什么都没有。
“你对我有意见?”年轻的御疏皱着眉询问这位新同学。
“没有。”于奉彦笑着回应。
“那为什么你总瞪着我?”御疏不解。
因为……
【那个叫御疏的孩子总喜欢盯着我。】这是田文晓说过的话。
于奉彦就在门口偷听。
【喜欢我吗?大概吧,他脸红的样子蛮可爱的。】
于奉彦的心脏跳动得激烈了一些。
【可惜我不喜欢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
不行啊,不能让田老师被其他人抢走。
自己必须表现得更加完美,必须做得更好。
而这一切的崩塌是在某一次于奉彦受伤之后,当时他伤得很重,意识却还醒着。
他的治疗刚结束,机器人们把他从医疗舱里抬了出来,机器人说于奉彦还在昏迷,可于奉彦什么都听得到。
“为什么他身上多了几条无法治愈的疤痕?”田文晓在和谁说话?
此时这里除了田文晓和于奉彦以外没有第三个人了。
“啧,算了,有疤也挺好看的。”田文晓又说,“他可真能忍啊,这么久了,居然什么都没对我做。”
于奉彦不明白田文晓还希望自己做些什么。
“最近他好像在刻意回避和我的接触,你觉得呢?”田文晓不知道在问谁。
于奉彦确实在回避和田文晓的接触,他在害怕。
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田文晓情绪的变化,而于奉彦需要小心翼翼地做出回应,他需要在田文晓自我贬低的时候坚定地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在田文晓悲伤难过的时候紧紧地抱着他。
田文晓难过的时候不接受一切安慰,但于奉彦又不能不给予安慰,因为不给予安慰是一种冷漠。
最后所有的错误需要有个归处——归到于奉彦的身上。
于奉彦要夸张地自我攻击,等田文晓说出那句“你也别那么想”之后,这一场精神上的凌迟也就结束了。
“我主动?不行。”田文晓笑着说,“我比他大了那么多,别人会怎么想我?会觉得我的资助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吧。”
【刺……刺啦】
这是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出现故障了?
于奉彦不解。
紧跟着,他听到了一阵电子音。
【所以你希望他强迫你?】
于奉彦:……
“是啊,一步一步小心地逼近,先是肢体接触,再是接吻。”田文晓笑着说:“我只需要拒绝就好了,等到他精神紧绷到极点,就会不管不顾地把我留在他身边。”
“他已经没有其他朋友了。”
“我可爱的小于。”
“要犯下滔天大错了哦~”
“嘶!他身上怎么又有血渗出来了?!又裂开了?”
后来于奉彦去看了当天医疗室的监控,田文晓从始至终都没有张过嘴,他没有和任何个体产生过对话。
田文晓只是坐在于奉彦身边陪伴他。
是他的幻觉吗?
只是一场梦?
于奉彦不想被那场梦影响,他暂时疏远了田文晓,尝试去结交新的朋友。
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被某一种不可抗力推回田文晓的身边!
无数的危机发生,田文晓又是老套路地舍身救他。
田文晓身边的追求者似乎也和田文晓更近了一步。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于奉彦——“田文晓是在意你的”“他即将被其他的人夺走”“你必须加快速度”。
加快速度干什么呢?加快速度去爱田文晓,主动将他锁在自己身边吗?
永远以他的情绪为主,对外做一条不讲道理的疯狗,对内就要朝他摇尾巴?
田文晓像是一棵藤蔓,他在于奉彦小时候就缠上了他,把于奉彦缠成了一棵只为田文晓遮荫避雨的树,用“爱”的名义浇灌他,于奉彦的每一片叶子都必须朝着田文晓的方向生长。
于奉彦这个人的所有情感都成为了田文晓的养分,他必须学会讨田文晓喜欢才能得到一些赞许,藤蔓才会松一些,给于奉彦喘息的机会。
于奉彦感觉自己的内芯是空荡荡的,风能吹进去,吹出一阵阵回音。
回音在问“为什么啊”。
不知道在问谁,也得不到回答。
要疯啊……要为爱痴狂啊……
那场大火烧了起来,于奉彦当时在想,如果自己被烧死,说不定一切都结束了。
可田文晓又奇迹一般地出现了,他把于奉彦拽进了唯一的防护罩里。
于奉彦看着田文晓脆弱又依旧优雅漂亮的脸发呆。
他在想,这样的脸到了快死的时候还会那么漂亮吗?
田文晓一句“于奉彦,你没有心吗”喊醒了于奉彦。
于奉彦出于本能想要和田文晓交换,但田文晓说出“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于奉彦,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之后,于奉彦松手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心不甘情不愿。
他不想爱田文晓,他不想一次一次地安抚田文晓的崩溃。
他说他想看着田文晓死,田文晓真的会死吗?那么多次的危机都没让田文晓死成,不是吗?
火势大起来了,田文晓永远得体的表情似乎崩塌了。
他开始咒骂,而于奉彦蹲在了地上,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就像第一次遇到危机时他逃避的样子。
田文晓在骂他,而于奉彦却在大笑,他一边笑一边哭,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田文晓的脸。
直到那张脸化为焦炭。
缠绕在身上的藤蔓死掉了,于奉彦身后的伤疤悄然愈合。
火还没熄灭,于奉彦忽然猛地起身,他拉开了防护罩的门。
他要跑出去!跑不掉也不要紧!被烧死在这儿也好。
于奉彦只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自由过,火舌舔舐他皮肤的疼痛也是真实的,他喜欢这种真实。
但火渐渐地小了,它们终究没有烧死于奉彦。
于奉彦见到了老师和同学。
“你受伤了吗?田老师呢?”那个老师看起来很紧张。
“他死啦!”于奉彦的声音很大,带着笑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死啦!就在我面前!”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于奉彦也渐渐反应过来不太对劲。
而站在人堆里的御疏不可置信道:“你这个疯子是没有感情吗?”
于奉彦的眼神锁定在了御疏的脸上。
“于奉彦?”
“于奉彦!”
于奉彦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在见到御疏那张脸的时候他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
“你睡了很久,一直没醒。”御疏提醒他。
“嗯。”于奉彦坐起身,随后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嘶了一声。
御疏给了他一瓶补充身体的营养液,于奉彦接过之后一口喝光。
“军队的人过来了。”御疏说,“他们看了监控之后觉得很奇怪。”
“确实很奇怪。”于奉彦的嗓子有些哑,“劫了狱之后不打算跑,反而来我们面前表演舞台剧。”
御疏沉默了。
于奉彦晃了晃营养液的瓶子:“之后呢?那个领头的人要见我?”毕竟楚骸是在他面前表演的。
御疏点了点头。
于奉彦无奈地长叹一声,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恨不得重新躺回去睡一会儿。
“不过你们的总局长打通讯过来叫停了他们的行动。”御疏又说。
“总局长知道了袭击的事?”于奉彦又问。
“知道,应该是军方那里的人通知了,我的父母和上司也知道。”御疏解释,“你……可能会被调查。”
这场袭击毕竟太荒唐了。
于奉彦:“……你不知道我一直在被调查吗?”
御疏诧异。
“我身旁的爱慕者那么多,你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于奉彦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查他,甚至去接触那些于奉彦的爱慕者了。
但调查的人后来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麻烦,只能不了了之。
总局长甚至亲自安排过针对于奉彦的调查,但总局长的麻烦也变多了,他的后辈出了一大堆的问题,总局长唯一调查出来的就是于奉彦确实没有主观勾引的行为。
御疏再次沉默,他的表情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了。
“理解不了?”于奉彦问他。
“确实,我不认为你是有魅力的。”御疏直白道。
于奉彦耸耸肩:“谁说不是呢?”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的魅力到底在哪儿。
御疏看着于奉彦的脸,于奉彦此时的皮肤还算红润,御疏又问:“被很多人喜欢的感觉怎么样?”
“啊?”于奉彦没想到御疏会在意这种问题。
御疏:“你是我身边最受欢迎的人。”
有那么多系统绑定了那么多人来攻略于奉彦不是么?几乎所有攻略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于奉彦“好”。
于奉彦沉默了许久。
御疏以为于奉彦不会回答了,他低头从通讯上看时间。
“其实……正常人不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于奉彦忽然说。
御疏看向他。
“不管脸多好看,能力多强大,都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喜欢。”于奉彦望着手中的空瓶说,“人这种东西,长了多少优点,就要生出多少缺陷。”
“会喜欢某个人、崇拜某个人,只是因为不够熟悉而已。”于奉彦扯了一下嘴,“喜欢本身就是新鲜感和幻想。”
“看了一部浪漫的故事,于是希望自己成为主角。”
“擅自在人群里寻觅到一个对象去喜欢,将对方代入到自己的浪漫幻想里。告白失败了就自怨自艾,告白成功了,就各自领到自己的角色,开始扮演爱情。”
于奉彦指向御疏:“冷漠的。”
随后他又指向自己:“热情的。”
于奉彦继续指向御疏:“不善表达的。”
再次指向自己:“油嘴滑舌的。”
“阳光、阴郁、健康、病态,碰撞在一起,让人血脉偾张的‘喜欢’。”
于奉彦笑着说:“把自己演进去了,能忽视对方种种与‘人设’不符的行为,那就会成为所谓的真爱,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付出太多,收不回了。”
于奉彦:“真正的人不值得被喜欢。”
御疏不认同于奉彦的说法:“你也太消极了。”
“怀抱着‘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真爱’的想法,结局会是孤独终老哦~”于奉彦起身直接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他现在穿的衣服是为了治疗而刻意更换的简单宽松的病号服。
病号服是件长衫,下摆正好遮住膝盖,而病号服里面什么都没有。
于奉彦懒得管御疏是不是还守在这里,御疏也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
御疏注意到于奉彦身上像裂纹一样的伤痕又蔓延了。
“这个世界上是有真爱的。”御疏坚持自己的想法。
于奉彦不打岔,他自顾自地穿裤子。
御疏继续:“我父母就是。”
于奉彦:……
于奉彦提溜着裤腰带,扭头看向御疏:“你父母谈恋爱的时候你见过?”
“没有,但他们确实是真爱。”御疏见过自己父母的相处,他很羡慕那样的感情。
尽管不认为自己能幸运地遇到真爱,但他相信真爱确实存在着。
于奉彦:“……御疏。”
御疏:“怎么了?”
于奉彦认真问他:“你睡前会幻想着忽然获得一把宝剑,然后有人诚邀你去打败魔王吗?”
御疏:“我不是沉迷童话故事的小孩。”
“你最好不是,小孩总是幻想着人见人爱,但是所有人都爱你就等于没有人爱你。”于奉彦把裤子扣好,又开始穿上衣。
伤疤被遮住了:“不过你也确实没做过什么讨人喜欢的事,不用担心这个。”
于奉彦把营养液扔进回收桶:“无所谓了,你的真爱父母会喜欢你的,小少爷。”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外头的混乱已经被清理干净,于奉彦回到办公室跟娄伏均打了个招呼,娄伏均看于奉彦的眼神很奇怪。
他知道了那场荒唐的枪战,他现在也在思考于奉彦身上那怪异的魅力从何而来。
娄伏均知道于奉彦是有人格魅力的,但他没想过这个魅力会与爱欲相关。
之前那个蓬蓬卷,现在的茧族,还有传说中的一大票追求者,于奉彦走的原来是魅惑众生的路线么?
于奉彦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办公室,他只是觉得自己总得有个地方去,他不能一直待在医疗室。
之前于奉彦都是在办公室里晃荡,干扰御疏和娄伏均的注意力,但此时此刻他又过来做什么呢?
娄伏均显然没有在工作,而御疏被于奉彦甩在了身后。
于奉彦有些尴尬,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走向了那张被他占领了许久的小沙发,重新靠了上去。
“于部长。”娄伏均总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那个茧族被带走了。”他觉得于奉彦会在意这个,毕竟当时茧族表现得特别歇斯底里,他们之间也许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袭击内安局的办公大楼,他被带走很正常。”于奉彦说。
“是啊。”娄伏均连连点头,“他这次是袭击,应该会被判死刑吧,更何况他还是个茧族。”
茧族在人类社会里基本就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一批外星生命体。
和其他危险的外星人不同,茧族的危险是带着谎言的,他们会欺骗人的感情,以人类为茧,繁衍自己的种族。
人类的法律不可能对茧族网开一面。
于奉彦闭上眼,他不太想听这些。
但越回避,于奉彦脑袋里的记忆就越鲜明。
从刚才的冲突再到多年前的那场大火,于奉彦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火舌舔舐皮肤的疼痛。
御疏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了。
于奉彦睁开眼:“说起来……”
御疏的脚步停顿。
“你喜欢过田老师吗?”于奉彦忽然问御疏。
“田老师?”御疏没想到于奉彦忽然提起这个,“你是说田文晓?”
“嗯。”于奉彦半眯着眼,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很慵懒,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当然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御疏感觉于奉彦的想法很荒唐。
“你们以前总凑在一起聊天。”于奉彦说。
“他觉得我是个挺不错的学生。”而且这人是为数不多认可御疏想法的人,御疏喜欢和对方谈论自己对未来的期望。
其实御疏说多了田文晓也会走神,但对方已经比那些听都懒得听的人好多了。
原来真的是骗人的啊,说什么被御疏暗恋,结果只是在自己这只傻狗面前栓一个更吸引人的肉骨头罢了。
于奉彦闭上眼,他想再睡一觉,最好不要再做某些稀奇古怪的梦。
御疏纠结了许久,他的手放在桌面,攥紧又松开。
最后御疏还是没忍住,他问于奉彦:“你以前对田文晓的感情是不是被算计出来的?”
于奉彦重新睁开眼睛,他望着天花板。
“我现在做部长做得很开心,没有他帮忙我就没有如今的一切。”于奉彦说,“你怎么能说这是一场算计呢?”
御疏:“……可以前的你想要的不一定是这些。”
“那我想要什么?”于奉彦很好奇,“你知道吗?”
御疏没有开口,那时候他根本不认识于奉彦,他不清楚于奉彦还有哪些可能。
“反正我不知道。”于奉彦不会去幻想他没有走过的那一条路是多么美好。
如果能重来,于奉彦一定会踏上那条老路,他不想待在那个边境星的孤儿院里,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蠢蛋。
御疏想象的另外一个没被影响的于奉彦根本不存在。
于奉彦自己都无法在脑子里构建出另一个自己的模样。
“所以说啊,我得谢谢他。”
“没有他我也不会有机会往上走。”于奉彦重新闭上眼。
“现在这一切就是我想要的。”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
风有些凉,轻抚在于奉彦的脸上,很舒服。
他感觉有风钻进了自己的躯壳内,在空腔里吹出阵阵回音。
一无所获的清风离开了,只有被它卷来的尘土遗落在了空荡荡的躯壳里。
第18章 谁发明了于奉彦
“你在看什么?”于奉彦发现御疏办公桌的面板上是一个灰色皮肤的三眼类人生物。
“看所有的类人外星生物。”御疏反复看过了那天的监控,监控里于奉彦的肤色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御疏不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在发现不对劲之后系统大叫出了声。
那种变化对于系统来说应该是危险的。
“你们星安局在那些外星文明里安插了不少卧底,你对他们应该比我熟悉。”御疏让面板朝向于奉彦。
星安局的工作是对外的,于奉彦手底下的潜伏人员也很多,这些潜伏人员必须学会外星人的语言,有一部分潜伏人员本身就是外星种族,于奉彦接触的外星人多,和他关系好的势力也不少。
“你让我帮你看?”于奉彦还有些意外,“你想查什么?”
“哪个类人文明发达到能制造出楚骸身边那一类仿生人,那些仿生人甚至直接突破了看守室的防护。”这只是个借口,御疏更想通过于奉彦的分析,找出于奉彦本体的蛛丝马迹
起码能对于奉彦本体的危险程度有个大致的认知。
“人形机器人也不一定是类人文明造的。”于奉彦把御疏桌上的饮料拿走了。
御疏看着他。
于奉彦喝了一口饮料,随后他迷茫地反望向御疏:“你还盯着我做什么?”
“然后呢?”御疏问他。
“什么然后?”于奉彦左看看右看看。
御疏指了指面板上的灰皮类人外星人,于奉彦噢了一声:“这个啊,我说完了。”
“你的分析呢?”御疏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分析就是这不一定是类人外星人干的。”于奉彦不知道御疏为什么会问这个,这和专员死亡案件明显没有联系。于奉彦也不打算配合。
御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一脸不认同地看向于奉彦:“你觉不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工作态度不对劲?”
“你真把我当成你的组员了?”于奉彦觉得很惊奇。
“我只是觉得……”御疏觉得于奉彦在那场冲突之后直到现在的状态都很诡异,御疏总感觉于奉彦的笑容很空洞,但御疏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当时于奉彦跟死人无二的模样给御疏带来了一些冲击。
御疏的话没说完,于奉彦的通讯响了。
于奉彦笑着看了眼通讯上的名字,随后他愣了一下。
于奉彦的表情似乎温和了许多。
他起身准备去外面接通讯,御疏起身跟着于奉彦。
于奉彦:“……你干嘛?”
“我不放心。”御疏说,他担心于奉彦刚才微妙的情感变化只是一种表演,他想借这种表演去联系自己的下属或者熟人。
于奉彦望着御疏,御疏面无表情,也没有坐回去的打算。
通讯还在响。
“你这人真冒昧。”于奉彦叹了一口气,他干脆绕过御疏,一屁股坐在了御疏的办公椅上。
御疏:……
于奉彦点开了通讯。
在没有光脑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外人是无法听到声音的。
“于叔叔。”通讯另一头的女孩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于奉彦老搭档的孩子,她的爸爸是于奉彦进星安局之后的第一个搭档,只可惜那位搭档没能亲眼见证孩子的出生,而那位搭档的爱人当时的精神状态也很糟糕。
星际时代的小孩早就不是人体孕育的了,联盟有统一的繁育系统,繁育系统会在公民成年后保留公民的遗传信息,而公民选择婚姻之后就能让自己的遗传信息和爱人的遗传信息结合,在培育箱里孕育出带有自己基因的孩子。
当时去接这孩子的是于奉彦还有女方的密友。
那位女士明显也是赶鸭子上架,当保育机器人抱出孩子后,她抖着手把第一个抱小孩的殊荣让给了于奉彦。
于奉彦无措地僵在原地,他感觉他也想抖,但他已经习惯了伪装,不去露怯。
以至于后来那位女士将于奉彦的游刃有余理解成了他是有经验的。
她的依据是于奉彦身边有好几个关系跟他很不错的小孩。
事实上那是于奉彦第一次失去搭档,那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自己搭档的孩子。
后来于奉彦身边像这样的孩子多了只是因为他失去得多了,朋友、战友、下属,里面各个年龄层的都有,他们有孩子也不稀奇。
于奉彦在听到对面的哭声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瞥了御疏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于奉彦的手搭在御疏办公桌的桌沿,指尖轻微地向掌心处收了收。
“嗯。”于奉彦的声音很轻,称得上温柔。
于奉彦其实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的,他很会隐藏自己的攻击性,他的攻击性只在执行任务或者涉及自己利益时展露出来。
但这次不知为何,御疏总觉得于奉彦的温和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御疏见过了于奉彦身上太多假的东西,以至于他能更快地察觉某种不同。
对面哽咽了半天,念叨好几个“我”字,但许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于奉彦等了一会儿,发现对面的情绪似乎越来越激动,他又开口问:“是遇到了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受欺负了?”
御疏听不到那一头的声音,他只能从于奉彦的反应去判断他们的交谈内容。
于奉彦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些,看样子通讯另一头的人应该没被欺凌。
但于奉彦一直没有开口,为什么?通讯另一边的人一直在说话吗?
御疏完全没有隐藏自己探究的视线,他直勾勾地盯着于奉彦。
于奉彦感觉御疏不太适合长眼睛,为什么有人能做到一动不动地骚扰他人?
在对面的人停止爆发后,于奉彦才开口:“想喝一杯温水吗?”
对面不知道回应了一些什么,于奉彦又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
御疏眯起眼睛,认真思索。
“你比你爸爸……”于奉彦说着,感觉御疏视线的存在感有点太强了。
于奉彦转了个身,却忘了自己本身就对窥探这类行为有着异于常人的感知度。
“你比你爸爸强多了,他当年是最晚通过入职心理评估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快没工作了,大晚上在大马路上哭。”于奉彦笑着说,他的手指在御疏办公桌上轻敲。
御疏在他转身之后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
于奉彦总有一种御疏还在盯自己脸的错觉。
通讯挂断之后于奉彦想要扭头,却注意到了御疏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金属架,那个金属架的反光映照出了于奉彦的脸和于奉彦身后的御疏。
金属架只有大概两厘米粗,是用来摆放设备的,有一定弧度,于奉彦的脸映在金属架上变了形,御疏的身体看起来也宽了很多。
于奉彦可以肯定,刚才御疏在借助这东西观察自己的表情。
于奉彦:……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的孩子吗?”御疏问。
“你是不是对别人的私生活太有窥探欲了?”于奉彦不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能开始谈论各自生活中的小苦恼了。
“也对。”御疏确实问得有些多了
“你怀疑我要联系人给你使绊子?”于奉彦冷笑,“就算我真要联系,也不会让你发现。”
“那不见得。”御疏对于奉彦和小辈之间的亲密关系感到震惊。
这件事对御疏的冲击很大,甚至比莫名其妙出现一个系统,告诉他于奉彦不是人类,而且身边都是攻略者的冲击还要大。
【我没有告诉你,是你自己猜的。】系统为自己辩解。
于奉彦以前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御疏记得没有,但他脑子里的那个“以前”也是上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的同龄人没有孩子是很正常的。
那个孩子似乎没遇到什么大事,也许对于那孩子来说,于奉彦是个足够可靠的倾诉对象。
要取得这样的信任并不简单。
【他有建立情感链接的需求。】御疏对系统说,御疏感觉于奉彦在接完通讯之后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他甚至没有阴阳怪气。
【是啊,所以我们一直在给他找更稳固的情感链接。】系统说。
【不,我的意思是他本来就有这种需求,没有你们干扰的话,他也许早就像他的朋友们一样有了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御疏感觉如今的于奉彦很畸形,而这种畸形甚至不只是因为他非人类的身份。
系统:【他不会有孩子的,他喜欢男人。】
御疏感觉系统的关注点很怪异,他不知道系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只知道系统是没有道德感的,有时候脑子还不是很好。
他刚才那句话的重点是于奉彦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吗?
御疏:【我的意思是你们没把他当人看,破坏了他的成长。】
【不可能,我们比谁都更希望他幸福,我们寻找的宿主都是对爱情有向往的,我们想给他双向奔赴的爱情。】系统解释。
【你们找的不是什么对爱情有向往的,而是不健全的。】御疏认为系统错得很荒唐,【他们深陷在这种不健全里,期盼着爱能满足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去爱另一个人,你们这些系统放大了他们的欲望,鼓励他们不把于奉彦当人看。】
系统:【我们不会真的让攻略者对于奉彦不利。】
御疏有些疲惫,果然这系统听不懂人话。
御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于奉彦被扭曲的经历而格外遗憾。
“哦,对了,我听说御大组长想要重新把楚骸调到内安局,为什么呢?”于奉彦状似不经意地问。
御疏:……
他怎么知道的?自己是跟上司申请,再由上司去交涉的。
御疏还是想弄清姜河是怎么变成楚骸的,说不定还能挖出系统们来自何方。
于奉彦在军队里有熟人吗?
于奉彦问了这一句之后就没后续了,他似乎也只是忽然想到了。
但御疏觉得不太简单。
果然,到了夜里,御疏拉上被子准备睡觉时,他收到消息——楚骸被拉去星安局关着了,上头的人说之后与这个外星种族有关的事都由星安局负责。
这一瞬间御疏忽然想通了自己为什么会对被扭曲的于奉彦怀抱遗憾。
因为于奉彦太难缠了。
系统和那群攻略者一起整出了这么个难搞的家伙,结果现在这家伙在干扰自己。
御疏面无表情地睁着眼,他没能睡着,又想起了于奉彦白天那漫不经心的一问,问他是不是想把楚骸带到内安局。
……更加睡不着了。
他要把这帮系统都抓起来。
他又想起了于奉彦句“就算我真要联系,也不会让你发现”,当时他说这话压根不是挑衅。
于奉彦已经干了。
御疏攥紧了被子,脑袋越来越清醒。
第19章 小气御组长
“你能笑一下吗?”于奉彦问身边正襟危坐的御疏。
“我为什么要笑?”御疏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是我们求人家办事,不是人家求我们。”于奉彦的手放在了餐桌上,“准确的说是你求人家办事。”
“我确实想知道矿业公司骗补贴的事。”御疏转向于奉彦。
于奉彦点了一下头。
“你就不能在通讯里直接问么?”御疏伸手指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坐在酒店的包房里,包房不算太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色的墙壁看起来并不光滑,灯光调成了暖黄色,桌子是实木的,桌子中间还摆着一个小花瓶,里头插着一朵小花。
这是星际里最受欢迎的复古装潢,据说这些是人类踏入星际之前的风格。
星际时代没人会喜欢土俗的、一望无际的宇宙。
御疏觉得宇宙挺美的,他也不欣赏这些虚假的复刻品。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厨师到侍者都是真正的人类,墙上挂的那幅画也是人类手绘的,这儿的一切都是手工的,无论是地毯、墙纸,还是餐具。
这也就意味着这儿的一切都非常昂贵——不完美且昂贵。
人的手和眼睛永远无法比拟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永远达不到专业工厂的标准,但是有些人就是愿意为了所谓的手工制作而买单。
“只是问个消息,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吃饭?”御疏的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御大组长想直接要啊?”于奉彦睁大双眼,看起来很震惊,“人家也是有保密规定的,凭什么冒着风险泄露工作信息给你。”
御疏抿嘴,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他如果不给,我们也可以自己查。”
“偷偷查?你想都不要想。”于奉彦懒得陪御疏玩这些正义的小游戏,有现成的结果摆在面前不要,跑去自己折腾?
于奉彦没有那么充沛的精力:“你起码把自己不高兴的表情收一收,待会儿别讲话就是了,你只需要坐在这儿,吃饭,然后买单。”
御疏的表情更难看了。
“又怎么了?”于奉彦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又惹御疏不自在了。
现在御疏就像一条被强行捞出水的鱼,这互通款曲的污浊行为快要让御疏这条纯洁的小鱼窒息而死了。
御疏确实无法接受这种破坏规则的私下密会,但他也清楚这是和于奉彦合作无法避免的。
而御疏刚才已经看到了于奉彦在透明面板上点的那些菜,他问:“就不能让机器人送过来吗?”
于奉彦:“啊?”
“为什么一定要真人侍者?”御疏继续问。
于奉彦想了一阵,随后他恍然大悟:“噢!你是觉得太贵了是吗?”真人侍者的服务费并不便宜。
御疏抿嘴。
于奉彦:“你手里的钱很紧张?”
“有点。”御疏说。
于奉彦:“你的工资应该也不低啊,你的物欲又不高。”
“那也经不住这么花。”御疏自己的消费并不高,但他每个月的工资会捐出去将近一半,手里的钱并不宽裕。
于奉彦沉默片刻,随后他问:“你这一顿付得起吗?”
“付得起,但是……”
“好。”于奉彦打断了御疏,只要不需要于奉彦自掏腰包就行,是御疏想要调查真相,于奉彦本人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也不想为此掏钱。
御疏不吱声了,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又开口:“可以让他们把餐盘换成机器制作的吗?”这种东西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没必要额外为这种服务付费。
“小少爷你大气一点好不好?”于奉彦有些头疼,“别纠结这些小费用。”
御疏:“那你出。”
于奉彦:“凭什么?”
“那就撤了。”这些没必要的细节不需要遵守。
“这是包含在整体餐费里,无法撤回的。”于奉彦解释,“服务菜单上没有这个选项。”
御疏点点头,他站起身:“那我去找经理。”
于奉彦连忙按住了御疏的肩膀,也就是这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后一名侍者领着一个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于奉彦就着按御疏肩膀的姿势把御疏往后推,随后朝着男人张开双臂:“老周!”
被他称为老周的男人个子和于奉彦还有御疏差不多,但看起来更壮,他的脸型方方正正的,眼窝深陷,长得十分凶悍。
男人笑起来有一股莫名的流氓气质。
他和于奉彦拥抱过后还热情地拍了拍于奉彦的后背,喊了声“于部长”。
他就是调查诈骗补贴案件的调查组组长。
于奉彦和对方拥抱,而御疏也冲这个男人点了点头:“周先生。”
“御先生好。”老周同样冲御疏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走上前握手的意思。
他和御疏的关系确实相当一般。
老周随便拉了个椅子坐下了,于奉彦微微挑了一下眉:“你杵在那儿做什么?跟个站岗放哨的似的,到这边来。”
老周笑了笑,起身又坐到了于奉彦指的位置,那儿正对着门。
“你于部长怎么跟咱们的御组长混到一起去了?”老周笑盈盈地看向于奉彦。
“我这个星安局的部长现在是你们的阶下囚啊。”于奉彦后仰,他微微摊开手,“回不回得去还两说呢,要是回不去,我估计这辈子就跟着御大组长混了。”
御疏看了一眼于奉彦。
老周笑得格外大声,他的手在于奉彦的肩膀上猛拍了两下:“你得了吧,你们总局长舍得你这个学生?”
于奉彦摆了摆手,苦笑了两声:“他老人家的学生多得很。我算什么啊。”
御疏一直没有开口,老周没指望他能开口,于奉彦也更希望御疏能沉默。
免得他一张嘴就是破坏气氛的发言。
于奉彦和周游正在聊闲天,他们两个人都没喝酒,表现得却格外亢奋。
这种场面御疏并不陌生,他过去经常跟着自己的父母见证这一类“聚会”,看着那群人借聚会之名,游走在规则的边界线上。
御疏不喜欢,可几乎所有参与这场宴会的人都是兴奋的,他们的声音都是洪亮的,似乎此时声音大了,他们的感情也就真的浓烈了。
菜上来之后于奉彦又介绍了这儿的特色,并且表示这次是御疏请的,只不过御疏害羞。
御疏在于奉彦提到自己的时候点头回应,周游了解御疏,他也只是客套两句,并没有跟御疏多说。
于奉彦和周游聊得起劲,喝得也多。
酒精在人类社会一直都是受欢迎的,尤其在有了医疗舱之后,无论前一夜喝多久,只要躺一躺医疗舱,第二天就能恢复如初。
但御疏记得于奉彦是不怎么喜欢喝酒的,于奉彦有做菜的习惯,但他基本很少配酒。
于奉彦今天是不是喝得有点太多了?
御疏不是在担心于奉彦,只不过此时想得到答案的并不是于奉彦,无论御疏再怎么不喜欢,从事实的角度来看,于奉彦确实是在帮忙,以一个御疏不太喜欢的方式帮忙。
“诶,御组长怎么皱着眉头?”周游有些大舌头,明显喝得有些多了。
于奉彦拿着酒杯,靠在椅子上,他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迷离。
“我觉得这儿的厨师名不副实。”御疏说。
于奉彦抬眉。
御疏继续说:“于奉彦其实可以来这里找个副业。”明明人类能把食物做得很美味,为什么要糟蹋食材?
“哦哟?!”周游蛮震惊的,“于部长会做饭啊?”
“个人爱好。”于奉彦冲着他笑了笑,他冲周游举起酒杯,“下次有机会,你带着你爱人和孩子一起来我家做客,我接待你们。”
御疏看向动作有些不稳,脸开始发红的于奉彦。
外星生命体还会醉酒吗?
于奉彦和周游的声音又渐渐大了起来,他们俩越喝越多,从个人经历聊到下一代,一直到他们的饭菜被吃得七七八八,酒也喝完,这时候周游才终于说出了他们想知道的东西。
“诶,你说,那些王八蛋真会盘算着挣钱嘿。”周游似乎只是抱怨。
于奉彦抬眼看向他。
“咱们这工作又累又没油水……也是咱们脑子笨,你看人家,手里矿产都枯竭了,还敢骗补贴。”周游嘴里叼了根小细签,靠在了椅背上。
于奉彦笑了两声,他撑着自己的脑袋摆摆手:“没法跟人家比,敢骗补贴那得打通多少关系?”
随后他伸出手开始数:“联盟矿业管理局、能源局、审计署……委员会。”
他数完之后又摆了摆手,轻笑出声,却没有再多说。
御疏感觉于奉彦支撑自己的身体都有些困难,他起身走到于奉彦那边。
于奉彦刚晃晃悠悠地准备站起来,御疏就跑到他身后了,于奉彦拉开椅子后退,却刚好绊到了御疏的脚。
御疏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即将摔倒的于奉彦,于奉彦却伸手撑在桌子上,让自己恢复了平衡,随后他侧过头谴责式地看了御疏一眼。
御疏:……
噢,原来这种醉酒的状态是装的啊。
于奉彦的脸红是真的,他喝酒容易上脸,但此时的这种有些亢奋的状态是于奉彦借着微醺刻意表演出来的。
“诶,御组长跟你关系挺好的啊。”周游笑着说。
“那是。”于奉彦伸手一把搂住了御疏的脖颈,使劲摇来晃去,“他关心我。”
御疏:……
有点呼吸不畅了,于奉彦用的劲特别大。
他俩靠得有些太近了,他感觉于奉彦的呼吸擦过了他的侧颈,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酒味真让人讨厌。
第20章 还是那样
“他们手里只有一批矿石,正好能装满一辆中型的运输星舰。”周游一边喝茶一边说,“他们集团在好几个矿星建立了贸易公司。”
于奉彦已经拽着御疏坐了回去,听到这儿他问了一句:“空壳公司?造假账?”
周游点点头:“就那么一星舰的矿石被反复地卖,整出了无数进出口记录,完成一个循环之后也就多了几份账面上的产量,不是什么新奇手段。”
“那他们为什么会折腾出矿难呢?”于奉彦皱眉,“只有一批货,需要人去挖矿吗?”
想要申请联盟的“边境星复兴基金”必须确保自己是足够“人道”的,他们不允许使用人类或者外星生命体做矿工,所有的挖矿工作必须由专业的挖矿机器人完成。
有些矿区会擦这方面的边,明面上没有矿工这个职业,但他们会扩招技术员、安全员,然后再让他们下矿。
但出事的矿区显然没有这样的需求,那个星球的矿产都已经枯竭了,他们拉着一星舰的矿石到处卖,这种情况下还需要人下矿坑吗?
“矿难……”周游晃了晃自己杯子里的茶,他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他们在底下折腾些什么呢?”
“矿洞下面有东西?那些人不是在挖矿,是在折腾别的?”御疏问。
“我奉劝你。”周游的语气很严肃,他看向御疏,“有些东西别调查得太深,不然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于奉彦笑了笑,他问周游:“有人提醒过你了?”
“对,我们当时有点越界了,说到底我们组的目的也只是查他们骗取补贴的那点破事。”周游说。
周游看起来和于奉彦他们差不多大,但星际人类的成年期已经被极大延长了,不出意外,普通人的面容会在30岁之前定型,再然后一直维持到两百三十多岁才会开始缓慢地衰老。
如果有些人生孩子生得早,一家好几代看起来都是同龄人也不稀奇。
于奉彦和御疏是一样的年纪,他们都46了,而周游的年龄是他们的三倍多。
周游不是读了书之后自然而然地考入内安局的,他更像严阳均,属于被内安局招安的危险分子,立了功之后在内安局谋了一个职位。
周游今年已经一百六十多了,他经历得足够多,也足够谨慎:“这事儿本来不该让星安局派人来查。”他忽然说。
“我知道,这是内安局的活嘛。”于奉彦依旧是笑着的,似乎不觉得周游说的是什么重要的事。
“是啊,你说你们星安局管什么矿难呢?这是你们分内的事吗?狗拿耗子。”周游笑骂了一句,“有外星集团就算外星势力了?这不荒唐吗?”
于奉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特羡慕你们。”周游脑袋朝着于奉彦和御疏的方向凑了凑。
“羡慕我?羡慕御组长吧。”于奉彦说。
“不不不,你俩我都羡慕。御组长家庭条件太好了,老于你不一样,咱俩是差不多的。”周游也是边境星孤儿院出来的,“你读书厉害,能考进宪章学院,还得了你们总局长的赏识。”
于奉彦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有打断对方的恭维。
御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于奉彦的脚在桌下轻轻踢了御疏一下,让御疏先闭嘴。
“我跟御组长不对付,你之前打通讯说御组长要请我吃饭,我左思右想都没琢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周游说,“我心想我和御组长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你说对不对?”
于奉彦轻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同。
“我跟老于你更有共同话题,但说到底咱俩也是不一样的。”周游重新靠回椅子上,“我年纪大了,出身也不算光彩,没哪个领导看得上我。”
“不过后来我又安慰我自己,也不是人人都跟老于你似的,那么年轻就得了总局长的青眼,宪章学院多少人啊,总局长在里面当过老师,难不成所有从宪章学院毕业的都能对着他喊一声老师?”周游好像只是在阐述自己开解自己的过程。
周游抿了一下嘴唇,他又对于奉彦说:“你们那一堆同学里难道就没有炮灰么?”
于奉彦的呼吸稍微重了一些,不过他迅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有意识地调节自己的呼吸。
“就算都是宪章学院出来的,也有高低之分吧。”周游颇不在意形象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像是吃饱喝足了。
“也说不定你老于也没有那么重要,必要时候你也能被扔了。”周游笑得很痞气,“可别啊,回头我还想请你吃顿饭,我那大侄女的工作好不容易解决了,总得谢谢你这个大恩人。”
“谈什么恩……”于奉彦摆摆手。
他明白了周游的意思。
现在已经有人提醒过了周游,只能查骗补贴的事,不能往深里查。
这事儿一开始让星安局来查就已经很不对劲了,那两位专员发现某个文件之后立刻就被灭口,更像是一种……方便。
让星安局来查,就能最大限度地控制事态的发展。
背后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吗?
大概是不知道的,不然大可以在派出专员之前就秘密处理掉这个文件。
这件事总局长到底参与了多少?
于奉彦有些不敢深想。
于奉彦陪着周游扯了一会儿闲天之后把周游送上了悬浮车。
夜风吹得于奉彦一激灵,但他感觉自己微醺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你们星安局确实有问题。”御疏说。
于奉彦没有作声。
当天晚上,于奉彦收到了一则消息,是他的外星朋友发给他的,说是要请他帮忙解决一些小问题。
于奉彦知道,这是严阳均联系了自己给出去的那个通信号。
所谓的帮忙只是接头的黑话罢了。
于奉彦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回复:【我最近很忙,等我有空了再联系他。】
另一边再没有消息发过来,而于奉彦也没有把这条信息的存在告诉御疏的打算。
他得强迫自己脑袋清醒一点。
于奉彦一直都知道这背后的事不会小,但他实在太害怕另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秘密被揭穿了。
现在楚骸已经被关进了星安局,御疏这儿没了他的把柄,他还有必要去帮御疏冒险吗?
于奉彦对总局长的本性是好是坏没兴趣,于奉彦从来都不会对自己的上层怀抱某些无意义的期待,不知是不是于奉彦本身的道德底线就不怎么高,他对“背叛”这一类行为是无感的。
他曾经也被自己的搭档背刺过,也受过很重的伤,于奉彦当时并不恨,只觉得棋差一招,自己想得太少了。
哪怕明天总局长被人揭露是个集人类所有大奸大恶的罪行于一身的王八蛋,于奉彦大概也只会苦恼自己该怎么和对方撇清关系。
就像此时,他没在思考总局长会不会是杀死他朋友的元凶,他只考虑自己会陷得多深,会不会把自己的命给赔进去。
而思考许久之后,于奉彦决定直接去问。
现在总局长应该在首都星的主城,主城此时应该是傍晚,总局长还醒着。
于奉彦打开通讯,在看到总局长的名字之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片刻后,通讯被接听。
通讯另一头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音:“喂?”
“总局长。”于奉彦开口,“您现在有时间吗?”
“有,我周围没人。”总局长回应。
“御疏和我查到了一些证据,但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于奉彦说。
总局长沉默。
于奉彦继续道:“好像有点查不下去了。”
“可以查。”总局长开口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放心,这事和我没关系。”
于奉彦:……
于奉彦:“那老师您知道些什么吗?”
“有些东西我不想让你知道,或者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你如果执意要查,我也不会拦你。”总局长说,“看清楚了也许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不明白,人就还能活。”
这是什么意思?
于奉彦有些云里雾里的。
“如果你真的查清了,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总局长不过多解释。
总局长那边似乎收到了新的消息,他挂断了通讯,而于奉彦沉思了许久。
和总局长没关系,但总局长似乎知道全部的内情。
那到底有什么不能透露的?
总局长又在担心些什么呢?
片刻后,于奉彦又收到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似乎只是总局长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发邮件。
但于奉彦的瞳孔骤然放大,又迅速收缩。
这条信息里夹杂着密语。
总局长在问他严阳均的具体方位。
……
第二天夜里,御疏来到于奉彦这儿计算他们目前握在手中的消息,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御疏认真道:“那个矿区肯定是有问题的,只等严阳均给你发了消息……”
“严阳均被抓了。”于奉彦说。
御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严阳均的新身份因为涉嫌盗取联盟机密,被星安局的人抓了。”于奉彦说得具体了些。
御疏:“星安局?”
“嗯,总局长的亲信做的。”于奉彦点头。
御疏的声音很冷漠:“为什么?”他看着于奉彦的侧脸,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
但他希望这个猜想只是他的偏见,毕竟这段时间他和于奉彦的合作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
于奉彦看着他的双眼说:“是我告诉了总局长。”
于奉彦的衣领被御疏攥住了。
那一瞬间,御疏的表情很难看。
片刻后,御疏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缓缓松开了于奉彦的衣领,他嘲讽似地笑了笑:“我跟你生什么气呢?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吗?”
于奉彦的表情从始至终没什么变化:“原来你最近很信任我吗?我真荣幸~”
御疏:“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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