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般。
刘敬不用抬头也知道主子指定面色铁青, 立马跪了下来,不敢出声,只竖起了耳朵。
听见主子将笔豁然一摔, 起身之后, 还不解气地踢了腿案角,骂了句“狗混账”。
再之后,背着手在桌案前走来走去, 呼吸压抑发沉, 看着稍有不慎, 便会要人性命。
等了会儿,他听见主子脚步一停,心跟着颤了颤, 听到了句,“下个月, 是裴昇婚期?”
刘敬忙回道:“是, 还定了主婚人,长公主殿下。”
朱明宸冷笑了声,“朕倒是忘了她。”
那夜的事, 虽然有他顺手推舟, 但她也不无辜, 敢将手伸到乾元宫里, 还想让他困于药物,按着她的意思宠谁幸谁。
真当他还是那个, 可以任人指手画脚的废太子。
“告诉陆远,三日后,朕要看到他弹劾薛春山的折子。”
刘敬应声不迭,心里替这位驸马爷报了声屈。
要说起来也是当年的探花郎, 虽出身贫寒,年轻英俊,亦写得一手好词。
被先帝赐给长公主后,到了国子监任职,如今是国子监祭酒,替长公主笼络士子不假,却也是勤恳兢业,有口皆碑。
主子要陆大人弹劾他,便是要从他入手,折断长公主的臂膀。
“至于裴昇……”
朱明宸厌恶地皱了下眉。
若非这条狗现在死了,会叫人记一辈子,他绝不会再留他性命。
西配殿里,徐昭夏听小厨房派人说羊肉炖好了,伸手止住了徐平的话,“贺礼之事,等我回来再说。”
徐平笑道:“姑姑这是要给那位祖宗送去?看刘掌印的气色,这几日那位心情不错,胃口该是也好。”
徐昭夏也笑了笑,“十七八岁的年纪,是这样,许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对了,我叫人炖了不少,你也喝一碗去去寒,整日在外头跑,你也是够辛苦。”
“行,既然姑姑说了,我等会用海碗喝就是。”
“放心,有的是。”徐昭夏见羊肉已经端来了,没再和他多说,起身到了书房这里。
却没人,只有个小常子在殿外守着。
小常子一看见她就迎上来,说主子去了西南角的南大库,身边跟了刘掌印和几个小太监。
徐昭夏嗯了声,还是将羊肉汤端到了书房里,往桌案上一搁,叮嘱小常子道:“等你主子回来了,记得提醒他喝。若是过了一刻钟就算了,派人送回我那里去。”
“奴婢知道了”,但小常子见她就要走,拦了拦,看了眼左右无外人,小声道,“听刘掌印说,主子是去挑给裴指挥使的新婚贺礼,我看着方才出去时,主子脸色并不好。”
徐昭夏停下脚步,错愕地愣住了。
这位祖宗给裴昇挑贺礼?
按他看不惯裴昇的样子,不给人找麻烦已是万幸了。
徐昭夏不明白这位祖宗葫芦里卖什么药,带着越安赶到了南大库。
徐昭夏由小太监领着,往里头走去。
库房里特有的尘气扑面而来。
在罗列瓷器的柜架那里,徐昭夏看到了那位祖宗。
他正仰头看着顶上那些各类样式的瓶器,觉得合适的,就吩咐小太监取下。
刘敬接过瓶器后,就送到那位祖宗面前,给他过目。
也是刘敬先看到了人,叫了声“徐姑姑”。
徐昭夏笑着走来,到那位祖宗身边后,也学着他仰头站看,又侧过头问:“怎么想起亲自挑贺礼来了?”
朱明宸也侧过头,与她对视,语气淡淡,“姐姐也听说了?”
徐昭夏一听就知道,自己悄悄收裴昇信的消息,传到他耳里了。
他别的还好,在裴昇的事上脾气格外大,闹一次就有够难缠。
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他寄信来,倒没说什么别的,只让我昏礼那日别去。我本也没打算去。”
到底裴昇还是太后娘娘的人,她要是去了,有心人猜测起来,对这位祖宗未必是好事。
比如会猜她在向太后娘娘靠拢,让人觉得这位祖宗连身边亲近的人都留不住。
听了她解释,朱明宸唇角微微上翘,他听出她的话不假。
又想到什么,翘起的弧度减了不少,很肃然道:“贺礼也不准送。”
徐昭夏真为难起来。
明着不能贺喜,好友成婚,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贺礼总得备一份。
“我替姐姐送,姐姐不许送。若叫我知道了”,朱明宸很桀骜地挑了挑眉,嚣张到像是在欺负人,“我罚姐姐。”
徐昭夏见他这副孩子脾性,吓是半点没吓到,只觉无奈得紧。
他这般看不惯裴昇,还要赶着给人家送贺礼。
朱明宸似是猜到她想什么,道:“陈首辅最近秉公持正,帮了我不少忙。姐姐忘了?本也是陈家婚事。”
徐昭夏见他说得丝毫不差,不由感慨道:“陛下长大了。”
朱明宸昂了昂头,暗道那是自然。
他早就长大了,都能娶了她,让她变成名副其实的妇人。
过了月余,裴昇昏礼那天,正好是除夕前几日。
徐昭夏打量着有了假,那位祖宗该是会晚起些。
谁想到打扮停当开了房门,便看见徐平匆匆赶来道:“姑姑快去看看罢,那位祖宗预备骑马去裴指挥使府上,说要赴喜宴呢!”
徐昭夏连早膳也顾不上吃,就赶了过去。
那位祖宗正穿了身朱红的衮龙袍,看着比正经成婚的新郎官还要像新郎些。
徐昭夏不免想到,这位祖宗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去到昏礼上,过于引人注目,趁机破坏这场昏礼。
又见他正负手打量着刘敬牵来的黑马,随时会骑上去的样子,好像真有这般打算。
徐昭夏连忙上前,把他袖子一牵,往马的方向牵远了些,不动声色问道:“陛下要去哪里?大冷的天,还骑马。”
朱明宸慢悠悠跟着她走了几步,倒也没打算瞒着,说他打算去吃杯喜酒。
“酒哪里都能喝,陛下何必非赶到别的地方?过会我就热些给陛下尝。”
徐昭夏想引着他往殿里头走。
却发现拽不动他了。
长大的孩子,块头高大起来,要去什么地方,一旦不想听她的话,就得他自己乐意才行。
他最喜欢什么地方?
答案呼之欲出。
徐昭夏朝他仰头笑着,劝道:“陛下也有些日子也没到虎房去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去逛逛?”
朱明宸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问道:“姐姐陪我?”
“自然,我陪你去。咱们坐车,别骑马了,别冻坏了身子。”
到了西苑后,临要入虎房的时候。
徐昭夏忽然听见里头虎啸之声,走得迟疑了几步。
朱明宸当即回过头来,紧紧盯着她,“姐姐不想陪我?”
徐昭夏道没有,在这位祖宗打量的目光之下,硬着头皮,跟他到了虎房里头。
好在里外还隔了道门,他去了里面喂虎,徐昭夏得以留在外头,坐在扶手椅上看书。
恰好手边拿起就是她打算看的论语集注,遥遥地叮嘱了句那位祖宗不准再脱了衣衫兽斗,她便认真地看起书来。
看着看着,口有些干,喝了口方才越安送进来的蜜枣茶。
徐昭夏又翻了几页书。
渐渐地,挡不住的困意袭来,好像熬了有几天几夜那么久。
砰然一声,书顺着膝盖滑下,呼吸变得轻缓。
里头人走了出来,柔滑绸裤贴着紧实的大腿,勾勒的形状悍然壮观。
走到那人跟前,早就动了性,想疼她宠她,也想把她关好,深深地藏起来。
她怎么这般漂亮,就会照着他心里模样长。
骗他来喜欢她,也骗别人。
那条狗都要成婚了还不忘她。
就该把她锁在他的虎房里头。
徐昭夏忽然感受到过分的充盈,喉中紧得发窒,张大了口呼吸,还是喘不过气来。
被人抱着,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要去哪里,只感觉到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浑身发颤,悄然蜷紧了足尖,也还是觉得太过不堪,太难……承受。
没人!没人会这般做这等事!
第32章 哭出。
徐昭夏靠在椅背, 腰处隐隐发软,指尖无力地从扶手垂下,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糜乱幻境中, 惊魂未定。
便是在通讯极为发达的那时, 她也没听说过,有哪对夫妻在自己的房中,边走边……
说她古板也好, 教条也罢, 她觉得万事规规矩矩, 谨守本分,才是最好。
“越安,刚才……可有人进来过?”
徐昭夏叫进越安, 刚一开口,声音便有些发哑, 心里一紧, 不愿越安看出端倪,清了清嗓子。
越安眼神躲了下,“没。才来了没多久, 连那位祖宗都出去了, 房里只有姑姑。姑姑觉得谁进来过?少了东西?”
“东西倒没少”, 徐昭夏抬起酸软的手臂, 揉了揉额角,身上哪里都不大对劲, 但看过去,衣裙整整齐齐,和她睡过去时没差。
越安捡起她脚边的书,低头拍了拍尘, 态度自然。
照着吩咐道:“才来了没多久,那位祖宗就出去了,说姑姑在里头休息,命我们安静行事。姑姑可是做了噩梦?”
徐昭夏顺势往窗外看了眼,已是快中午了,至少过去了个把时辰,摇了摇头。
那么,定然不会是那位祖宗。
回过神,忍不住又揉了几下额角。
怎么会怀疑到那个孩子身上?
若真是他,也太荒唐了些,本就是假的,她胡乱想出来的。
这几日,她得多看些静心的书才好。
越安将书递还给她,见她慢慢地信了,没再对那位祖宗起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止不住生出心疼来。
来了西苑,那位祖宗越发没顾忌了,青天白日就恣意作弄,凑近些,姑姑身上还能闻见股降真香的香味……
说着,外头有人传话,说陛下在马场那里,叫把徐姑姑接过去。
特地派了肩舆来接。
徐昭夏虽然没再疑心那个孩子,但要说去见他,隐隐从骨子里透出抵触,不是很想看见他。
总觉得还是缓缓,先避着些。
毕竟,方才房里只有她和他两人,她开始做梦时,也不知他出去没有。
若没有,也太过……不尊重,没个长辈样子。
她不能容忍在亲手养大的孩子面前这般。
徐昭夏蹙着眉尖,摆摆手,让越安去回话,说她暂时不过去,快到午膳时候,得有人备饭。
越安去了没多久,虎房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慢悠悠地逼近,闲庭散步般。
徐昭夏忽然睁开了眼,好不容易闭目养神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变得起伏不定。
他……那个孩子回来了?
莫名的,她头皮隐隐发麻,背上贴了层冷汗。
刻意放缓了呼吸,冷静下来后,压着心底的躲避之意,起身去迎他。
要是真躲了他,那个孩子又要伤心了。
起来时差点又跌回扶手椅,腰处倦乏酸软。
到了虎房外,看见那个孩子仍是那身朱袍,跨坐在玄黑的高头大马上,少年将军般,看着就体魄健壮。
徐昭夏开始觉得欣慰。
第一次见面,那样瘦弱可怜的孩子,到底还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又发现随着他一同来的,还有长公主膝下的那个小世子,被那位驸马抱在怀里,玩着虎头帽两边垂下来的带子。
“昭夏姑姑!”
小世子一见了人,便大大地打开双臂,要人抱。
被他父亲不知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又蔫蔫地耷下了手,瘪着嘴,眼巴巴地望人,却不说要抱了。
“奴婢见过驸马、世子”,徐昭夏迎上前,还未来得及行礼,便看见那位驸马爷含笑摇头,说不必多礼。
薛春山看了眼怀里那个小不点,慈爱却又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孩子听说徐姑姑也在这里,非要来见一见,这会子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徐昭夏忙道里头备了茶点,大冷的天,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小世子眼睛兀得一亮,问有饴糖吗。
徐昭夏见他缺了几颗牙,知道他这是换牙时候,吃不得甜。
笑着说有别的,饴糖还没做好,列了几样小孩子不爱吃的点心。
小世子才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这些家里也有,我不要。”
薛春山给他理了下虎头帽,温温地训了句,“出来时你母亲说的都忘了不成?”
“是,父亲……”小世子垂头丧气地应声。
母亲不光不许他吃糖,连想都不能想。
朱明宸从马背跃下,手里还握着条马鞭,见那人方才还看了他,等朱意真那个孩子出现后,她就没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要不是薛春山还在,只怕她早抱上去了。
想着,咬牙间眼神发暗,将马鞭重重往刘敬怀里摔去,看着薛春山,负手淡淡道时候不早了。
薛春山忙敛起神色,抱着那个孩子,说起告辞的话。
小世子也虎头虎脑地跟着道,“皇帝舅舅、徐姑姑,我和父亲先回家了。”
徐昭夏不由笑了,“等下次来,小世子牙换好了,饴糖也就做出来了。”
“好哎!”小世子兴奋地挺身,拍起手。
又闻到了什么,看了眼站在一起的昭夏姑姑和那位皇帝舅舅,困惑不已。
抽着鼻子再闻了几下。
他没闻错,昭夏姑姑身上,怎么有皇帝舅舅的香味。
“姐姐很喜欢孩子?”朱明宸见人都走了,她还在远远地看,淡着眸色问了声。
“和孩子相处,会简单些。”
比如长公主殿下和这位祖宗,在这一个月里头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数位朝臣都受了牵连,这位驸马爷更是被礼部和都察院追着弹劾,国子监祭酒一职摇摇欲坠。
可小世子见了这位祖宗,还是会叫皇帝舅舅,神色单纯。
她见了小世子,也不会将她对长公主的疏离展露,之前怎么样,方才还是怎么样。
说完,徐昭夏看了眼他,正想问今日驸马爷来这里,是不是为了缓和他与长公主的关系,却发现他眼神黑沉沉的,透着股不满。
“姐姐觉得和我相处,太复杂?”朱明宸向她走近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扑来。
“怎么会?陛下在我心里,和小世子一样,都是好孩子……”
徐昭夏脱口而出,却发现那位祖宗神色顿时变得恼怒凶险,莫名胆颤心惊,头皮又开始发麻。
一下子错开身,从他身旁掠过,就往里头走,“午膳该好了,我去看看……”
朱明宸迈步追了上去,紧跟不放,“我哪里和他一样?姐姐说清楚!”
但凡早半个时辰,她敢说出这句话,他就让她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十七岁,爱破防的年纪
第33章 喜怒。
薛春山带着孩子回到公主府, 直奔上房而来。
到了房中帘外,他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扫了眼身上直裰没有沾尘, 抬手掀帘入了里间。
见长公主殿下懒倦地坐在绣墩上, 面前摆着副象牙雕花镜奁,侍女正给她梳妆。
薛春山缓步悄声过去,将侍女手里的月牙梳要到了手上, 竭尽所能地放轻力道。
不过两下, 朱意真就清醒过来, 不悦地说了句“住手”。
他手粗得厉害,再是小心,也难免勾到她的发丝。
她将梳子从他手中夺过, 按在了镜台上,侧身瞥着他, 冷哼道:“怎么?奉承回来了?他竟给了你好脸色瞧?”
薛春山笑意温然, 拈起她的一缕乌发轻嗅,“有殿下的面子在,谈得上顺利。”
早在她愿意让他带孩子时, 他就知道这件事她乐见其成。
但对那位陛下服软, 于她而言是个耻辱, 他可以做, 但绝不能说是她的意思。
朱意真哦了声,没再问, 一把推开他,让人将小世子抱进来。
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就是办妥了。
年后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就要入宫,她不能在这时候和那个贱种闹僵, 她亲自选的这个驸马虽然没用,做这件事倒是很合适。
薛春山默默退到一旁,见她抱着孩子哄,侍女重新站到了她身后,给她梳妆打扮。
大半个时辰过后,艳妆初成,是他在新婚之时见过,之后常常看见,却每见一次,都心跳如雷的妆扮。
朱意真起身时望了他眼,对他身上的简单直裰满是嫌弃,“今日我是主婚人,你这般打扮算怎么回事?”
皱着眉,吩咐侍女把那套云纹曳撒找出来,丢给他换上。
薛春山眸光幽幽一亮。
朱意真早已抱着孩子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得人来报,钱家大娘子求见。
钱思萱来了,行过礼便笑,指着软榻上的小世子道:“个把月不见,他倒大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了。”
朱意真见她打扮得隆重,随口道:“你也是去婚宴?”
钱思萱忙道是,“静漪是我好友,今日我不能不去。听说殿下当了主婚人,当真是静漪的荣幸,我先替静漪谢过殿下。”
朱意真听了她这冠冕堂皇的一套话,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会儿,嗤地笑了声,“看来本宫竟是不得不带上你了。”
钱思萱微红了脸,低了低头,“若是不便,殿下能帮我带句话给静漪,也很好了。”
朱意真看出了她的打算。
这些日子她被送回了夫家,那位御史府的老夫人最是老成守旧,平时都不肯轻易放她出门,更何况是人多眼杂的婚宴。
她定是借了公主府的名头,才让那位老夫人松口。
若是直说,不过一桩小事,这样扭扭捏捏算计再三的,当真小家子气。
“你人都来了,还是你亲自去和她说罢……不许再把手伸到里头!”
朱意真转头看见那个小的握着拳头就往口里塞,顾不上其他,赶着喝了声。
小世子忙把小拳头藏到了身后,看着她不停眨巴眼,腻腻地叫了声“母亲”。
朱意真扶额,叫侍女给他擦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小世子一听,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看着更不争气了。
朱意真看到,却也笑了,“小没良心的,故意气我是不是?我猜你刚才见到昭夏姑姑,倒会扮乖!”
小世子想到什么,歪头看着母亲,道:“昭夏姑姑身上有香味。”
“家里也有的?”朱意真倒是惊奇他小小年纪能闻得出香来。
小世子拍着软榻摇了摇头,“不……不是!”
“是不是果子香?”钱思萱凑上前问了句。
“也不是!”小世子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说不出来,再不许你见昭夏姑姑。”朱意真逗着他。
小世子急了,咿咿呀呀道:“是舅舅……皇帝舅舅的香!”
朱意真笑道:“你倒是鬼机灵,昭夏姑姑跟在那人身边,身上确实有他的味道,谁教的你?”
一瞥,却看见钱思萱咬住了下唇,满脸欲言又止。
朱意真顿了顿。
钱思萱低声道:“殿下,其实我……我听说过一件事……”
她说得断断续续,遮遮掩掩。
听着就知道不是好事。
“来人,将世子抱下去!”朱意真语气一肃。
过了会儿,在花厅上听完了钱思萱的一番话后,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钱思萱说的狐媚勾引,她半个字也不信。
昭夏是什么样人,她比谁都清楚。
但在白塔寺,那个贱种对昭夏起了心思,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想着,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天夜里下大雨,昭夏回去之后,便得了风寒不起。
歇了有四五日之久。
按她的性子,若真是风寒,定会怕染了其他人,会安心留在乾元宫里养着?
除非……除非就不是风寒!
那会是什么?
又刚好是那天之后。
“……不知廉耻的畜生!”
想到什么,朱意真脸色忽然气得涨红,从牙缝里头挤出话来,将手边方桌拍得一震。
钱思萱愣了一愣,抑制不住的狂喜,殿下也觉得那个狐媚子不知廉耻?
狠压了压笑意道:“殿下息怒,也怨不得陛下如此,年轻之人,本就经不住那些腌臜手段,更别说徐昭夏日日贴身照料,蓄意勾引之下,难免忍不住……”
朱意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听你话里话外意思,对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的人品,倒是颇为敬重。怎么?你想入宫?”
钱思萱顿时什么都顾不得,连忙摆手否认,“孀居之人,怎敢……”
“你就说,你想,还是不想!你要是想,年后,本宫就安排你入宫给母后侍疾。不想,就当本宫从未问过!”
钱思萱握紧了衣襟,手心里捏出汗来,想着那人模样,又想到当初父亲不是没想过让自己入宫,只是说她还是生早了,足足大了五岁,怕是不会得皇帝喜欢。
但如今,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就算大了七岁,还不是照样笼络住了那位陛下?
比起来,她还小上两岁!
钱思萱闷声闷气,红了脸道:“若是太后娘娘膝下寂寞,愿意我在身边陪着解闷,我倒肯的。”
“好!就这么定了!”朱意真紧紧握住扶手,恨不得立即就冲到那个贱种面前,质问他怎么敢!
那可是将他亲手养大的人!
就为了贪那点子欲,就能眼都不眨地下手!
他做的事,连禽兽都不如!
无论如何,她得帮着昭夏离开那个贱种。
西苑里,一连几日气压低沉。
凡是长了眼的,都看出那位祖宗心情不佳,逮着人,故意挑刺找麻烦。
好在也只逮徐姑姑一人,旁人倒没遭殃。
越安见姑姑还要给那位祖宗送樱桃时,拦在了跟前,悄声道:“姑姑何必如此上心?”
反正那位祖宗不喜欢,送了也不会吃多少。
徐昭夏笑道:“我哄着,他会吃些。冬日里头的果子,也就樱桃他还愿意动一动。”
越安见她丝毫不动怒,闪过个猜想,抿了抿唇道:“姑姑可是觉得,在那位祖宗面前,即便这般,也无怨无悔。”
她见过宫里的妃嫔,有开始不愿的,承了宠后,也慢慢地换了性子,见了帝王会缠上去。
“无怨无悔?”徐昭夏笑得越发深了,“这话重了些。我只是觉得……这位祖宗,眼看着就要十八了。等过了年,那些良家子入了宫,由不得他情愿不情愿,总得挑个当皇后。”
她说得很慢,话里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我就想着,他趁着还能发脾气的时候,多发几次,多当会儿我的孩子,也好。”
这几日那位祖宗问过几次,为什么要说他和那个小东西一样。
徐昭夏想了想,一直没告诉他,其实细细想来,她倒希望他能和那位小世子一样,再做上几年无忧无虑的孩子。
长大了后,身不由己的事会很多,她也终究要离开他。
什么事,最后都只能他自己硬扛。
刘敬注意到,主子出去后又回来,便开始格外喜怒无常。
刚摩挲着腕间那只小金虎,唇畔含笑。
转眼间又咬牙切齿,愠怒地盯着房梁。
才走到窗前痴痴地望着徐姑姑送来的那盆腊梅。
转头又踹了脚圈椅腿,抑声恨道“谁要一直做你孩子”。
第34章 吃了。
徐昭夏端着樱桃, 来到虎房深处那间起居室,还没入门便被刘敬请到了一边去,听他说了这位祖宗方才找过她, 回来后就阴晴不定的。
不是踢椅子腿就是沉着张脸不说话。
徐昭夏一想, 刚才门外确实有两声动静,问了宫女却说没人在,想来就是这位祖宗。
方才的话全被这位祖宗听见了。
被她说和小世子一样, 是个好孩子, 他本就有所不满, 生生闹了这几日不停,这下更是了不得了。
徐昭夏盘算着要怎么哄这位祖宗,入了起居室。
朱明宸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站在明窗前,头都不回一下, 倨傲昂首。
除了她还有谁。
他就算听不出她的脚步声, 也闻得见那股香。
直冲他鼻尖里钻,心尖上缠,给他下了迷药般, 让他闻得魂不守舍, 满脑子都是她。
她向他身后走来了……不, 她往罗汉床那里走去了。
她搁了东西在床上方几。
她又翻了翻他撂在罗汉床上的兵书。
朱明宸听她动静, 翻书翻得停不下来,恨不得钻进书里才好的样子, 紧紧抿住了唇,满脸透着不悦。
按她的心思,她最好和书过一辈子,至于他……她根本就没把他当男人看, 自然也没想过要和他一辈子!
可是她慢慢朝他走来了。
听见她叫“陛下”,温温柔柔的声音,把他叫得心口酥麻,手心痒得厉害,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轻轻地扫。
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得她腿软,哪里都去不了。
徐昭夏到了这个祖宗身后,叫了他一声后,见他闷不吭声,呼吸微微发促,和平时大相径庭,着实感觉到了棘手。
这是真气到了,话都不愿意和她说了。
徐昭夏也反思了下自己。
她做的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么个半大孩子,早早地登上帝位,却始终被太后娘娘压了一头,眼看着要十八岁成人了,亲政的事还没提上议程。
最介意的事,只怕就是旁人说他还是个孩子。
她心里怎么想都好,千不该万不该,当着这个孩子面表露出来。
让他心里受伤,觉得连她这个最亲近的人,都不信他已经长大,能做个有担当的帝王。
“陛下,是我不好,那些话我都收回。”
徐昭夏诚心认错,也没觉得自己是长辈就不该在他面前服软,知错能改,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言,走近了些道:“其实陛下在我心里,早已是长成的明君,高大伟岸、承事担责,便是同史书上那些有名的帝王站在一处,陛下也毫不逊色。”
“会说那些话,皆是出于我的私心,想着陛下若还是个孩子,我便能多照顾些,却忘了陛下早已是棵参天大树,风吹雨打都受得住,怎会还需要我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
“是我错了,我看轻了陛下,让陛下难受了。还望陛下也能如那些史书上的帝王,原谅犯错的臣子般,对我宽宏大量一次。”
徐昭夏说完,默默观察着这位祖宗,见他负手屹立,身后的两只手悄然间已经攥紧成拳,丝毫不肯动摇的样子,默默叹了声气。
她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正要先行离去,再想些别的法子,别在这里让他看了心里发堵。
刚转过身,便听见他豁然回头,冷哼了声。
“姐姐觉得我没那么宽宏大量?”
这便走了。
才说了几句他喜欢听的。
朱明宸眉眼低抑地盯着她,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但喉中隐隐干痒,心跳得快要出嗓子眼。
忍不住的欢喜,压不下的暗恨。
逐渐汇集成一个念头。
她要照顾他,怎么不照顾一辈子?
大不了,等她生了孩儿,让孩子叫他哥哥。
只要她舍得下脸皮。
徐昭夏立即道当然不是,笑吟吟地仰头看他,好生打量了一番道:“陛下不仅宽宏大量,我看着,倒比那些帝王还英俊些。若是闺中娘子见了,只怕会忍不住当做如意郎君。”
她想说他比那些帝王还强些。
听了这话,见他果然松动了不少,还轻轻嗯了声,徐昭夏忙牵着他的衣袖往罗汉床那里走。
朱明宸跟着她,像踩在云端般,想着她那句如意郎君,唇角悄悄上翘。
她还没嫁人,也是闺中娘子,他是她的如意郎君。
徐昭夏给这位祖宗递樱桃时,顺利得不可思议。
吃完了,他还会凑过来要。
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徐昭夏自然乐意多喂他几颗。
又看到床上的兵书,翻阅的痕迹不浅,心疼地叮嘱了句,“陛下也得顾着自己身子些,再说也到了年下,该休息还得休息。”
朱明宸又嗯了声,也拈了颗樱桃递到她唇边,顺势道:“下午骑马,姐姐到马场陪我。”
徐昭夏只得应了,还吃了樱桃。
柔软的唇有瞬间含住他的指尖。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尽洒于地。
从马场回来,朱明宸满身是汗,丢下马鞭就往湢室里头赶,心中雀跃。
她说今日晚膳有道菜是她亲自做的,要给他赔罪。
他好久没吃她做的菜了,不算好吃,但确实有些想念。
刘敬在他身后追赶,进去湢室前,终于将人拦了下来,忙不迭悄声道:“陛下要找的圣德皇太后身边旧人,有眉目了!”
朱明宸霎时停下了脚步,心中的雀跃暂顿了顿,让他说。
刘敬躬身道:“在庐州府找到的,那位嬷嬷嫁了个鳏夫,是个九品小吏。奴婢已经命东厂的人护送进京了,最迟年后也能见到。”
朱明宸思索着,边解了臂上所缚玉臂鞲,慢慢道了声好。
从那日听见她想离开,去江南时,他就开始考虑该如何留下她。
成了他的人,生了他的孩子……
如今看来,确实也许还不够。
她古板又规矩,到底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
如若有道生母遗训,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得不从,不然便是不孝。
她既然觉得他是如意郎君,遵了遗训,嫁他最好。
第35章 配他。
二月初五, 各地采选的良家子入了宫。
徐昭夏听见消息时,正和越安在说,过些时日去西苑, 得想法子帮她从外头请个大夫。
看看她是否有什么病症。
从年前开始, 她总容易疲倦,睡后醒来,浑身累得似被什么碾过, 指尖软得抬不起来。
但得知良家子入宫后, 徐昭夏一时顾不上自己, 也没再说去西苑的事,想了想后,派了越安、徐平出去打听。
想看看这批良家子里头, 有没有长相出色的,人品好的。
虽然太后娘娘下定了决心, 要替那位祖宗立后纳妃, 后宫里免不了进人。
但有个合心意的在里头,总比皇后妃嫔全是被逼着才纳的,要好些。
还没等她探清这批良家子的底细, 寿宁宫便派了人来。
距这批良家子入宫, 还不过两天。
太后娘娘摆明了是要盲婚哑嫁, 凭她自己的意思, 就将皇后妃嫔定下。
不给那位祖宗开口的机会。
徐昭夏匆匆赶到了寿宁宫。
殿门前迎人的是钱思萱。
见她匆忙而来,脸上微肃的模样, 心底暗暗嘲了声。
亲眼见到后宫里头要进人,她到底是急了。
徐昭夏心里想的全是,要是太后娘娘存心借这件事,让那位祖宗不痛快该怎么办。
身边人是要陪在那位祖宗身边一辈子的, 偏那位祖宗气性又大,若是挑了他死也不愿看上的良家子,真会让他气坏身子。
与钱思萱打了个照面后,便入了里面。
内殿里头,已跪了有四五个年轻娘子,身姿窈窕,看着倒都是好的,不残缺。
徐昭夏打量了眼后,心里的担忧下去不少。
朝着宝座上的太后娘娘行礼之后,又向那位长公主殿下行了礼,她微微垂颈,没与人对视。
朱意真从她进来就看着她,这几个月来,也不是没找过她,但都被她找借口回绝了。
除了叫人送来一碟子饴糖,给家里那个孩子,再没有半分交集。
今日她的疏离,朱意真并不意外,命宫女搬了杌子来,让她坐下。
开始观察起她的神情,想她方才淡淡的神色里头,有几分是出于对她的不满,有几分是不愿后宫里头进人。
这些日子,朱意真派人暗中查了那天夜里的事,几乎可以笃定,承宠的不是紫玉,而是她。
虽知道她喜欢之人是裴昇,可裴昇已经娶妻,她心灰意冷之下,又和那个贱种有了肌肤之亲,万一想就此认了,陪在那个贱种身边……
可看了看,朱意真反倒看出她对那几个良家子颇为喜欢,尤其那个长相明丽,看着便出挑的。
朱意真安心不少。
抬了抬手,换了另一批良家子进来,还笑着对太后娘娘道:“母后,这些人里头,儿臣早有看中的,母后猜猜看,是哪一个。”
徐昭夏听了,也将视线挪到了这些良家子身上。
看到里头有个让她觉得隐隐面熟。
哪里见过般。
皱眉想了想,猛然一惊,眼睫颤动。
……竟是长得像她。
眉眼轮廓,隐隐约约有她的影子,或者说,是她十七八岁的模样。
徐昭夏抿着唇,悄然抬眼,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果然指了指那个良家子,留了下来。
徐昭夏坐在杌子上的脊背,渐渐发凉僵硬。
不论那夜的事,长公主究竟知情与否,挑个长得像她的良家子,从根本上就是为了毁去那位祖宗的清名。
那个孩子不会对她有别的心思,可要是这个良家子入了宫,旁人便会猜测,那个孩子从小便心思肮脏,早早就觊觎她。
或许还会猜,那个孩子与她在朝夕相处的时候,就已经不清白。
这样心术不正之人,是无法取信朝臣,也当不了明君的。
走出寿宁宫时,徐昭夏脊骨发寒。
朱意真在殿门后缓缓现身,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长指搭在手腕玉镯上,神色莫名。
那碟子饴糖,她倒也尝了口,甜得不腻,很用心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她对谁都用心,却不知她养大的那个贱种,最不该得到这些。
既然那个贱种喜欢她的长相,就送他个年轻的,也算是帮她早日解脱。
“殿下,太后娘娘叫您呢。”钱思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意真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向里头走去。
若那个贱种喜欢年岁大些的,倒也有这个。
若他有半分良心,就该收起那些个不该有的欲念,把肮脏心思花到旁人身上,早日生下几个孩子。
再早日腾出位子来。
徐昭夏刚入了乾元宫,正想着要怎么和那位祖宗提前透个口风,别让他猝不及防,气得脑热。
徐平迎上前,指了指书房位置,悄悄道:“姑姑,刘敬带了个嬷嬷见那位祖宗,宫外头来的,进去有会子功夫了。”
嬷嬷?
徐昭夏没听那位祖宗说过。
去了书房那里,刘敬正好领了人出来,徐昭夏与那位嬷嬷对视了眼,讶异地眨了下眼。
是……那位祖宗生母身边,伺候过的老人。
她在十年前见过几次,因这位嬷嬷眉心有颗红痣,一下子便认出来了。
“你是……徐昭夏?”嬷嬷也认出了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正在此时,朱明宸从书房里头迈步而出,脸色凝重发沉。
徐昭夏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他生母的事。
这位娘娘很早就去了,但对这位祖宗,却是尽力疼爱了。
当初她在冷宫照顾这位祖宗时,还被这位娘娘找去,当着她的面,这位娘娘拖着病体跪下,求她多多照拂这个年幼的孩子。
就当是积德行善。
“姐姐,嬷嬷说,她有事要和你亲自说,你带她去罢。”
朱明宸说完,合了书房门,谁也不见。
徐昭夏心里也堵得慌,这个孩子还不知多难受。
虽不能进去陪他,还是想就在门外等他,让他知道自己会陪着他。
只是这位嬷嬷就在身边站着,来者是客,还有话要对她说,倒是不好怠慢。
便将她带到了西配殿上,让越安送了壶茶来。
亲自斟了一杯,送到了这位嬷嬷手上。
“昭夏姑姑,客气了。”嬷嬷起身接了。
方才她听见越安这么叫人,也跟着叫了。
徐昭夏却不敢应,笑道:“我是小辈,嬷嬷这样叫,是折煞我了。”
又问起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那嬷嬷看了眼她身边的越安。
徐昭夏跟着看过去,让越安先出去,顺便把殿门合上。
等殿里头安安静静,除了两人以外,再没旁人,那嬷嬷低头默了半晌,缓缓地,从袖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块玉佩来。
看着半新不旧,成色不算好,系玉佩的穗子也变得黯淡,不怎么鲜亮了。
看上去就是老物件。
徐昭夏的手被人一拉,那块玉佩就这样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抬头,眉间微蹙。
“这是……早该给你的。也是”,嬷嬷声音里头多了些痛意,“那位主子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那也该留给陛下才是。嬷嬷是要我转交?”徐昭夏珍重地将玉佩捧着,问道。
“不,不是转交,就是给你的。”嬷嬷上上下下看了她很久。
那位陛下亲自选的人,竟会是她。
当初主子就说过,她心地纯善,即便不是受人所托,只怕待人也不会差。
可惜年纪大了些,不然……
主子真的想过,要让陛下与她结段姻缘,哪怕差三四岁都行,偏偏是七岁。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了真。
只是主子再也看不见了。
在她慈爱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目光之下,徐昭夏后退了步。
隐隐察觉到什么。
忙道:“不,那位主子的遗物,还是交给陛下为好。我收着不像话。”
“是给你的。那位主子还留了话”,嬷嬷定定地看着她,见她脸上全然没有欣喜,也猜到了是那位陛下的意思,她现在都未必有那个心思。
只是,受人之托,有些话她不能不说,论起来,陛下也是她的主子。
“昭夏,我如今托大叫你一声名字,往后再不能了。你也知道,那位主子去得早,走时还生了病。但她也有清醒的时候,便把件事托给了我。”
“主子说,她当初就选中了你,想求先帝赐婚,将你配给陛下。冷宫里头的废太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倒也算美满了。”
“年岁上面,那时候顾不得许多。再说,便是有更小的,也不会陪在陛下身边,倒是只有你合适。”
徐昭夏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想开口问怎么会,见眼前这个嬷嬷说得千真万确的样子,又把话全都咽了下去。
如果不是真的,没必要特意找她说,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可她从未想过,那位娘娘竟然抱有这样的心思,什么时候生出的?又是因为什么?
总觉得……总觉得做人母亲的,不会如此。
若是她有孩子,绝不会撮合个大这么多的,想想就知道往后会不合适。
那嬷嬷却不等她将玉佩还回去,连茶也不喝,就走出了殿门。
徐昭夏自己在西配殿坐了好一会儿,对这件事,觉得说不上来的怪。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祖宗派人来问,她怎么不去吃晚膳。
徐昭夏敷衍几句,将人打发走了。
她现在不知要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手里的玉佩更是烫手山芋。
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一个法子。
瞒下这件事,只当无事发生,将玉佩还给那位祖宗,说是他母亲留下的。
徐昭夏用帕子将玉佩小心地裹起来,派越安送了过去。
第36章 不想。
越安揣着那块玉佩, 来到正殿前,壮了壮胆子,才敢走进里面, 往书房走去。
她隐隐觉得, 那位祖宗见了这块玉,不会高兴的。
书房门还是闭着,刘敬守在外头, 将她扯到一边, 悄悄地问她为什么事来。
越安把捧在手里的帕子给他看了下, “姑姑命我送件东西。方才姑姑没来吃饭,主子是不是动怒了?”
刘敬笑道:“这你可想岔了,不仅没火气, 还添了层喜,刚才陆大人来了, 我看着那样子, 还有些受宠若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安勉强回笑了笑,“是吗?那倒是好事。不过陆大人在里头,只怕谈的正事, 也不知什么时候好。”
刘敬思忖了下, 说这倒无妨, 说着就往里头走去。
徐姑姑的东西, 不比旁人的,早了倒没什么, 若迟上一时半会,往后追究起来,他白落个错。
“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朱明宸正和陆远谈起春闱的事, 打算在这批士子里头挑些得用人才。
刘敬忽然进来打断,他往圈椅背上一靠,打量了眼,方才问他什么事。
刘敬低眉顺眼道:“徐姑姑打发人送东西过来,就在外头了,奴婢不敢有误,赶来告诉主子。”
朱明宸霎得握住了扶手,慢慢地摩挲了几下。
她给他送东西?
还巴巴地打发了旁人来?
见过那嬷嬷后,她就躲着他了,他自然知道缘故是什么。
躲着他才对,躲了才会想要怎么面对他,怎么把他当男人看,怎么遵遗训嫁给他。
朱明宸眼中多了丝笑意,“那就让人进来罢。”
越安把帕子包紧的玉佩送到了桌案上。
朱明宸认出,这帕子是那人的。
还是她用过的,也不知裹了什么东西,要给他。
看着倒像是已嫁妇人,拿平常用过的物件,想绑住郎君心。
朱明宸多看了几眼,又看了几眼。
想到那人的脸,满脑子都是她,想把她抱在腿上亲。
亲完告诉她,他不像旁人会三心二意,从来都只喜欢她,不送东西来,也只想着她。
陆远见这位陛下越发喜形于色,心中暗暗惊异,想起他听旁人提起过的那位徐昭夏,想必就是这位徐姑姑了。
当真如旁人所言,能影响这位陛下。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位陛下,竟觉得和那些十来岁少年郎,情窦初开的模样,像得不能再像。
他悚然一惊,不敢深想下去,正襟危坐道:“陛下,臣方才提的那几个士子,历练之后,多半可以用得上,陛下若想亲自见见,臣就去安排。”
“不必。你看了合适的,便随你的意思历练,朕信得过你”,朱明宸回过神来,视线余光还落在素帕上,看着陆远,问他还有事没有。
陆远瞧出这位陛下赶人的意思,忙起身道:“臣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禀,这些日子,外头多了不少称道陛下纯孝的话,似有人在背后指使。”
他猜是那位太后娘娘要做些事了,把个孝顺名声先安在陛下身上,让陛下不好拒绝。
“朕知道了。”朱明宸摆摆手,让他出去。
然后从圈椅上起身,负手绕着桌案一侧走了几圈,将那帕子还有帕子兜着的东西看了个遍。
看着像玉佩,难道她想他拿到后,日日挂在腰带上?
朱明宸含笑将帕子打开了。
越安见陆大人走出,也忙进来回话,紧紧埋着头道:“姑姑说,这是那位主子的旧物,她拿着不合适,还是交到陛下手里,由陛下保管比较合宜。所以特命奴婢送过来……”
半晌没听见人说话,但那位祖宗的呼吸一声压过一声,她吓得不敢抬头,直接跪倒在地。
“好!好!好!”
朱明宸连说了三个好字。
差点没忍住,把那块玉直接摔到地上。
她想的根本就不是要和他成婚,竟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把玉佩还了他,相当于把下定之礼退了。
以为这样,就可以无事发生,她仍旧做她清清白白的好姐姐。
她做梦!做春秋大梦!
又想到她在西配殿呆了这么久,饭也不吃,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对付他……
朱明宸脸色铁青,紧紧捏着桌案一角,只觉浑身火气没地方发,须得狠狠罚她才行。
他压抑声线,吩咐越安回去,给那人好好地准备晚膳,亲眼看着她吃尽。
再给她送杯热茶,让她喝了尽早歇下。
越安胆战心惊地应下了。
回到西配殿后,默默低着头道:“奴婢进去的时候,陛下在见陆大人。东西收了后,陛下还问姑姑饭吃了没有,要奴婢看着姑姑好好用膳。”
她手在袖筒里捏着衣袖,不住地揉搓,心虚愧疚,脸上红了又白。
若是抬起头,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徐昭夏见那位祖宗没追问,就那样纳受了玉佩,不由露出笑意来,“他没太难过就好。我倒真有些饿了。”
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那嬷嬷看上去是个老成的,不会出去乱说。
她也可以继续腾出心思来,好好给哪位祖宗相看些合适人选,留在后宫。
徐昭夏有了胃口,吃了晚膳,拿了本书在灯下看,细细翻阅。
越安走进耳房,剪了剪烛心,又道:“姑姑这些日子精神不济,许是天冷了,该多休息些。我去泡杯茶来,喝了便睡罢。”
徐昭夏随口应了声,等热茶到了手边,不时端起抿一口。
当天夜里,西配殿后的耳房中。
地下干净无尘,月光透过窗子照入。
密合的帷帐间,悄然伸出只粉臂,指尖攥住了床沿,指节红得发透。
年轻有力的大掌紧随其后,将粉臂连带指尖紧紧覆住,不留情地拽回了帐内。
被帷帐掩住的交/缠,持久凶猛。
熟悉的感觉让年轻的天子头皮隐隐发麻,坐地升天。
本来都要原谅怀里的软玉温香了。
却见她蹙了蹙眉,似是嫌他挤,要他即刻出去。
心里委屈如潮,多得溢出,几乎将他淹没。
她就是不想要他,从未想过让他做丈夫。
“姐姐为何不像从前疼我?”
“总惹我生气,让我伤心,忍不住欺负姐姐……”
“我也不想这样……”
第37章 糟蹋。
徐昭夏醒来时, 腰酸得没法起身,伸手扶住床头围栏,撑住了慢慢坐起来, 脑子阵阵发懵。
梦里发生过的一幕幕都太过清晰。
她甚至觉得那个孩子……不, 应该说那个男人,才离开不久,委屈的声音还留在耳畔, 身后背上仍感受到他的温热。
可她又知道不可能, 他不会做这事, 这等把握她还是有。
但这些日子的异常,又横亘眼前,忽视不了。
徐昭夏靠坐在床头, 细细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发现是从那夜之后。
心漏了拍, 怀疑起下的药来, 难道那药并非一次就好?可中药之人又非她,而是那个孩子。
忽然又想起那夜的狂乱来。
留在她记忆里的,便有整整半宿, 那个孩子许是吃了药不知疲倦, 才消下去又很快挺立……她甚至算不清拢共有过几回。
自然而然地, 给的东西亦是多, 盛不住,满得溢出。
徐昭夏窒住了, 紧紧拢住双膝,攥着衣角,眼睫缓缓垂下,有了个难堪的猜测。
会不会是那等药, 通过他,给了她?
她隐隐排斥这个猜测。
觉得许还是她年纪大了,身子出了毛病,所以才做这些惊世骇俗的梦。
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昭夏唤进越安,道过两日要去西苑一趟,得找个大夫帮她看看病。
安排好后,安心不少,又问起那些良家子的事。
越安将面盆往床边方桌一放,拧了热巾子递过去,没问她为何起不来,答道:“太后娘娘留了十来个,有三个送到储秀宫了。其余的到了锦云姑姑手下,正教着规矩,该是预备之后送来咱们宫里,贴身侍奉。”
徐昭夏问那三个去储秀宫的分别叫什么。
越安说了个名字,徐昭夏想起来是昨日明丽端庄的,又说了个,是杭州府仁和县人,江南娘子,看着便有股书香气韵。
见是这两个出挑的,徐昭夏松了口气,用拿在手上的热巾捂了捂脸,笑问还有个呢。
越安犹豫了下,说叫姚砚君。
徐昭夏一顿,脸才擦过热巾子,本该是热的,却觉得有股寒意扑面而来。
越安见过这位姚娘子,光是站在那里,无端就让人觉得是姑姑,问了句,“可要奴婢想些法子,让这位娘子出宫去?”
只要姑姑说了,她就去做,法子多的是。
徐昭夏一时没答,呼吸停了半晌,但知道不是将人送走这么简单。
她了解长公主殿下,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缓了缓道:“……我出趟宫。等会若那位祖宗下朝,问起我,你只说我回西苑去了,帮他取留在那里的衣袍。”
徐昭夏去了东城明照坊的公主府。
府门前等了会儿,匆匆走出来个侍女,将她领了进去。
边走边道:“殿下还在书房那里见客呢,徐姑姑先随奴婢到小花厅坐会儿。”
徐昭夏应了声,跟在她一旁,入了王府建制的公主府,走过数道连廊,跨了几次门槛,从花园绕过,往小花厅走去。
刚离了花园不远,却看见有几个襴衫儒巾打扮的人,由侍女领着,迎面走来。
其中有个面白蓄须的年轻读书人,看了她两眼,见她是个女官模样,本来已经错身而过了,一转身,提衫小跑两步到了她跟前,拦了拦道:“小生冒昧,不知娘子可是……殿前侍奉的徐昭夏姑姑?”
徐昭夏一愣,点点头,倒没瞒的意思,总归那位祖宗也不可能找了这个士子问,在没在公主府见过她。
那读书人悄悄又看了看她的脸,娟秀清雅的面容,宛如芙蓉,让他看得心尖发痒,脸上悄然红了片,忙作揖道:“失礼了。我姓谢名温,日后若有机会,还要向姑姑多多讨教。”
徐昭夏微微错愕,见他忽然而来,行完礼就走,莫名其妙丢下句讨教,叫人捉摸不透。
进了小花厅不久,长公主缓步而来,见她站着看柱子上两幅对联,笑道:“今儿怎么有空来本宫府上?”
徐昭夏忙行礼,“见过殿下。”
朱意真落座,让人重新奉茶,仿佛两人间没这些日子的嫌隙,寒暄许久。
要说没猜到她的来意,不是。
但要说就这样轻易让她开口,不想。
这般将是非对错看得比天大的人,为了那个贱种,情愿来公主府求她,虽料到是早晚的事,仍觉得那个贱种竟也配?
徐昭夏陪着她周旋了会儿,也猜到她的用意了,便没再顺着话说,明明白白求了句,望她允准,让那个姚砚君落选出宫。
“立后选妃之事,是母后在定夺,本宫倒做不了这个主。”朱意真慢慢饮了口茶,惋惜道。
徐昭夏抿了抿唇,“殿下的本事,谁都知道,奴婢这才来求殿下。”
朱意真喜欢这句话,从刚认识的时候起,就听她说过,后来没怎么听了,但几次她要插手政事,被母后呵斥时,去找她埋怨,她还是说了。
说公主殿下有这样的本事。
想着,朱意真不由看了眼她,挑了挑眉道:“你倒还信本宫会帮你。”
“太后娘娘与殿下所要的,是陛下成婚生子,奴婢所求,也是一样。太后娘娘定下的那两位娘子,看了便让人喜欢,陛下不会例外。再留那位姚娘子,却是多余。”
徐昭夏没说长得像她的事,也说不出口。
朱意真见她脸上闪过难堪,默看了半晌,忽而扭开了视线,硬着声道:“要她离宫,可以,但得等到花朝宴上,皇帝见了这些人后。”
她就不信喜好这般容色的那个贱种,见到更年轻些的,会不动心。
到时只怕求着要离宫的,另有其人。
徐昭夏还在想着再怎么说服她,见她就松了口风,忙不迭应道:“多谢殿下。”
又问起花朝宴在哪里办,她帮着协理。
朱意真笑道:“放心,本宫不在花朝宴上动手脚。你就睁大了眼,好好看,便行。”
亲眼看看她养大的孩子,到底是怎样一个畜生,竟对她生出不轨之心。
凡是有些人性的,便是再喜欢她这样长相的,悄悄寻了差不多的私养起来就是。
要说对从小养大自己的人动了欲,借着药性要她身子,当真没人伦!
徐昭夏被她拒绝了,反倒露出个笑来,虽然淡极,“奴婢看就是。若有要我的,殿下只管吩咐,立后纳妃,是宫里的喜事,我该尽些力。”
朱意真看了她眼,被她唇上笑意看得仿佛沐了春风,微微一顿后,喝口茶,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这样的,配个读书人不是正好?
哪里该留在宫里,被那个贱种糟蹋?-
作者有话说:花朝宴,嗯……(暗示完毕,跑)
第38章 很疼他。
两人算是解了些许嫌隙。
不至于恢复到以前, 但也不会再避而不见。
徐昭夏正要告辞,不知怎的,话又绕到了春闱入京的那些个士人来。
朱意真打量着她, 越看越觉得般配, 茶盏一搁,问她方才出去时,有没有看见那个长得最年轻的。
“叫谢温的那一个?”徐昭夏蹙着眉问, “可是有什么事?”
“看来你见过他了。皇帝大婚后, 自有皇后妃嫔照顾, 你倒是能轻松些……罢了,这事以后再说,要紧的是花朝宴。”
见她打趣神色, 徐昭夏想起她说过要给自己介绍个读书人,一时有些局促。
她没嫁人之心, 等那位祖宗大婚之后, 便会找机会离宫去江南。
要是长公主殿下真是这个意思,倒平白耽误了人。
好在没说开来,作不得数。
从公主府离开, 徐昭夏没赶着回宫, 去了西苑。
将那位祖宗留下的一套织金衮龙袍折了折, 盛进剔红漆箱, 这才回了乾元宫。
小太监们见她回来,忙来搭把手, 抬下衣箱后问要搬去哪里。
徐昭夏正要领着他们往寝殿走。
还没抬脚,却又止住了,对那个地方不是很想去,只吩咐道:“挪到寝殿里头, 交给刘掌印,他若不在,就先放着。”
小太监们应下,齐力搬起漆箱,就往里头走。
徐昭夏跟在他们身后,没走两步,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转头看去,是那位钱大娘子。
“徐姑姑!昭夏!”
钱思萱正要顺理成章踏入乾元宫门,众目睽睽之下,却被宿卫横臂拦住,将她挡在了门外。
连那几个小太监都能来去自如,偏偏但凡她来,不让踏入半步。
她眼底忍不住多了丝恼怒,看向徐昭夏道:“徐姑姑,我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你也阻拦不成?”
徐昭夏听她语气发冲,脸色淡了些,看在太后娘娘面上,命宿卫让到了一旁。
那夜事后,她对寿宁宫的人也添了份戒备。
徐昭夏公事公办,问了句,“钱娘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口谕?”
钱思萱见她冷淡不少,心下越发不满,本就是个奴婢,倒仗势欺人起来了。要不是还用得着她……去挽她的手道:“有段时日没见,昭夏倒与我生分了。”
徐昭夏避开了她,摇摇头,“不曾。只是娘娘的事重大,等不得。”
钱思萱讪讪地收回了手,虚虚笑道:“怪不得都说你勤勉尽责,是宫里一等的好人。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向陛下当面禀报,不好先和你说了,还请给我带个路。”
徐昭夏问了那位祖宗在书房,领着她去了。
书房门关着,不是在见客,就是那位祖宗在休息。
徐昭夏让她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去。
刘敬在紫檀龙纹桌案那里收拾着折子,听见声音,手上动作停下,悄悄朝屏风后指了指。
徐昭夏放轻脚步,绕过那十二扇大围屏,果然在罗汉床上看到那位祖宗,正仰面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噙着笑意回味般,睡得深沉。
偏偏年纪小,不知道顾惜身子,被子不盖就算了,到底也得披件东西在身上才是。
徐昭夏看了看左右,被褥都被那位祖宗命人挪了,真要能用来盖的,也就是不远处衣施上的氅衣。
她悄悄地走过去,抱下了那件氅衣,回到罗汉床,站在那位祖宗面前,披在了他身前。
见他睡得沉,想着该是今日朝会不轻松,他累到了,还是别叫醒他,让他多休息会。
没想过会是晚上做了什么。
正要起身,去外头应付钱思萱,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霎时打开了来,倒映着她微讶的脸,流光溢彩,欣喜异常。
朱明宸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姐姐去西苑帮我取衣衫去了?我又不缺衣穿。”
说话声隐隐上扬。
他错了。
她不是不疼他。
而是很疼他。
连他随口说的一句,有件袍子落在西苑了,她都记在心里。
昨夜那样之后,还巴巴地去西苑帮他取回来。
她肯定累坏了。
徐昭夏浑身颤了下,莫名觉得熟悉,尤其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
好像……做了有千万次,连她手腕都习惯了有他的温度。
“……陛下,你先松开我。”徐昭夏挣了下,没挣脱,命了命他。
“嗯,马上。”朱明宸应了声。
却定定地看着她,喜欢得不得了。
松开?才不要。
徐昭夏开始疑惑,绒眉皱在了一起。
朱明宸这才松开了,“姐姐这般疼我,我不知怎么报答才行。”
又要替她揉手腕,仰头看着她道:“我捏疼了姐姐没有?都红了,怪我不好,我日后小心。”
徐昭夏将手掩在了身后,被他几句话说得莫名不自在。
这些话不该他说,至少十八岁的他不该说。
偏偏他格外认真,没半分杂念,要特意告诉他这样不对,反倒让人觉得伤了他赤子之心。
“我没事,陛下不用放在心上。太后娘娘有事,派了钱娘子来,陛下既然醒了,先见见罢?”
朱明宸顿时兴致寡淡,“有什么事,告诉姐姐就好。”
徐昭夏见他又躺了下去,没打算见人的意思,坐在床沿劝道:“毕竟是寿宁宫来的,陛下得顾着脸面些。”
朱明宸斜斜地看了她眼,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上心得很,说到正经的,她就不答了。
总是让他挫败。
真是个坏姐姐。
“陛下?”徐昭夏又问了他声。
“我见,我见她就是!”朱明宸不由重声答了句。
钱思萱进来后,发现徐昭夏站在圈椅旁,勾着陛下,让陛下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不分给旁人。
一副怕被人抢了去的样子。
心里暗暗一哂。
差着七八岁的年纪,怨不得怕失宠,也真难为她了。
徐昭夏让那位祖宗安分些,外人还在跟前,他别再盯着她看,瞥都不瞥钱思萱一眼。
她知道他不乐意见寿宁宫的人,这不是没法子?
要当好这个皇帝,身上就得背好孝名。
徐昭夏见这位祖宗不听话,只好自己问起钱思萱,为何事而来。
钱思萱声音清灵道:“过几日,便是花朝,太后娘娘想着,这是个好日子。正好办场花朝宴,陛下见了有喜欢的,便宣了旨意,让各地娘子名正言顺,搬入宫里头。”
这么快?宣旨便是就定下了。
徐昭夏忙看了眼那位祖宗,脸色倒还好。
松了口气,对那位祖宗,也是对钱思萱道:“这也好,虽快了些,那几个娘子我见过,都是出色的。”
“是,那几位娘子,徐姑姑知道,皆是极好的。”钱思萱见她这副大方姿态,低低抿唇一笑,猜她心里头只怕要被醋倒了。
偏在陛下面前,还得装着,不然连半分体面都没有了。
只是她又想到了那几位娘子,环肥燕瘦,年轻漂亮,少有郎君见了能不动心。
徐昭夏送了钱思萱出去,旁敲侧击地,想从她口中得知,太后娘娘属意哪位娘子为皇后。
钱思萱迂回婉转,总不作答,只道:“届时便能知道了。”
徐昭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早在她入宫侍疾,就有的猜测,此时越发笃定了几分。
太后娘娘有意让她入宫。
眉目一舒,这是好事。
第39章 怒。
两日后, 也就是花朝宴开办的前夜。
刘敬在灯下分着东厂送来的密折,有地方的消息,也有京城里头的, 但没用了红封, 都不算紧急,递到主子跟前便够了,什么时候主子得空了, 便看一眼。
不过主子眼下该是不得空, 才进了湢室, 看样子等会还是照例去西配殿的那间耳房过夜。
刘敬感激起徐姑姑来。
虽则她不知情,但从耳房出来,主子总是畅快的时候多, 他禀事也就不需要那么胆战心惊。
估摸着主子差不多也快出来了,刘敬加快了速度, 密折被分门别类放好。
最底下却是个红封, 刘敬猛然看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漏了什么事。
仔细看了眼, 才发现是记述徐姑姑行踪的。
人在宫里的时候, 按规矩是两日一次, 但人在主子眼皮子底下, 连吃饭都陪着,出不了事, 主子也不会特意问起。
不过刘敬素来谨慎,还是将红封打开来看了眼。
草草扫过几眼后,看到徐姑姑出宫那里,去西苑前还到了长公主府上, 脑后忽而一凉,冷汗瞬间就将内衫浸透。
他赶忙又找到长公主府上前两日的密折,长公主见了一批春闱士子后,又见了个女客,相谈甚欢。
刘敬的手隐隐发颤,想着要怎么禀给主子,忽然又想到那批士子里头有个叫谢温的,特意做了首诗,写他到了公主府上,与同年切磋文章、如琢如磨,还提到公主府上的女官容貌姣好,温乎如莹。
如今想来,保不齐是见到了徐姑姑。
琢磨了会儿,时候不早了,刘敬忙赶到了湢室那里,等主子出来。
一听见脚步声逼近,便小心翼翼迎了上去。
朱明宸瞥了他眼,“有事?”
刘敬道主子英明,也不敢笑了,赶忙把徐姑姑去过长公主府的事说了,连带那个谢温写的诗,他道:“奴婢这两日都扑在这件事上,想来想去,觉得诗中之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徐姑姑。”
“是吗?”朱明宸慢慢停下了脚步。
望着那人住的耳房,他胸腔里的热意化成了熊熊烈火,骤然烧得烫红。
她平白无故去公主府做什么?
到西苑给他取衣竟是顺便的。
瞒他骗他!骗他一个不够,还……还让人见了她念念不忘,巴巴地写进诗里!
是了,她喜欢书,多次在他面前夸那些状元文章写得好,定也会对读书人青眼有加,觉得会写诗的风雅有才。
她是不是还打算再悄无声息离了他,嫁给旁人?
朱明宸脸色铁青,眼中凝着足以摧枯拉朽的风暴,迎着冷风在殿前来回走了几遭,不仅丝毫未曾冷静下来,反而眼底猩红成片。
恨不得……恨不得造个金室将她锁在里头,除了他进去日日宠幸,再不许别人踏入半步,看她半眼。
对了,她还想抛下他去江南,这般狠心的人,就是该这样对她!
刘敬听着主子的动静,气势似要杀人,心下微骇,站在原地躬身,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过了会儿,听见主子忽然停下脚步,抑声问道:“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刘敬忙道:“是,那位嬷嬷奉主子之命,收了长公主的金银,明日会入宫。”
主子将那位嬷嬷特意接回来的举动,被寿宁宫看在眼里,不约而同的,太后娘娘也想到借那位去了的娘娘之口,让主子立后。
钱娘子便是皇后人选。
那位嬷嬷奉命应了下来。
等明日到花朝宴上,却会改口,说定的是徐姑姑。
偏这些日子太后娘娘派人宣扬主子孝名,父母之命,越发违逆不得。
朱明宸昂起头,望着天边的皎洁明月,觉得还不如那人耳垂的些许白润瞩目……咬牙警声道:“若出了半分差错,朕拿你是问!”
“奴婢定当尽心!”刘敬急忙应了句。
眼看夜深了,接着又问道,“主子可是要去西配殿了?”
朱明宸确实想去,想面对面地问她,为何要骗他。
不许她睡,不许她逃,只准她清醒着,补偿谢罪。
反正她要做他的皇后,没谁比她更该承受他。
刚要起行,想到她这些日子的倦累,却又停下了脚步。
就等……花朝宴过后,尘埃落定了后,再罚她!
他会重重地罚她!
次日午后,花朝宴设在了绛雪轩,宫后苑东南角上。
徐昭夏早早就派了徐平在那里守着,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方才徐平就遣了个小太监回来,说各位娘子陆陆续续都到了,守礼坐着,没出什么乱子。
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还没到。
徐昭夏领着越安,给那位祖宗挑了件紫龙纹圆领袍,等那位祖宗从前朝回来,匆匆迎上前,引他到了屏风后,亲手给他换上了。
配上根玉带后,见他越发俊美无俦,仪表堂堂,称得上一句日表英奇。
徐昭夏欣慰至极。
但不知为何,明明那位祖宗无比配合,没多问一句就让衣袍上了身,脸上看着也还好,徐昭夏却总觉得他和自己拧着股劲,哪里不大对劲。
“为了这场花朝宴,姐姐比我还上心。”朱明宸见她忙里忙外,连他腰上挂着的玉佩都比平日要操心,心旷神怡之余,忍不住暗暗咬牙,面上淡笑,状似无意,惫懒地感慨了句。
徐平又打发人来回答,道太后娘娘过去了。
徐昭夏也顾不得想哪里不对劲了,时辰不早了,她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见不缺东西了,方才松了松神色,笑道:“往后你就知道了,或许还想谢我一谢。”
那些妃嫔是要和他长久过日子的,总是要认真些准备,彼此有个好的印象在心里,开个好头后继续相处,慢慢处出情分来。
“好了,齐全了,陛下快上御辇罢!”
徐昭夏见他懒懒散散,似是提不起劲的样子,笑着催了句。
她乐见其成的样子,明晃晃落在朱明宸眼中,刺眼夺目。
他默了片刻,盯着她,慢慢道:
“姐姐要我做什么,我总是听的。”
第40章 亲事。
陪着御辇到了绛雪轩, 徐昭夏看到寿宁宫的仪驾早已停妥在外,往里望了望。
徐平正好赶了出来,冲着御辇方向跪地道:“回主子, 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驾临入座了, 听说主子来了,派奴婢来迎主子进去。”
徐昭夏忙侧仰头,看了眼那位祖宗。
还好还好, 他还算平静, 称不上多高兴, 倒也正常。
不过稳妥起见,临进去前,徐昭夏还是近了那位祖宗的身, 小声叮嘱道:“陛下今日且耐着性子些,有什么事, 往后再计较。”
朱明宸早就生得比她高, 从上往下看了眼她卷翘的乌睫,轻轻颤动,像两把小刷子扫在人心上, 喜欢又有些发恨。
她少说两句, 沉默寡言地让他多看几眼都好, 总爱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淡淡嗯了声, 走得比她快了几步,将她撂在身后。
徐昭夏心里打了个突, 忙跟了上去,暗道这是怎么了?在乾元宫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忽然就生起气来?
见了席上的太后娘娘之后,更是惴惴不安起来。
徐昭夏低着头行礼, 余光落那位祖宗身上,打起十分精神,听那位祖宗的动静。
短暂沉默之后,传来一句“儿臣见过母后”。
徐昭夏缓缓松了口气。
好在那位祖宗大事上拎得起,虽然年纪轻,已经会识大体,外头传的孝顺名声,至少面上看来对得上。
等他寒暄几句,太后娘娘不冷不热答了后,也就顺利地入了席。
徐昭夏起身,跟在他身后到了宝座那里,将摆在案上的枣花酥往他跟前挪了挪,又替他斟了杯热茶,让他舒舒服服地吃着糕点,看底下环肥燕瘦,千娇百媚的良家子。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座位安排在前的三位娘子,也是太后娘娘亲自点了去储秀宫的。
只是和另外两位娘子比起来,姚娘子倒是打扮得有些寡素了。
除了云鬓间若有若无的珍珠头面外,连耳坠子都不戴。身上的蜜色袄裙也极为简单,琵琶袖上没有绣花,只有些不显的暗纹。
徐昭夏看了,总觉得比之前见她,还要眼熟几分。
朝长公主那里望了眼,见人遥遥擎杯一笑,想到那日在公主府上听见的,要她睁大了眼,好好看着。
徐昭夏又打量了那姚娘子几眼。
朱明宸顺着她视线看去,微微挑眉,又看回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撩拨得他心荡神摇……谁许她一年胜似一年,在他跟前勾魂摄魄的,又不肯给他,守得什么似的……
终于惹来了徐昭夏的疑惑,“陛下有事?”
朱明宸将温热的茶仰脖一倒,喉中的酥痒浇去不少,神色漫不经心道:“坐在前的有个,长得像姐姐。”
准确说来,是像十七八岁的她。
那时候她陪他在冷宫里,衣裙干净有香,但远远谈不上华贵精致。
首饰也没几件,本来有的也被她拿去换了炭火,不愿让他晚上冻着。
那几年里头,他记得最深的便是她鸦黑浓密的发间,连根银簪子都没有,看着就知道吃了很多苦,他不喜欢。
底下那个坐着的,长得是有些像她,可他一眼就知道不是她,想学她,却学不像,舍不得那些珍珠,还是遮遮掩掩地簪在了头上。
东施效颦。
徐昭夏将他一闪而过的不耐看在眼里,心里彻底没了顾忌,悄悄告诉他道:“是有些像。不过太后娘娘选了前头这三位娘子,陛下看中两位,也算是给了娘娘面子,不必全都选到后宫里头。”
太后娘娘要真穷追不舍,下决心让像她的这位姚娘子入宫,倒是做得过了。
想也知道,这样做了没好处,只会激怒这位祖宗,让他觉得屈辱,要被迫和她有不清白的传闻。
“陛下暂忍着些,容她在眼前再呆上一小会儿。”
朱明宸冷哼了声。
徐昭夏忍着笑道:“我知道,从前我管着陛下,好似太严了些,若再来一个那时的我,陛下怕是吃不消。”
朱明宸彻底不搭理她了。
她难道就没想过,他真要对她没半点心思,那天夜里会对她爱不释手?
吃不消的是她才对,这就忘了?
他垂眸思量,本来想在花朝宴后再做的事,就那样浮上脑海。
徐昭夏引他看另外两个,尤其江南那个娘子,看着便书香门第出来的,不由多赞了句。
说着,底下便有娘子起身,向太后娘娘施礼敬茶,再往下,约摸就是朝这位祖宗敬了。
徐昭夏悄悄地去取了四五只嵌宝金累丝香囊来,预备替这位祖宗赐给他看中的娘子。
却都没送出去,这位祖宗连茶都不喝,摆摆手就让人下去。
太后娘娘似是不愿再奉陪,冷脸离了绛雪轩,只留下个钱娘子。
长公主殿下忽然道:“前阵子陛下给圣德皇太后进了尊号,孝心动天地。可巧,本宫派人找来了圣德皇太后身边旧人,是位老嬷嬷,说是有些话要亲自禀明陛下。”
言语间,她身后记述内起居注的太监已是提笔,记下了这一幕。
若是拒绝,不孝之名,不仅眼下会流出去,还会流传后世。
徐昭夏见那位祖宗脸色当即沉下,黑压压的一片。
她也有不详的预感,老嬷嬷,是那日她见过的吗?
若是的话,今日来到给立后纳妃的花朝宴,难道是为了……提起那门匪夷所思的亲事?
等那位嬷嬷进来后,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徐昭夏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当日她听到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听了遍。
“……娘娘在病榻之上,看中徐娘子人品贵重,堪为婚配之选,特意将定亲玉佩交付奴婢手中,嘱托奴婢万万要交给徐娘子。谁知后来事多,奴婢又离了宫,一时来不及说。”
徐昭夏一咬牙,便冲了出去,“嬷嬷慎言!不可乱语!”
她跪在那位祖宗和长公主跟前,疾声道:“嬷嬷说,娘娘在病中所托,奴婢倒是知道,娘娘那时候清醒的时候少,保不齐嬷嬷听错了,或是说的别的。便是真定有亲事,只怕也是旁的那些好娘子,并非奴婢。”
那嬷嬷低着头道:“请陛下、长公主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为真,不敢有半句虚言。娘娘临终所托,奴婢记在心里数年……”
徐昭夏重声道:“娘娘临终之时,既是嬷嬷陪在身侧,嬷嬷该知道,娘娘所求不过陛下平安喜乐,怎会擅自定下这门亲事?任是谁,都知道奴婢身份低微,又大了陛下七岁,绝非良配!”
她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
也不能退,但凡退一步认下来,被记在内起居注上,那位祖宗不娶她,便成了忤逆不孝,对生母临终之言置若罔闻。
“嬷嬷,事关陛下孝名,你当真记得清清楚楚,无半分虚言?”
徐昭夏又逼问了句,还将利害言明,只盼着她还能念几分旧主之情。
那嬷嬷却咬紧了牙关,抵死不认自己记岔,只道娘娘确实说过。
徐昭夏还要再问当时是何等情境,娘娘或许并非定下婚事之意,忽听见两声低喝,前后而至。
“够了!”
“住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怒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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