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见微的微信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
李铭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她们的班级群，还艾特了全体成员。
【李铭】：周末有瓜吃，陆见微说她姐是电竞天才，现场打给我们看。
【李铭】：［截图］
【李铭】：［截图］
底下跟了一排吃瓜表情包，有几个爱看热闹的已经起哄说周末要来围观。
见微咬着牙刷，一手举着手机划拉聊天记录，越看越上火。
【见微】：李铭你可真会传播，我什么时候说现场打给你们看了？我说的是当面打一把给你看！
【李铭】：这不一个意思？周末见呗，对了，你猜怎么着？我表哥在闪拍直播做运营，昨晚已经和拂晓联系了，到时候他也来看。
见微差点把牙膏沫喷到镜子上。
拂晓？来围观一群小升初学生的路人局？至于吗？
【见微】：你脑子有病吧李铭？你叫拂晓来干嘛？
【李铭】：他自己想来看啊，他说想看看能把他打爆的到底是不是挂，又听说是我同学，就说周末有空来一趟。
见微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低头漱口，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我看是你脑子有病，你拿拂晓来压谁呢？”
等她擦完脸出来，客厅里陆姨父已经摆好了早餐。
白粥、酱菜、切好的牛肉三明治和牛奶，码得整整齐齐。
见微闷声坐到椅子上，一勺一勺喝稀饭。
“怎么了？谁惹我们见微不高兴了？”陆姨父把三明治往她手边推了推，试探着问。
见微摇头，勺子戳着碗沿：“没事。”
但她腮帮子鼓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陆姨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见微这脾气，跟他家老陆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心里装事，嘴上不露，拧巴得让人心疼。
等见微吃完，陆姨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见微，你姨妈后天出差回来，到时候也叫清夷来吃饭，你应该有她电话，记得告诉她一声。”
话刚落地，见微动作就顿了顿，鼻子里哼出一声：“她又没礼貌，凭什么叫她来？之前叫都不来。”
陆姨父擦桌子的手停了停，语气放软了些：“你姐姐之前住校，我们也没去看过她，人家一个小孩在外面肯定也吃了不少苦。现在高考完了，拿了奖学金，第一件事就是想来接你，这份心你不能这样冷着。”
见微耳根一热，声音闷在喉咙里：“...反正我现在不想听到她名字。”
陆姨父没再说什么，心底却纳闷，昨晚明明还好好的，两个人在房间里呆了小半天，他路过时还特意贴在门口听了听，没吵架才放心去洗水果。怎么又翻脸了？
青春期的孩子，真是难懂啊
陆姨父叹了口气，拎起帆布袋：“行，我出去买菜了。”
见微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出了门，陆姨父下楼到单元楼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晨光里。
红色短卷发裹着白净的耳朵，肩背绷得很直，踮着脚、沉肩、展臂，像是在做晨间基本功。
“小祝啊。”陆姨父扬声招呼。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脸来。
晨光打在他眉眼上，瞳仁颜色很浅，琥珀似的，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剔透感。
他抿出个笑，声音轻：“陆叔叔。”
陆姨父走近，犹豫了一下：“昨晚听见你家那边...我不是故意听的。”
祝霄潇摇摇头：“我知道的。”
“你妈妈又跟你闹别扭了？”
祝霄潇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昨晚他回家的时候，他妈就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我花钱供你学舞蹈，是想让你成顶尖的舞蹈家，可你呢？”
祝霄潇站在玄关，手指攥得紧紧的，想张口解释。
他想说他没有毛病，他只是喜欢人体、喜欢伸展的肢体、喜欢曼妙的舞姿，所以他把身体当成了艺术品，所以喜欢裙子、喜欢发型、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
可为什么男生只能留短发穿裤子？他只是想把美穿在身上，这就不正常了吗？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他妈妈别开了脸，声音低下去，带颤：“霄潇，我们家...你爸是高工，我是教授，都是体面人。我、我实在没办法想象，我儿子是个变态...”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抖了两下，呜呜地哭起来。
祝霄潇站在那儿，把头顶的假发慢慢摘下来，攥在手里。
他觉得自己像被锁在一个方盒子里，转圈打转，四面都是墙，出不去。
祝霄潇眨了两下眼，扯出个笑：“没事的。”
陆姨父拍了拍他肩膀：“你妈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观念没跟上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穿衣自由，想穿什么穿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祝霄潇勉强地点点头，但他自己清楚，他怎么可能不在意妈妈爸爸的眼光。
那些年练舞练到脚趾流血、韧带拉伤，是爸妈半夜送他去医院、熬汤、陪床，一分一分把他托上来的。
可现在这些浓稠的爱，变成了锁住他手脚的绳子，他已经很久没跳出过一支属于自己的舞了。
“叔叔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大学了，我知道怎么做的。”祝霄潇不想再谈，把话题往外推。
陆姨父摆摆手：“你才大二，算什么大人。每个小孩都是这样过来的，长大了有自己的喜好，我们这些老人家要学会尊重。”
他语气里带着同样的郁结，祝霄潇听出来了，顺势接话：“是见微怎么了？”
陆姨父这才叹口气，像打开了话匣子：“她姐姐，之前一直住校读高中，今年高考完了，也考上了A大，跟你一个学校。本来挺好的事，可见微记着她姐把她放这儿三年，死活不肯认这个姐姐，我这正发愁呢。”
祝霄潇想了想：“她们俩有什么共同爱好吗？说不定能一块玩。”
“爱好？”陆姨父一顿，“昨晚我听见她们在屋里说什么终局...”
“终局？那个射击游戏？”
“对对对，就是这个！”陆姨父眼睛一亮，“诶你说，我要是在家组织个家庭比赛，她俩组队打一局，赢了给红包，会不会好一点？”
祝霄潇忍不住笑了：“当然可以啊。”
陆姨父被他一赞同，眉头也松开了，乐呵呵地摆手去买菜了。
祝霄潇站在原地，看着陆姨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回。
等到晨练结束，他收拾收拾转身回家。
推开门，客厅还是那片沉默。
他妈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又沉闷，一声接一声。
“妈...爸，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他。
祝霄潇在玄关站了两秒，低头换了鞋，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他慢慢滑坐下去，摸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大学室友姜维的消息。
【姜维】：你回家怎么样了？
祝霄潇叹了口气，开始打字。
【元宵】：不怎么样。
【姜维】：害，她们就是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反正过几天就开学了，开学了在学校里你爱怎么穿怎么穿。
祝霄潇的指尖顿了顿。
【元宵】：你说我这样是不是真的不太正常？哪有男生总是想着打扮穿裙子的...
【姜维】：停停停，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想，穿衣自由懂不懂，我初中开始玩cos，裙子都是基操，懂？
祝霄潇看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总算是轻松了一些。
【元宵】：啊对了，玩不玩《终局》？
【姜维】：你不是不爱玩吗？
【元宵】：突然想玩了。
【姜维】：行吧，上号。
打开电脑，祝霄潇翻出耳机插上，游戏加载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把刚才那点潮意揉掉了。
外面，锅铲菜刀声还在响。
咔哒、咔哒。
祝霄潇戴上耳机，游戏音效涌进来，把那些声音全挡在外面。
刚进游戏，耳机里就炸开一声嚎。
“你都一年多没玩了，老张都说你不会再玩了，还好我没放弃~”
姜维的声音从语音频道里灌进来，祝霄潇揉了下耳朵，把音量调低几格：“停，开不开。”
“开开开，先打局休闲给你找找手感。”
两人开了休闲模式的双排匹配。
《终局》的休闲模式不限段位，匹配池混着段位F到S的玩家，适合练枪或者随便玩玩。
祝霄潇很久没碰这游戏了，地图都记不太清，开局买了把基础步枪就跟着队友往A点摸。
第一回合，防守方。
祝霄潇被安排守A小道，他猫在拐角，听脚步声近了，拉出去开火，弹道飘得离谱，一梭子扫出去只蹭到对面两枪，对方反手一颗爆头，屏幕立刻灰了。
“...”
姜维在组队语音里笑：“你这枪法退步得有点夸张啊。”
祝霄潇干咳一声：“手生。”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
祝霄潇连续送了十几个人头，KDA一路俯冲，队友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万物皆可C】：？？？这个叫元宵的能不能别送了？爹的fw来这里坑你爹啊？
【万物皆可C】：脑子进屎啊打这种操作？我他爹带条狗打都比你强，狗还会叫两声呢，你连叫都不会？
【风滚草】：打成这样你活着干啥啊我就问你？？
祝霄潇盯着屏幕上的死亡回放，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倒是想骂回去，但就是没办法控制手指，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姜维那边已经急了，噼里啪啦敲键盘。
【姜饼人】：说话客气点，休闲局输赢怎么了？谁没个手感不好的时候？
【万物皆可C】：手感不好去乱斗场练枪啊，来休闲练枪来，拉低我评分，这游戏你家开的？
姜维还要怼，祝霄潇赶紧开麦：“没事姜维，别吵了。”
“他们骂你你没听见？”
“听见了。”祝霄潇低声说，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要跟人起冲突，在学校被取外号被欺负他都没回嘴反抗过，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吵赢了又能怎样。
“本来就是我没打好，让他们说吧。”
姜维在那边深吸一口气，想到祝霄潇平时的为人，还是忍了。
而那两个队友听见祝霄潇在麦里说的话，心下更是膨胀，脏话一句接一句。
下一回合，祝霄潇更加小心翼翼的，整个人非常紧张，操作更僵。
他听见队友在频道里又骂了一句，干脆把团队听筒关了，也不开公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边。
清夷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耳机里清晰地传来队友的骂声。
她这一回合打得没什么压力，休闲局而已，对面打得稀碎，她这边已经连拿了五局。
她拎着核心正准备往B点撤退，忽然听见团队频道里那个叫元宵的队友被骂得狗血淋头。
“零零夭。”清夷皱着眉，“这队友骂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大部分时间她都不怎么在意队伍里的语音，但是这次这些人说话又脏又臭，而且明明也没有输，她听着不太舒服。
零零夭却不怎么在意，低头猛吃清夷热的排骨，想不到姨父的手艺这么好，昨晚它就馋死了，要不是要装一只狗，它早上桌了！
“没事，反正又不认识，你玩你的呗。”
“但是听着很烦。”
“害。”零零夭的声音因为嚼排骨含含糊糊的，“电子竞技嘛，菜就是原罪。”
“但是这个只是休闲。”
“嗯嗯嗯...休闲。”
零零夭已经没空理她了，整颗心都扑在排骨上。
公屏里那个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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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皆可C”的队友还在输出。
【万物皆可C】：0-10了脑残，你他爹是不是被骂爽了故意送的？背后有人发力是不是？
清夷皱眉，想着再打几个回合就结束了，反正她也能扛，不至于输，却突然听见团队听筒里传来声音。
“小祝！祝霄潇！我不行，我忍不了了！欺人太甚！”
祝霄潇？
清夷想到昨晚在单元楼楼下见到的那个大美人。
啊...
不会吧？这么巧。
她想起对方灯光下落寞神情，鼠标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算了，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做了决定，清夷靠在拐角的墙后，先确认了一下所有队友的位置。
嘴臭的万物皆可C正在B通道前压，走位冒进，风滚草则跟在后面打辅助。
对面突击位还是上一把的人，操作很莽，这一局多半会走老路，从B通道压过来抢核。
清夷调了下视角，不远处，元宵缩在A点后方，远远架着条缝，操作看得出紧张，角色一直在晃。
清夷切出烟雾弹直接往B通道扔了一颗。
烟起的位置很刁，刚好卡在万物皆可C前压的必经之路上，把他的视野挡死，却把对面突击方的视线留出了一条小缝。
万物皆可C果然上头了，骂骂咧咧地穿烟往前冲。
清夷闪身从拐角探出，对面突击位瞬间反应，两颗高爆弹砸进烟雾，紧接着三把枪同时开火。
万物皆可C连惨叫都来不及，屏幕瞬间灰了。
风滚草还想挣扎，依旧逃不过枪林弹雨。
“卧骟你爹——”团队听筒炸了。
清夷已经切了刀，从侧翼绕了过去。
对面三个人正收拾残局，以为解决了前压的威胁就可以放心拿核心，根本没注意到侧翼有动静。
她拉出去的时候，鼠标划出一道直线。
一个瞬倒了。
另一个倒是反应过来转身，被她一梭子压枪扫中胸口，补了一枪头，也倒了。
剩下的那个刚切出投掷物，清夷已经贴脸了，喷子一响，人飞出去。
清夷拿着核心，折返往回走，从B通道绕回祝霄潇防守的位置。
他还缩在那里，忽然看见一个队友顶着核心跑到他面前，在他脚边扔了个烟，然后转身架住来路。
“拿核，运回去。”
清夷的声音很淡，从团队麦里传出来。
祝霄潇关了团队听筒，只看见一个人影杵在面前晃了两下，然后往他脚下丢了颗烟。
什么意思？
他愣在原地，没敢动。
清夷看了一眼，就见元宵像个木头人一样定在墙角，枪口朝地上杵着，不由皱眉。
掉线了？还是被骂狠了挂机？
啊...
清夷头皮有点发麻，她不会安慰人啊。
清夷索性架枪守在旁边，忍着鸡皮疙瘩，打算等上一会。
姜维看有人帮他们，心里那个爽，在团队频道火力全开。
“怎么死了？啊？万物？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输出6%的大佬教教我们怎么玩呗？我虚心求教，真的，你教教我怎么用6%的输出打出100%的嘴臭，这技能我是真学不会。”
背靠清夷这座大山，他一句接一句，根本不见停。
好一会，姜维嘲讽得口干了，才想起来祝霄潇这次竟然不拦自己了，奇怪。
“老祝？元宵？”姜维在频道里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估摸着对方大概率关了听筒，连忙打字弹消息过去。
【姜维】：老祝！快开麦！有个好心大佬在帮咱们！你没看见！刚才那波三杀帅炸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祝霄潇低头瞥了一眼，手忙脚乱点开消息，看完之后才意识到面前的队友是在帮他，于是迅速切回来打开了团队语音。
“谢、谢谢。”声音还有些抖。
听到祝霄潇说话，清夷松了口气，声音淡淡的：“你离撤离点最近，拐过去十秒就到，我架着。”
她说话的同时枪口已经压住了一个从B通道追过来的残血，两发点掉，干脆利落。
祝霄潇看着地上那颗核心，又看了一眼这个叫“千折雪”的队友的kd，刚才那一波三杀，ID后面跟着的击杀数已经飙到了这一局十几个。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被骂到不敢看的0-10。
“快，别愣，我架不了太久。”
祝霄潇咬了下牙，弯腰捡起核心，转身往撤离点跑。
对面复活的两个敌人从另一条路绕过来，清夷一个人卡在这里，硬生生把两个人挡在了拐角另一端。
枪声噼里啪啦，她没退一点。
“到了吗？”她问。
祝霄潇站在撤离点光圈里，核心开始上传进度条：“到、到了！”
“行。”
清夷从拐角退出来，切刀往反方向闪，对面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跳进掩体后面了。
核心上传完毕。
【Defenderswin.】
团队频道里姜维终于憋不住了：“看到没？MVP把核给元宵送了，你们还说人家菜？人家有MVP保着送核，你们有吗？”
万物皆可C还没复活，直接开麦吼过来：“千折雪你什么意思？故意扔烟挡我视野？你跟他双排的？带个0-10的废物你带得动吗？”
姜维不等清夷开口，接茬就往上怼：“哎呀有的人啊，自己送的时候不说自己菜，别人手感不好就开始吠，现在被打脸了怎么不叫了？接着叫啊？”
祝霄潇这回开着听筒，听见姜维在那头替他骂回去，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把耳机往上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压下去。
他点开战绩面板，找到千折雪，犹豫了一会，在结算界面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元宵】：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