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小道士的捉鬼日常 > 15. 昔日好友(二)
    日上烈日炎炎,逼仄的偏院狭小破落,透不出多少光亮,却郁积着一片闷热。

    阮戚卷起褚子的裤脚,瞧见他膝盖上的跪出的大片淤青后,叹息了一声,将冰袋轻轻敷上,温声道:“小褚。以后无论少爷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做,万不可再像昨晚那般迟疑,明白吗?”

    褚子沉默了一瞬,垂下目光看向冰袋,道:“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离开。”

    施菱闻言也是赞同。

    这户人家显然没把家仆当人看,尤其对褚老大非打即骂、随意欺辱。

    像褚子那种年龄的孩子若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还不知会被磋磨成什么模样。

    阮戚握着冰袋的手一时僵住,低声道:“离开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呢?”

    褚子猛地抬头,语气坚毅道:“我有力气,我可以去做很多力气活,我不想待在这里,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欺负我!”

    阮戚将手从冰袋上移开,道:“你能做力气活,我做不到,依靠力气做工我根本活不下去。”

    “况且,在这个世道,你真的以为凭借一身蛮力就能养活自己?

    “我们之前生活的村子里的阿叔阿婶,还有我们的阿爹阿娘,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是没有力气的人?”

    阮戚越说语气越悲戚,神情激动的盯着褚子,眼里蓄着泪意,却被他一挥袖抹尽。

    “可是最后一闹饥荒大家都死了,因为蛮力根本挡不了来征粮的官兵!”

    他的每一句话既像对不公遭遇的控诉,也像对无力阻止一切的认命。

    褚子也想起爹娘,少年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随之施菱感受到一阵心痛。

    是这段时日,他埋藏在心底失去至亲的痛苦,再一次显现出来。

    施菱听到褚子哑着声音问阮戚:“那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阿戚,你不怕那个少爷吗?”

    “他看起来和之前经常来我们村子里拿粮食的坏人有什么区别?

    “明明是我们救了他!他却表里不一,不仅没把我们当救命恩人看,也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古习伦外表是一派贵族公子的模样,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可脸上的敷粉、身上的熏香,纵然都是贵族间流行的风雅,却也分明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做作。

    他那样粉饰,分明就是为了遮掩他内里实际上是个残忍刻薄,爱戏弄折磨人的疯子。

    尤其是他看阮戚的眼神,根本就像在看一个宠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随时可以丢弃。

    阮戚垂下的手狠狠攥紧,闷着声吐出一句话,坚决道:“我想读书。”

    褚子抬头疑惑的看他,他听得出阮戚语气里的郑重,却不明白阮戚话里的分量。

    阮戚站起来,朝后退了几步,他的眼里闪着希冀,缓缓道:“他答应过我。做他的书童,可以跟他一起读书识字。”

    褚子仍然不理解,道:“读书很重要吗?又不能让人吃饱饭。”

    阮戚转过身,之前那点弱小的声音,再也压不住底下藏着的野心:“你知道在这个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褚子想了半天,答道:“吃饱饭。我想吃饱饭。”

    阮戚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小褚,你也要多读点书才行。”

    施菱闻此言,不由得莞尔。

    她想起来鬼魂褚老大时那副对读书人郑重稀罕的模样,与此时少年褚子眼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真是形成鲜明对比。

    想来褚老大的执念极大可能就是源于阮戚。

    阮戚摇摇头,他虽然无可奈何,却耐着性子接着往下说。

    “在这个世道,那些公子少爷为什么能断我们的生死?因为,他们背后靠的是权力。”

    “权力,没人看得见。但是当它在那些征收粮食的官兵手里时,能够拿走爹娘辛苦耕耘了一年的收成,才会间接造成我们的村子覆灭。而现在它在少爷手里,所以他才能轻描淡写决定人的生死。”

    每一年朝廷都会派人来征粮,将他们的存粮洗劫一空。

    阮戚回忆起官兵来收粮食时,平时寡言少语的爹娘会跪下来央求。

    阿爹嘴巴张张合合像是要把平生知道的所有讨好话语用上,阿娘说愿意把食物献上一些,但只求能留下一点存粮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饥荒。

    然而,那些官员只是将刀架在两个老人的脖子上,随后嫌弃的看着他们,只撂下一句“肯收你们的粮,都是给你们的薄面”便大摇大摆的离开。

    于是等到饥荒真的来了,没有食物。村子里的阿叔阿婶,即使还能靠力气打猎挖野菜度日,也养不活一家几口人。

    于是,因为饥饿,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

    他跟褚子,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

    阮戚知道,村子里的村民们因为没有读过书,他们不懂权贵是如何通过盘剥农民的粮食来实现敛财之道,不懂他们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举动,在那些官兵眼里会显得多么滑稽可笑。

    一切世道不公,在无知与蒙昧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

    他们一生勤劳耕种土地,然而在权贵官员贪念面前,他们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被剥夺。

    甚至有些叔婶直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在这一年耕种的土地不够多、不够卖力,才在朝廷收走粮食后,一点存粮都没剩下。

    阮戚眼里也闪着狠意,泛红的眼角还有未拭干的泪,他道:“小戚,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必须赌一把!”

    “我也讨厌自己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

    “但是我必须如此,只有跟在那些贵族人身边,我才有更多机会学习认字。只有考取功名,我才能明智,才有机会可以翻身。”

    “我不想这辈子就这样庸庸碌碌的过一生。”

    “我一定要继续读书识字。”

    褚子被阮戚的几近虔诚的神色徒然一跳,怔愣片刻后,道:“阿戚,你说得我还是不太懂。是我太蠢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疑惑,神情却像是被阮戚说动了没有接着反驳,只是有些怔愣的出神。

    施菱亦被阮戚那番话震住。

    眼前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对身处的世道有这般深的见地与看透。

    且无论他所处世道如何,他能把自己要的一切盘算得如此清楚,足以见得他的追求之深。

    施菱神情复杂,阮戚口中的世道,普通人要想活着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

    她未曾亲历二人的遭遇,所以也不会去评判阮戚的选择是非对错。

    在阮戚看来,这条路于他而言,是摆在他眼前的捷径,最接近成功的,也是有最大风险的。

    道士渡魂,化解的是鬼魂们曾经为人时的前尘。

    而最温和的方法就是引导魂魄们把所有悲观离合当成旧梦一场,不为心头执念所困,才能无所依托进入下一个往生。

    往生,其实也是忘掉过去的“生”,进入下一个全新的“生”。

    因此,这些只不过都是存在于褚老大执念意识里的往事。

    阮戚是个已经过去的人,往后发展的事,也都是褚老大经历过的回忆,以及他在此期间里滋生出的执念。

    说到底,她现在仅仅是个旁观者而已。

    无论她是什么想法,也无法改变故事里所有人既定的结局。

    施菱心底五味杂陈,一时心头滋味难辨。

    忽然有一瞬间她也分不清楚,这感情究竟是是褚子低落的情绪,还是她自己本身就复杂的感受。

    从现实里勘探来看,褚老大并不是冤魂或者怨魂,但是他也有执念,所以才会被幕后之鬼利用,利用他的执念,让其一步步堕为恶魂。

    不过目前为止,施菱反而觉得是意识里的阮戚的执念要比褚子的更深。

    既然进入褚老大意识的目的是为了消解他的执念。

    如果褚老大的执念真的与阮戚有关,要消解褚老大的执念,她应该要对意识中的阮戚做什么呢?

    褚老大最大的执念或许只是下辈子做个聪明的读书人。

    可于阮戚而言,读书却可能仅仅只是一个过程。

    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使人明智的知识,还是寒门学子经由科考取得的功名?

    施菱还在思索,却听见阮戚似乎把手放在了褚子头上,道:“小褚,你只是读书少,看不懂很多弯弯绕绕。”

    “好好听少爷的话,我们一定会过得好。”

    “再等等我,我会让你也一起读上书的!”

    褚子与阮戚本来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过去在村子里,他便就敬仰阮戚的聪明才智,仰望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处事通彻,能够看得深远的聪慧少年。

    而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苦难与相依为命情谊,也不可能会分开。

    他不会拒绝。

    “好。”

    ……

    这一段故事再现完后,接下来的回忆便如同走马观花般迅疾。

    施菱在褚子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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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褚子最后留了下来,但是他依然很少能见到阮戚。

    他每日就是劈柴搬杂物,一切能让他顶上的体力活,六顺与陈五统统丢给他,尤其是六顺,对他动辄打骂,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拳脚。

    又过了些年,他年纪稍长,终于被再一次带到古习伦面前。

    褚子跪在地上,缓缓仰起头。这是他第四次真正意义上再见古习伦。

    第一次见古习伦,是他的锦衣华服实在惹人目光,少年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华丽的服装。

    后来再见古习伦,正是他被一群人捂嘴劫持,阮戚最先注意到不对劲,也是他出了主意,让褚子与那些人周旋,他则偷偷趁乱把古习伦救了出来。

    那时,古习伦醒过来后原本满脸透着惧意,然而目光触及到一旁阮戚面容的时却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而褚子当时问他是谁,古习伦收起神色,报了家门后,温声希望二人送他回去,并且承诺会报答他们。

    于是他们便被带了回去。

    此时,褚子再看他,古习伦原本就他们大几岁,而此刻见他的面容轮廓也更显了些,依稀快有了成人模样。

    却还是褚子记忆里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阮戚也是一样,他侍奉在古习伦身侧,身上的服饰也比平常下人别致些,阮戚低垂着头,褚子仍然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古习伦睥睨着褚子,端着一副从容优雅,说出话却让人难堪,他道:“养的还行,现在可以把他变成真正的看门狗了。”

    褚子依然跪在地上,他不懂“看门狗”在他们看来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那一定是羞辱之词。

    若换作当初,曾经的他还会感到绝望痛苦,但是在日复一日的打骂欺侮下,这些年的折磨,早已将他磨成了一副怯懦又麻木的性子。

    褚子又被带了下去。

    施菱看到这里忽然眼前白光一闪而过,眼前的情形变化迅速,褚老大一幕接一幕的过往在她眼前呈现。

    她承载着这份如潮水般迅涌上来的回忆。

    六顺和陈五开始教他杀人。

    褚子依旧照做。

    古习伦养的死士不止他一个,还有另一批人,同他一样,但更多的是都是被买来的。不过在褚子看来,自己其实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褚子渐渐长大,在经年累月的训练里,他的身手逐渐了得,兼之天生蛮力,仅一把刀在手,片刻之间便可取被指名要杀之人的性命。

    施菱在回忆里看到,褚老大和那些死士专门替古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褚老大杀的最多的,却是读书人。

    这些被杀的读书人往往出身普通,千辛万苦考取功名,却也挡了权贵后代的世袭之途。

    即使这些贵族后代自小受着最好的教养,却是无心向学。官员们虽然可以用钱为后代砸出一条路,但是这样的成本,反而比直接顶替那些中举之人更高。

    而古家暗地里做得是卖官鬻爵的勾当。

    “冒名顶替”的自然也在古家的敛财之道里,而褚老大与那些被豢养的死士,便是专替古家处置这类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有寒门学子发现自己的名额被冒名顶替后,就会为自己鸣不公,那么他们就成为了褚老大一行人要除去的对象。

    但是褚子始终不知道自己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在这些年的折磨驯服下,他已经逐渐麻木服从,手起刀落间,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便了结了一条又一条人命。

    他心里唯一只留下那个念想。

    “好好听少爷的话,我们一定会过得好。”

    他一直等着,阮戚有一日能够实现他的追求,最后可以带着自己离开。

    “再等等我,我会让你也一起读上书的!”

    为了这个念想,他这些年里杀了太多人,造下的罪恶也越发深重。

    施菱恍然若失,却反应过来,她在这些回忆里没有再感受到褚老大的情绪起伏了。

    由于意识脱离了褚老大的身体,她的神智也不再被褚子的情绪影响,她目睹了褚子这些年的成长轨迹,杀了多少人命,手里沾了多少血,也逐渐理智了一些。

    她明白了,褚老大走得那条往生路,之所以是通向地狱或者轮入畜生道,正是因为他生前冤孽深重。

    施菱之前共感了褚子少年时,差点忘记了,褚老大原本在生前就不是一个良善之人。

    不然他在做鬼魂时,也不会为了投一个好胎而再起对其他活人的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