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伙计狠狠揪住褚子的衣领,对着那家仆喊道:“就是他,那道吃食刚刚放在这里,只有他能偷吃到。”
“不是我,我……我没有吃。”褚子急声争辩道。
然而他才一开口,便存心与他作对似的,腹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声嗝响。
褚子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吃了这些吃食。
他之前饿极了确实会偷跑到膳房捡一些残剩的菜饭吃。但是今晚,甚至今日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就像是有人用他的身体替他做了一堆事。
膳食伙计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骗人!”
褚子一脸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吃啊!”
施菱瞧着褚子一副任人可欺的胆怯懦弱模样,偏偏还咬着牙硬撑着神色。
她默默扶额,正还想着怎么能把褚子的身体行动权抢夺回来,然后撂倒他们直接跑。
唉,如果让鬼魂褚老大回到这个褚子的身体就好了。
她记得,要是敢这么对待褚老大的鬼魂,随时都面临着可能被揍的风险。
现在她真的要怀疑,这个褚子到底是不是褚老大年轻时候了。
她到底进对意识没啊?
那家仆阴沉脸走过来,原本满脸恼怒,却在走近后褚子后,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他皱起眉头道:“怎么是你。”
施菱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跟随着褚子的目光看向那家仆。
顿时心下了然,果然是今日和六顺身边的同伴,与六顺一道将她粗暴叫醒的人。
看来他们都是口中那个“少爷”的近身仆从。
同时,施菱打量眼前的家仆,她觉察出这个家仆虽然语气里压着不耐烦,却注意到他在看见褚子后没有了方才的气急败坏,而是压着怒意与忌惮的神情,就像是在顾虑着什么。
很不对劲。
褚子身上有什么让他顾虑的地方吗?
不过她现在的意识无法操控褚子身体,因此也做不了什么。
她如今只能透过褚子的眼睛去看四周,于是便跟着他的眼睛在周围四处转来转去。
然而,一股惧怕的情绪涌进心底,施菱感受到情感起伏。
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与褚老大的意识同处一起,虽然她的情绪与思想无法让褚子所知,但是她却能非常清晰的感受到褚子的情绪。
这种共感,正是渡恶魂使用的执念大法中的一大弊病。也正因如此,修为高深的道士不会轻易动用此法。
毕竟,共感鬼魂生前的情感执念,相当于要随着这份意识一起感受活人生前的往事,悲欢离合的情绪。
道士们都不太愿意亲历一回死者生前的苦楚。
共感,无疑是痛苦的。
相传那位老道长,他原本时常注意自己的仪容外表,惯用年轻模样待人,然而因为使用此法太多回,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此便一直用自己原本的模样示人。
她与褚子意识再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褚子的情绪也会一并涌入她心里,实在叫她浑身不自在。
施菱不由得想看看苏子南在哪里,分散一下注意力,然而却并没有看见鬼魂荧火。
奇怪,难道是褚子意识回来,她也看不见了吗?
最后施菱干脆捂住眼睛。
然而惧怕、怯懦、浑身发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齐涌了上来。
她不由得在心里咆哮:褚子,你把意识给我!我带你跑路!别怕啊!偷吃个东西而已!
你别抖啊,你可是死后能够震慑住鬼魂们的褚老大!
那家仆转过头,对着膳食伙计们道:“你们还在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端上去。”
“少爷等急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又转过头,手指毫不客气指着褚子,语气冷淡道:“至于你,也跟着来。”
褚子唯唯诺诺的缩着肩,只得一同跟着他们去。
……
内室檀香萦绕,古习伦抬手拨开香炉盖,举止优雅地往里处添了一撮香料,一缕香烟缓缓漫开,他微微眯眼,颇为享受地轻嗅了一下,随后又轻轻掩上炉盖。
一旁站定着一个蓝衣少年,原本他低垂着头,然而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他不甚习惯这味道,忍不住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古习伦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静心。”
“这熏香可是我砸了不少重金购置回来的,往后待在我身边,你得习惯这味道。”
语气平静淡然,却无端透着一阵不容置喙的压迫。
少年原本低下的头,闻言垂得更低,恨不得整个脑袋埋进胸口,他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语气也急促道:“对不起少爷,我明白的,我会习惯的。”
古习伦眼神淡淡扫过少年身上的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衣,道:“还有这身衣服,难看,以后不准在我面前穿。”
少年顿了顿,动作略显无所适从,道:“是,少爷。”
褚子跟在那家仆后面,从门外踏了进来。
屋里熏香浓郁,熏得他也不自在,褚子无所适从的摸了摸鼻子,随后目光扫过屋内,他一眼便瞧见站在古习伦身后的少年,不由得心中惊喜。
那正是他的伙伴好友阮戚。
然而古习伦身上华服宽大,让褚子有些看不清背后阮戚的神色。
与此同时,施菱受到影响,也感受到褚子心中的惊喜,视线一并落在阮戚身上。
正是白日经过走廊时,她偶然间瞧见的小少年,当时心底便有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如今方才知道,这种熟悉感来源于褚子,眼前的小少年是褚子的好友。
施菱也待再看清那小少年一些,然而膝盖猝不及防一痛,她的视线也跟着瞬间向下移。
那家仆竟然将褚子按得跪下了地,他狠狠按着褚子脖子,将他往下一压,褚子被强迫跪下,措不及防痛得大呼一声,额头也直冒冷汗,他被那家仆压的抬不起头。
“少爷,这小畜生给您带来了。”
古习伦只是随意看了褚子几眼,没有太多神情,随后给了一个眼神给那家仆,道:“陈五,你动作太重了。”
话是如此说,然而古习伦却没有想要褚子起来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褚子跪在自己脚下,仿佛在打量什么不值钱却有趣的物件。
那家仆看向古习伦瞬间卑躬屈膝起来,一副狗腿子的模样,他脸上堆着笑,殷勤道:“少爷,是这小畜生实在不懂规矩。
“他方才偷吃您吩咐做的神仙糕,小的这才把他带来问罪,请您要如何处置他。”
古习伦闻言,方才那点嘲弄的神色收起,眉头微皱,视线落在那盘神仙糕上。
寂静的室内,那端着糕点的奴才纵然垂着头,也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他还记得上次因为吃食惹到这个喜怒不定的少爷的仆从,已经被活生生打死了。
陈五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性道:“少爷,请问是否按惯例处置?”
惯例就是打死。
对于权势滔天,富贵人家而言,高阶家仆想要打死一个普通仆从其实非常简单,不过只是一句话,无需专门请示主子。
然而褚子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毕竟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人,陈五料不定主子的意思,因此还是需要主子亲自点个头。
古习伦目光深沉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褚子,半晌未出声。
然而无声的压迫最为致命,褚子跪在地上,他的脖子被陈五狠狠按着。
而在一旁的阮戚,他忽然小声的开口道:“小褚定是无心的。是不是下人没给他准备吃食,他才饿成这样。”
那家仆闻言不由得一惊,毕竟他确实和六顺克扣了这小畜生的伙食。
可其他下人也没人敢在少爷面前提此事,没想到竟让阮戚在古习伦跟前捅了出来。
他心里顿时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算什么事,毕竟左右不过一个小畜生,一个少爷觉得不值钱的玩物罢了。
谁料,古习伦看向陈五,语气轻飘飘地道:“你这么对待我的救命恩人的?”
陈五顿时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少爷身边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外头谁不知道他和六顺就是少爷养得的两条恶犬。
况且,前几日刚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少爷可没把这位当成什么救命恩人。
虽然不知道身边跟着的这个阮戚是什么情况,但是这个小畜生,他却只说过,只消让他饿不死就行。
施菱听着几人的对话也不由得好奇几人其中的关系起来。
恩人。难道是褚子救了这个富家公子?可他不是被买回来的仆从吗?
此处是鬼魂褚老大的执念之地起源,施菱也在猜想,他的执念会跟眼前的这个少爷有关吗?还是跟那个阮戚有关?
带着疑问,她继续借褚老大的眼睛,留意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陈五连忙松开掐着褚子脖梗的手,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他心里很清楚,即使他跟着古习伦多年,却也深知他喜怒不定的品性,若是一旦惹怒了古习伦,他绝不会因为自己跟随他的时间久,而放过自己。
只要古习伦想,随时能让他死。
于是陈五忙跪下磕头道:“少爷,小的也是一心为了少爷啊,小的想要磨练磨练他,好让他以后更好为少爷效劳。”
“少爷,小人一时糊涂!”
古习伦语气冷淡,透出一丝不耐烦道:“聒噪,自行下去领罚。”
陈五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分明不是要罚他的意思,他不由得看了阮戚一眼,看来是专门做给身边那个新来的奴才看的。
随即,古习伦在褚子身边踱步,他轻缓地对着褚子道:“饿了么?”
褚子脖子还有一阵疼痛,不过他此时恍若失神,有些呆滞的看着古习伦。
施菱随同他的视角也终于把古习伦仔细打量了清楚。
只见他面容清俊,生得一副好皮囊,十足一副贵公子模样。然而白皙的脸上竟然扑了一层厚重的粉,无端显得瘆人。
此刻古习伦一身锦衣华服,袖口衣襟绣着金边,衣领上的纹路在灯下若隐若现,通身透着贵气,衣裳里浸染的熏香也随之而来。
褚子面对着他,再次被这香呛得有点难受,却也不由自主的点了下头。
“饿。他们晚上都不给我吃的。”
古习伦拿过那盘装着神仙糕的盘子,在褚子的仰视下,面无表情的将盘子一翻,里面的糕点尽数倒在褚子脚边。
随即他嘴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道:“饿了,那要把它们全部吃完。”
语气轻快的,仿佛在开一个有趣至极的玩笑。
褚子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动弹,施菱也因他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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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心头一紧。
明明眼前的古习伦分明只比褚子大了约莫三四岁的模样,然而他做这个举动却不假思索,根本就是要羞辱褚子。
古习伦见褚子片刻都没有动作,语气忽然不满:“你为什么不吃?你既然吃了全部就是你的了啊,为什么不把地上这些全部吃完!”
“脏死了,脏死了!”
他像是情绪失控,又在褚子身边转了一遍,把地上的糕点全部一个个踢到褚子跪着的衣角边,恶狠狠的吼他:“你吃啊!你吃啊!”
“都给我吃完啊!”
褚子被他的举动吓得根本不敢动弹,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古习伦会如此暴怒。
那些端着盘子的人也根本不敢抬头,他们怕喜怒不定的古习伦一个迁怒将他们也拖出去打死。
施菱也为古习伦的行为所惊,心底也隐隐有些对不住褚子,毕竟偷吃东西的人是她。
对不住啊,褚老大还是褚子。
她还在思量,有什么办法能夺回褚子的意识,要不然就替他挨一顿打骂,眼前人虽然生气恼怒却不会真的杀了褚子。
毕竟在这个幻境意识里,即使由于她的参与会改变主人过往的一些小轨迹,却也终究不会偏离他原本故事的轨迹与走向。
不过当下这个意识还是以褚老大原来经历的过去为主导。
明明刚从这个意识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拥有了褚子的记忆,而且也能通过他的身体行动自如,而现在她除了能感受到褚子的情绪,却也无法再次操控褚子的身体。
难道是因为她自己的意识回归了,所以褚子才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
她忽然想到,若她一直以褚老大的意识占据这具身体,自己的意识与记忆并不苏醒,她会怎样?
她总觉得,关于执念大法,那位授课的老道长尚有未尽之言或者紧要之处。
施菱打定主意,回山门后须得去向他好好请教一番。
但同时令她感到疑惑的是,眼前古习伦的神态与一举一动,都像是褚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无法原谅的事情。
他神态扭曲,非常不自然。就像被点燃了怒火一般,施菱注意到古习伦的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亢奋得近乎癫狂,与方才的淡漠平静形成强烈对比。
此刻古习伦那层裹着薄粉的白皙肤色,诡异得令人发毛。
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仿佛变成了一个疯子。
阮戚见此情景,却仿佛不要命的上前求古习伦,却在即将触碰他衣袖时停了下来。
他记得古习伦很厌恶别人碰他的衣袖,他急切地道:“少爷,少爷,你冷静,小褚他不是故意的。
“您就看在……看在他救过您的份上,您就饶了他吧!”
这话刚落在,古习伦便猛地转过身,狠狠瞪向他,目光触及他面容的那一刻,眼神稍稍平静了一瞬,转瞬又阴冷开口:“哦,还有你。”
“我是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为任何人说话,给任何人求情?
阮戚听之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想退后一步,却被他的眼神盯着不敢动弹。
古习伦阴恻恻地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书童,我身边从来不留向着外人的狗。”
阮戚却一咬牙跪在地上,仍是恳求道:“是少爷。我……小的知错了。但是求您饶过褚子一命吧!”
“他是最知恩图报的人,他还能为您做很多事!”
阮戚跪在地上又碰了碰褚子,脸色急切道:“褚子,还不快把少爷赏你的糕点吃完!”
褚子捡起衣角旁的糕点,糕点刚被古习伦扔在地上,又踢了一段路,满是灰尘,他内心抗拒根本不想吃,但是看着阮戚的神色非常急切,褚子抬手想擦干净,阮戚又是一个眼神,分明是示意他不能擦。
褚子犹豫不决,一抬头再次对上古习伦阴冷的眼神,他只好将那个沾满了灰尘的糕点塞进嘴里,细细碎碎的灰尘混在糕点里,褚子嚼着糕点,粗糙的沙感裹着糕点的甜腻,他差点吐出来。
施菱也是一样。
而且褚子还是大口大口的吞,甚至有些没有嚼完就吞了下去,她的嗓子也被卡的不舒服。
古习伦见他囫囵吞下那糕点,冷笑一声,嘴角那抹嘲弄之色又浮了上来。
“脏死了。”
阮戚见褚子嚼得难受,他下意识想捡起一块糕点,本想给他分担一下,然而突然想起不能在此刻惹古习伦生气,于是偷偷用衣袖将那糕点擦了擦,于是佯装凶狠朝着褚子扔过去,正好砸在他的衣角,道:“吃完后就赶紧下去,少爷不想见到你!”
古习伦未注意到阮戚那点小动作,唇角微扬,轻轻道了一声:“不错,总算有几分当我狗的模样了。”
语气轻缓的就像刚才的癫狂之色从未发生过。
施菱却已经将阮戚的动作尽收眼底,褚子也注意到了阮戚的举动,但是他心里仍然泛着酸楚。
昔日相依为命的好友,此时却对他恶语相向。纵然他知道阮戚是为了要保护他,心中仍然感到伤心,自从村子闹过饥荒后,只剩下二人侥幸活命。一直相依为命至今。
然而自从他们偶然救了这个富贵少爷后,生活就变了。古习伦明明承诺要报答他们,然而把他们带进府之后,却让二人分开,阮戚被带走了。
他几乎每日都要受到家仆的打骂折磨,也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