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人的小雨淅沥沥下着,大的下完了,小的又上赶着来,怎也不见想挺的迹象。小贩、衙役们忙活了好半天,街道两侧还是积了不少雨水。平日里掺着泥灰的青石板路被浇得反光,马车轱辘稍不留神便要打滑翻了去。
二位爷一路走走停停,那叫一个谨慎。沈长策在军营里糙惯了,这点儿风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沈确哪儿受过这罪,平日里车接车送的,雨打在身上,风也跟着瞎闹,他这一路上喷嚏就打个没停。
“快点儿。”沈长策不放心沈确落单,一块儿走吧他又实在耐不住这个性子,“咱再泡在雨里,身后那尾巴还以为您故意整他。”
“在下尽力。”沈确攥紧被雨打湿的长衫,一改往日清冷书生的模样,磕磕绊绊跟着沈长策往潇湘的后院儿走去。
他前脚刚赶到,沈长策想也没想,手撑着栅栏,纵深一跃,轻轻松松潜进了里头。这套丝滑连招,看得沈确眼睛都直了。
“沈将军,这样不太妥当吧……”
世家门楣从小的礼教熏陶,不允许沈确跟着胡来,做这离经叛道的荒唐事,翻墙进主人家后院实在太无礼。栅栏没多高,沈长策眼神示意他自个儿翻过来,沈确没动,可就这么干杵着也不是个办法。
“榆木脑袋!”这年头竟还有这般认死理的老古板,真是一根筋!沈长策又好气又好笑,问:“难道要小爷我抱你不成?”
“在下在此处候着,贸然闯入不合理数。”哪怕此刻的他已狼狈不堪,沈确这根筋依旧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合着坏人全叫我当了。”沈长策暗暗嘀咕着,这下他俩那对比鲜明得能将人眼给晃瞎。
文容隔着大老远儿就瞧见雨幕里僵持不下二位爷,他两从宫里带出来那尾巴竟也跟着听入了迷。见文容现身,阁中人果断动手,将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带离了此处。
“咳——”咳嗽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文容笑道:“将军、大人,我家殿下有请。”
雨下得越发大了,沈长策撑伞驻足于庭院中。谢祈安这院子竟比他上次来时热闹了许多,多了几分烟火气。
莫非近日有人住在此处?
他二人顺着文容的步子往里走,门口竟站了满院的人,个个身量高挑,面生得很,佩剑的佩剑,持刀的持刀,谢祈安什么时候招上这些个牛鬼蛇神了?
沈长策刚要往里走,就被人拦了去路,这帮人也不吱声,上来就要搜身。
“里头有贵人在,还请将军、大人莫要叫底下的人难做。”文容低声道。
贵人?哪里来的贵人能有这般实力,豢养院子里这乌泱泱一大帮子死士。
确认二人没有威胁,文容这才掀帘请二位爷进去。
谢珩?有封地的王爷无诏不得归,他怎么在这儿?
饶是心中有万般不解,沈长策还是老实低了头,敛了一身痞气,恭敬道:“见过楚王殿下、太子殿下。”
沈确也跟着行了礼,然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承德帝本就疑心重,楚王是个聪明人,眼下纵是有万般理由也没道理冒险回京。楚王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京,为何当初偏选他送那把绿绮琴?
“别拘着。”谢珩温和笑着,周遭的气场却强得叫人难以忽视,“今日本王只是来见故人,同祈安多聊了会儿,竟忘了时辰。”
谢祈安摆摆手,道:“坐吧,珩叔不是外人。”
“今日朝中有何异样?”谢祈安问。
谢珩被她这话勾起了兴致,桌上的鸟也不逗了,笑看他这小侄女的治下之术。朝中谢祈安的眼睛早就传了信,连同前院雅间里官吏们所谈内容,不难猜来龙去脉。她这是使诈呢!
“回殿下的话,张家那厨子是世子爷亲自审的,那厮一口咬死您,说是藏了您的罪证,再问在哪儿便疯疯癫癫了。本想着待他清醒点再审,谁知那厨子一早竟横死牢中。”沈确如实交代,“那些惨死的百姓家眷越发坐不住了,嚷着要殿下还他们公道。”
谢祈安冷哼一声,漠然道:“这天底下哪儿来的公道。”
谢珩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慎言。这里头虽说都是自己人,保不齐哪日冒出些吃里扒外的恶鬼往外抖落。
瞧着两人亲近,沈长策浑身都躁得很。楚王也是谢祈安的面首不成?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也太扯了,看上自个儿小叔,她倒是不挑。沈长策越想越觉得胡扯,但转念又一想,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咳——”谢祈安挑眉望向身侧僵硬的沈大爷,抬腿给了他一脚,啧了声道:“沈长策,发什么愣呢?”
听到自个儿的名字沈长策有些茫然,“嗯?”谢祈安这力道同小黑挠他痒痒没差,他闷声道:“哦,昨儿个没睡好,臣失态了。”
“既如此……”谢珩说着贴心的冲外头喊道:“来人,找几个前院儿的小厮,送沈将军回府。”
门外守着的那高个头应声进来,二话不说带着弟兄就要扛人。
“诶诶诶——”
沈长策死命抓住桌椅,一副打死不撒手,你能奈我何的蛮横模样,“王爷!臣这屁股还没坐热乎,您贵为一方之主,哪儿能只偏心他沈确一个?”
谢珩也不恼,闲坐品茶,好不悠闲。那高个儿迎上主子的视线,一把薅起桌椅。谢祈安但凡再晚一些开口,沈长策就要被眼前这几个大高个儿连人带家具一同丢出去。
没一会儿功夫,文容已将院内外打点妥当,一众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院子归于沉寂,看不出半点儿来客的痕迹,连外头守门的那高个儿也不见了踪影。
“二位今日在这院中听到、看到的,还请打碎了烂在肚子里。”谢祈安冷声敲打着二人,屋里的暖气熏得她那小脸儿红扑扑的,倒是添了几分难得的血色。
两人未答话,算是应下了。屋内一下子静得人心发颤,只剩桌案上谢珩那只鹦鹉咿呀哼唧着。
“王爷这鹦鹉怎么不会说话?”沈长策随意岔开了话题,打量起谢珩那宝贝鹦鹉来。
谢珩坦然笑道:“多嘴,舌头割了。”
他这话回得沈长策没法儿接,楚王在外一向温文尔雅,治下有方,是个难得的明君,在金陵的威望甚至高过承德帝。圣上本就疑心重,近些年更是频频遣人下江南,生怕楚王过一天安生日子。
这些年,沈长策久驻凉州城,同楚王几乎没什么交情,顶多在宫宴上打个照面。他不喜这鹦鹉,却仍要割了舌头养在身边,这样的人的确不像是个会乖乖安之若命的。如今看来,圣上的猜忌不无道理。怪就怪在,谢珩这么些年励精图治,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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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皇位,所图究竟为何呢?
“祈安,尸体还没下落吗?”谢珩望着手中茶盏有些失神。
谢祈安沏茶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掩去眸中的那抹哀思,笑道:“找不到也好,活着的人还能有个念想……”
“近些年你父皇盯得紧,我的身份不便大张旗鼓进京搜罗,往后燕京的消息还望多费心。”谢珩语气里满是歉意。
“珩叔哪里的话。”谢祈安将沏好的茶盏推至他跟前,“应该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无人地聊着。一旁作陪的沈长策和沈确却是坐立难安,这能听的不能听的都叫他二人听了去。谢珩有意无意的敲打,听得人直发毛,往后就是割席也得蜕层皮。
不知老天是不是知晓今日有人不辞千里回京送别故人,外头的雨渐渐小了不少,淅沥沥的,洒在水坑里,漾出一圈又一圈笑脸。
门外那高个儿来催了又催,天色越晚,城门口的出入车马只会查得更严。君居高位而生不由己,谢珩心中万般挂念,也只得于此搁浅。
“祈安。”他说着起身辞行,叮嘱道:“京中我不便久留,今日一别,再见难矣。京中若有异动,及时与我传信,既应了她要护你周全,便会倾力相助。”
“谢谢珩叔。”
谢祈安只觉眼眶一阵发热,下一瞬,晶莹的泪花夺眶而出。这些日子,心中堆起的铜墙铁壁,顷刻间土崩瓦解。她悄摸抹了泪,坚强笑道:“此行艰险,多保重。”
碍于身份,谢祈安的提醒并未挑明,谢珩却听懂了话外之音。他只笑笑,拍了拍她的肩,压着嗓子嘱咐道:“祈安,我跟他的事,你不要牵扯进来。百姓惨案我已摆平,明日朝堂之上定还你个清白名。千万保重身子,万事先思量,莫要冒进。解药的事交给珩叔。”
“他派了……”
谢祈安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谢珩拦住了话头。谢珩朝她摆了摆手,笑道:“就到这儿,快回去吧,别受凉了,她看着会心疼。”
“珩叔。”谢祈安掀帘将脑袋探进马车内,她笑得灿烂,“得了空,我回家同您一块儿吃酒!”
谢珩笑笑,欣然答应:“成,你小子,别诓我啊!”
马车乐此不疲地转动着车轱辘,连带着这半日老天的耐心也卷了去。雨珠们一个裹着一个,越捆越大,挣命般的往凡世间冲刺着,到最后个个儿撞得头破血流,皆匿在了雨幕之中。
谢祈安驻足于廊下,瞧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直到什么也瞧不见,这才呼了口浊气,哆嗦着回了屋子。
“殿下,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调了一队人马提前清缴了圣上的人,这会儿已跟着王爷的车队南下了。”
听见文容耳语,她这才放下心来,附耳道:“圣上不会就此罢休,叫他们隐姓埋名留在金陵罢,若有要事及时传讯。”
“是。”
“他二人往何处去了?”
“方才沈确府上有一小厮登门,说是沈母病了,人急急忙忙跟着小厮回了。”文容细致交代着二位爷的动向,顿了顿又道:“沈长策说是屋里待着发闷,去前院儿听曲了。”
“派人盯仔细了,花房和阁楼,任何人不得进。”谢祈安揉了揉眉心,侧眸望向文容道:“阿容,陪我去阁楼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