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时分的街道总是静悄悄的,马车轱辘悠悠转着,“呲溜”声划破了平日闹市里难得的平静。刚洒过水,青砖路面湿漉漉的,连带着车轱辘也有些打滑。
“嘶。”
一个急刹,马车瞬间失去了平衡。饶是冷静惯了的谢祈安,也着实被吓了一跳,失重磕到了一旁的木格花窗上。
“殿下恕罪!路面湿滑,地上又有些小碎石,您可坐稳了!”
前头的车夫听到车厢内的动静有些慌,忙朝后头望去。
“没事吧?”
沈长策来不及细想,赶忙将她的身子掰过来。
好在没有破皮,只是额角磕红了一块儿,细皮嫩肉的,瞧着怪惹人心疼的。
“无碍。”
里外三人听到她这话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墨柏如坐针毡,头一回叫他顶差就出这档子事,方才伸手扶殿下也被人抢了先。今日回去要被公子训一顿不说,往后加官晋爵更是遥遥无期了……
正想着,他赶忙找补,道:“殿下,桌案下有药箱,属下给您上药。”
谢祈安点头,算是默许了。
“做什么?”谢祈安一把拍落不知何时爬上额角的手指,语气有些不自然,道:“男男授受不亲,你离孤远点儿。”
“离远点儿怎么上药?”沈长策悻悻然收回手,“好心全当驴肝肺。”
“可别,孤怕折寿。将军这是改名儿了?你也叫墨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祈安说着,连忙往后坐了坐,保持安全距离,生怕沈长策伺机投毒药死她。
“上药这种小事儿,哪好意思麻烦将军。”
“行军途中常有,小事一桩。”
沈长策一脸慷慨,反倒叫谢祈安不好再拒绝。得,不就擦个药嘛,擦擦擦!
不是,二位祖宗,这药箱我是拿还是不拿啊?
眼瞧着二位爷神仙打架,墨柏伸出去拿药箱的手,又老实缩了回来。只盼着这马车速度能再快些,否则城门失火,定要殃及他这条无辜的鱼。
“阿柏,你坐前头去罢,晃得我心烦。”
“得嘞!”
墨柏正愁没理由跑,谢祈安的吩咐正中下怀,他忙乐呵呵坐前头去了。还不忘转头叮嘱声:“殿下,记得上药!”
外头坐着一个忒没眼力见儿的,里头坐着个上赶着献殷勤的,谢祈安真想一人给一脚,都滚得远远的最好。
“嘶”
没等她反应,沈长策动作利索地取了药油,在掌心捂热,均匀抹开,悄摸蹭上了谢祈安的额角。温暖的手掌有意避开掌上薄茧,轻柔地打着圈,蹭得人心酥酥麻麻的。
“弄疼你了?”
“不疼。”嘴硬如谢祈安,她这犟种必不可能人前喊疼,“沈将军这按摩的手艺哪儿偷学的?”
“殿下想夸我就直说……”沈长策又倒了些油,在手心里搓着,忽然附耳道:“不丢人。”
谢祈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往后一靠,别扭道:“行了,歇会儿吧,待会儿那群老东西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沈长策这才收回了手,少女皮肤的细腻触感叫人贪恋,他忙抓过一旁的热毛巾不停地擦拭着手心,却怎么也擦不去那份悸动……
瞧他手都搓红了,谢祈安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嫌弃?”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主动献殷勤擦药可把他憋屈坏了,纯有病!
“没有,这油怪黏糊的。”
粘不粘糊她不知道?就编吧!谢祈安一肚子火气,别过脸,没再看他。
两人一路无话。
-
“殿下,这就到了。”
车夫这话前脚飘过来,沈长策后脚就跳下车,殷勤地给里头那位主儿掀帘子。忙转身将小手臂递上,垂首耐心候着,装得像个正人君子。
宫门口人潮如织,亦有好事者时不时往这处瞥两眼,一时间,窃语声一片。
谢祈安睨了他一眼,想也不用想,今日那几个老东西又要借昨夜之事在朝堂上大做文章。既有人想着法儿要参她,何不如顺水推舟,遂了他们的意。她想也没想,抬手便搭了上去,下了马车,两人并肩往里去了。
"殿下与臣一道,就不怕待会儿碰上群臣弹劾之况?"
“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将军几次三番出言挑衅,又是安得什么心?”
谢祈安言辞犀利,半句不让,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自是追随殿下的心。”
沈长策侧目瞧着这犟种,饶有意趣地说着些不着调的虚话。
“将军既敢做,孤有何不敢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臣随主死,想来也是桩美谈。”
这人当起无赖最是在行,谢祈安懒得再与他分辩,君子不与疯子语。
沈长策权当听不见,两人并肩而立,缓缓进了大殿。
“哟!这不御前红人嘛!如今怎得跟着殿下办差?”
“国公府的人,太子殿下竟也敢用?真是好肚量……”
……
一时间,殿内众口纷纭,听得人头疼。
“一朝明君理当任人唯贤,沈将军既是我大燕的能者,孤有何用不得?他往何处任职,圣上自有定夺,哪有各位大人挑刺儿的道理?诸公若有赏识沈将军才干的,不妨向圣上讨了去?孤绝不阻拦。”
谢祈安这话一出,摆明了告诉各位,沈长策是圣上的人,谁有异议那便是违抗圣令!
此话一出,众人皆被焊死在了火架上,场上各位言官都歇了火,谁再多分辩一句,那便是以下犯上,有疑圣裁!
“没想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柔软,骨子里倒是个有主见的!”
“嘘——你可快别说了,那位瞧着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哪人心情不好背后参咱们一本,哭都没处哭去……”
……
殿内窃语声不断,两人充耳不闻,自顾聊着闲天。
“谢,谢了。”
沈长策指骨蹭了蹭鼻子,语气有些不自然。
“谢什么?”
谢祈安故作不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就这么直直撞进了沈长策的心里,“别这么看着孤,不过是实话实说。”
“谁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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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嘴硬吧,没等谢祈安再辩上一辩,上头便来了人。
“圣上驾到!”
“皇上万岁万万岁——”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拜,喊声一道高过一道,量谁见了此情此景,都不由得坠入这满朝文武编织的美好幻境中,沉溺己身。
而今朝中诸事,大多由这些老东西胡诹,黑的也能给你说成白的。
圣上和她这对徒有虚名的父女爱不爱听,赏不赏识,不重要,人得太后青眼,自是权倾朝野。
谢祈安垂首直视着面前被擦得油光发亮的地砖,笑意发冷,不过是金玉其外,徒有其表。众人只当国势繁荣昌盛,演着演着皆抽不开身去。
这样一座被掏空了内里底蕴的大厦,党派林立,你争我夺个什么劲呢?一个王朝的根基都斗散了,还妄想着夺权上位,最后都来的也只有亡国之君的身份罢了。
“众爱卿平身——”
思绪飘回,谢祈安跟着众人起身,清瘦的背影直挺挺立在龙案下,心中有成算,运筹帷幄之中,自能决胜千里之外。
“众爱卿可有要事启奏?”
承德帝一如往日,做着傀儡皇帝应尽的本分,一旁珠帘后的女人神色自若,享受着各位大人的恭维。
门阀士族尽数被太后劳劳捏在手里,谢祈安想从中分一杯羹显然是不可能。新科选举刚结束,承德帝打着关心儿子的名号,往她这东宫塞了一文一武两个不省心的。而今破局之机又在何处呢?
“回圣上,臣有要事启奏!”
一老臣佝偻着背出列,一一数落着谢祈安的“离经叛道”。
“坊间传闻,太子殿下昨夜兴师动众,无端杀了不少良民,殿下贵为为一国储君,败道伤俗,悖乱人神,民怨盈涂,国谤弥岁!此子乃我大燕朝之大劫!”
“放肆!太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盛氏尖锐的嗓音从珠帘后传来,一副爱孙心切的模样,道:“太子刚被接回宫中半月余,一直在东宫好生养病,鲜少在朝中走动。分明是欲加之罪!诸位爱卿,倒是跟哀家好好说道说道,他哪儿来的兵?”
好家伙!老妖婆这话算盘珠子拨得恨天响,感情是为了一箭双雕。
此话一出,一中丞附议。
“回太后的话,今早殿下上朝乘的沈府的马车,二人一路谈笑风生,羡煞诸多同僚。想必昨夜,殿下定是歇在沈府,一查便知。”
“查!”
承德帝勃然大怒,龙案上的茶盏好巧不巧稳稳摔在谢祈安的脚下,四分五裂。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来报:“圣上,张大人所言非虚,殿下……殿下昨夜确实宿在将军府。”
谢祈安也不接招,立于大殿之上,冷眼瞧着上头为她演给百官看的折子戏。
啧,装也不装得像点儿,那太监回来的也忒快了,分明是早查好了,挖坑等她往里钻呢!
承德帝这是要她和太后狗咬狗,他好作壁上观,好坐收这渔翁之利。谢祈安和太后,无论哪一方倒台,第一受益者皆是他,当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