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寒风肆虐,直往屋里窜。若是不巧站在风口,迎上这偷跑进来的风,少不得打个寒颤。
殿中,炭盆里的银霜炭越烧越旺,清冽的香气缠绕在鼻尖,人心莫名也跟着舒缓下来。
这味道谢祈安在沈长策身上闻过,这厮家中用的熏香竟如此讲究,一味香料也不带换的,铁定是个强迫症。
瞧瞧!这燕京城里头养了多少贪官。沈长策不过是个从四品的边陲守将,俸禄虽不寒颤,也顶不住这般霍霍,真是个败家的。这将军府里的一应用度,样样都是极好的,较之潇湘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国公那吝啬老儿断然舍不得给他这么多金银财宝挥霍,倘若叫这厮全靠自个儿振,除了贪,谢祈安想不到第二条路。也不知,这些年,他在朝中当值,上上下下揩了多少油水进腰包?
哪日她定要找个由头,从他兜里捞些银子。
谢祈安想着直摇头,定是住着人家的院子,拿人的手短,才会总想到他,此处风水断不可能是个好的!
“殿下在想什么?”
文容安置妥当屋里屋外,刚进里屋,便瞧见谢祈安杵在炭盆前愣神,“殿下?”说着,他便伸手替谢祈安脱去狐裘大氅。
谢祈安只觉脊背一凉,一溜寒风从领口直往身子里钻,激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啊切——”
“你说什么?”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文容边收拾着屋内,边轻声调侃着。
出神被抓了个正着,谢祈安神色有些不自在,兴致恹恹道:“没什么,困了……”
文容也没追问,只叮嘱道:“日后,像今日这般刺杀之事只会越来越多,殿下出门还是谨慎些的好。”
“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又能往何处退呢?”谢祈安无奈苦笑,“天下之大,如今竟寻不到一隅容我安身。你说,母亲会不会后悔没把我一块儿带走?”
像她这样的朽木,又当如何立于乱世而不倒呢?
“呸呸呸!殿下胡说什么?”文容蹙眉恼道:“往后这些胡话万不可再说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殿下放宽心,往后的路就算荆棘丛生,我们也定会为您荡平一切阻碍!若殿下不愿掺和这趟浑水,弟兄们就是死,也定会为您杀出一条生路。”
“阿容,在我这儿,永远没有任何东西比你们的性命更重要,吩咐下去,往后做事都仔细些。当然,想离开的,也定要安置妥当,他们的新身份做的隐蔽些。”
谢祈安一向平淡若水的眸子,此刻竟多了几分坚毅,如同她那执拗的性子一般,不容置喙。
“是。”文容垂首应下,又道:“今夜来的,都是自己人,殿下可以放心用。阁中琐事,属下明日定会安排妥当。夜已深,殿下先歇息罢。”
折腾了半宿,可算是沾了床,谢祈安只觉浑身酸痛,腰都要断了。
文容将屋内收拾妥当,便出去安置弟兄们了。
倏的,窗外一道人影闪过。
“谁?”
谢祈安顺手将床头搁置的金叶含至舌下,警觉起身。
“你嘴里含的什么?”
下一瞬,沈长策那厮优哉游哉从帘后晃了出来,吊儿郎当道:“怎么?殿下不欢迎在下?”
“将军什么时候对孤这般好奇了?嘴里苦得慌,含颗糖,将军眼馋?要不吐出来分你一半尝尝?”
谢祈安见招拆招,对付沈长策这种无赖,说些没脸没皮的话最是好使。
好歹也是个太子,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私下怎么玩得这么花?
“大可不必。”沈长策尴尬一笑,摆摆手,婉拒了,“我不爱吃糖。”
谢祈安听了这话,强忍着笑,压了压嘴角。
也不知这人是真的纯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没有那档子癖好,人前非装出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她越想越好笑,惹得眼前人不知所以然,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自个儿的装束。
照这样下去,真好奇日后沈长策知晓她是个女子,会是什么反应?肯定很有趣。停停停,此事若天下尽知,她怎么死的怕是都不知道。
“殿下笑什么?”
“笑你傻。”
……
屋内烛火皆灭,只剩床头一盏小胖蜡,燃着微弱的光,柔和的光线映在谢祈安脸上,衬得那张清俊的脸越发勾人。清俊秀气和媚眼如丝这两个词,沈长策怎么也连不起来,可偏偏那谢祈安就是这般清纯妖精的长相,一不当心,便会在她那清浅的眼波中荡失了心神。
“将军别告诉孤,你半夜来此,就是为了来同孤扯些有的没的。”
谢祈安披起外袍起身,屋内竟比方才又冷了些,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
“废话?”谢祈安蔑了他一眼,道:“你起夜不冷?”
“我不冷。”
沈长策实话实说,从衣架上给她取来了大氅,“披上!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身子怎会这般孱弱?以后可怎么讨媳妇儿?”
你清高,你不冷你穿那么多干嘛?
谢祈安边暗骂,边嗤笑道:“孤讨不讨得到媳妇儿与将军何干?光是冲着东宫太子妃之位,这燕京城便有若干名门闺秀抢着要嫁。况且,孤的太子妃,过门儿不知多少年了……将军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也是,殿下得了空也去未央宫瞧瞧,总不能叫美人夜夜独守空闺不是?”沈长策追问:“殿下不举?那可要仔细养养?”
“将军没试过怎么知道孤不举?”
谢祈安继续逗他。
沈长策越说越来劲儿,“殿下若非不举,莫不是中意男人?真是个薄情郎!”
“知道孤喜欢男人,还敢半夜上门,你就不怕?”谢祈安故意逗他,“孤就算是个薄情郎,怎么着也辜负不到将军身上,将军何必急着跳脚?”
“谁急了?”沈长策嘴硬。
谢祈安浅浅笑道:“这屋里谁答我就是谁咯!”
“我怕什么?”
沈长策这人也是好笑,专挑自己感兴趣的答,他别过脸,耳根子涨得通红,别扭道:“殿下身边不是有个称心的?怎么也该是他急。”
“你说文容?”
谢祈安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会有人这般胡搅蛮缠,误会也好,省的日后有人再往她东宫送美人。
“那不然是那个什么墨公子?”沈长策试探性望着她,“还是说这阁中人皆是殿下的榻上客?殿下不作声,便是默认了,还得是你们皇子惯会享受,臣佩服!”
“这话叫人听了酸得很,将军嫉妒他们不成?”谢祈安越凑越近,抓住他胸口的衣袍,将人往身前一拉,“难怪三更半夜,将军费劲心思寻了个由头来此,原是想来孤房中,做榻上贼!”
这谢祈安看着柔软不能自理,谁知手劲儿比少时还要大上几分。沈长策忙后退几步,从魔爪下逃出,正欲辩上一辩。忽的,外头传来了打斗声。
“谁?”
“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有人生怕孤瞧见明日的太阳。”谢祈安喃喃道:“沈将军,有劳了——”
这回沈长策倒是大方,二话不说便将腰间缴纳的匕首还给她,冷声叮嘱道:“藏好了,除非我进来,否则打死别出这扇门。”
“万事小心。”
随口应付了句,谢祈安便攥着匕首,一溜烟儿藏密室里去了。
真是个没良心的!
沈长策望着眼前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清冷背影,恨得牙痒痒。谁叫他好死不死,非要选择在谢祈安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到死。
“谁啊?”
沈长策一把推开门,揉揉眼睛,故作姿态,一副睡眼惺忪,为憾失的睡眠时光惋惜的样子。
“谢祈安不在我府上,你们去别处寻,别扰爷的清梦!”
“少废话!”领头那蒙面人低声问道:“谢祈安呢?识趣点儿,就把人给交出来!我保证不伤你沈府一兵一卒!”
“啧——”沈长策啐道:“班门弄斧,也不掂量掂量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想过这扇门可以,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命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刹那间,窗纸上人影攒动,血迹飞溅,恰似寒冬的腊梅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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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绽放,跃然纸上。院中三批人马混战一团,刀剑相交,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不断刺激着耳膜。
“阿容!”钱行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手中短剑挡下眼前致命一击,将人护到身后,“小心!”
“二爷?”文容微微一愣,他实在没想到会在此处碰上钱行,随即收力转身,刺退眼前人,“夜半三更,钱二爷好端端的温柔乡不待,带一大帮弟兄跑到沈府来喝茶?”
“我再不来,方才那一剑,便能要了你半条命!你当边野九柯吃素的?真伤到了,往后还怎么护你主子?”
钱行说着,回手挽了个剑花,一个纵身便抹了周遭眼前人的脖子,一时血溅眉眼,他连眼也没眨一下。
“在下竟不知二爷耍得一手好剑。”
文容语气淡淡回着他的话,“死了便死了,我的命不要紧,阁中能护着殿下的也不止我文容一人。”
说着,他后仰躲过迎面刺来的长剑,一个箭步又投入众人中厮杀去了。
早在数年前,承德帝头一次来寻谢祈安,他便将身后事安排妥当了。她永远无需担心身边无人可依,这朝堂之上,是攻是伐全凭她的心意,纵使满盘皆输也不要紧,弟兄们也能保她全身而退。
谁料钱行这头犟驴不依不挠,耍着短剑摒去旁人又凑了过来,语气有些冲,“文容,你的身手、过去,我何时问过?你心中有气只管和我撒,为何执意不见我?”
钱行头一次偏执得像个疯子,同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此刻连气儿都捋不顺畅。
“在下能有什么气?倒是二爷藏了这么多年,就不怕过了今夜沈长策同你翻脸?”文容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笑意未达眼底,“你有劲儿同我掰扯这些,不如多杀两个刺客,咱们都好早点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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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静了下来。
沈长策生怕屋里出事,解决了外头的人,率先掀帘闯了进来,瞧见谢祈安气定神闲地靠在矮榻上品茶,忍不住调侃道:“为了护住殿下这条小命,弟兄们搁外头搏命,你倒是气定神闲,惬意得很!”
“不然同你们出去博两把?”谢祈安勾唇笑着反问他,“还是将军觉得,孤这条命你护不住,后悔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为殿下效力,在下荣幸之至。”
沈长策讪讪笑着,谢祈安这是明里暗里骂他没用呢!
眼下细想来,今夜也是见了鬼了,边野九柯十多年未曾现世,如今又为谁主呢?他只知,白术算一个,宋崇羽对她有恩在先,甘愿为他效力也无可厚非。
至于其他人,他并未在国公府见过,府中人员调动名册也皆无记载。除非,府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可话又说回来了,他数年未归,人就是正大光明的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他也不见得认识。
假设真要在府中豢养私卫,按照宋崇羽的生性多疑的性子,又会把这么多人往哪儿藏呢?
谢祈安瞧他傻愣着,索性解了大氅,掀被子上榻。也不知是不是沾了血气的缘故,这屋里似是更冷了些。她是一刻也待不住了,火速上床,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谁曾想,沈长策竟没脸没皮地跟了上来,可劲儿往她跟前凑。
“别上孤的榻!”
谢祈安活脱脱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可爱的粽子,口鼻皆闷在了被子下,她眉梢紧蹙,蜷缩着身子,一个劲儿往里头挪动着。
不想沈长策一身逆鳞,不退反进,伸手就要掀被子,据理力争道:“这是我家!”
“成!”谢祈安蠕动着身子,又往里挪了挪,“你睡!”
没被子睡个屁!
一大老爷们儿,比这京都的大家闺秀还矫情,不过是深秋的天,屋内又整宿燃着上好的银霜炭,她竟怕冷成这样!
谢祈安这人从长相到身子,就跟个瓷娃娃似的脆弱易碎。也不知她给承德帝灌了什么迷魂汤,偏要选她坐这太子之位。
“殿下安心睡吧。”
夜已深,沈长策也累了,待拭净双手,又熏了香,这才帮她放了帘子,“我在门外守着,有事唤我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