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都是老黄历了,那时沈长策也不过刚束发的年纪。
那日,钱行不知在何处鬼混。沈长策去钱府寻他不得果,只好来大街上碰碰运气。好巧不巧,迎面撞上一小公子,后头不远处还跟着个年纪稍微大些的清秀小生。主仆二人一路上慌慌张张的,似是在躲什么人。
谁料,那小公子逮着他就不松手了,使劲儿拽住他,不知从何处掏出把匕首,匕首末环挂着半个龙纹玉玦。后来,机缘巧合,沈长策才知,谢祈安那块玉玦同他腰间的竟是一对儿。
趁沈长策错愕的功夫,那人手中刀锋抵上他的后腰,笑着威胁道:“大哥哥,我们要出城,奈何一直有仇家追杀,可否借你腰牌一用?”
“不借!”沈长策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反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大,“就这点儿道行,还想当街抢劫?”
那小子半点儿未被唬到,眨巴着眼睛,声音还有些稚气,“你怎知我只有这点儿本事?”话音未落,沈长策只觉手腕吃力一痛,刚松了几分力道,眼前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沈长策腰间挂着的令牌,也不见了踪迹。
沈长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带,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啐道:“艹!给小爷等着!”
这下老实了,钱行,钱行没找着,还被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顺走了腰牌!这事儿要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钱行这厮得负全责!
正骂着呢!好巧不巧,他刚抬头,就瞧见钱行这小子,被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簇拥着从醉香楼里走出来,“钱二爷慢走,下次再来!奴家等着您呐~”
“得嘞,得嘞!”钱行一脸幸福,乐得一一应下,“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可别忘了小爷!”
那领头的妙龄女子打趣儿说:“奴家就是把这全燕京的公子哥儿都忘了,也舍不得忘了您呐!”
众人哄笑闹了一会儿,方才不舍散去。
钱行抬眸瞧见不远处冷脸杵着的沈长策,忙挂了笑脸儿跑来,“诶?哥!今儿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
沈长策正在气头上,接到人就往回走,一个字也不想同他多说。
“让我来猜猜,谁又惹我们小侯爷不高兴了?”钱行细细思索了一番,突的震惊道:“总不会是兄弟我今儿喝花酒没捎上你,不高兴了?当值无趣,莫非你也想来讨个漂亮的姑娘解解闷?”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沈长策气得发笑,“跟我去城门口一趟。”
钱行不解道:“去那儿做甚?你近日得了外派的差事不成?”
“没有。”沈长策沉了脸色,说:“刚一毛小子,盗了我的腰牌去。”
“你不带还手的?”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直笑着打趣儿他,“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你这样的霸王,还能叫别人占了便宜去?”
沈长策闻言,脸色又黑了几分。
是啊,他方才怎么就没想到追上去瞧瞧?当真是昏了头!
“走不走?”沈长策又问了一遍。
钱行瞧着他阴沉的脸色,忙收了笑,连连应道:“走走走,您的事儿,就是兄弟我的事儿,小的我哪儿敢耽搁。”
“你确定还能追上?”
钱行边走边问,从古至今,哪儿有小偷还等着受害人来追的道理。
沈长策觑了他一眼,说:“追不上拿你是问!”
追不上你追什么?当追媳妇儿呢?钱行不解,只是一味追随,他可不想落到沈长策手里,想想浑身鸡皮疙瘩都直打颤。
他这兄弟也是个命苦的,昔年其父沈忠战功显赫,官阶之上已无可再封。先帝恐其功高震主,赐了个闲散的世袭王爵。削势折翼,缴了他的权,扣其妻儿老小在京为质,调遣凉州戍边,无诏不得归。
沈长策七岁那年,凉州一战大捷,先帝大赦天下,特准其幼子长策离京与父团聚。
奈何天公不作美,积雪埋了道。
入冬一战,军中断了粮草,蒙古余孽趁夜突袭军营,沈忠不幸中箭,矢尖之毒无药可医。沈长策一行人抵达凉州之时,沈忠尸首已硬,尸斑攀满了额角,伤口溃烂生蛆。
沈长策令人将中军帐翻了个底朝天,除却几件单薄衣衫,再无长物。营里营外这帮畜生连死人的遗物也要敛了去分财,仅存数十封家书冷清清躺在书案上的匣子里。
烽火连数年,沈忠笔下千百封家书如石坠海,了无音讯……圣心难测,驿站的那些个贪官庸隶每每只道路况苦艰,难通书信,日子长了,沈忠便也明白了圣意,不再传了。自此落笔皆入匣,满腹愁思皆落锁。
见京都来了人,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领了赏钱,便草草将人下葬了。
沈忠下葬没几日,一夜大火倾覆。昔日风光无限的将军府被烧得连渣子都不剩。一宿的功夫,金尊玉贵的小世子成了没爹护、没娘爱的孤儿。
饶是平民百姓饭后扯起闲话家常,谈及沈府,也忍不住唏嘘两声。
“诶!”
一清雅马车候在城门外不起眼的槐树下,方才城中打劫那毛小子正坐在车头。
“等你许久,还以为你不来了!”谢祈安说着,将手中青玉腰牌抛给不远处的人。
“都当贼了,还装什么客气!”
沈长策接过玉牌,妥当挂回腰间。嗅到二位爷言语间的火药味,钱行自觉走远,同城门口当值的侍卫聊闲去了。
谢祈安正准备说些什么,不远处一高挑侍从前来复命,手里还拽着个人,半死不活的,不知遇上了什么事儿。
“主子,东巷发现的,属下到那处时,他已是这般模样。”
毛小子身侧那位清秀小生,不知塞了什么药丸那人嘴里,逼他咽下,随即塞了破布,堵住了他的唇舌。
谢祈安嘴角勾着笑,她抽出腰间匕首,挑开那人凌乱的头发,一寸寸划过他的脸颊,逐步向下,直抵胸口。突然,猛地发力,刀锋就这么直直刺了进去。鲜血溅了她满手,她愣是连眼睛也没眨半下,似是炼狱里来索命的恶鬼般,静得发邪。
那人痛苦不堪,五官拧作一团,近乎扭曲,配上满脸的血迹划痕,渗人得很。
“放心,死不了。”谢祈安凑到那人耳边,语气淡淡,“说了多少次了,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阿从你怎么就是学不会乖乖听话呢?你说——我该如何罚你呢?”
地上那个叫阿从的早已面目全非,就剩了一口气儿,无力再回答些什么。谢祈安将匕首抽出,顺手丢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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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文容,“处理干净。”
“是。”
待几人收拾妥当走远,谢祈安这才抬起头来,笑得天真,“大哥哥怎么还不走?”
见此情形,沈长策后脊不禁出了层冷汗,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笑脸,配上那只染满鲜血的手,真是割裂渗人。分明是在杀鸡儆猴呢!
“你怕我?”谢祈安敛了笑。
“你一个毛头小子,小爷我何惧之有?”
话音未落,眼前人已上了马车。不过眨眼的功夫,沈长策身后不知从哪儿来了一队官差。
“大理寺办案,经人报案,道是沈小侯爷与方才城郊的一起杀人案有关,还烦请您跟我们走一趟!”说着,一众人便动手将人压了去。
“诶诶诶!”钱行见此阵仗,心中大叫不妙!忙凑上前来,嚷道:“知道这位爷是谁吗,你就抓,脑袋不想要了不成?”
领头那人答道:“下官也是奉旨拿人,二爷您也别为难小的,妨碍大理寺办案,这罪责,不知钱家担不担的起?”
瞥见沈长策制止的视线,钱行这才噤了声,不再吵吵,“哥!等着我!我找人弄你出去!”话落,转身匆匆忙忙往国公府去了。
天降如此大锅,沈长策一时百口莫辩,只听得身后马车上传来嚣张的笑声,“这份见面礼沈小侯爷可还喜欢?在下谢春和,沈长策事后若想寻仇,大可以来金陵城寻我。”
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灰蒙蒙的尘土,迷得人徒增烦闷。
车里暖炉烘的正盛,文容沏了新茶,“喝点新茶暖暖身子。”
“不好喝。”谢祈安只抿了一口,便不愿再多进半滴了。
文容将放温的茶水倒至方帕上,仔细地给她擦起手来,“阿和手上沾着血腥味,就是再名贵的茶,也不见得会好喝。”
“你怨我?”谢祈安蹙眉问。
“你向来不喜腥味,这些事情阿和只管叫我们做,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文容温声劝道:“有些事,开始了,就回不去了。”
“知道了。”谢祈安说:“阿容,我这双手早就沾满鲜血,怎么都洗不干净了……你说,这是母亲想要的吗?”
车厢内一时静得人发慌,过了好一会儿,文容才出声,“小姐只希望您过得幸福,阿和既想掌权,只这一条路,别无他选。”
“我若不亲自动手,他在母亲手里只会死得更惨,找人给他看看,至于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和今日如此行事,就不怕那沈长策死不利索来寻仇?”气压渐低,文容顺势岔开话题。
“怕甚么?他就是来寻仇,我不还有你们嘛!”谢祈安阖了眼,懒洋洋道:“宋崇羽可是个连自己亲妹妹都能送进火坑的狗东西,吞了人家万贯家财不说,你真当他是个甘愿白替人家养大孩子的大善人?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心里巴不得沈长策早点儿去死。沈长策要能活着走出这大理寺,且算他命大。”
文容不禁笑出了声,调侃道:“你这脑瓜倒是转得快。”
谢祈安叹道:“人生苦短,也不知我还有几年活头,趁这身子还没废,纵使不能杀了我这蛇蝎舅舅,恶心恶心他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