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四十七分,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
卫希礼正在支队食堂吃一份冷透的盒饭,屏幕亮起,气象推送弹出,给了他一道无声的宣判。
他盯着“避免前往山区、河道及低洼地带”这行字,不停用筷子搅着塑料盒中的饭。
北滩湿地,就是全市最大的低洼地带。
他收起手机,机械地咀嚼,吞咽。
七点二十分,办公室。
窗外天色如墨,云层低垂,室内空气黏稠,人心浮动。
卫希礼打开加密监听程序,调大耳机音量。
这是上次去博物馆时,他避开何黛拉,在她电话线路上安装的微型分流器。
耳机里传来电流底噪,何黛拉应该在地下室。
他闭眼,在脑海里模拟几个小时后的画面。
北滩湿地,晨雾,芦苇。
何黛拉站在预定位置,等待。
海因茨出现,拿着平板电脑,里面是虚假的生态报告。
引导开始。
她会让他自己走,用移动的参照物,伪造的痕迹,语言暗示,一步步把他引入沼泽迷宫。
而他,会在上风向,如同一个自然纪录片的导演,用望远镜观看一切。
耳机里传来拨号音,何黛拉在打电话。
卫希礼坐直身体,再次调大音量。
“喂,海因茨律师吗?我是何黛拉。”她的声音平静,“气象台发布了暴雨预警,情况有变。”
短暂的停顿。
“对,明天凌晨那场雨。降雨会导致湿地水位快速上涨,很多平常能走的地方会被淹没,更重要的是,雨后初晴的清晨,是观察湿地水文和植被状态的最佳窗口期。”
她停顿,等待对方消化。
“我知道原定周五,但明天是暴雨后第一个清晨,如果您想拿到最有说服力的实地数据,这是最好的机会。等到了周五,很多痕迹已经被冲刷、改变了。”
卫希礼能想象海因茨的样子,皱眉,权衡,最终被“最有说服力的数据”说服。
“时间确实很早,但我们需要在晨雾最浓的时候进入,那时候的观察条件最理想,而且……这个时间点,环保组织的人不会出现,我们可以更自由地采集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
何黛拉给出最后一击:“如果您觉得这个时间实在不便,我们也可以按原计划周五进行,只是数据效果的差异,我无法保证,毕竟,自然窗口期不等人。”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语气变明朗:“好的,那就明天凌晨四点五十,北滩湿地东侧入口见。请穿防水防滑的徒步鞋,另外,如果可以,请不要告诉其他人具体时间和地点。您知道,这种敏感项目,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明白,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耳机里恢复电流底噪。
卫希礼摘下耳机,开始沉思。
他的思维逐渐变得放肆,他把它抛在空中,让它自由降落,又在真的落地之前把它抓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小王探进头来:“卫队,支队长办公室有请,好像省厅又来人了。”
卫希礼收好那团思绪,站起身,向外走去。
支队长办公室里,烟雾浓重。
除了元树,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姿笔挺,眼神锐利;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膝上放着平板电脑。
“小卫,这是省厅调查组的陈处长和李干事。”姜支介绍,声音紧绷。
“陈处长,李干事。”卫希礼点头。
陈处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你提交的关于林闻韶死亡事件的补充报告,我们审阅了。报告的核心论点,是指向他杀嫌疑,并将其与一桩十年前的高中女生失踪案进行潜在关联,没错吧?”
“没错。”卫希礼回答。
“那么,支撑这个方向的实质依据,有哪些新进展?”
卫希礼脑中迅速梳理,避开被反复质疑的旧调,聚焦更具象的疑点。
“技术科对死者电子设备进行深度恢复时,发现了一些被常规清理工具处理过、但未彻底清除的通信残片。死亡前一周,死者曾与数个无法追溯的加密账号有过短暂联系,内容涉及湿地生态、真菌培养等关键词。”
“同时,现场提取的非死者生物痕迹溯源有了新发现,指向湿地保护区一个极少对外开放的区域。”
“结合十年前叶默尔案中未被充分调查的校园欺凌事实,以及林闻韶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我认为并案调查的合理性正在增加。”
李干事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低声向陈处长补充。
陈处长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卫警官,听起来,你试图构建一个跨越十年的复仇叙事,但刑侦工作需要铁证,能放在法庭上、经得起拷问的证据链条。”
他弹一弹烟灰,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卫希礼脸上。
“你所说的通信残片,能还原出具体威胁内容吗?能锁定通信对象吗?生物痕迹的溯源,能明确指向某个具体嫌疑人吗?还是仅仅指向一片方圆几公里的自然区域?”
“至于十年前的旧案,卷宗已结,关键证人缺失,甚至连受害者的遗体都未曾找到,你如何用‘可能’‘疑似’来支撑一个足以颠覆既定结论的谋杀指控?”
卫希礼沉默。
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目前调查无法逾越的鸿沟。
聪明的何黛拉。
“更重要的是,”陈处长的身体微微前倾,“卫警官,你需要跳出单纯的案件视角,看看这个案子所处的现实环境。”
“林闻韶的云韶科技,是省里重点关注的、准备推向国际资本市场的绿色科技独角兽。”
“八亿美元的跨国融资,牵扯到上下游产业链、数千个就业岗位、以及我省在新能源环保领域的战略布局。”
“在这个节骨眼上,创始人的死因,必须是清晰、可控、且不会引发资本市场负面联想的。”
“意外,是一个遗憾但可以理解的句号,而他杀,尤其是牵扯到陈年恩怨、神秘自然力量的复仇谋杀……”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一套更完备的话术,卫希礼想,来自更高的层级。
“我的职责,是尽可能查明死亡真相,无论它指向哪里。”卫希礼正了正坐姿。
“真相有很多维度,卫警官。”
陈处长靠回沙发,将烟蒂缓缓摁灭,语气变得更为审慎:
“云厅……对于新兴产业发展和全局稳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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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平衡,向来把握得很有高度,她所树立的标杆,其意义远超出案件本身。”
“作为她的家人,你理应更能体会其中的分量,维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局面。这是家风的体现,对吗?”
他不需要卫希礼回答,提问本身,就是答案。
“基于目前的证据评估和全局考量,省厅的意见是,林闻韶死亡事件,以意外性质进行结案处理,是目前最稳妥、最负责任的做法。”
陈处长最后宣示,话语不容置疑。
“这是经过充分讨论后的指示,希望你们市局能够准确理解,并执行到位。”
“是,我们一定准确传达,认真落实。”元树连忙接过话头。
谈话结束,陈处长和李干事起身离去,元树相送。
卫希礼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等候送客回来的元树找他谈话。
窗外,天已全黑,闪电在云层深处亮起,如同巨大的神经在抽搐。
元树很快出现在他身边。
“小卫,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踢了一脚踢脚线,“但干得久了就明白,有些案子,它就是有边界,不是技术边界,是现实边界……”
“资本和仕途的边界,对吗?”卫希礼的声音融进窗外的风声里。
“事到如今,你还在问这种问题?”元树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再跟你说点实在的。”
“这个案子追到底,如果真如你猜想那样,牵扯出十年旧案,你觉得最后谁会倒霉?”
“云韶科技倒了,投资跑了,项目黄了,多少人年终奖泡汤,多少相关企业受影响,市里省里负责这个项目的人,脸上好看吗?”
“而你,卫希礼,作为坚持‘错误’侦查方向、导致一系列恶劣后果的经办人,你的职业生涯会怎样?”
他并住两指,在卫希礼胸口点了两下。
“你父亲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是个好警察,正直,硬气,可他选的路太直了,不会转弯,结果呢?”
元树再次猛踹踢脚线,“谁还记得他当年想查的那个工地,那个被浇在水泥桩里的人?他坚持的真相,改变了什么吗?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家庭,天翻地覆。”
闪电再次亮起,刺目的白光映亮两人凝重的侧脸,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我不是劝你否定他。”元树在雷声余韵中提高声音,“我是劝你活着,好好活着。”
风雨欲来的气息已经浓烈到极点。
“明天是局长允诺给你的最后一天,这个案子,结束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卫希礼独自站在窗前,任由越来越急的风扑打在脸上。
闪电一次次狂舞,给蓝色的云堆镶上银边,再像长矛般刺下来,中伤它的看客。
卫希礼清楚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一边是系统内默认的“正确”路径,服从、沉默、接受被修饰过的“真相”;另一边,则是他早已悄然踏上的、布满迷雾与罪孽的荆棘小径。
而此刻,口袋里沉默的手机,还残留着与另一个世界最后联络的余温。
他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