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316房,卫希礼没有直接下楼,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护士站。
当班护士正在整理药品,抬头看他:“卫先生,要走了?”
“嗯。”卫希礼顿了顿,“我想看看316最近三个月的访客记录,除了我,还有谁来过?”
护士知道他是直系亲属,没有再问,直接调出访客登记系统。
屏幕滚动。
卫希礼看着,大部分是他的名字,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偶尔有几个卢弥生的老同事,名字他认识,都退了休,一年来一两次。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记录上。
访客姓名:叶迦南
与病人关系:朋友之女
来访时间:2025年6月28日下午2点15分
离开时间:下午2点40分
备注:自称是卢弥生老同事的女儿,前来探望,未携带物品,未进行医疗操作。
叶迦南。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冰锥,猛然刺进了卫希礼的脊椎。
他认识这个人,不,应该说,他知道这个名字——十年前叶默尔事件调查材料里出现过。
她是叶默尔的堂姐,也是那场校园暴力最初的煽动者之一,但因为“证据不足”和“未直接参与”,最终没被追究。
那个名字在档案角落里,与档案中涉及的任何人相比,都只是一块不起眼的污渍。
此刻,这块污渍正在洇开。
“这个人,”卫希礼指着屏幕,“她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护士努力回忆:“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挺时髦。她说她父亲是卢警官的老战友,最近才听说卢警官在这里疗养,特意来看看。”
“她进房间了吗?”
“进了,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护士顿了顿,“噢对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卢警官的儿子是不是叫卫希礼?现在是不是在刑警队工作?’”
卫希礼的神经战栗起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的,您每周都来,很孝顺。”护士有些不安,“这……不能说吗?”
“不,没关系。”卫希礼强迫自己冷静,“她还问了什么?”
“没了,就走了……”护士想了想,“噢!离开之前,我看见她在走廊尽头那个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很低。”
卫希礼谢过护士,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下楼梯,穿过大堂,冲出疗养院大门。
雨很大,他没打伞,径直走向停车场。雨水打湿头发、肩膀,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回响:叶迦南。
她为什么来找父亲?
她怎么知道父亲在这里?
她问起自己,是想确认什么?
车钥匙在手心攥得生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他需要知道更多,于是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输入关键词:“叶迦南霞湾网红近期活动”。
这个软件连接着他多年来建立的信息网络,既有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也有私家侦探和黑客。
他从未为私事动用过,这是第一次。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叶迦南,网络ID‘迦南探秘’,主打都市怪谈、真实罪案解密、灵异事件,粉丝数85万,活跃于‘颤音’‘快指’平台。”
“近期更新频率增加,内容偏向‘湿地神秘事件’‘十年前少女失踪悬案’。”
“昨天下午更新动态,定位城西慈恩疗养院,配文:探访一位沉睡的英雄,听到了一个尘封十年的故事……敬请期待我的下一期特别企划 #真实罪案# #未解之谜# #湿地传说#。”
“动态下有粉丝追问详情,她回复‘周五凌晨四点直播揭晓’。”
周五凌晨四点。
何黛拉和海因茨约见的时间点。
卫希礼心跳加速,“查她最近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联系人,特别是和媒体、警方相关的,最高优先级。”
“需要时间,也需加钱。”
“加,尽快。”卫希礼转账一笔不小的数额。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始终盯着雨幕中的疗养院主楼。父亲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无知无觉地,成了别人故事里的道具。
手机再次震动。
新信息:
“叶迦南最近24小时内频繁与一个归属地为省会的号码联系,机主登记为‘星闻周刊’记者,两人通话时长累计超过两小时。”
“此外,她昨晚登录了一个境外加密聊天室,主题为‘真实罪案内容创作者协作’。”
星闻周刊,省内最知名的都市报之一,以深度调查和社会新闻见长,热衷于追逐猎奇热点。
她不仅要做直播,还想用传统媒体造势。
卫希礼加快了打字速度:“能查到她和那个记者具体聊了什么吗?”
“需要更深度入侵,风险高,价钱翻倍。”
“做。”
十五分钟后,屏幕亮起。
这次是一段音频文件,附带说明:“截取自昨天下午疗养院通话后的录音备份(疑似叶迦南自动录音留存)。”
卫希礼插上耳机,点开音频。
滋滋的电流声后,叶迦南的声音传来,尖利而兴奋:
“……对,就在慈恩疗养院,我亲眼见到了,卢弥生,当年那个坚持要查水泥桩案的警察,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呵,要我说,有些人就是轴,非得往墙上撞,结果把自己撞成这幅德行,还不如死了痛快。”
短暂的停顿,电话那头在询问。
“我当然没白去。”叶迦南的语速加快,“我问了护士,他儿子卫希礼,现在真是刑警!年纪轻轻,长得也不错,可惜了,跟他爹一样,估计也是个认死理的。”
“重要的是,他和一个叫何黛拉的女人关系匪浅。他是那女人的监护人,对,监护人!奇怪吧?他们几乎差不多大,非亲非故的……”
“而且,这个信息官方层面是查不到的,我托朋友查了内部系统,有关何黛拉的记录是加密的,权限很高,根本打不开,你说怪不怪?一个小小的博物馆管理员,凭什么?”
电话那头似乎提了个关键问题。
“我当然怀疑!”叶迦南的音调拔高,“十年前叶默尔死得不明不白,尸体都没找到,现在突然冒出个何黛拉,还是湿地博物馆的管理员,专门研究真菌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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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太有意思了,一个死了的人,一个懂真菌的人,一个刚被真菌搞死的人——这他妈简直是老天爷递到我眼前的剧本!”
“而恰好,那个刚被真菌搞死的林闻韶,就是当年逼死叶默尔的主力之一!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兴奋:“我查了何黛拉的公开资料,干净得离谱。但越是完美,就越是假,不是吗?”
“周五直播?不,光直播不够,我联系了星闻周刊的老吕,他感兴趣。我们打算做个系列报道,‘白鹤复仇:真菌杀人背后的十年校园暴力冤魂’。”
“够劲爆吧?真实罪案、复仇幽灵、湿地传说、还有警察可能涉案,这buff简直叠满了,流量绝对爆炸。”
“现在就需要更多实锤……对,重点就是确认何黛拉到底是不是叶默尔,还有卫希礼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他真是帮凶……呵,那我接下来一年的内容都有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卫希礼取下耳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指尖甚至有些麻痹。
他迅速联系何黛拉,简要概括情报。
何黛拉也很快回复,只有三个字:
“麻烦了。”
“什么意思?”卫希礼的心沉了下去。
何黛拉的文字飞快跳出,“她私信过我,问寂静证词是不是我做的,我没回。她昨天又发邮件,说想合作直播,五五分成。”
“你拒绝了?”
“我删除了。”何黛拉叹了口气,“但她显然没放弃。”
卫希礼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会做什么?”
“不知道。”何黛拉回复,“左不过是榨干叶默尔的最后一滴血,嚼碎最后一块骨头,再把残渣吐出来,包装成刺激的故事卖钱。”
停顿。
“卫警官,我们需要提前。”
“提前什么?”
“海因茨,原计划周五清晨,但现在可能等不了了。”
何黛拉的文字十分冷静,“如果叶迦南已经盯上我们,她随时可能把事情捅出去,或者用这个威胁我们。必须在她行动之前,完成第二阶段。”
卫希礼看着手机屏幕,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水渍。
他想起刚才在父亲床前的宣誓。
他说,“我会待在黑暗里”。
现在,黑暗发出了指令。
“什么时候?”他打字。
“明天清晨。天气预报,凌晨四点开始起雾,持续到上午九点。完美。”
“我需要做什么?”
“原计划,上风向,望远镜。如果出现意外……”何黛拉停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他会清理痕迹。
她知道他会成为她的保险。
卫希礼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扭曲的世界。
然后他回复:“收到。”
对话结束,他发动引擎,驶离疗养院。
后视镜里,那座白色建筑在雨中越来越模糊,好像正在溶解的止痛药片。
而卢弥生,他的父亲,那个曾经相信正义、相信光明的男人,依旧躺在那里,做着也许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卫希礼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幕,如同一颗射向黑暗的子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