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零氧 > 6. 死亡伪造
    2015年6月18日,21:47,静安疗养院。

    雨还在下。

    卫希礼站在病房外,透过观察玻璃,看着那个被他救回来七十二小时的女孩。

    她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超过了两个小时:侧身蜷缩,脊背抵着墙壁,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反射。

    医护人员给她换了病号服,喂了流食,处理了伤口。

    她全程配合,不反抗,不回应,人形之下,不过是一具被设定好接收指令的空壳。

    只有一次例外。

    昨天下午,护工推着轮椅,将她送到了玻璃花房。

    稀薄的阳光穿透积尘的顶棚,在石板地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斑。

    一只白蝴蝶误闯进来,在温暖而停滞的空气中盲目飞舞,最后撞上玻璃,跌落在她膝头,翅膀痉挛。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的手指动了。

    极缓慢地,她用食指碰了碰颤抖的蝶翅,然后将手收回膝上,目光重新投向虚空。

    那个动作短暂无比,却让听闻此事的卫希礼为之一振。

    他把它视作风暴过后第一根重新竖起的苇杆,脆弱,但证明地底根系未死。

    “她叫什么名字?”主治医生翻着病历,“监护人信息全是空白。”

    “叶默尔。十七岁,霞湾一中高二学生。”

    “父母呢?”

    “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在外地打工,联系不上。”卫希礼转述着云钦助理查到的资料,“其他亲属都不在本市。”

    医生摘下眼镜,揉揉鼻梁,“卫同学,你送她来时说的‘意外落水’,可能不太准确。”

    卫希礼没说话。

    “她身上的淤青新旧交错,手臂内侧有掐痕,小腿有捆绑痕迹,愈合形态显示是近期的。还有她背部的擦伤,不是落水造成的,更像被粗糙表面摩擦所致。”

    医生把眼睛架回鼻梁,捏着镜腿调整至合适位置。

    “这种程度的创伤性缄默和情感剥离,通常不是单次事件导致的。她经历过持续性的、系统性的伤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卫希礼明白。

    最近几天,他借着那个很快会被注销的学籍权限,潜入了霞湾一中的内部论坛,频繁搜索“叶默尔”。

    跳出来的帖子不多,但足够了。

    【那个怪胎今天又对着窗户发呆了,眼神好吓人……】

    【七班叶某某的笔记本里画满了恶心的虫子,心理有问题吧?】

    【听说她从实验室偷药品,真的假的?教导处不管吗?】

    【投票:你觉得叶默尔应该转学吗?】

    投票帖发布于2015年6月10日。选项一:应该,她影响班级氛围;选项二:不应该,要给同学改正机会;选项三:无所谓。

    投票结果:87%选了“应该”。

    跟帖里,一个ID为“萤火”的用户留言:“有些人就像湿地的烂泥,看着是土地,踩上去才知道会陷死人,早点清掉对大家都好。”

    卫希礼记住了那个ID。

    他还找到了更隐蔽的板块,需要二级密码才能进的“高二(7)班内部群聊存档”。

    那里面的对话,让他十七年建立起的对“同龄人”乃至“人性”的认知,裂开了一道天堑。

    “明天放学后,芦苇荡,给她办个毕业典礼。”

    “直播设备准备好了吗?”

    “放心,用一次性虚拟账号,看完就删。”

    “林闻韶说了,这是社会实验的一部分,优胜劣汰嘛,总要有人当对照组。”

    “她那些恶心的标本和笔记怎么办?”

    “当然是当着她面撕了,看她哭不哭。”

    “我赌她不哭,怪胎没眼泪的。”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2015年6月15日16点07分。

    距离叶默尔“自杀”还有一个半小时。

    距离卫希礼在暴雨中找到她,还有五个小时。

    -

    “她不能回去。”

    说话的是云钦。她出现在疗养院的方式很轻巧,好似一滴冷雨落在窗台,无声无息。

    卫希礼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母亲走近。

    她穿着墨绿色裙装,头发挽得极紧,手里拿着文件夹。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脸比玉像更完美,更冰冷。

    “我问过学校了。”她开口,玉像崩裂,“叶默尔长期行为异常,人际关系恶劣,有偷窃和制造违禁物品嫌疑,三天前在湿地保护区溺亡。这是官方即将要下的结论。”

    卫希礼猛地抬头,“可她明明在这里!她还活着!”

    “活着?”云钦歪了歪头,动作里有种天真的残忍,一如孩童不解地戳弄受伤的昆虫。

    她的目光越过卫希礼,落在病房里那个麻木的身影上。

    “儿子,你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那叫‘活着’吗?”

    卫希礼语塞。

    “她身体机能还在运转,但作为社会人的那部分,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云钦翻开文件夹,倒着递到他面前。

    “学校需要消除影响,警方走完流程就会销案。她那个在外地的父亲,收到抚恤金和‘尸体已火化’的通知后,不会再多问一句。这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所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卫希礼盯着文件上的字,还有母亲捏着文件的锈红指甲,“那些把她逼到这一步的人,就该继续光鲜亮丽地活着?”

    云钦合上文件夹,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是一种略带嘲讽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什么?”

    “你不是在救她,你是在对抗我。”

    “我……”

    “你父亲的事。”云钦轻轻说出那个禁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当好人,想拯救一个落水的人,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救他?是因为你觉得,如果我当年动用手里的资源,他就不会变成现在那样?”

    卫希礼的拳头在身侧攥紧。

    “卢弥生坚持要查那个案子,并且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果。我给了他选择:停下,或者继续。他选了继续,那么随之而来的一切,就是他选择的一部分,包括那场意外。”

    “我尊重他的选择,他也应该接受这个选择带来的所有结果。”

    云钦向前一步,伸出锈红的五指,拍在卫希礼胸膛上。

    “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把这个女孩交给系统,她会有一个自杀身亡的档案,她的名字会成为校园安全宣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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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案例,至于那些伤害她的人,会带着微小的愧疚继续他们的人生。这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干净,高效。”

    “或许连这点微小的愧疚也没有,谁又说得清呢,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们这个年龄的人。”

    她无所谓地笑笑,将少年轻颤的睫毛视作世间最可笑的柔情。

    “或者,你选另一条路。”

    卫希礼终于抬起眼,等待玉像说出箴言。

    “你可以杀死叶默尔,然后,给她另一条生命。”

    -

    伪造死亡需要三样东西:一具合理缺失的尸体,一套完整的纸质档案,以及所有相关方默契的沉默。

    云钦提供了后两者。

    “湿地保护区每年都有意外落水者,”她在电话里说,背景音是瓷器轻碰的脆响,“尸体被水流冲走、沉入淤泥或成为野生动物的食物,最终无法找到。这很常见。”

    “可验尸报告……”

    “会有法医出具‘符合溺水特征’的初步鉴定,以及‘因尸体未能寻回,无法做最终尸检’的补充说明。”

    云钦用安排晚餐菜单的从容吐露着大不韪的计谋:

    “学校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们会配合修改内部记录。警方那里,负责此案的沈庆春警官三个月后退休,他不会在职业生涯末期给自己找麻烦。”

    卫希礼站在病房外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叶默尔。

    她今天坐起来了,护工把轮椅推到窗边,窗外是一小片人工湿地景观,有假山、水池和几丛芦苇。

    她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但她需要新身份。”卫希礼对着手机说,“医疗记录、户籍、社保、教育履历……一切的一切。”

    “所以你要想清楚。”

    云钦的声音冷下来,褪去惯常的优雅外衣,露出钢铁般的实质。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慈善,一旦做了,你就是她的监护人,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会和你绑在一起,她如果出事,你就是第一责任人,她如果复仇——”

    她发出幸灾乐祸的怪笑,“你就是共犯。”

    “她不会……”卫希礼下意识反驳。

    “你怎么知道?”云钦打断他,“你看过她的眼睛,知道那里面有多空,空最容易被填满,而填满空的,难免是仇恨和偏执。”

    电话被挂断了。

    卫希礼在走廊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沉黑。

    他想起父亲卢弥生。

    不是疗养院里那个只会眨眼、靠鼻饲维持生命的躯壳,是更早的,记忆里的父亲。

    那个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去湿地观鸟,会指着滩涂上鹤群振翅起飞的身影说:

    “看,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不适合生存的地方,这不是逃避,是智慧。”

    “如果无处可去呢?”小时候的卫希礼问。

    “那就改变环境。”卢弥生揉着他的头发,“哪怕只能改变脚下这一小块泥滩。鹤会用喙清理巢穴周围的杂物,会驱赶天敌,会一遍遍衔来新的苇杆加固家园,生存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建造。”

    父亲用他的信念和原则建造了一座正义的堡垒,然后堡垒塌了,把他埋在下面。

    卫希礼不想建造堡垒。

    他只想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