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零氧 > 5. 卷宗里的溺水少女
    2015年6月15日,21:47,霞湾一中后方湿地保护区。

    卫希礼一直觉得,那夜的雨暴戾得几乎带着人类才有的恶意。

    每来一次闪电,天空就被震得更碎,然后加倍变黑,雷鸣滚过大地。

    土路早已变成泥河,轿车车轮疯狂空转,泥浆飞溅。他蜷在后座,紧紧抓着扶手,祈祷这一天赶紧结束。

    这是他转学到霞湾一中的第一天,母亲云钦用一封借读通知将他打发至此,警告他“离家远点,想清楚怎么做我儿子再回来”。

    他本应该站在陌生的教室里,鞠躬,做自我介绍,找个位置坐下,却被这场暴雨困在了荒芜的湿地。

    司机咒骂着天气,试图在滂沱的雨幕中找到返回主干道的路。

    就在车灯扫过一片摇晃的芦苇荡时,卫希礼的余光捕捉到一抹异色。

    那是被泥浆吞没的浅蓝,像校服外套,和他身上这件别无二致。

    “停车!”他平生第一次提高音量。

    司机惊得猛踩刹车,轿车在泥泞中滑出一道长弧,最终重重停下。

    卫希礼果断推门下车,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也几乎让他窒息。

    他踉跄着冲向芦苇荡,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在和贪婪的大地角力。

    芦苇杆被狂风驱使,反复抽打着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细密的红痕,他拨开挡路的枝干,一路向着光影尽头的那抹浅蓝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她。

    半个身体陷在淤泥里,长而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大半轮廓。

    那件浅蓝色的校服,除了肩头露在外面,其余部分都被泥浆浸透了,黑成一片。

    她一动不动,只是随着水波微微浮沉,一条裸露的手臂泛着死人一样的青白。

    “喂!”卫希礼扑过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淹没裤腿。

    他抓住她的胳膊,触感冰凉湿滑,好似抓住一尾濒死的鱼。

    他将她往淤泥外拖,可她的身体一方面重得反常,一方面又软塌塌的,没有一丝自主的力气。

    不知费了多长时间,费了多大力气,他终于将她拖到了硬实些的岸边。

    他跪在泥水里,扶起她的上半身,轻轻拍打她的脸颊,“醒醒!喂!能听到吗?”

    她双唇紧闭,毫无回应。

    他继续呼唤,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可她仍旧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转瞬即逝的光亮中,他看清了她的脸。

    年轻秀气的面庞,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雨水冲去泥污,露出额角新鲜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

    她半睁着眼,瞳孔涣散,雨珠砸进去也不会眨动,内里空无一物。

    那不是一个想死的人的眼神,而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入土为安。

    “白鹤……”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太过微弱,说没发出也可以。

    “什么白鹤?你先起来,水里危险——”

    “……飞不回来了……”又一声呓语般的呢喃过后,那点微弱的气息终于耗尽,她彻底闭上眼睛,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卫希礼觉得自己扶着她的胳膊正变得脆弱而麻木,冷静下来才发现,那是源于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他猛地抬头,冲愣在轿车旁的司机嘶吼:“救人!快!”

    他死死抱住她。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真切感觉到,人的体温原来可以冷到这种地步,仿佛要将他的热度一并吸走。

    司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两人合力将女孩抬向轿车。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即使被泥浆浸透,依旧轻得像一副抽空了内容的骨架。

    “放后座!小心头!”卫希礼自己先钻进去,然后接过她,平放在座位上。

    车子又开始在泥泞中颠簸,她的头不断磕碰着车窗和座椅。

    卫希礼坐直身体,将她的头移到自己腿上。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大腿,触感冰凉。他脱下自己的校服,用力拧干,盖在她身上。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掉头,驶离湿地。

    他用掌心护着她的后颈,距离如此之近,他可以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正随着车身晃动而轻颤。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胸口浅浅的起伏,他几乎以为她早已停止了呼吸。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探向她的脖颈,轻轻拨开上面的一缕湿发。

    就在这时,他瞥见她校服左胸,校徽下方,缝着姓名铭牌的地方,被泥污糊住的边缘,还留着一点纯白的底色。

    他用手指小心地揩掉泥污,让蓝色绣线显露出来。

    第一行:霞湾一中。

    第二行:高二(7)班。

    第三行:叶默尔。

    卫希礼忽然停住动作,好像有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而他还不敢相信。

    高二(7)班,那是他今天本该去报到的班级。

    “叶默尔……”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好像听到了呼唤,叶默尔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牙关紧咬,几乎像是痉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卫希礼慌了神,他想她可能是太冷了,可环顾车厢,除了那件湿外套,再无他物。

    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如果要描述那只手的经络,卫希礼会想到悬崖上黑岩石中的金脉;如果要描述那种冰冷,他又会想到深山里尚未开采的玉石。

    他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它,笨拙地揉搓。

    她却猛地攥紧他的手,不让他揉搓,甚至在他手背上抠出几道红痕,只有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抽搐。

    卫希礼怕她就此死去,慌忙将她搂进怀里,越搂越紧,紧得她的牙关松了一些,发出一串小兽一样的低咽。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他微弱的体温真的起了作用,她攥着他的手渐渐松动,身体再度软塌塌地靠回他腿上。

    卫希礼的心弦总算没有断掉。

    他颤巍巍地撩起T恤下摆,擦去她额上的汗珠和血珠,也擦了擦自己的,看着那些液体在布料上晕为一体。

    车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哗然,车内却形成了一个狭小而脆弱的空间。

    卫希礼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这感觉太复杂了。

    他腿上枕着一个陌生的、濒死的同班同学,他正握着她的手,试图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拉回。

    他想起母亲冷酷的话语,想起自己被迫转学的狼狈,想起那个由算计和控制构筑起来的家。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眼前这个显然遭遇了原始而粗暴劫难的少女身上。

    他们仿佛站在同一片沼泽的两端,被不同的淤泥困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上平稳的公路,颠簸渐渐平息。

    司机的手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惊得叶默尔瑟缩了一下,卫希礼连忙捂住她的耳朵。

    司机接电话的语气恭敬而紧张,应和几句后,他从后视镜上看了卫希礼一眼。

    “那个……云厅长的助理来电话了,指示说不去医院了,去城西的静安疗养院。”

    卫希礼一怔,霍地直起上半身,“不去医院?她现在需要急救!”

    “那边说,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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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最好的设备和医生,而且更安静。”司机避开他的目光,“这是云厅长的意思。”

    原来是母亲不想惹麻烦。

    卫希礼明白了。

    她不想让这件事和公立医院扯上关系,她要安静地处理掉这个意外,就像处理掉任何可能影响秩序的变量。

    他低头看着叶默尔。她依然昏迷着,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一股无力的愤怒涌上他的心头,如同野火蔓延,又被冰冷的现实迅速压下。

    他知道,自己的愤怒在此时没有意义,而且无处发泄,所以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好像这就是唯一的抵抗方式。

    车子转而驶向城西,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新灯光被拉到跟前,下一秒变成旧灯光闪去背后。

    梅雨季还早,霞湾不该下这种倾盆大雨。

    临近疗养中心时,叶默尔忽然睁开了眼,应该是意识沉浮间的一次上浮。

    她涣散的目光移动着,落在了卫希礼脸上。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反而盛满了极深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解读的探究。

    有好几秒钟,他们愣怔地凝视着彼此陌生的脸,好像都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困惑。

    然后,叶默尔的嘴唇动了动。

    卫希礼发现,她的任意一个举动,都会轻易地让他手足无措。

    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傻傻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她即将发出的声音。

    可她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轮廓刻进即将沉没的意识里。

    果然,她再度闭上眼睛,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后续是混乱的。

    疗养院提前接到了通知,车子一停,医护人员便一拥而上,熟练地将叶默尔抬上担架,裹进白床单中,迅速推进大门。

    卫希礼想跟进去,却被赶来的助理拦住去路。

    助理递来一个信封,用无可商榷的权威语调传达着云钦的指示:

    “体验生活可以,但别惹真正的麻烦。这女孩我们会处理,你明天去云浦一中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助理匆匆离去,卫希礼捏着信封,目光追随着担架消失的方向,却只看到两扇紧闭的大门。

    他又想起叶默尔最后的眼神,那眼神绝不是感激,也不是求救,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她溺毙前,短暂地拉了她一把。

    即便那个人自己,也深陷致命的沼泽。

    -

    2025年6月25日,23:13,市局档案室。

    冰冷的空气将卫希礼拽回现实,他捡起飘落的纸张,着手归置档案。

    这时,在那页纸的空白处,他忽然瞥见了几道浅淡的铅笔划痕,经过岁月磨蚀,几乎与纸纹相融。

    他凑近台灯,勉强辨认出几个数字的轮廓:6、1、0,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字母“L”的印记。

    林?

    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升,与十年前湿地的冰冷重叠,让卫希礼手指颤动。

    他迅速收好档案,放回袋中,重新缠上棉线。

    “看完了?”老陈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卫希礼转身点头,递过档案袋,“看完了,谢谢。”

    “这案子……”老陈接过档案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年头久了,很多事,说不清,也道不明。”

    卫希礼没接话,只是关掉台灯,将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档案室。

    回到地面,夜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可他肺里还残留着地下二层那种陈腐的味道,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