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宜进家门的时候姥姥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白在看电视。
“吃饭了吗?没有淋到雨吧?”
孟令宜摇摇头换下鞋子,把风衣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吃过了,没淋到雨呢。”
伸手从风衣兜里把逗猫棒和小黄鱼玩具拿出来,她晃晃逗猫棒,铃铛一响,小白从孟姥姥的怀里跳下来直奔她的脚边,孟令宜蹲下去把小黄鱼玩具给它,逗猫棒被她顺手放在了玄关台面上。
小白叼着小黄鱼往地上一躺就开始咬。
她摸摸小白的脑袋,心情很好。
孟令宜走过去自然地靠在姥姥的身边,孟姥姥伸手摸了摸她的刘海,总算不再是从前那样死板的刘海,总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模样了,现在这个样子很好。
孟令宜挽住她的胳膊有些撒娇意味地蹭了蹭。
孟姥姥拍拍她的手,“真的不再吃点了?”
“真不吃了,今晚吃的很饱了。”
“哦?吃了什么?”
“吃了西街巷口的那家牛肉面呢。”
“你姥爷以前经常带你去吃的那家?”孟姥姥回忆了一下。
“是呢。”孟令宜点头。
“上小学那会儿你就爱吃那家,现在居然还开着呢。”孟姥姥口吻带上了几分怀念,人也不免陷入了回忆,小小的令宜几乎可以说是被她带大的,她小学的时候是个鬼灵精的,中午放学孟姥爷去接她,她就缠着姥爷去吃面,怎么吃都吃不够。
令宜是个长情的人,喜欢吃的东西一直都很喜欢。
譬如很爱吃面。
小学的时候中午的这碗牛肉面,每年生日的时候姥姥给她煮的生日面,全都让她念念不忘。
孟姥姥没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孟令宜的手背。电视机里放着地方台的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
小白啃了一会儿小黄鱼,又溜溜达达地走过来,跳上沙发,在孟令宜腿边找了个位置团下来,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孟令宜听着这声音,心里安稳得不行。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陪在姥姥身边看电视的,其实姥姥并不喜欢看电视,或许说看电视对她而言就像是催眠曲。
小时候地方台的晚上总是放《西游记》或者一些戏曲,《牡丹亭》《穆桂英挂帅》来来回回的放,她小时候很多次陪着姥姥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剩她自己一个人了,第二天姥姥起来什么剧情也记不得,晚上继续接起来,每部电视剧都看得囫囵吞枣,有时候看到中途就得让小小的令宜给她讲讲剧情。
姥爷就说她看了也记不住,还非要和他抢遥控器。
思及故人往事,难免有些神伤,姥爷也去世多年,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今天和梁聿白一起在那家老店吃面的时候还没感觉,回来后开始后知后觉地鼻子有些泛酸。
对于江城的记忆,其实是怀念大于逃避的,江城有她的童年,有姥姥姥爷,也有过曾经和美的一家三口记忆。
即便中学三年灰暗痛苦,可是孟令宜对江城依旧是依恋的。
那些年,姥姥姥爷给她的爱是十成十的,即便妈妈很忙但孟令宜知道自己是被爱的。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小黄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梁聿白应该还在开车。
她盯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发的那句“我到了”。
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
“又又。”孟姥姥忽然开口。
“嗯?”
“那个姓梁的小伙子,是你朋友吗?”
孟令宜没想到姥姥会主动提他,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高中同学,那认识好多年了。”孟姥姥语气慢悠悠的。
孟令宜不知道该怎么接。
认识好多年了吗?
从高一开始算,是十年了。可这十年里,她和他真正有交集的,掐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又又,你对他什么想法啊?”
孟令宜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轻了,“姥姥,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
普通朋友会睡到一张床上吗,普通朋友会帮她养猫吗,普通朋友会带着狗追到江城来吗?
可其实在同学会之前他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高中同学。
孟姥姥笑了,没拆穿她,只是说:“又又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姥姥不催你,你妈妈也不会催你。但你要记得,不管怎么样,别委屈自己。”
孟令宜鼻子有点酸,把脸埋进姥姥瘦削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白被这动静弄得抬了抬头,蓝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上去洗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过几天你妈妈就要出院了总算能松口气了。”孟姥姥拍拍她的手。
“好。”孟令宜站起来,把小白也抱起来,“小白今晚跟我睡。”
孟姥姥笑她:“你倒是不嫌它实心。”
“小白才不胖。”
“好好好,不胖不胖。”
–
孟令宜洗了澡,躺到床上。小白很自觉地团到床尾,没往她怀里钻,像是知道她今天累了。
她翻了个身,手机握在手里,打开和梁聿白的聊天框。
还是没消息。
她告诉自己,可能他到酒店之后有工作要处理,可能在洗漱。
可能……
她觉得自己最近总是想太多,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梁聿白:「到了。」
只有两个字,紧跟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面的雨停了大半,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远处高楼的灯光在雨雾里晕成一片。
她今天在房间也往下看过,原来站的这么高看江城的夜景是这样的。
这让她不免想起来27层楼高下望着的京州,那并不是酒店的最高层,也并不是她站到过的最高的地方,可是人只要站得高向下望,便看见的只有满眼城市的繁华。
只是不论城市如何繁华,孟令宜都是那个挣扎着生活的普通人。
她定了定情绪,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没看见牙牙,问他:「牙牙呢?」
梁聿白:「睡了。我到酒店就看它自己钻窝里了,可能你走了它就没精神了。」
孟令宜心里一软,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孟令宜:「你哄哄它。」
梁聿白:「我哄它,谁哄我?」
孟令宜愣住了,盯着这六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脸热得要命。
他有什么好哄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梁聿白怎么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呢,让她招架不住。
她没回这消息。
过了几分钟,那边又发来一条:「我开玩笑的。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医院吗?」
孟令宜打字:「你也是。」
删掉。
又打:「知道了,晚安。」
盯着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开那么久车,也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小白听见动静,尾巴在被子上扫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看。
梁聿白:「晚安,令宜。」
孟令宜把手机贴在胸口,好半天才翻过身,对着天花板傻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
第二天孟令宜起了个大早,拎着姥姥熬的粥去了医院。
孟玉华今天精神头比昨天还要好一些,孟令宜来的时候她正在和王阿姨聊天,见她进来孟玉华还满脸带笑的:“怎么来这么早,我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孟令宜把粥盛出来,又拿了小菜摆在移动桌板上,“姥姥五点多就起来熬的,你趁热喝。”
孟玉华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眼都舒展开:“就你姥姥这手艺,我住院这些天没少享福。”
隔壁床的王阿姨听着母女俩说话,目光又往孟令宜身上落,眼里是掩不住的羡慕。
“王阿姨您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了不了,今早有人帮我带了。”
她今早是护士站的一个好心的小姑娘帮她买的饭,一会儿就回来了,受了那么多天孟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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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也不能总占人家便宜不是。
王阿姨见着孟令宜就夸:“孟妹子,你这闺女真是没得挑,天天这么早过来,我瞧着都替你高兴。”
孟玉华弯了弯眼睛,没接话,只拍了拍孟令宜的手。
孟令宜冲王阿姨笑了笑,又从袋子里拿了个苹果递过去:“阿姨,今天这苹果脆甜,您也尝一个。”
王阿姨接过去,连声道谢,那神情看着总像有话没说尽。
孟令宜装作没看见,转头收拾柜子上的东西,心里却在想,王阿姨明天出院,她儿子女儿今天还是没来。
她知道王阿姨嘴巴上不在意可在医院这些天,孟令宜见到最多的是王阿姨一个人望着门口的模样。
子女忙碌也是正常,她不想评价别人的子女,只是这么多天一回没来实在有些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孟令宜打了盆水又拧了湿毛巾替孟玉华擦了擦脸,刚准备出去把水倒了,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孟姨,令宜。”
“章嵩哥。”孟令宜点点头把水盆放下。
章嵩穿着白大褂出现在门口,今天头发梳得齐整,一看就是刚从门诊那边过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孟玉华见了他眉眼都笑开了:“小嵩来了,今天门诊不忙吗?”
“刚查完房,听同事说您快出院了,我过来看看。”章嵩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到床尾,看了看孟玉华的脸色,“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不少,出院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王阿姨在旁边打量了章嵩好几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多大了?在这家医院工作几年了?”
章嵩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温和:“三十四了,去年调过来的。”
“三十四,好年纪啊。”王阿姨点点头,目光在章嵩和孟令宜之间转了一圈,“有女朋友了没有啊?”
孟令宜正在倒水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章嵩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意思分明是——看吧,又来了。
孟令宜接收到他的眼神,也有点想笑,但当着王阿姨的面又不好笑出来,只能抿着唇把水杯放好,开口替他解围:“阿姨,章嵩哥他有喜欢的人了,正在追呢。”
章嵩微微挑了下眉,没反驳,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阿姨,我还在努力。”
王阿姨“哦哦”两声,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那姑娘可真有福气,你这样的条件,哪家姑娘不得上赶着答应啊。”
章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孟令宜借口去送章嵩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你刚才那话说得,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章嵩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很淡的揶揄。
孟令宜挠了挠耳后,有些不好意思:“我要是不那么说,王阿姨能拉着你问一上午,回头再给你介绍几个她亲戚家的女儿,那才是真麻烦。”
章嵩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没跟她计较。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章嵩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穗穗回来了。”
“穗穗?”孟令宜有些惊讶,“她不是说年底才回来吗?”
“本来是要年底的,正好有个差要出,就顺路回来待两天。”章嵩说着,眉眼也松快了些,“她昨天还念叨着要见你,今天下午应该有空,你等着她找你吧。”
孟令宜点点头,心思却飘了一下。
怎么最近谁都是出差顺路过来的。
梁聿白是,章穗也是。
她脑海中冒出来这几个字,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江城是什么风水宝地,大家都往这儿出差,真是巧了。
“想什么呢?”章嵩见她走神,笑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孟令宜摆摆手,“我回病房了,你去忙吧。”
章嵩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喊我,别自己撑着。”
“知道了。”孟令宜又听着这句话觉得不免好笑,好像很多人都和她说过这句话,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爱逞强的。
但似乎也说的没错。
人情债可比银钱债难还多了,孟令宜尽可能地不把别人牵扯进自己的事情里就是担心那利滚利一样的人情债,人情债可大可小,可到需要还的那一天,拒绝起来是真的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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