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来,快绿阁门前聚集着喧嚣散尽后的一点凉意。过夜客人的马还圈在路边,懒懒地甩着蹄子,代表清倌红倌的灯笼颜色各异,在风中打晃。
李双凌还未下马,便远远听见一阵叫嚷——
“没钱还敢来喝花酒!真当我们快绿阁是吃素的!”
两个龟公一左一右,把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从快绿阁门里架出来,往街上一扔,扑通一声,激起一阵尘土。
那男人爬起来,边拍衣裳边叫骂:“放屁!老子哪次短过你们银子!等老子翻了本,拿钱砸死你们!”
李双凌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地瞥了男子一眼。
冯志广?
这人还真是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啊……
却说冯志广骂到一半,忽然觉得头顶有人,抬头一看,马上坐着个少年。
一袭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宇间锐气逼人,最显眼是那双丹凤眼,眼尾一抹红晕,垂眼冷冷看他。
——这眉眼,他认得……
别说是女扮男装了,就是发了胖,易了容,入了土,化了灰,他也都认得!
上个月他本能把眉儿强取回家的,谁知这娘们横插一脚,害得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是人财两空,还给饭店掌柜丁零当啷赔了一大串损失,大为光火。后来去赌场,本想小赚一笔弥补亏空,结果又是输输输……
真是冤家路窄!
他本带着火气打量李双凌,一双小眼睛上下扫着,突然注意到她身下的马。
哇,这可是一匹好马呀!牵出去卖了,可值不少钱……
她身上的衣服,图案素净,却也是好料子做的,还有那个帽子,那个鞋……
啪嗒一声,门帘落下,隔断了冯志广的目光。
——————
门帘内,清晨的阳光似水光轻晃,鎏金的花瓶里插着各色的花,大朵小朵,或浓丽或稠艳,泼出一股毫无章法的浓香,与胭脂粉香混成一团,叫李双凌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老鸨满脸堆笑迎出来,眼睛一瞥之间,已将李双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室秾艳中独他素净如竹,只有眼尾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红晕,带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阅人无数的她一眼就瞧出来玄机——年轻郎君一般很少来寻花问柳之地,何况是这样俊美的少年郎。
看她的模样,八成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女郎君,来快绿阁寻开心的。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她也见惯,堆笑道:“哎唷,郎君来得太早了,闺女们都还没梳头呢,恐怕郎君要多等一会儿了……”
李双凌不答,拳头往一旁的案几上一搁,抬手时,桌上已多了一枚碎银。
老鸨迟疑一下,将银子收在袖里,笑道:“郎君之前来过么?可有相熟的娘子?”
“我找眉儿。”
李双凌的嗓音不算低沉,所以为了防止暴露,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非要说话时,便铆足了劲儿地压低声音。
“这……”老鸨面露难色,“眉儿身上不爽利……要不然让咱家的娇娇、软软接待您,郎君放心,她俩的姿色绝对不次于眉儿。”
她的意思很明白,嫌钱少。
常言道奇货可居,眉儿作为快绿阁的头牌,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银子得先喂足了——
李双凌一挥手,一个锦囊抛在桌上。
老鸨狐疑地打开锦囊,里头光芒闪闪,不是别的,全是白花花银子。
她拿起一块咬了咬,顿时两眼放光,“贵宾一位,里面请——”
由男工引入二楼雅间,眉儿正背对着门在做些什么,听得有人进来,连忙回头。
李双凌挥退闲杂人等,关上了门。
“双凌姐姐!”眉儿一眼认出她,嘴角一弯,绽出欣喜的笑意,随即便有些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我有些事想问你……”李双凌淡淡笑着,眼睛却微微眯起。
此刻的眉儿笑在阳光下,在寻常的日光里,眉儿只是一个娇艳美丽的女子,可此刻天光从窗中投下,映得她的眼睛犹如一片橄榄色的汪洋。
那日遇到眉儿时,她便心生疑惑——眉儿的妹妹急病去世,她去西郊别她一别,而那日,不正是肃王妃“急病去世”,送去西郊炼人厂的那天么?
再看眉儿,五官、发髻、衣裳,无一不是长槐人的模样,却更显出那橄榄色眼睛的不同寻常,连带着她的整张脸,那比长槐人略高一些的鼻梁与眉骨,微妙的差距,此刻竟也明晰了起来。
眉儿睁大眼睛,“姐姐是怎么上来的?给了妈妈多少赏钱?”
李双凌摇摇头,“一点小钱,何足挂齿。”
——反正是白衡的钱,她也不心疼。
眉儿却很替李双凌心疼钱的样子,“姐姐是我的恩人,下回不必费那个银子来快绿阁里找我,只要找人传个信,后院有个矮墙,姐姐在那后头等我便好。”
“上回你跑去西郊,也是爬墙出去的?”
眉儿掩面一笑,“我们这些人是没有自由的,想出去自然要爬墙。对了,昨日福和记大摆宴席,好生热闹。我无聊在这楼上向下望着,竟看见姐姐了,还穿着之前你我初见时那件红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说巧不巧?”
她边说边坐下给李双凌添茶,忽然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姐姐方才说有事想问我,是什么事来着?”
李双凌饮了一口茶,“你在查出连明珠之死?”
她一向信奉,拐弯抹角不如有话直说。
眉儿身子一震,即使隔着厚重的妆容,亦能看出她苍白的脸色,“你怎么知道?”
“初见那日,我便发现你有外族血统。”
“你……你想怎么样……”眉儿声音发颤,手已经背在身后,似乎在摸索武器了。
李双凌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却并不设防,只是冷笑一声,淡淡道:“肃王也是我的仇人。你可知出连明珠为何嫁给肃王?”
眉儿怔了怔,“……你也知道?”
李双凌点头,“我当然知道!押送的聘礼尽数送到,黑锅也有人背,偏偏只有一张礼单遗失不见。肃王为了找这礼单,在整个长兴州施行禁书令……我奶娘是战后留在长槐的北析人,藏书不少,只因我拒不交出,他干脆放火烧了我的家!”
眉儿怔怔半晌,双手无力地垂下,缓缓道:“也难怪姐姐能看出我的身份……原来我们是同路人……”
李双凌为眉儿倒了一杯茶,杯中漩涡久久不息,她盯着那漩涡,静静听眉儿说话。
“明珠与我情同姐妹。”眉儿面色惨淡,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我是战争的孤儿。幼时的我,因为长了一张与众不同的脸,北析人嫌恶我,长槐人厌弃我……我在三国边境长大,只有明珠不把我当异类。后来我逐渐长大,长相与槐人越来越接近,便选择在长槐生活,虽然长相与长槐人依然有些许不同,却也无人能看出来。而你,双凌,是第一个识破之人……”
李双凌轻轻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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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槐人长久不见异邦人,早已将战争忘记,又怎会注意到你脸上的细微特征,发现你是合胤子?”
“人们忘记战争,可战争一直未曾停歇……”眉儿苦笑,“北析的血脉中刻着征伐,橡罗人血脉中刻着复仇,长槐人血脉中刻着争夺……人不死绝,战争自然也不会止休……”
眉儿倚在桌边,单薄的身形有些萧索,看得李双凌心中也难免一声叹息。
她轻轻拍了拍眉儿的肩,试探地问:“出连明珠之死,你知道多少?”
“我见到了她!”眉儿声音颤抖,说不清是哀是怒,“她那么巧的一双手,能舞剑,能织布,却僵硬得不能动……她根本不是得了什么急病或者时疫,她分明就是刀伤而死!那伤口是长槐皇室御贡的刀所致,就是肃王杀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肃王的谎话只能骗鬼,骗不过我的眼睛!”
她一向的声音娇软甜美,此刻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刚锐尖利,字字泣血,显然恨毒了肃王。
李双凌的手微微战栗着,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白纱帷帐后的尸体,鼻尖仿佛也触到一丝游走的血腥之气。
……彼时彼刻,拿着那把匕首的,其实是她……
是她,亲手用那把匕首划开出连明珠的胸膛……
作为一个女子,本该拥有无限可能的漫长一生,可作为一枚棋子,她的结局从遇到肃王那一日就已经注定。
她定了定神,沉声道:“我能帮你,也需要你帮我。你可知那礼单是什么?”
“那是肃王与贺跋家以为凭证的契约和物品清单。”眉儿微微喘着粗气,“姐姐准备怎么帮我?”
李双凌忽从怀中翻出一本册子,满满誊录着礼单的内容,“原文太多密语,我无法翻译。此物是我拓印的,你若知道如何破译,还请告诉我!”
眉儿默了片刻,道:“姐姐不知道换字法么?”
“换字法?”
“北析二十八个字母,与密码表,也就是打乱顺序的字母表,一一对应,再写出来,即为换字法。这是早年间军中常用的加密方法,但不一定每个人的密码表都一致,甚至一个月一换,也是有的。更有甚者,密码表不一定用的是北析字母,也可能是西滨、南榆文字,甚至可能中间映射转译了好几遍。”
“那岂不是破译起来很难……?”
“虽然难,却也是有规律可循的……每个字母在常用的词汇中出现的频率并不相同,掌握了这个规律再去试,会更加容易一点……只需假以时日,定能译出来。只是姐姐,你将此物破译出来,就能威胁到他了么?”
李双凌呆了呆,不解她的意思。
“对于此等阴险狡诈之人,眉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眉儿面若寒霜,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与其用这些曲折迂回的手段,不如豁出去我这条命,杀了他!”
李双凌吃了一惊,“万万不可……恨能令人目迷,你如今大好年华,怎可为奸人送命……”
“北析女儿,无有贪生怕死之辈!”眉儿握紧了拳,“姐姐只要回答我,昨日饮宴,姐姐可曾见到肃王?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侍卫随从,知道他酒量如何?”
李双凌凝视着眉儿,半晌,唉叹一声。
阳光透过雪白纱帘倾泻进暖阁中,有清俊的素衣少年,有娇艳的妙龄女子。
忽有一片浓云沉沉压来,原本在阳光中灿然,或清俊或娇艳的两位女子,倏忽失了光泽。
窗外。
有风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