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鼓楼钟响三声,日头正烈,风却还是冬日的温度,干而冷地掠过长空。
德清堂依山傍水而建,风景一向是极佳的,如今扩招了无极营,便更是选择了萝台河上游的一处上好所在,开辟了一块地,新建了演武场和校舍。
这一日不仅考生多,围观群众也很多——本届考试组将考试日也设为了开放日——毕竟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人齐聚一堂,免费的格斗表演,这大好宣传机会岂能错过!
李双凌跟在娄霄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满场考生。男子居多,女子也不少,一个个都穿得利落,或在活动筋骨,或在擦拭兵器。她忽然想到什么,“哎,你那个扇子,每天摇来摇去的,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哦,你说扇子啊。”娄霄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劲装,扇子依然摇在手上,“没什么用,就是摆造型。”
“……”
李双凌嫌弃地走开,怪不得他能和白衡玩到一块去。
“哎,凌姐——”他快走几步追上,“你看自古文人雅士都是羽扇纶巾的嘛,只不过本朝本代不流行罢了……”
李双凌笑眯眯,“嗯,你说的对。”
“何况,这扇子还有个雅称叫‘便面’,像这样……”娄霄以扇遮面,从扇后慢慢露出眼睛来,“怎么样?”
李双凌托腮,很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不怎么样。”
“哎呀,很实用的,你遇到什么不想见的人,就用它挡住自己的脸嘛,你试试。”娄霄把扇子塞进李双凌手中,李双凌摇头:“我可没什么不想见的人……”
正说着,却突然看见娄霄身后,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对双胞胎。
李双凌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她行得正站得直,没什么不可见人的。
笑容可掬地看向一脸震惊的二人,不明就里的娄霄也跟着凑上去,完全没注意那两人表情已经变了形,“二位是凌姐的朋友?”
李德容本来满腹的疑团——李双凌还活着!?可一对上她笑得欠揍的目光,满腹疑团就变成满腔怒火——
这死女人居然没死!没死!!!
他还白白在她的棺材前跪了三天!!!
他身边的妹妹李怜容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张俊俏的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不说话,都颇为怨怼地瞪着李双凌,娄霄展开扇子挡在李双凌脸前,将她推走了,边推边说:“你看,这扇子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嘿——你别推我啊——”
“那两个人很奇怪,怨念很大的样子,一看就不正常,咱们还是躲着比较好……”
“你,给我站住!”
李双凌和娄霄的动作齐齐顿住,娄霄想着这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李双凌想着这人怎么台词永远这么老套。
李双凌依然是笑着的,娄霄却退了几步——明明是笑容,怎么这么不怀好意呢?
考生们也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只看见两伙人,一伙怨气冲天,一伙杀气腾腾。
考生中也不乏有见识的,知道这拿折扇的是娄子昂大人家的小郎君,至于那个女孩,想必是他来陪考的姐姐——只是不知为何,杀气腾腾?
也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知道那对双胞胎是辽国公家的孩子——又是不知为何,怨气冲天?
正因为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了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李德容嫌恶地盯着李双凌,“凭你也配来考无极营?你知不知道无极营是什么地方?”
众人一听,噢,原来这女孩不是娄小郎的姐姐,而是娄家的丫鬟——
随即又都一脸鄙夷看着李德容,要知道,德清堂最讲究的就是“有教无类”四字——贫家女,世家子,一视同仁。
李双凌一脸鄙薄,“你都能来考,我有何不可?”
“我从小跟我爹学射箭,学剑法!凭你也配跟我比!”
李双凌叹口气,去瞟李怜容,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读书,跟你哥哥一点都不交流的吗?他咋一点都没长进呢?
李怜容脸色僵硬,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胳膊,“哥哥,我们走吧,待会儿你还要考试。”
她不想让众人听出来李双凌是李家人,手足阋墙毕竟是不可外扬的家丑,何况李双凌的“死”,怎么说也是李德容一手促成……让众人知道了,总归是哥哥不占理。
“怕什么!”李德容高声一笑,“我来考试只是随便玩玩,我爹可是辽国公李康!就算我考不上,也是天经地义地袭爵!”
李双凌听得心梗,看看身边,众人果然也开始摩拳擦掌了。
“既然如此,切磋切磋?”人群中,不知哪个好事的蹦了一句,立刻就有一群好事者跟上:
“对,切磋切磋!”
“比一比!”
李德容举起剑,“比就比!我敢比,就怕某些小丫头不敢!”
“哥哥,别……”李怜容赶紧拽他衣角提醒,“自家姊妹相争多不好看……”
“谁跟她是姊妹!咱家的妹妹早就着火烧死了,现在又哪来的什么姊妹!”李德容压着声音低吼。
李怜容难以置信地看了李德容一眼,这可是哥哥第一次跟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讥讽:“你们二位,商量什么呢?别是不敢了吧?”
她回头,只见来人穿一身仿古的长袍,一身的首饰,虽然脂粉钗环样样不落,却更多了三分英气。她立刻认出来人是父亲的同僚白冠清家的小郎君白衡,儿时两家住得很近,大人也曾介绍他们认识的。
只是,父亲从未公开介绍过李双凌——他们怎么会认识,他还站在李双凌那边……
还没想明白,立刻听见李德容高声笑道:“哈哈!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白家的老小子,打扮得女不女男不男,怪不得我娘常说,不能让我妹妹跟你家结亲……”
众人兴奋起来,世家争斗?豪门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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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
李怜容立时涨红了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李德容,“哥哥!你、你说什么呢!你——”
她真想不到,这分明是她的私事,他怎么可以这样口无遮拦,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说!
想着,便气得冷嗤一声,重重一拂衣袖,“我也不管了,随你去!
她气冲冲地跑开,李德容却没有追,手臂一扬,已举起一把长剑,“我就跟你比剑法,只许用剑,谁输了,给对方磕头!”
他这会儿是真的气极了,连最疼的妹妹被他气走了都顾不上追,毕竟他一想到自己给李双凌下跪,就气得牙根痒痒!
众人都赞有理——之所以比剑法而不比拳脚,是因为一旦考官责问起来,后者有斗殴之嫌,而前者则是君子之争。
李德容神情倨傲,一脸看手下败将的表情看着李双凌——你不就是天生有点蛮力?又能算什么!
正经的武学招数套路,她从未学过……拼蛮力的确拼不过,只拼剑法,他自信可以让她无法近身!
李双凌负手,气定神闲回道:“可以。”
娄霄一脸惊喜:“凌姐,你还会使剑?”
“不会。”
李双凌坦然地摇头,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落在众人耳朵里。不禁娄霄瞪圆了眼睛,围观的众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看这女子答应得从容坦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居然不会使剑?
不会使剑还这么神气!待会儿岂不是真的要给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磕头?
众人都摇手咋舌,都觉得李双凌未战先败,看她的眼光里,已多了一些惋惜的态度。
白衡看着这边闹剧不语,目光中带着审视,也不知李双凌会如何破局。
半晌释然一笑,如今且看她究竟是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李德容阴笑一声,只听大喝一声,便有剑光一闪,“接招吧——”
接字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
众人倒吸一口气——李双凌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在李德容肚子上,这一拳气力结实,迸发的力量将他打得飞射到墙上,轰然一声,墙上白灰被震落,瞬间凝成滚滚白烟。
有人赞叹——这一拳,很有武力。
有人啧啧——这一拳,很没有武德!
白烟中众人掩面大咳,李德容捂着肚子,咬牙切齿道:“比剑不比拳,你凭什么出拳……”
“用拳头就能赢,我凭什么要用剑?”
“这是规则!规则……”李德容气得跳脚,又连忙捂着肚子哎唷。
“啊,是吗?”李双凌袖手而立,脸上浮起敷衍的惊讶表情,“谁定的规则?你定的规则?”
她走到李德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凭什么由你来定规则?”
她手一挥,举起拳头。
“你看好了,谁拳头大,谁定规则。”
她说着还要往李德容身上打,人群中却传来一声大喝,“院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