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灯下,李双凌正在一脸认真地摆弄一个蓝色长方体。
像是某种膏剂,天蓝色的外壳,用力一捏居然是硬中带软的,黄色螺纹的堵头,拧一拧,开了。
她使劲一挤,不小心挤了一大坨,质地像未凝固的松香,又像树脂,用手指一戳,黏在手上……
有点像鼻涕。她恶趣味地想。
刚才洗澡的时候,小丫鬟们不仅给她送来了漂亮新衣服,还给她带了这个稀奇玩意,名叫什么……生长因子。
小丫鬟说,这药能枯骨生肌,是北析神医管长生所制,“管长生、管长生,吃了保管你长生”。
先不说北析土生土长的奶娘从没提过这号人物,这包装上也不是北析文啊……
她端详包装上形状简单却很长一串的文字,几个字母组成一个词,词与词中间以空白隔开,她瞅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哪一国的文字。
西滨、南榆、北析、橡罗……
有哪一国是这样的字母吗?
又看了一眼脚踝伤疤,她心一横——虽然这包装不靠谱,文字不靠谱,管长生的口号更不靠谱——但既然说是神药,她还是半信半疑地把那一坨松香一样的膏体涂到脚踝受伤的地方,至于挤多了的,她又在身上各种小擦小碰上涂了。
而后她低头,突然露出狡黠冷笑。
如果不管用,呵呵……她就冲到北析,打得管长生再也不敢长生!
***
从脚踝处传来簌簌的痒,睡梦中的少女下意识去挠,刚挠了两下,下意识地惊醒,起身去看——
昨晚还触目惊心的蜿蜒火痕,今天便已长出一片嫩粉色的新肉。
她忍不住摩挲那新生的肌肤,心想管长生真是不一般,另外,她还得多谢白衡——若不是白家使用钞能力从北析高价运回这神药“生长因子”,她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又如何能有这肌肤再生的奇遇?
转过假山穿堂,一路绕到白衡卧室门前,却见门虚掩着。
白衡看见李双凌来了,似乎很高兴,正在往头发上抹香膏的手停下,微笑对李双凌问早:“昨晚睡得如何?听早起的小丫鬟说,你的窗户一直闭着,不热么?”
“生长因子那么好,怕被人偷了。”李双凌心情愉快地打趣,“你也怕热?”
“这几日天气暖和,炕还是烧得那么旺,难免躁热……”白衡甩甩头发,动作间松松挂在身上的古装长袍往下滑了些,洁白的脖颈线条毕露,李双凌默默把脸扭了开去。
……不想长针眼。
白衡满不在乎地笑笑,拍拍手就有几个小丫鬟围上来帮他戴上满手满颈的金玉玛瑙,他坐在女孩簇拥之间笑得无邪,“李姑娘,无极营考试项目有三项——骑射、举重、理论,下午就要考试。你这是准备好了?”
“打住打住——”李双凌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午?今天下午!?”
“没错,娄霄没告诉你吗?”白衡笑得狡黠,“哦对了,他如果告诉你,你肯定不会答应参加的。”
李双凌望着天花板,她本以为自己是上了岸,没想到是上了当——那几项比武项目她倒是有信心,可这理论课……
她在辽国府生活的十七年中,从未正经上过学堂,也从没有人教她过什么军事理论。虽然她自己在那些外文书中时有阅读,可北析、橡罗的观点,在长槐行得通么?
随即她低头,盯了盯白衡的大金链子。
浅笑,“没关系,我会。”
考试当前,不会也得会。
余光往门外淡淡一瞥,却见冬日和煦的暖阳中,有一人,白衣胜雪,卓然而立。
那人身子修长,恰到好处的清瘦,只是站在那里,便如琅琅玉树立于猎猎风中,美得清越超卓。
是那个少年。
陈小郎。
两人目光交汇,李双凌微笑点头致意,陈姓少年却挪开目光,眉间微蹙,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初九兄,今天来得这么早?请进请进!”白衡揽过少年清瘦肩膀,冲李双凌笑笑,“这位是陈潜,小名叫初九,比咱们大两岁,德清堂郝夫子的得意门生……”
“岂敢岂敢。”陈潜垂眸,一句寒暄说得语气淡淡,“在下陈潜,家父萝台镖局……”
“哎,初九兄,咱们又不是相亲写名帖,报了自己的名字就得,何必报老一辈的名字。”白衡说着一眼飞向李双凌,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呢?”
李双凌笑笑,“我叫李双凌,幸会。”
“……幸会。”陈潜依旧不抬头,语气恹恹。李双凌盯着他的额头,心想竟然有人连额头都长这么完美,可惜美人如此,怎么这么没礼貌,说话都不看人的?
旋即回过头来看到白衡松松垮垮香肩半露的特别穿衣方式,突然觉得,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手从袖底伸出,貌似不经意地摸过去,捏住衣领往上一抬,两片衣料被黏稠的生长因子粘到一块儿,从宽松变得合身,乖乖贴在了肩膀上。
这下衣服不会再掉了吧……李双凌笑着拍拍白衡的肩:“昨天谢谢你了。初九兄是来给白兄补习的吧?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男女授受不亲,叫我学名就好。”
“哦?”
李双凌的背影顿住,挑眉,这人怎么……怎么这么别扭?
回头走到陈潜身前,跨过正常的距离,逼得陈潜不得不步步退,退到墙角,只得抬起眼睛看她一双微红眼眸,笑如温柔刀。
“我、偏、叫。”
说着摇头晃脑走出去,你能奈我何?
“等等……”
李双凌脚步一顿,回头笑着望他,“怎么了,初九兄?”
陈潜飞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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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这是军理课郝夫子的课堂笔记,此次无极营入营考核,理论课的出题人也是他……”
翻开本子看了几页,李双凌忍不住浮起一脸欣赏的笑意,蝇头小楷笔画纤细如发,笔画布局中却疏密有致自有法度,果然字如其人,瘦而有骨。
看来这人倒也还不错嘛,就是害羞了些……她笑吟吟瞧他一眼,“谢啦。”
陈潜被她的眼神烫得后退半步,别过头去,“这笔记虽然基础,但对你们这种不读书的人来说可能有点难,下午就要考试,做到心中有数即可,只是切勿打小抄……”
……
空气中,有股硝烟味道。
一旁晒太阳的白衡抬眼偷瞄,果然李双凌气红了一张脸,本子往桌上一摔,“你——”
他连忙扶稳被她摔得震了三震的桌子,一动起来环佩叮当地揽过李双凌,戴满金戒指的随意揽上她肩膀,嘴上打着哈哈,掌根却暗暗用力一推,带她转出门外,不忘用脚把门勾上:“陈兄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会读书就这么瞧不起人!什么叫我这种不读书的人……”
白衡捂住她哇啦哇啦乱叫的嘴,忽然一手按在自己肩头,把衣服往下一扯,而后往李双凌身上一贴。
这动作行云流水,正在气头上的李双凌毫无察觉,只顾运劲到拳将他的手推开,没想到忽然失去平衡,意识过来时,自己已跟他一起飞出了数米远。
李双凌一双凤眼都瞪成了圆形:“你……这是什么奇怪妖法……”
白衡理理衣服,笑得很欠揍:“你忘了?你往我衣服上涂什么来着?”
“生长因子!”
李双凌已经惊异得忘了生气,“这东西,这么久了还这么黏……”
浸在绳镖上,钉人岂不是一钉一个准?
白衡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无奈地笑笑,“这东西是百年前,我家先祖游历海外,机缘巧合下受北析名医管长生所赠,仅获三管,这是最后一管……我看你可怜才给你的,你居然用来粘衣服。”
这么珍贵?
李双凌摸出袖底的生长因子看了又看,不舍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贵重,还给你吧。”
白衡摇摇头,将她的手推回去,低声道:“既然已经给了你,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屋里人的父亲是萝台镖局的镖师,押丢了货被关进大牢。他费尽心力疏通关系,可惜一直没有结果,所以心神恍惚,你便不要跟他计较。”
“怪不得他会来帮你补习……”
是因为想赚些束修钱,打点狱中官差,让父亲在牢里好过些吧……
后半句话李双凌没有说出口,而是望向窗中背影,初晨阳光照耀在少年素白衣衫,隐隐勾勒出的骨骼轮廓,薄而清癯。
一向凛冽倔强的眼神,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