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槐最北部,长兴州。
数九寒天里李双凌穿一身半旧的单薄小袄,拎着两把椅子,优哉游哉地走着。
单看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她手里是两把紫檀木的太师椅。
七八十斤重的东西拎在她手上轻若无物,她看起来像拎着两只烧鸡,轻松加愉快。
路过府中穿堂,忽然听见有人喊:“二娘子!”
李双凌回头,往穿堂里伸了伸脑袋,只见几个穿军装的汉子有的叉腰有的扶墙,头顶倒是很统一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几人中间的空地上,搁着一块硕大的巨石。很显然,就是这石头给他们累成这样的。
李双凌闻弦歌而知雅意,两只红彤彤的眼睛眨了眨,“你们搬不动了?”
几个汉子惭愧地点点头——让从军多年的精壮汉子承认自己搬不动,真的很没面子。但辽国府太大,从库房到门口有十万八千里,谁不想磨洋工?
何况,眼前就有这天生怪力之人。
“行!”
李双凌答应得很干脆,眼睛在这造型奇特的大石头上溜了一圈儿,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一弯腰,轻轻松松把石头扛了起来。
她依然悠哉悠哉地扛着石头出去,留几个壮汉在屋里震惊——想过她搬得动,却没想过她搬得那么轻松。
有人忍不住慨叹:“同样是老将军的孩子,李德容要是有她十分之一的力气,老将军也不至于每天发愁后继无人!”
立刻有人不屑冷哼一声,“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能一样么!”
“不是一个娘生的?”那人惊讶中又有一些了然,“怪不得她跟李德容、李怜容长得不一样!”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也正常。主家娘子只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二娘子,是老将军领兵打北析那一年,战场上出生的……”
听者掰手指头算岁数,“不对啊,那时候老将军不是已经娶妻了吗?也没听说他纳过妾啊?难道……?”
“没错,是跟外面的女人,私生的!后来那女人难产死了,只剩这个小丫头。可怜啊,战场上全是男人哪有奶吃?最后还是从战俘营抓到个刚掉了孩子的北析女人,一路从战场这么奶回了玉京老家,那顾夫人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女,看见这孩子,脸拉得老长……”
李双凌的身世在辽国府的老人里早就不算秘密,反而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尤其是跟老将军久了的老兵,在新人面前充资历的时候,总要把这段故事拿出来讲上几遍。
说话的正是一位老兵,年轻时就跟着老将军,还记得当年顾夫人闹着要把这孩子沉塘的阵仗——说老将军正率军征战日理万机,战场上男人那么多,“还不一定是李家的种”,惹得老将军怒发冲冠,连和离书都备好了……
他望着李双凌背影,身材高挑,猿背蜂腰,扛着比她还大的石块脚步飞快。
光看她这一身蛮力也知道,不是老将军的种,还能是谁的种?
他收回目光感叹,“这二娘子虽不比大娘子和顺,却也着实爽利,什么力气活都做,倒一点儿也不拿大。不知道李家会不会像孟家一样,出个女将?”
立刻有人摇头:“您说的是跟老将军同为护国三大家的南省孟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孟家都没人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女将!别看这二娘子天赋异禀,老将军硬是一点儿正经武功路数都没教过他。我看啊,老爷最疼的还是大郎君和大娘子……”
几人的议论声隐隐传进李双凌耳朵里,却不大听得真切。此刻门外雪花正扑簌,她将微微滑落的石块重新掫上后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上落了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倒让满腹焦热的感觉散去不少。她抽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前汗珠,继续往前走。
还有不少东西没搬,可千万不能耽误了父亲的正事,毕竟今天的宾客,很重要。
肃王,黎琰。
说起来,五位皇子中,最为不同的,就要数这位老五了。
他实为庄王之子,幼时因故过继到陛下名下,是历朝历代以来,唯一非皇帝所出的皇子。
说他与众不同,却并非因为这个。
而是因为,此人天资不算聪颖,读书不算刻苦,做事屡出奇招,成功一次没有。然而,还是他,留学当世三大学府之一的西滨梵海院,学成归来后,当即被任命彻查西海贪腐案,将虎踞西南边境多年的吕氏势力一网打尽!
有人敬畏他杀伐果断,有人鄙夷他视人命为草芥,还有人认为,背后都是陛下的手笔,他只不过是给陛下担了恶名。
但不管那些波诡云谲的传言背后的真相如何,他成了西海人口中的鬼面阎罗,也成了肃王,一时风头无两。
长兴州的官员们,少不得要笼络这位小王了。
府里平日也不少宴请宾客,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大的阵仗,几乎相当于重新装潢,各种压箱底的好家具好器物都摆了出来。看来,父亲李康也很重视这位肃王。
李双凌不以为然地瘪瘪嘴,对于肃王这种人,她想说的只有两个字——恶心。
肃王就藩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布禁书令,严禁任何人私藏北析、橡罗文的书籍。不单针对官宦人家,连寻常百姓家也是逐门逐户地查抄,还鼓励所有人相互检举揭发,举报者有赏银,违令者三十大板,藏书没收。
不得不说肃王果然是有手段的,这政令发布后,竟有不少人潜入邻家偷偷翻查书柜,搜寻禁书。更有甚者,为了三两赏银,不惜栽赃陷害。如今禁书令颁布才不过半个多月,长兴州读书之家已经人人自危,对肃王也是颇有怨言。
这件事暂时没有波及到辽国府,毕竟父亲兵权在握又是陛下近臣,肃王多少会留几分情面。但她依然讨厌肃王——得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恶毒的主意,挑拨得亲朋反目?
何况,她的屋子里,也有满满两个书架的外文书。
到门口卸下石头,她拍拍手,这才看清楚石头上的大字——辽国公府。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奇的是题字的人。
当今陛下。
当年北析大军压境,父亲李康一箭射杀北析名将,率军大败北析,挽救了长兴州二千里河山,作为长槐皇朝第一武将,被陛下亲封为辽国公。
这块石头,便是当时陛下亲题的。
李双凌心下了然,父亲的意思很明显——他的背后,是陛下。
“哎,谁让你把石头放这的?”身后有男子凶巴巴声音传来,“拿一边儿去!”
李双凌回头,面前人正是李德容。
“我是替魏大哥他们搬的。”李双凌拍拍手上灰,“有什么事你去问他们。”
“我亲自去问?他们也配!”李德容下巴一昂,颇为不服的模样,“肃王殿下快到了,我没时间跟你废话,快搬走!”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我让你搬回去!”李德容掐着腰,手指对着李双凌戳戳戳,“这个家,我说话不好使?”
李双凌忍不住皱起眉头,躲着他横飞的吐沫,“可是魏大哥说,是父亲让搬过来的。”
“别老是拿爹来压我!”他抱着胳膊,“今天还真就是爹让我负责布置府里摆设的,我说了算!”
李双凌暗自摇摇头,她算是明白了,这李德容这是好不容易有了正事,拿着鸡毛当令箭,找不到地方炫耀自己的官威,便拿她来煞性子。
“行行行,你说了算。”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怒火,余光瞥见周围园丁杂役都探着头往这边瞧,她拱手道:“诸位姐姐婶子给我做个见证,是大郎君让我搬走的,到时候老将军问起来,可别怨我!”
说罢,她又弯下腰去,把巨石扛到肩头,作势要走。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李德容又叫:“哎哎哎——回来,回来。”
李双凌回头,耐着性子开口:“又怎么了?”
“本郎君突然觉得,放在这也可以。”
李双凌没忍住,眼睛一翻,赏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要往左一点。”
他用脚尖比了一个位置,李双凌盯着他那双镶金嵌玉的麂皮靴,觉得真浮夸。
不过也是,今天既然肃王莅临,他作为主家少郎君,自然不能损了辽国府的脸面。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巨石沉甸甸放下,“这儿?”
“哎呀,笨……”李德容大摇其头,“还不够,再左点儿!”
李双凌没多想,把石头往左推了些。
“哎哎哎——”李德容伸手拦,“这石头能这么推吗?这地砖这么金贵,你给拖坏了怎么办?扛起来,重新放!”
这下,一旁围观的家丁仆妇们也都看明白了怎么回事——这很明显是在给李双凌穿小鞋嘛。
都说惯子如杀子,谁知在辽国府却是完全反了过来:越是不受宠的儿子越是纨绔,而宠上天的两个姑娘,反而还越谦逊知礼。
也正因为这原因,对这个本就不是一母同胞的妹妹,李德容是愈发地看不顺眼。
虽然李双凌力气大,架不住这石头实在重。看她这会儿的模样,也是造了一脑门的汗。
李双凌倒没计较,冷冷应了一声,“行。”
说罢将巨石举起,往左挪了挪,问道:“怎么样?”
李德容见她并没有把石头放下的意思,阴测测一笑,“你先放,放了我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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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她放下巨石,他又直摇头:“不行,太左了,再回来点——”
他的声音起初还中气十足得意洋洋,说到后面,底气却越来越不足——李双凌已经举着比人还大的巨石走到他面前,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不,不是像,这就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众人看看身形高挑力气巨大的李双凌,再看看此刻瑟缩成一团的李德容,忽然都觉得,好像看见一只到处乱吠的吉娃娃,突然发现自己惹到的是巨人。
“到底往哪?”
“往、往……”
李德容吓得嘴唇打得瑟,“汪”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就放这儿吧!”
李双凌把巨石随手一扔,激起一圈尘土。
尘土飞扬中,有女子环佩叮当,迤逦而至。
手腕上赤金累丝手镯显眼,十指若削葱纤长婉转,正拨弄发间丹凤衔珠步摇。
看不完的华贵珠翠,说不尽的斑斓富贵。
而长发之间,是一张跟李德容一模一样的脸。
李德容的孪生妹妹,辽国府金尊玉贵的大娘子,李怜容。
李双凌打量她隆重的妆扮,心下瞬间了然——当下玉京盛行之风,皇族子弟都爱到大臣家做客,说白了就是相亲。
这也难怪,李怜容出身贵重,又天生姿容出挑、性情温柔,自然不该下嫁。可这里地僻人稀,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而肃王黎琰,二十四岁,尚未娶妻,近水楼台,堪为良配。
只不过,这肃王的名声可不算好听……
“妹妹何必动粗,哥哥也是为了辽国府的脸面着想,姊妹之间岂能因此伤了和气?”李怜容笑得温柔,“爹爹说你不好代表辽国府抛头露面,让我来告诉你,今日不必赴宴去了,咱们家有一个女儿就够了……”
李双凌表情不悲不喜,点头应道:“是。”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赴宴,毕竟府里大小宴会,父亲从未让她出面过,至于这次,她更是不想去的。
李怜容玉手纤纤,轻轻拍去李双凌身上尘灰,携起她的手,“妹妹不会生爹爹的气吧?”
李双凌摇摇头,淡淡的笑,一双凤眼弯起飞扬轻逸的弧度,眼尾天生的浅浅红晕平添几分风致,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却有几分淡极生艳的气韵。
李怜容盯着她的脸,在心里惋惜地摇摇头。再有姿色又能怎样?出身太低,左不过一个外室女,正经人家是不会容得下的。
“那就好……”李怜容笑着抚上李双凌的额头,将她凌乱的发脚拢了拢,“咱们这个妹妹啊,倒是念旧的很,奶娘元妈妈去世一年多了,还是日思夜想的……只不过,你与奶娘感情再好,究竟比不过血浓于水。”
她顿了顿,随即森然一笑,眼底透出冷意。
“斯人已逝,就算再珍惜她的物件,不也终究需要家里庇护?而这个家,现在是爹爹说了算,日后就是李德容说了算。”
物件二字,她故意咬得很重。
李双凌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奶娘作为北析人,长期生活在长槐,与故土唯一的联系就只有书。
战后买不到北析书籍,好在邻国橡罗文字语言和北析大抵相同,奶娘常常托人从橡罗买书来读,多年来竟也攒了满满两柜子。
书不算什么,珍贵的是书上的批注,都是奶娘读有所悟时所写。
奶娘没有孩子,在这世间留下的,也只有这些批注而已。
李双凌霍然抬眸,那眼神睥睨中带慑人气质,吓得李怜容后退半步。
可她马上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怕什么?李双凌顶风作案已是大罪,要不是辽国府无人敢查,她的书早就烧成灰了!
没了家里的庇护,看她怎么保留她奶娘那些藏书!
李双凌定定回望她,半晌,笑了笑。
“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获罪,你作为罪人的姐姐,还能嫁给肃王么?姐姐,你真觉得我连这道理都不懂?”
李怜容僵了半秒,随即又一笑,笑得近乎温柔,“嗯,你懂就好……知恩图报,就是女儿家最大的礼仪……”
这场景落在一旁看热闹的仆妇们眼里,真是一副极和谐的场面——温柔贤淑的大娘子,响快伶俐的二娘子,亲切地携着手说话……
殊不知,这二人面上是笑,嘴里是刀。
李双凌摩挲着李怜容细腻的手,眼睫轻颤,“我自然是知恩图报,想做个好人的……可是姐姐你也知道的,我奶娘是北析人,北析人都非良善之辈……她一直告诉我,恩要报,仇更要报。”
说着冷冷瞥了李德容一眼,空气瞬间变得肃杀。
“管好你的嘴,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