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很难从他脸上看出明显的喜怒哀乐,而且,他很少去解释什么,他始终觉得一件事的是非好坏最终都会有定论,因此在教育林禾这件事上,依旧如此。
林禾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赵凛看得出来。
正如赵凛所想,林禾的确知恩图报,但忽略了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放普通人身上,也就是刚上大学的年纪,过高的要求和过严的态度,都会造成他的逆反心理。
赵凛几乎是让一个文盲在短时间内达到年薪百万的高管水平,同时,他看出林禾吃硬不吃软、喜欢讨价还价的性子,因此管教林禾的时候又格外严肃。
如果说以前洪亮对林禾是□□上的折磨,那么赵凛就是精神上的。
林禾的言行举止,无一不被限制。
吃饭要细嚼慢咽、营养均衡、控制饭量;说话要三思而定、不紧不慢;情绪要稳定不外露、保持耐性。
起初林禾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悠哉游哉地叼着根冰棍,趴桌上完成作业,写错了就小声骂一句,然后被赵凛夺走冰棍、训一顿,全然不放在心上。
直到疯狂飙升的课程量倾覆而下,让混了十几年的林禾目瞪口呆。
每天大量的文化教育、礼仪教育、财商教育等课程压得林禾喘不过气,日日考核,考核不过就要学到会为止。
大脑信息量过载,林禾天天倒头就睡,累到绝望。
林禾双手投降,果断打起退堂鼓:“这钱我不赚了……林家欠你的,你换个有基础有经验的来,我不干了,真的……”
为了林禾,已经把一整周的出差工作推了又推的赵凛皱眉看着林禾,他稍微一顿,说:“只是认字,就难成这样吗?”
林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物质上我从来不亏待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就连那些重油重盐的我也默许了,平日里我已经够惯着你的了,只是让你学学习,就这么难吗?”赵凛垂眸,扫见被林禾涂画得乱七八糟的学习资料,焦急,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困惑和痛恨,小时候明明是个绝顶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现在学个习就跟要他命一样。
林禾听后,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复杂难受。
“我可以惯着你,但我不允许你永远是个废物。”赵凛揉了揉眉心,焦躁之意呼之欲出,他挥手让林禾出去,“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本子边缘被林禾抓得皱皱巴巴,他也是有自尊心的,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己明明有那么多技能,只是赵凛从来看不上。
林禾委屈,一咬嘴唇,梗着脖子冲出去了。
至此,林禾打心眼里开始烦赵凛,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赵凛当个能撒娇耍赖的长辈,完全就是能躲则躲、躲不了就咬着牙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那种。
翌日,办公楼。
赵凛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苏淼立刻抬起头,以为有什么电话里说不清的复杂指示,结果赵凛一手端着剥好壳的坚果,一手敲了敲林禾工位。
正被逼着看账本的林禾,低着脑袋痛苦地闭了闭眼。
赵凛说:“今晚跟我参加个饭局。”
“哦。”林禾余光瞥到放到桌面的坚果,不想看赵凛,闷声说,“我不想吃……”
赵凛没有说什么,手掌托着林禾额头,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旁的苏淼看得心惊肉跳。
她出差回来,听孙伟说林禾不一样,当时还不以为然,这几天观察下来,是真的不一样!
能让赵总亲自出来一趟说事的,很少,让他亲手剥好坚果送来的,苏淼待在赵总身边九年,只有林禾一人。
“小禾?”苏淼低声道。
林禾恩怨分明,对这位处处帮助自己的大姐姐,格外有好感,也有可能是因为苏姐长得很好看,林禾是个颜控,尤其喜欢漂亮姑娘。
“嗯?”林禾从账本中抬起脑袋。
苏淼笑说:“怎么愁眉苦脸的?哪里不会,苏姐给你讲讲。”
林禾喜上眉梢,立刻凑了过去,苏淼以前当过老师,耐心足,是教人的一把好手,三言两语,就把林禾点透,虽然赵凛也能很快教会他,但他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叫人看了连声都不敢吱。
林禾长舒一口气,为了报答苏淼,把赵凛给他端来的坚果,推到苏淼手边,眉眼弯弯格外好看,惹人怜爱:“苏姐,你吃。”
赵凛收回视线,按了下玻璃遥控器,透明玻璃缓缓变为雾面,他表情平静,继续听线上会议的内容。
饭局定在私人会所,私密性极强,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踏入的瞬间,就被奢华的装修晃了眼,会所灯光摧残,大理石地面亮得发光,林禾仰脖看了半天。
赵凛兜回林禾的脑袋,说:“没什么好看的,跟我走。”
侍应生三步一停顿,带领二人进了观澜厅,门开的同时,林禾惊觉:我竟然认识这么多字了。
门一开,二人瞬间成为全场的目光焦点。
林禾一一看过去,暗叹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光气质这一块,他就差了人家一大截。
赵凛虚扶着林禾的后腰靠上,将他推至自己身前半步,很快有人起身,过来握手问好,因为林禾位置在前的缘故,他们率先和林禾打的招呼。
“久闻林公子大名,今天可算是见到了。”广电招商主任热情笑说,“我是钱边,广电的主任,林公子要是喜欢哪个节目或者主持人,尽管开口!”
林禾看着眼前这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回握尬笑,应了声,好在不用他说什么,下一位紧接着就开始介绍。
一通认识,林禾感觉自己脸都笑僵了。
“可以了,不急这会儿,”稳稳坐在座位上的程屹开口了,“都坐回来。”
这人一说话,林禾就觉得特别熟悉,等看到赵凛轻车熟路地坐在他身边特意留出来的主位,一下子明白过来。
果然,同流合污,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冷冰冰的,张口就是命令。
林禾可算能落座,他喝了口水,顺便揉了揉两颊。
局上的交谈就和林禾无关了,他埋头吃饭就行,先前赵凛教过他正式的用餐礼仪,眼下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甚至比餐桌上有些人还要优雅得体。
林禾右耳听着赵凛时不时和那位叫程屹的聊天,貌似对方是位职位很高的官,言谈间全是国家政策、地方规划。
身后有侍应生添汤、换餐具,可能因为桌子间距窄,有人起身敬酒,其中一位侍应生被撞到,手一晃,汤盅朝着林禾左侧的漂亮姐姐倾过去。
所有人都是“啊”的一嗓子,但林禾动作比声音快,他甚至没站起来,脚下一勾。
“咔。”
杨乐乐坐着的椅子被他往后一带,人直接向后滑了半步,下一秒,滚烫的热汤洒在了空出来的位置。
全场瞬间安静,杨乐乐吓得拍了拍胸脯,侍应生脸色煞白。
林禾抢在其他人开口前,对侍应生说:“那个,你去条裤子?叫个人来擦下地。”
赵凛挑眉看向林禾。
侍应生连忙道歉,钱边重话刚要出口,便被赵凛打断:“按照林公子说的去做。”
一片狼藉被迅速打扫干净,杨乐乐重新坐了回去,对林禾充满感激。
“我叫你小禾可以不?”杨乐乐侧着脑袋,冲林禾甜甜一笑。
林禾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神,道:“……啊,可以可以。姐姐,你好漂亮。”
杨乐乐笑得愉悦:“哎呀,小禾才是真漂亮,尤其是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没化妆睫毛都这么长长翘翘的,要是化了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女生。”
林禾被夸得害羞,低下头,嘿嘿一笑,全然不见方才出手时的冷静酷飒,被赵凛折磨一周的阴霾也消散殆尽,满心的高兴,林禾还特意挪了挪椅子——靠近姐姐,远离老人。
他眨眨眼,开玩笑道:“那姐姐被我迷倒了吗?”
杨乐乐一听,愣了,随即笑得更愉悦了,点头:“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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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主任。”一旁的赵凛突然开口,音量足以让饭桌上所有人听见,“合同给我,签字。”
正准备开茅台的钱边结结实实傻眼了,就连程屹都愣了愣,看了眼上一秒还跟自己聊冀州经济开发区的赵凛,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因聊天被打断而满脸不解的林禾,顿时了然,哭笑不得挠了下额头。
钱边傻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叫助理把合同拿出来,一边打圆场笑道:“赵总爽快!这酒还没喝上,就把合同签了,那我今晚也做回爽快人,一定陪赵总喝好!快,乐乐,你离得近,先敬赵总一杯。”
杨乐乐双手举起酒杯,杯口低于赵凛的酒杯,红唇一弯:“赵总我先干了。”
赵凛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也喝尽杯中酒,一滴不剩:“嗯。”
杨乐乐没想到赵总能这么赏脸,激动极了,很快把注意力全转移到赵总身上,杨乐乐情商高,会聊天,也长了张招人耐看的面孔,在各种应酬场合左右逢源,结交人脉,今天能和赵总说上这么多话,是她完全没料到的。
酒后三巡,多数人下场走动敬酒,唯有赵凛和程屹不动如山,平淡接受所有人的讨好。
有了前车之鉴,林禾不被允许喝酒,他也怕自己喝多误事,吃饱喝足后,欣欣然找了个沙发坐着发呆,不想掺和他们。
那些人笑得谄媚,说得漂亮,林禾学不来,也看不来。
林禾正愣神,头顶突然一暗,他抬起脑袋,竟是程屹。
“自己在这儿猫着,不嫌无聊吗?”程屹身着行政夹克,看着比赵凛还要老成,他挨着林禾坐了下来,“像你这种不玩手机的年轻人,不多见。”
林禾瞥他,扯了扯嘴角:“我文盲,玩不懂手机。”
程屹吃惊片刻,笑笑:“那你赵叔叔不得着急死。”
林禾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小时候读书写字,全是他管着,有时候你没写完作业,我约他出来打球都难。”
林禾呆愣,这些是他不知道的,忽然想到之前是求着赵凛给他讲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来着,但后来一直没找到时机,便搁置了。
林禾皱了皱眉,说:“我写不完作业,也应该是约我出来打球难啊。”
程屹失笑:“他要及时地给你批改作业,实行‘今日事今日毕’原则,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有必要那么严么。我那时候还指责过他,没想到你这孩子竟然帮他说话,也难怪,赵凛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没第二个人。”
林禾用好几分钟才消化完他这一长串子话,垂了眼皮,不再发问。
程屹看着林禾圆圆的脑袋和软榻的细发,不由想起一些往事,轻叹道:“小禾,你多和你赵叔叔聊聊天,只要你问了,他就会答。他对你很上心,上心程度超过对他自己。”
林禾干巴巴应道:“哦……”
程屹没把话说透,正好有人走来,程屹拍了拍林禾的肩,起身离去。
“你跟他说什么了?”赵凛向后看了眼埋着脑袋的林禾,蹙眉问程屹。
程屹说:“帮你说话。林禾还年轻,没必要把他逼得这么紧,你没发现这孩子开始疏远你了吗?”
赵凛默了两默:“埋怨是应该的,总要有人把他往好路上领,林家分身乏术,也狠不下心,这个坏人我来当。”
“又不急。”
“有一天林家垮台,林禾束手无策,他恨自己没用,怨别人不教,”赵凛淡淡道,“还会不急?”
程屹哭笑不得:“好好好,你愿意让这孩子讨厌你烦你,我不管了,但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别再当哑巴,默默付出,不求对方知道、也不求回报那一套,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把戏,感动不了任何人,只能你自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你想让我感动谁?”赵凛感觉好笑,他漫不经心地轻轻晃动手腕,白酒的醇厚酱香悠悠飘散,“不求回报?那是蠢货。”
程屹说:“那你求什么了?”
赵凛沉吟:“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