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本来是有应酬的。
某个知名地方广电找隆腾拉赞助,隆腾旗下公司众多,上到创投资本、金融科技,下到全链文娱,几乎是把普通人手机里的软件全覆盖了。
隆腾有大把大把的资源,倘若背靠隆腾,把普通素人打造成国际巨星也只是时间问题,正因如此,能叫得上号的传媒公司、地方广电都会求着和隆腾合作。
赵凛喝完林禾的咖啡,不太舒服,况且,刚把林禾接到手里,赵凛怎么可能放过陪在林禾身边的机会。
赵凛索性派了个副总去,结果在和林禾回家的路上,广电的招商负责人给赵凛打来了电话。
林禾和赵凛挨得近,听见电话里问赵凛身体抱恙什么的,林禾偷偷瞄了眼赵凛,心说哪里抱恙了?这不好好的。
结果下一秒,赵凛按了按额角,语气疲惫:“下次。”
林禾暗自吃惊,觉得赵凛不像装的,便往赵凛身侧靠了靠,想再仔细听听他们的对话。
赵凛察觉林禾的小动作,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坐在左侧的林禾听得更清楚了。
对方表示遗憾,并争取了下次和赵凛吃饭的机会,还说手底下有不少后辈仰慕赵总,想找他取取经。
赵凛应付几句,敷衍挂断。
“听够了?”赵凛扫了眼林禾。
“谁要听你打电话了。”林禾扫开他的手机,侧过脸问,“你哪里不舒服?”
赵凛看了看他,说:“没有,骗他的。”
林禾若有所思,没再说话,把脸转了过去,看窗外的风景发呆。
赵凛盯了会儿林禾圆溜溜的后脑勺,忽而想到林禾这么圆的脑袋,还是他在林禾小时候,每两个小时给他翻身才睡出来的。
赵凛无声浅笑,没打扰他看风景。
卡宴开进禾安庄园,赵凛合上电脑,准备下车。一从工作的专注中抽离出来,赵凛才注意到心脏狂跳,他皱眉按了下。
就在这时,林禾突然扭过脸,瞪向赵凛,仿佛一早就等着赵凛做出这个动作,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赵凛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搞得心累又好笑,他的生活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可他喜静,平时稍微吵闹一点,他都觉得聒噪心烦,甚至专门把禾安庄园分为两条动线,下人打扰不到他。
但是无论赵凛多么喜静厌吵,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特例——眼前这人是林禾。
可是赵凛忘了,他年少时期因为林禾而热衷欢歌笑语,成年当日又因为林禾遇难而痛恨阖家欢乐,他不是给予特权的人,而是被林禾影响和塑造的人。
赵凛觉得告诉林禾也没什么用,还平白让他跟着担心,便只说:“累的。”
“喝咖啡喝的吧。”林禾一语揭穿,赵凛刚动容,结果林禾下句话差点让赵凛气笑,“老了就别学人家小年轻喝这种洋玩意。”
赵凛:“……”
谁料,话音未落,林禾就把手探进赵凛的西装外套,轻轻揉着,没有对年龄的调侃,只有真情实感的关心:“很难受吗?你刚才还想瞒着我。”
赵凛身子微僵。
林禾的手不算大,顺时针在赵凛胸口处打圈按揉,渐渐发热,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传递到皮肤,抚平大半不适。
赵凛没有阻止,向后靠进座椅,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任由林禾帮自己按摩。
“好点没?”林禾问。
赵凛微微后仰,闭眼道:“继续按。”
林禾闻言,手里动作浅浅一顿,他轻轻拧眉,正大光明地看着赵凛的脸,认真思考良久,低声问他:“二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赵凛薄唇轻启:“问。”
“你……嗯,你……”林禾从前说话都不管不顾的,头一次这么纠结,让赵凛意识到不对,睁开眼看向他,耐心等他的下文。
林禾拧着眉毛,比他先开口的,是车开到了别墅门口。
林禾泄气:“算了,下次再说吧……”
“继续开。”赵凛盯着林禾,话却是说给司机听的。
赵凛要知道林禾在想什么。
林禾忙道:“哎都到门口还开什么,先进去吧,我都饿了,还得现做饭……”
赵凛一把拉住林禾胳膊:“觉得我对你太凶?还是反感我管你?”
“嗯……不是。”林禾表情诚恳,不像演的,“我没想好怎么问呢,等我想好再说,我会问出来的,不会憋在心里,你放心、放心。”
赵凛思忖片刻,放了他。
一进屋,林禾惊了惊,回头指着餐桌的饭菜问赵凛:“你不说你家没保姆吗?”
“我没说,那是你自己想的。”赵凛脱下西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去洗手吧,你不是饿了吗。”
林禾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瞪着赵凛。
赵凛揉了一把林禾的脑袋,把人转向卫生间方向,叹了口气:“没想骗你,他们有他们的动线,你多在家里走走就能发现了。这个解释满意吗?乖,去洗手吃饭。”
林禾真心觉得不能轻易相信他,城府实在太深,但转念一想,赵凛确实什么都没说,单单看了他两眼,林禾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和赵凛相处久了,林禾忍不住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赵凛这般不怒自威的大人物,仅凭一个眼神便能气场全开,老谋深算的。
晚餐是营养师特意为林禾调理贫血的,一小份炖得酥烂的牛柳,一碟薄片嫩肝尖,搭配一盘清炒西兰花和一盅枸杞瘦肉汤。
林禾瞪了瞪自己面前这些缩减版的菜量,又瞪了瞪赵凛面前正常的盘碟,狠狠一指浅浅盛了半碗的米饭,鼻子喷气质问他:“我饭呢!”
赵凛淡淡扫他一眼:“这些够你吃饱的了。”
“不够!”林禾把筷子一撂,嚷嚷着控诉,“我真搞不明白了,为什么你总是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对我不好的,耍我玩吗?”
赵凛夹菜的手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皱眉:“你……定义好坏的方式真是朴素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句话太绕,林禾没听懂。
不过他听出了赵凛的不快,想着反正现在自己有家人了,把赵凛惹恼了,自己走人就是,他还不愿意伺候这个精分呢。
赵凛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你肠胃消化能力不好,早餐和午餐可以多吃点,但晚餐要控制,减少夜间肠胃的消化压力。体检报告上写了,你中度贫血,日常要以瘦红肉为主,补铁。”
林禾听后,臊得慌,尴尬地捡起了筷子,另一只手捧上了碗。
赵凛说:“还气吗?”
“……不气了。”林禾低头,用米饭把嘴塞满,企图装作很忙的样子。
“嗯,”赵凛平静地点点头,“那慢点吃。”
林禾放慢了进食速度。
晚饭过后,林禾瞧见一行人从小门走出,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餐桌,有保姆把现榨橙汁和车厘子递到林禾手边,林禾没吃饱,正好拿来溜缝儿。
他一边吐核,一边问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赵凛:“你家还有外国人啊。”
“菲佣。”赵凛合上电脑,把一罐药膏推了过去,“自己涂还是别人帮你。”
“什么东西?”
“祛疤的。”
林禾笑了,往软乎乎的沙发里一窝,没个样子:“哎呦哪有那么矫情,不过还是谢谢二叔了。”
赵凛盯着他上扬的嘴角,说:“不谢,吃完上楼休息吧,半小时后洗个澡,把这药膏抹了。”
“诶,好。”这会儿赵凛说什么是什么,林禾不带反驳一句的。
他上了楼,赵凛也回了房间,于是一楼回归冷清,转而是楼上热闹了起来,在林禾到来之前,这别墅里哪哪都静得可怖。
林禾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等他涂完药膏,擦着头发急匆匆出来,发现有好多人加他的好友,基本上是公司里的员工。
林禾随意扫了两眼,看到二姐林妩霜问他今天怎么样,林禾笑着发了段语音过去,说很好,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不用担心他。
这是真心话。
一整天下来,林禾虽然又累又烦,但的确有所收获。
林禾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举起手机扒拉了两下,划到赵凛的聊天界面,愣了好久的神,等胳膊酸了他才回神,重重砸下手臂,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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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往赵凛卧室走去。
卧室没人,却发现书房门缝里透着光。
林禾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书房门就被打开了。
“嗯?”林禾手悬在半空。
赵凛没料到林禾在这里站着,明显一愣,问:“找我?”
“嗯对。”林禾点头,“找你。”
说着,瞥了眼赵凛手里拿着的书,尚未看清封面,赵凛就收到身后。
赵凛侧过身,垂眸淡淡看向林禾:“进来。”
半分钟后,林禾发现赵凛手里拿的那本书是给自己的。
“《三岁宝宝学认字》???”林禾感觉自己读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
赵凛勾了下嘴角:“还成,认识书名。”
林禾喊道:“成个粑粑!这给我的?傻子才学,您老自己学去吧——”
说罢,转身甩开膀子就要走。
“三岁的嫌简单,我这还有五岁的,十岁的。”赵凛不慌不忙地打开书柜,用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敲两下书封,轻笑调侃,“你想当几岁的宝宝?”
林禾嘴角抽了抽,骂骂咧咧的话全憋心里了:“………”
结局就是,林禾还是没能逃得掉认字的环节,也不知道是赵凛的激将法起作用了,还是白天看过太多字,三岁那本十分钟就认全了,几个笔画繁琐的没太记牢,赵凛都一个一个写在了小卡片上,丢进小铁盒,末了还晃了两下。
林禾有点后悔来找他了,他本意是来陪赵凛聊聊天,没想到羊入虎口,逃不了了。
林禾没忍住说:“二叔你是不是太闲了?”
“别啃笔头。”赵凛屈起食指,用指节碰了下林禾的上唇,“把五岁这本学完,就认这上面的字。”
林禾趴在桌上,恹恹地问:“这又是啥啊?”
“菜单。”赵凛说。
林禾重重叹气,一边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写,一边听赵凛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
赵凛安排的任务量,是之前那位家庭教师安排的十倍,没一会儿功夫,小铁盒就满了,都晃不出响。
林禾快学崩溃了,干脆趴在桌子上摆烂:“叔,哥,我的好爸爸,我真是文盲,一天学没上过的那种,你别折磨我了行不行?真要折磨,也别可一天折磨,行不行啊?”
林禾胡乱叫了一通,赵凛觉得他已然神志不清,但丝毫没心软,头都没抬,指着一个“凛”字,说:“写这个。”
林禾挣扎无果,挠头继续学,他的字又丑又大,照猫画虎来了一通,好端端一个“凛”字被他涂作一团黑。
林禾随口一问:“这是什么意思?”
“凛冽的凛。”赵凛探过身子,宽大温热的手掌握住林禾拿笔的右手,带着他缓缓重新书写,沉稳的气息拂过林禾耳廓绒毛,“也是我的名字,赵凛的凛。”
林禾微怔,侧目看向赵凛五官立体的脸庞,俩人挨得很近,近到林禾听到赵凛扑通扑通的心脏声。
林禾鬼使神差道:“叔,你心跳好快。”
赵凛默了默,将“凛”字的最后一个点写下,回道:“喝咖啡喝的,你以后真想给我做咖啡,就少放点咖啡豆。”
林禾闻言抬眉。
“你叔我老了。”赵凛面无表情地自讽。
林禾抿住嘴角,强憋着笑。
赵凛将“凛”字的卡片扔进小铁盒,抽出林禾胳膊下紧紧压着的菜单:“文盲也得吃饭,先把菜单看懂。”
林禾:“……”
这次林禾倒是没讨价还价,老老实实地写。
半小时后,林禾打了个大大的哈气,攥着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赵凛静静地看着林禾的后脑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拿开笔,单手拢过林禾的肩臂,将人稳稳抱了起来,步子沉缓,动作轻柔,林禾身子刚一碰床,无意识地皱起眉毛。
赵凛单膝跪在床上,弓隆腰背,在半空停滞数秒。
待林禾翻身,骑着被子睡安稳了,赵凛才慢慢直起身子,退到床边。
他没离开,只是倚靠在阳台边沿,长久地凝视林禾。
一如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