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师姐她为何这般 > 1. 肖郎的谎言
    西边的天是靛青色的,颜色颇深,罩在头上,像某种染了色的绢布,越往东边去颜色越浅,大概绢布沾了水,水渍漫上来,把颜色都洗掉了。

    寒夜将尽未尽,曙光半含半露,正是一天之内最冷,也最静的时候。

    林子里雾气湿重,晨露一层层的,打在身上,玉清都的袍子湿了大半,她全不在意,只是仔细听着身旁人的话。

    “肖江死了。”

    “什么时候?”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玉清都顿住脚步,眉头皱起,面色分外冷硬。

    “今天下午,在小月山,据说,是遭到了围攻。”

    玉清都冷声道,“小月山?那帮乌合之众哪来的本事杀了他,恐怕还是澜沧山那些人的手笔。”

    对面的人语气戏谑,“话也不能这么说,少城主现在不也身处澜沧山吗?”

    玉清都目光一凛,“呵呵,我卧底澜沧山数年,等的就是能够报仇的机会。还有,不要再叫我少城主。离火城都迷失了,我这个少城主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但这么多年,你始终想找办法回到离火城,甚至,不惜付出生命?少城主,良夜苦短,白昼新至,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玉清都踹了他一脚,“放个屁的手,沈千言,你少在这给我说不中听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反正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肖江的事情,肖江死了,汀水月那边的事情,恐怕得你亲自去一趟了。”

    玉清都收腿,理了理袍子,“我知道。不过,澜沧山那帮人可能已经盯上我了,前几天还逼着师父,要在千决崖收徒,其实就是想安插人进去盯着我,这帮混蛋。”

    沈千言不以为意,“其实这件事对你来说也很容易吧,天阶修士,要杀他们,费不了多大力气。”

    玉清都叹气,“杀人容易,可要想处理后事就难了。汀水月不是好对付的,一旦被他缠住,很容易留下把柄,被盯着我的那些人捉住。”

    “那你想怎么办?”

    “既然这件事本该肖江去做,如今他死了,我便借他这张脸一用,按他原本的计划行事好了。”

    “反正你自己决定,我只是个消息贩子。”

    “千金一言的消息贩子吗?”

    ……

    兰城,深夜。

    玉清都收敛气息,她早已潜入汀水府中,却没有惊动一草一木,只是面色沉重地等待着什么。

    在她身下的院子里,汀水门主却是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似乎在焦灼地等待着什么。

    他仰望着碧空,那里只单调的挂着冷月,发出些白色的辉光。

    除此之外,了无一物。

    但他仍梗着脖子望着月亮,眼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未知的恐惧,仿佛那冷月碧空,缓缓变成了某种骇人听闻的事物。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使得一个名满兰城,坐拥一宗,手握无上仙法的仙师瞪大了眼睛呢?

    也许,是一场早有预料的灭门惨案。

    寒月在缓缓升高,渐渐接近了天穹顶点,汀水门主——汀水月终于不再仰望这轮寒月,他低下头,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表情却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他侧身望向府内几间屋子,那里沉睡着的曾经是他的妻女,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圆月升至顶点之时,夜空之中,忽的传来一声清脆的叮铃声,如环佩相撞,却幽远异常。

    响声传到汀水月耳中,他周身的血脉一瞬间凝结,唰的一声,已经抽出来手中的长剑。

    “尔等宵小,还不速速现身!”

    汀水月提剑而起,厉声喊道。他不愧是分宗之主,即使面对生死杀局,仍能保持镇定,但手心细微渗出的汗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慌。

    汀水月那一声厉喝中气十足,汀水府中灯火尽数燃起,萧萧风起,大批弟子们迅速集结而来。

    察觉到大事不妙,数枚千里传音符同一时刻从府中跃出,划出一道道闪烁星轨,却为时已晚。

    符咒飞射而出,却在碧空中被一道无形屏障阻拦,折出尖锐拐角后,接着纷纷如流星般坠落。坠落的符咒倒映在汀水月眼中,即使早有预料,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仍旧无法直面这一切,只得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阵已成,大势已去。

    不知何时,十三根银丝细线悄然悬于梁上,纵横交错,如蛛网勾连,在汀水府正上方织就一张天罗地网。细丝微微折射着月光,悬丝尽头,则坠着数只银色风铃,想来正是它们发出了那幽远的叮当声。

    银丝诡线,月夜悬铃。

    汀水月看着那忽然出现的巨网,面色十分凝重。

    此时那风铃又是一声脆响,十三根细线如波纹震颤,素衣女子不知从何处飞出,蜻蜓点水般矫捷落于线上,单足点线,只一霎便使得十三根细线停止震颤。

    线不动了,风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之间,那十三根细线忽的消逝于无形之中。

    但汀水月知道,那线仍旧在,只是在暗夜中潜伏起来,等待着某一时刻,如同毒蛇般窜出取人性命。

    他看向那素衣女子,来者正是天阶修士,悬铃女,传闻之中,以十三根银丝诡线为器,奏出摄魂之曲的杀手。足不履地,血不沾襟,却可夺人满门性命。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悬铃女,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不为别的,只是有人花重金要买下你的性命,不知门主可否行个方便?”

    悬铃女笑着,语气轻巧。

    汀水月皱眉,“是谁要取我的命?!可否明示,我知道影宗向来拿钱办事,我愿意花钱买下这条命,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代价,恐怕你还付不起。汀水门主贵为一宗之主,自然是要体面些的,所以,别再多话,拿命来吧!”

    话未说完,悬铃女足尖一点,拨弄细线,发出铮然一声。

    首音已出,多说无益,此刻,除非死亡,否则此曲断然无法中断。

    汀水月后退一步,提剑而起。

    乐声铮铮然,在静夜之中显得尤为明晰,先是凄远悠长,而后忽的凌厉起来,激烈昂扬,如同铿锵刀剑相击于半空之中。

    不知不觉之间,曲声已过半,悬铃女手中罗织出细线无数,再度射出,意图缠住汀水月,但汀水月以气御剑,转瞬之间,便斩断银线无数,簌簌飘落如雪。

    但杂线尤可断,任他怎么劈砍,却始终无法折损那十三根银丝分毫,只能看着悬铃女如鬼魅般在银丝之间忽隐忽现,不时以乐声相击。

    宫商角徵羽,五音变幻无穷,在内力加持之下,声声与肝心脾肺肾,五脏相通。

    汀水月的嘴角很快渗出鲜血,他微喘着气看向院外,那些闻讯赶来的弟子们早该到了,此刻却迟迟不见人影,定然是也遭到了埋伏。

    思及此处,他的心绪更乱,不顾安危,蓄力劈砍,剑气以开山之势奔出,很快与银丝相撞。

    这一次,巨大的爆裂声传来,汀水月抬头,他已然看不清那些细若游丝的银线,也不知道究竟有几根线断裂。

    但那曲声却实实在在的停顿住了,继续弹奏时,便显出中气不足的感觉来。

    汀水月明白,悬铃女定是也受了重伤,此刻强撑,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只是一个悬铃女罢了,即使江湖里人人道其威名,但他汀水月能爬上这个位置,也不是吃素的。

    同为天阶修士,悬铃女要杀他,又岂有百分百把握?

    但,思及此处,他心中更隐隐有些担忧,影宗杀人讲究一击毙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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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却只派了个悬铃女来,与自己以命换命,恐怕不符合他们行事风格吧!

    他心中一紧,恐怕会有其他埋伏。

    可转瞬之间,他安慰自己,他汀水月不过一个幌子罢了,澜沧山的安排,他只需要挺过这个时辰,便会等到援兵,届时凭着这样舍身忘死的功绩,他汀水月必定力压其他几位分宗主,谋得高位。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他赌了半辈子,铤而走险至此,也不差这一点了。

    只是,汀水月不知道,这一夜,他似乎注定要赌输掉。

    再次提起那把重剑,汀水月发狠,砍不断那些银丝,他便夷平整片屋檐,甚至可以抛弃整个汀水府。

    只要,谋得一命。

    悬铃女也并不好受,悬铃奏曲,是极其耗费心力的法术,面对下阶修士可以毫不费力,但她与汀水月修为不相上下,即使凭着惊人的杀人技巧她能暂且占据上风,但持久战可不是杀手的长板。

    再这样拖下去,她这条命,不死也得重伤。

    几日前收到肖郎信时,她曾多么快乐,不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更多的是为了那仿佛触手可及的自由。

    五岁被卖入影宗,历经无数生死,直到成为现在的悬铃女,她悬于那无形的银线上已经太久了,也许是时候落地了。

    肖郎许诺她自由,承诺帮她摆脱影宗的追杀,只要杀掉汀水月。

    澜沧山势力过大,触怒龙颜,崇明宗为帝王心腹,肖郎则是其中中坚力量。又有帝君金口玉言为证,悬铃女想着,凭借着九重天上帝王的诺言,她也许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她本想着准备更加妥当,但肖郎告诫她,此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恐怕他们性命都不保,于是,她只好夤夜前来,只等着肖郎接应。

    她怀着这样热忱的希望,艰难地挺着,与汀水月浑厚的内力相抗,不惜耗干心血为咒,也要奏完这一曲。

    如今,那代表着承诺的玉佩还系在腰间,动作时仿佛感受到温润的质感,可那个承诺要来的人却迟迟没有来。悬铃女还在奏曲,但那十三根银线早已断了半数,剩下的半数也不复无形,而是变成了根根赤色,如同牵出的血脉,汩汩跳动着。

    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要等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心气泄了,那首曲子也就弹不成调子了,一时之间,五音尽乱,悬铃女哇的吐出大口血,染红了那号称滴血不沾的白衣。

    她直直的坠落,如同一匹软布,正撞上汀水月的刀锋,汀水月心下大喜,原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打起精神来,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却不料,自己的胸膛先被穿透!

    玉清都默默盯着二人许久,生死一刻,才终于现身,完成了这一场绝杀。

    “肖郎,你来了。”

    悬铃女的眼睛睁开,殷切热泪流出,她颤抖着手抚摸玉清都的脸,如今那张脸赫然是肖江的样子。但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人却只是悲悯的笑着,没有一丝喜悦,“对不起,今夜,本不该有人生还的。”

    那样温柔缱绻的声音,说的却是这样冷心冷情的话,悬铃女恍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你赢了,我这样的杀手没有心,终究还是被你骗了。但是你啊,你又何尝有心呢?”

    她苦笑着抬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玉清都仰头,看那轮月,凄冷孤寂,无人可伴。

    她勾唇轻笑一声,满不在乎,抬起手来,缓缓将悬铃女的尸体放下,冷声留下一道命令。

    “都处理干净了,一个不留。”

    扭头,却对上了一只银色狐狸的眼睛。

    这是——有狐一族的遗孤!

    玉清都眼睛眯起,决不能让他逃掉!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