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言罢,沈玉笙抬步步入殿中。
立在席间的陆景渊见她欣然接受,又瞥见乐声响起后众人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顿觉一股烦闷涌上心头。
偏生那人还没有一点自觉,在众人的目光下翩翩起舞,姣好的身姿就这般暴露在人前。
他看得郁闷,猛地坐下身。
“啪——”
腰间的玉牌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在乐声的遮掩下并不明显,却也引了几人注意。
待一舞作罢,殿中再次响起称赞。
沈玉笙方退回席位,就见他脸色阴沉得厉害,稍一思索便觉出自己方才似是在无意中驳了他的好意。
想说些什么解释,可宫殿之上,哪里是说小话的时候?
沈玉笙只道他小孩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也不怕落人话柄。
这般想着,便顺手将桌上盛有蜜饯的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景渊虽头偏向别处,可余光始终注意着她,见视线里一只嫩白小手小心费劲地推动盘子,还要控制着不发出声音,他立马泄了气,回过头看她。
被抓包的沈玉笙停住动作,讪讪一笑。
陆景渊冷声道:“你自己吃。”
话音落,沈玉笙还不及说什么,对面的三皇子又看起戏道:
“堂哥这是怎么了?可别因为一曲舞和堂嫂置气。”
陆景渊没答话,连分他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只是原本不打算吃的蜜饯,他用银筷各捻了一块放到自己和沈玉笙碟中。
这种无声的回答,众人自然看在眼里。
三皇子悠哉执酒的指尖一紧,又道:“方才见堂哥坐下时磕到了玉牌,还以为弟弟让堂嫂舞一曲惹了堂哥不快,现下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殿中不乏习武之人,自是知晓他在说什么,纵是没听到那清脆声响的女眷此时也将目光投向他。
沈玉笙偏头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玉牌上。
这枚玉牌她见过几次,陆景渊时常将它戴在身上,可方才皇帝入席时,腰间似乎挂着一块和这快质地、形状差不离的。
能给皇帝用的玉石自是世间难求,陆景渊身上能有这么一块,想来也是皇帝所赠。
由此可见,当今圣上对晋王当真是器重,也难免会引得另外两位王爷不满。
对于三皇子的话,殿中的几位老狐狸皆笑而不语,满室寂静。
陆景渊也不耐与他争辩,他纨绔名声在身,又深得晋王、皇帝宠爱,落旁人面子的事没少做。
这会儿他不答话,众人便等着看三皇子接招。
见他不应声,沈玉笙不知其中缘由,只道:“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落座时不慎磕碰,何来不快一说?”
她态度恭谨平和,叫人挑不出理。
大抵是没料到她会开口,三皇子嘴角的笑一僵,又待说些什么。
上首的皇帝横了他一眼,沉声开口:“世子妃,此舞甚是精妙,朕竟是从未见过,可有名字?”
沈玉笙不卑不亢:“回皇上,此舞为臣妇闲暇时所编,名为广场舞,对于乐曲及基础要求不高,简单易学。”
说是广场舞,实际上不过是前世看过的几个广场舞动作,加上些舒展动作融合而成。
真说起来,她自认是比不上宫中舞姬的,哪里称得上是精妙。
哪知,她这话落下,皇帝一轻拍案桌,“甚好!世子妃,你可愿将这广场舞广传于世?”
沈玉笙一怔。
皇帝又道:“朕也不让你白出力,自是有赏赐给你。”
他一挥手,又是几匹绫罗绸缎赐下,而后看向陆景渊,“思远,如今你已娶得这等贤妻,也当立业,朕今日便特封你为殿前都虞候!”
殿前都虞候一职,乃是殿前司三把手,仅次于正副都指挥使,掌宫城宿卫禁军,只听命于皇帝,为皇帝办事。
闻言晋王面色一凛,立时起身,“皇上,此举恐怕不妥!这都虞候一职向来是有功者巨之,世子顽劣,恐无法胜任。”
先不躏陆景渊能力如何,就单说资历一事,他便知他无法叫人服众,就是担上这一职恐怕也会受人指摘。
不仅如此,皇上此番作为,还会叫朝中大臣对他诸多不满。
眼下光是提议,殿中那两位王爷脸色已不大好。
更遑论本就盯着这位置的其他人。
“无妨,朕今日高兴,便破格提拔又如何?”皇帝轻扣案桌,瞧向陆景渊,没有半分轻慢,反而眼里满是欣赏,“思远,你可有信心担任此职?”
正愁如何甩掉纨绔名声,好让沈玉笙心悦自己的陆景渊当即起身,敛去一身散漫:“承蒙皇上垂青,思远定竭尽所能,力求不负所望!”
皇帝:“好!”
这一赏赐赐下,殿中瞬间又静了几分。
众人脸色各异,三皇子执酒的手力度大得险些将杯子捏碎。
殿前都虞候一职空闲三月,朝中不少大臣进言举荐,皆被拒绝。
如今倒是落在他一个纨绔身上。
沈玉笙也有些意外,这么重要的职位,皇帝竟然说给就给了。
这般偏心怪不得能叫那两位王爷等着看热闹。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当数陆景渊,竟然会接受这一职位。她原以为他只会吃喝玩乐,想不到还愿意在朝中担个一官半职。
接赏后,沈玉笙同陆景渊一同归回席位。
乐声再起,直至酉时初宫宴才结束。
回程路上,同来时一样,两人坐在一辆马车里。
没了回门那日的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来时那般气氛僵滞。
天色暗淡,连带着马车内的视野也跟着受阻。
沈玉笙在昏暗里肆无忌惮地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
她不知这人有多少件紫袍,可今日在宫中见了同样身着紫袍的三皇子,她才知这人是有多适合紫色。
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沈玉笙又觉得不对。
分明是他长得好,所以穿什么都好,大婚那日他一身红衣也不赖啊。
这般想着,不由微微摇头。
本老实受她审视的陆景渊瞥见她摇头,心中顿时打鼓,下颚绷得死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摒着呼吸,见她不再看自己,才渐渐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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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静悄悄地,唯有马蹄落在地面的哒哒声,和偶尔的几声鞭响。
陆景渊吃不准她为何摇头,也不敢问,只沉声道:“你今日在殿上……”
“配合得不错吧?”
话未说尽,沈玉笙已先一步低声抢答。
她还记挂着两人私下契约的事,特意靠近了些。
一股淡淡的花粉香气混合着些微药香飘来,陆景渊不由深吸一口,只一口,便将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他慌忙别过视线,不敢再看她讨夸奖的可爱模样。
可脑子里却不听使唤,自发循环播放她长睫微颤,芳唇轻启的样子。
眉心拧起,他闭上眼稳住心神。
昏暗的车厢里因着离得近,沈玉笙也看清了他的表情,她一怔,老老实实正身规矩坐好。
“抱歉……”她低声道。
明知对方有心上人,自己还靠得那般近,实不应该。
陆景渊挑眉:“什么?”
沈玉笙摇头:“没事。”
她自是不可能将心中所想说出,这种事多说多措,弄不好还会叫他误解自己对他有什么心思,索性闭口不言。
窥见她垂首的落寞神色,陆景渊不禁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顶。
甫一触上,二人皆是一愣。
沈玉笙抬头看他,一双杏眼瞪得浑圆,头些微偏向另一侧,瞧上去是在躲他。
见状,陆景渊只得尴尬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日沈婉莹求了和三皇子的赐婚,日后你要提防着些。”
沈玉笙微微后撤,上下打量他,“?”
“这般看我做什么?”他还记着她方才躲自己的模样,说话时便带着气,眉心也不自觉跟着蹙起。
“你也看出她和我不对付了?”
陆景渊没好气道:“傻子都看得出来。”
一想到宫宴上,沈婉莹三番五次和三皇子一唱一和地让她献舞,她行事这般明显叫陆景渊这“傻子”看出来也正常。
沈玉笙敛眉颔首,“嗯,我晓得的。”
夫妻一体,她二人现下也可以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管实际上如何,在旁人看来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到皇帝破格提拔的事,不由跟着忧心,“你三日后就任都虞候,你当真应付得来?
我不是质疑你能力,只是沈婉莹与我结怨,三皇子又是她的未婚夫,若是在此事上做手脚,你恐怕会受牵连,再加上你名声实在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深觉自己越描越黑,倒不如不做解释。
她小心懊恼的神情陆景渊尽收眼底,目光落在她敛起的眉心上,语气都温柔了几分,“放心,他不敢。”
短短五个字,沈玉笙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
今日殿上皇帝对他的偏爱历历在目,更何况他恶名在外。
身为一个纨绔,总不可能轻易被旁人欺负了去吧?
“也是。”
沈玉笙轻轻吐出两个字,头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养神。
经今日一事,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告知陆景渊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