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光线偏暗,车帘缝隙漏进几缕日光将那点浮沉照得一清二楚,陆景渊面色涨红,纵是敷了粉也掩藏不住。
见他这般,沈玉笙略一思索,便知他今日应是刻意打扮过,不由轻笑启口:“世子天生丽质,何必抹这些东西?”
原本的燥热还未散去,又被她这般打趣,瞬间没了兴致,陆景渊鼻尖冷哼一声,冲车外道:“停车!”
言罢,他跳下马车。
沈玉笙摸不准他这是何意,一时在车厢内并未动身。
候在车外的陆景渊不耐上前敲了敲车窗,“还不下来?!”
二人步行至馄饨铺前,陆景渊心中有气故意快她一步进铺。
店铺老板远远瞧见沈玉笙进门,径直掠过他,热络迎上前来,“沈小娘子,今儿个怎一个人来?竹翠、青烟那俩丫头呢?”
头一回售卖香粉时,沈玉笙便是在这家店铺用饭,而后时常带着竹翠、青烟一同前来,一来二去,便与店家渐渐熟络,只是她从未透露自己名讳。
此时,听闻店家提到青烟的名字,沈玉笙心下微微一黯,往日带着她们一同吃馄饨的画面悄然掠过脑海。
不及她开口,先一步进店的陆景渊出声打断,“什么一个人,我这么大个人你瞧不见?”
本就憋着气,再听店家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话也便毫不客气。
店家打眼一瞧。
陆景渊虽没光临过这般市井小店,店家却是听说过他的大名,也在坊间见过他的画像。
可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那画像所画尚不及他十分之一。
店家忙陪笑道:“哎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竟是陆世子,陆世子您要用些什么?”
这家店除去馄饨还卖些其他面食。
陆景渊却是没顺着他的话点菜,转而问沈玉笙,“笙笙,你要吃什么?”
沈玉笙转头冲店家道:“老样子。”
陆景渊有样学样。
“老样子并非吃食的名字。”沈玉笙指着悬于梁上的菜单木牌,“你且看看你要吃什么。”
陆景渊看也不看,只摇头,“我知道,就吃和你一样的。”
一旁的店家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靠近沈玉笙低声道:“前两日听闻陆世子大婚,沈小娘子可莫要被他诓骗了去。”
声音压得虽低,却也一字不差地落入陆景渊耳中,他“啧”了一声,眉头微挑,“笙笙,你且告诉他,我是谁!”
店家瞥了他一眼,没再搭话,只心内翻了个白眼:你长得再好也是个纨绔!还你是谁?!只盼沈小娘子慧眼识人,莫要受你诓骗!
沈玉笙无意在外人面前大肆宣扬两人关系,只道:“劳烦,两碗馄饨。”
“哎,得嘞,”店家点头,朝后厨一声长喝,“两碗馄饨——”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理陆景渊的话茬。
“笙笙,你为何不同他直说你我二人的关系?”
从馄饨铺出来,陆景渊越想越气,逛下去的心思全无。
偏生惹他生气的人还浑然不觉,环顾四周,只道出一句:“世子莫要说笑,这是在外面。”
马车及几个丫鬟早在她二人到馄饨铺时便先一步奉命回府,此刻街头人来人往,若生口角,稍有不慎便会引人侧目。
更别提其中还包括本就易话题丛生的陆景渊。
眼见她这般有意遮掩两人干系,陆景渊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逆反心绪,一把捉了她的手将人往凝香阁里带。
嘴上还不忘找补:“难得出来一趟,不好好逛逛?”
沈玉笙一想也是。
日后在晋王府也不知还能不能随意出府,她想开口询问,可一想到方才这人分明是在置气,怕是再问要触他眉头,索性闭嘴不言。
凝香阁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首饰脂粉铺子。
楼阁清雅,足有三层之高,正中设有天井,二、三层可于凭栏处俯瞰天井与一楼大堂。
一楼大堂铺面陈列数排红木货架,素色锦垫之上摆放银钗、玉梳、珠花、步摇等物事,两侧柜台则专放香粉、口脂等物,窗边更是设有镜台、小几,供客人试戴比对。
来往客人多半是世家小姐,纵是沈玉笙做香粉生计时也从未踏进过这间铺面。
一踏入铺中,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清雅恬淡适中,闻之瞬间仿若隔绝了世间喧嚣。
“再过几日便要进宫赴宴,我观你发间素来只有一支木簪,也该好好置办一副头面。”陆景渊停在一排珠钗前,捏起一支白玉簪细看,瞧上去倒像是在为心上人挑选礼物的儿郎。
沈玉笙嫁入晋王府,这些东西自然已制备齐全,只是她向来素净惯了,便没戴那些。
见他这般用心挑选,心中了然。
淡笑不语,上前一步,指着他手边另一支紫玉银珠步摇道:“那支可能更好。”
他成日里一身紫,想来那白月光定是喜欢紫色。
陆景渊依言执起那支,凌空在她发间比对,“就这支了。”
阁中伙计上前将步摇取走装匣,沈玉笙便再没看其他,“你方才说要进宫赴宴,赴的什么宴?”
“你我二人成婚时,圣上特意嘱咐,十日后携家眷进宫赴宴。”陆景渊余光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当时你已入洞房,我忘记同你说了,是我的不是。”
话音落,门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猝然打破两人闲谈。
“思远,好小子,你当真是好手段竟将人真的娶回来了,你瞒得倒好,在此之前竟是半点消息也无!”
江白笑盈盈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看上去年岁小些的少女。
少女不似他那般大咧,老老实实地福身行礼,“小女江岚,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妃。”
平日里江白最是不喜她那套繁文缛节,此时见了好友见她还是这般,当即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思远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岚耳尖微微一烫,抿唇退后,不再言语。
“怎么?思远,你们也听说这凝香阁新出了一副头面?”
江白说着,扬声招呼阁中伙计,命其取那副头面过来。
今日江母特意嘱咐他,叫他陪着即将及笄的妹妹江岚出府来凝香阁采买,只等着将那独一份的头面带回,好在半月后的及笄宴上大放光彩。
阁中掌柜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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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贵客前来,从后方绕出亲自接待,一瞧竟是京城有名的两混世魔王,当即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四位贵客,不如移步三楼小坐?”
凝香阁二楼是以轻纱帷幔相隔的半开放隔间,三楼则是密闭性更好的雅间。
几人没有异议,举步拾级而上。
“说起来,月末我小妹及笄,不知二位可有时间,到我府中一聚?”江白一落坐便发出邀约。
距离月末尚有半月有余,沈玉笙没急着回话,转头看向陆景渊。
这是他的朋友自然由他定夺。
接收到视线,陆景渊坐直身子,指尖煞有其事地在桌上敲了敲,“可,不过还是得问问我家笙笙。”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
可除了他,桌上三人皆是眉心急不可查地一蹙。
江白最是受不了,嫌弃得直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娶了媳妇开心,同你说正经的!”
一旁的江岚也因着自家哥哥的关系,自小与陆景渊熟识,这会儿便不理他,直接问沈玉笙,“不知嫂嫂,可愿观我的及笄礼。”
江岚眼含期许,一身鹅黄衬得小脸粉嫩。
“这是自然,届时我定会到场。”
得了应允,江岚一喜,眉眼当即漾开浅浅笑意。
闲谈间,阁中掌柜亲自端着头面推门进来。
整套头面以银鎏金为底,点缀米珠与浅碧琉璃。
主体是折枝玉兰,白玉酌出绽放花瓣,花心嵌以东珠,银丝盘绕成枝蔓交叉相错,配两对银鎏金蝴蝶簪,除此之外还有一枚简约镶玉兰花样的银鎏金掩鬓。
这副头面当真是更适合少女所戴。
陆景渊瞧着那正中的白玉兰,眉心轻蹙,偏头问:“笙笙,你可喜欢?”
闻言,沈玉笙不知他脑子怎么长得。
人家江白都说要将头面买回去给他妹妹及笄礼用,还当着面问她喜不喜欢。
即便是要在人前装得恩爱,也不是这般秀的。
内心白了他一眼。
面上却平和:“这副头面秀雅脱俗,配江岚妹妹正好。”
头面的事敲定,江白今日出府的任务完成,他一身轻松,伸着懒腰起身往外走,“思远,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你带上弟妹,咱们选个地方喝上一杯,也听你好好讲讲你二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闻此话,陆景渊不欲与其多谈,瞥了眼沈玉笙的脸色,见她一脸平淡看不出半点喜恶,却无端觉得更是渗人,连连摆手,“改日再议,江兄,你若有事便去先忙。”
见他虽同自己说话,余光却时不时瞟向旁侧的沈玉笙,江白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便顺从着江岚落在他袖间的力道往外走。
二人身影一没入门外,陆景渊忙道:“方才不过是随口搪塞,做不得数。”
沈玉笙不解:“什么?”
“你我的事,我不会同旁人说。”陆景渊郑重保证。
沈玉笙莞尔一笑,并未多言,转身出了雅间,在凭栏处瞧见一书生打扮的人步入大堂。
那人身形、模样瞧着竟像是那日在怡红园,同沈婉莹私会的男子。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